海的夜叉比往年来得都威风。船舱窗户使的是外洋玻璃纸。还不到晌午, “一
见大人”吊死鬼脖子上的玉面饽饽就给人偷吃了,惹得出来送施主的方丈看
见了直骂馋鬼。
天还没黑,草坪东方透了树枝那么早烘出一面金镜来。无数莲花灯同中
秋月一样赶早地出现了。白淡淡的烛光像是黎明的残星。铁柱儿早吩附了:
天不黑,他领的灯不准露面。出街时必要排好的。
随了夜幕的厚度,莲花灯也愈密了。连两生日的小毛头都抱在大人怀里,
举了一盏羊灯,用不整齐的口齿喊着:“莲花莲花灯呵,今儿个点了明儿个
扔呵。”
天黑得在铁柱儿是足以露面了,就在他家大门里排了起来。领路的,是
两只狮子灯。压尾的,自然是那制作多日的松枝灯——繁星似地,孔雀羽似
地,那么摆来摆去地晃。其余的羊灯,鱼缸灯,飞机灯,鲤鱼灯等都夹在中
间。没有灯的,脑瓜上要各顶一张插了红烛的荷叶,打着铜钹,护在两旁。
红的蜡油沿了绿的筋脉流了下来。
铁柱儿这晚在黄操衣上系了一条褡裢,并在那木刀上系了一块由妈处求
来的红绸子。举了一盏锤灯,走在荔子三节长穗的花篮旁。震人耳鼓的钹噔
嚓噔嚓地越敲越起劲。大家你一声“洋烛插歪了,”他一声“莲花瓣松开了”
地随了队沿着胡同走去。
铁柱儿腾出一只手来看荔子花篮的双烛有没有烧着旁边的茨菇叶,并关
切地问着:
“荔子,一只手提来累不累?”
粉红的荷灯映着荔子粉红的笑。她哪儿还觉得累呢!她高兴极了,竟俯
到铁柱儿耳畔说:“好玩极了。”
二十三年,八月二十日,北平
(原载 1934 年 10 月《水星》月刊第 1 卷第 2 期)
《邮票》
生活转着多种的轮。抓着一只,就会成这人一切想望的中心。
我的生活一向就离不开玩耍。如同前年高夫球时兴的时候,我的闲暇就
都消磨在大华球场里了。在课室里还研究球洞和路线,梦里仍像握着那条细
长粗头的棍子,向着一个极蜿蜒的球门撞。撞着了,会乐得把被子踢个窟窿。
可是这把戏一熟,就没味儿了。我有着许多顶体贴的朋友,在我对这玩艺的
兴趣刚要绝尽时,就又拖我到别的上面玩。人家都捧我,说我这不会发愁,
贪玩的性情是我一生的幸福。不过他们不知道为了功课,我给人作过多少大
揖了。
今年又给一个同学染上了收集邮票的癖好。起初,人家分我几片印着热
带植物或美国自由神塑像的邮票。我觉得怪好玩的,就随手塞在书本里了。
渐渐地,由这朋友的好意,我有的邮票竟够填满一个信封了。闷的时候
把这些被重重舟车由地球各角带来的纪念物倒了出来,排在桌角摆弄摆弄,
欣赏诸民族伟人的丰采,或那辽远国度的山水风光。愈看愈觉得这些废物潜
藏着一种珍贵,就决定买一个本子,分类地贴了起来。并托国文班黄老师题
上“万国邮票集”五个颜字。
起初贴本子的目的只是免得遗失。贴了起来,像个有家室的人,占有欲
竟勃发起来了。我不但要多,而且要齐全。如果全世界的邮票都给我辑到,
那份欢慰不比作皇帝小。
那同学见到他的耐心已培植起我的兴趣来,也就不那么慷慨地分润了。
而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就开始向认识的人讨。见到了不大生疏的人,总
忘不了问:有没有什么用过了的特别邮票?常常忘记,问重复了,就会被人
嘲作邮票迷。对于一切垂问我近来作什么逍遣——一句最常问到我的话——
的时候,我总毫不踌躇地回答:在搜集邮票。有了别忘记给我。
于是,被人唾弃的字纸篓从此成了我的金矿。我总希望在那堆废纸里摸
到一片,比方说蒋介石北伐纪念的邮票罢。这想望显然地不会结果子,有时
反而摸到很脏的东西。为了邮票,我不怨天,也不尤人。
同学中认识我的,爱逗我说:有多少国了?我的回答总掩不住我的贪心:
不多,等你给我呢!
有一天在植物学的班上,当教员在黑板上描画海棠子房的构状时,我一
翻讲义,偶然翻出几片新获到的大清帝国邮票。我正端详那古铜色团龙的姿
势呢,坐在我右边的同学把一个蓬乱的头探到我的座位里来。为了怕先生注
意,我赶忙藏起,并侧过头来看他那清癯的脸,眉间带点苦像。他自觉冒失,
就向我点点头,表示歉意。
这人我晓得,好像叫赵什么的,去年才转学来的。同学中谁也不理他,
他也不理谁。我倒不在乎。我们每礼拜除了这门还有几何学也邻座。晚上自
修他在我前三行,好像是七十五号。按说该认得,可是他嘴唇连动都懒得,
我凭什么跟这没人理的打招呼?活着不痛痛快快的,整天皱着一堆愁眉,像
是打了闷头官司似的。我最不爱看人苦像。我的朋友多半是挺红的脸,成天
不是背着冰鞋就是夹着球拍,高高兴兴地玩。这人可不。我们在操场踢球,
他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兀自地沿着校园南墙的一行小松树走。班上,一下
入神得两眼全呆了。可是又并不真入神。教员一问,他也摸不清头绪。有时,
他把书的边缘画个满乱。他不像我,爱给先生画像;他总写字。用轻笔写,
又描成立体,然后又填成黑字,终于是涂成一个大大黑团。我从不睬他的瞎
闹。有一回好像不经意地看见他在几何命题的空白处描了几个好大的字。头
两个好像是什么“誓死”。
第二次上植物班可巧我们都到得早一点。这人在我耳边用极沉重而低微
的声音问:“你干啥留那东西?”这辽宁的口音逗得我直笑。玩玩罢咧。这
人偏过身子去半叹半哼地来了一声,“玩玩,那么大一片土地都玩掉了。”
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可是老师随着铃声进来了。
我不好再追问,可是我不服。
那天下午我在第三宿舍的楼梯上遇到他了。还是那么一头蓬乱的头发,
穿着件破旧的黑学生装,脚下可蹬着双灰残得不成样子了的拖鞋,在捧着一
份天津报纸看。瞅见了我,苦笑了一声,就又一面看,一面用笨重的脚步盲
目地向楼上走。
我追上了这人,问他:“什么一片大土地给玩丢了,谁玩丢了的?”他
把视线由报纸移上我的鼻尖,又哼了一声,就把报纸向我身边一抖,指给我
一行黑字看。这不是我注意的体育栏,也不是电影广告;是在头一篇,印着
溥什么要称帝的话。
我眼珠一转。这不是说又多了一国的邮票吗?就把手搭在他肩上,问他
有没有邮票给我。他好像生了我的气似地,用极不恭敬的样子由鼻子里哼出:
邮票多着呢。
呵,我听了真是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多,多为什么不给我?可是这人撑
着一大张纸,丢了魂似地向楼上逃。
我懂得这是我的运气上了门。一种受惠者的敬意顿时由心中钻了出来,
蹑蹑地跟在他后面。等他回身摸钥匙的时候,才发见带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
客人。就一面把报纸向胁下夹,一面用勉强的口气说:“进来坐坐。”
这人敢情也懂得客气。我就吹着哨,抬头看了看那“34”的房牌,蹦了
进去。
这屋子一点也不好。墙上没有半张明星的相片。围着墙用铜钉按满了一
些乱写的字。陡然一堆红色拖去了我的注意,那是贴在靠书架壁上的一张纸
——一张空白的地图,图的一角涂了一些挺难看的红颜色。我说难看,并不
委屈它。比方说,要红的像杨梅吧,看看也还有点甜味儿;或者索性弄成粉
红色,像女孩子的脸蛋,多开心呀。他染的偏偏是那么紫红,像猪血似的。
呕,并且还在地图旁边写了四个字。这字我认得的,是上上期《良友》第一
页印的“还我山河”,我还记得那是《精忠传》里岳飞写的呢。
他欠身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是满心盼望着他给了我邮票,就好
跑回去安插。
这人真懒,床也不叠,枕头底下压着几本书。露着面儿的一本,似乎是
“日本帝国主义……”什么“史”。反正又是那套,腻死了。
我简直坐不住。我说,邮票呢?
他怅惘地看了我一眼,说:“咱们都快当亡国奴了。”
这话我不懂。干么非骂人一句才拿出来呢?
他摸了摸桌上的白茶壶的肚,预备要倒茶我喝。我忽然看到抽屉缝露着
一个信封的角。给我马上扯了出来。咳,“欠资”!不,翻过来有着一片新
奇的邮票。起初我以为是日本的,因为颜色也那么素淡,样子也那么雅致—
—也那么缺少大陆的浑厚。仔细一看,在一座塔的上面印着“××国”三个
字。嘿,这不是新成立的×××吗,这个我没有。我敢发誓我没有这个。我
笑了,我抬起头来,用极动人的语调对他乞求,“我可以撕下来吗?这宣纸
信封不会撕破的。”
那人像中了一箭的野禽似地,又懊丧地皱起眉来,说:“还要那气死人
的东西干啥?”
“好,我用处大着呢!”我又马上改了口锋。“是的,没用,更可以送
我嘞。”
“你们这些人——”他端详了我一下,又勉强地挤出来一个苦笑,才说:
“拿去罢。要,有的是。”
我就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一点都没有破,信封也还完整。头一回若是
给人扯得一塌糊涂,下回就该碰钉子了。
于是我又嘱咐了他一阵:有,可别给别人。向他道了一声Thankyou,
才一溜烟跑下了楼。
好,那最初送我邮票的孩子一看见就非跟我要不可。据他说这比外国的
还难得。经他这么一说,我可就不肯给了。气得他咒我忘恩负义。我忍了这
口气,把瑞士的那片揭了下来,把这片补了上去。
从此,我懂了这愁人身上是怀有着一件宝贝的。上班,我常偷偷 Pass(递)
给他一块巧可力或是Gum(口香糖),可是每次他都不大甘心伸手来接,接过去也没见
他吃,好像只是不愿得罪这唯一与他有来往的人似地。但一种感激的心还促
着我不停息地给。有时还用臂肘顶他一下,向他开阖一下嘴唇,催着他快吃。
可是他总显得那么可怜,那么狼狈。生活像有着填不满的坑,照不掉的魑影。
他总不睬我。
不理我没关系,横竖他有了邮票总不忘记给我。他一共给过我三片:一
片我自己贴上,一片跟白罗汉换了七个西班牙,两个葡萄牙。最近这片我还
留着等行市呢。孟家二少出过两个法国航空,三个意大利,可是我不干。我
非逼他那片全国运动会的纪念票不可。他说了,要命也不松手。
那天下晚学,我又由乒乓室跑去找老赵。獾似地窜进了第三宿舍,一直
就奔到 34 号来。我重重地揍了一下门,没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嘿,这家伙用
被缠紧了全身,睡起觉来了。我想由底下搔他脚心。又想,这假君子,惹不
得。可是他连脑袋都包个挺紧。我就伏在那自缚的口袋嘴处认真地喊了一声
“老赵”。他还装着玩儿。我敢打赌他没睡着。我进来时还看见他脚动呢。
我又喊,他仍不理。
这是他自作孽,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我就施展竹篓里捉螃蟹的办法,
用手向被筒隙处用力钻。滚热滚热的,刺刺的头发扎得我直痒。我摸着脑门
了,那道眉似乎比平日皱得还紧。往下摸,呵,摸得手指都湿湿的了。
怎么,这么大个子哭了?我得哄哄他,我专会哄人。不信你问!我不说
了,我专会治她的撅嘴。
于是,我给他吹我最拿手的哨子。吹的是中国人都顶熟的LoveParade(璇宫艳史)。
可是,我手掌上湿润的泪,竟嘎着了我的嗓,僵住了我的唇。我愈吹愈吹不上来。
我蹲下,蹲在他的床头。
这时候,我伸在热被筒的手,已给另一只手握着了,握得紧紧的。一股
人体特有的热味,顺着我的胳臂通了出来。
陡然,他露出了头!呵,两只红红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
雯妹绣的绸手绢,替他拭那拭不尽的泪水。
也许他不惯受人哄,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两只前露姜芽后露鸭蛋的脚
就光光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开了我那香香的手绢。说:“朋友,我们要离别了。”
什么,走?我马上就用力握着他的汗手。
他用削瘦污黑的指头,在披散的头发间穿来穿去,就光着脚走到他抽屉
那里。扯出一封印着“吉林”下款的信封,交给了我。
“揭罢,这是你最后的一个!”
可是,唉,抓着我心的倒不是这邮票了。把信丢在桌边,还去捉他那缩
了回去的手。
“可是,你干么要走?”
“干么!我倒要当亡国奴去了!”由他那呆呆的视线,咬牙的神情,可
以见得出他怀着无限的愤懑。
我这时才对他的家事发生兴趣。但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摇
头。终于,他求我先走出去,让他静一下。今天晚上自修完了和他走走,算
是个临别纪念。
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罗汉还直追着我问: 要了几个?还是四分的吗?
我用鄙夷一个无心肝人的眼色瞅他,给他碰了个沉默的黑钉子,并把空手张
给他看。他嘻皮笑脸地说:“窄心眼儿,急命鬼。人家今儿个没有,不会等
明儿个?”就由裤袋子里掏出他的口琴,随吹随跳地跑了。
晚上自修,我总看不下书去。看到 72 号椅子空空的。桌上照例摆的砚台
也不见了。我就像生活里丢了一件平时不注意,而如今感到颇可留恋的东西
似地那么愕然。我没心算代数,只在算草上描了许多“誓死”“誓死”。看
堂的刘老师一走近,我就马上翻翻手边的书,作作样子。及至他踱了过去,
我望着这弹压者的背影,有异常的厌恶。我总等老柴摇铃,偏偏这老头子今
儿晚上又打了盹。后面的兵营都已吹了那悠长而低微的催眠号,我终于忍不
住了,就托辞肚子痛,跟刘老师告了假,一直跑向第三宿舍。
宿舍这时又静寂又漆黑。可是一种吃吃地勒绳子和搬东西的声音,在楼
下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得出。我带着一种预期的惊愕,登上第三宿舍的楼梯。
34 号里正有着咕咚的响声。
我拉门一看,呵,墙上那些字纸已经撕个干净,书架上堆的尽是破鞋和
脸盆。一个亮光光的秃头,正屈着腰,在那里捆一个柳条箱呢。我不知该喊
还是该笑出来。
听见人来,他抬起了头。发亮的头上,爬满了因用力而鼓起的青筋。是
谁?我蹲下,带点喘,捧着这削瘦郁苦的脸:“是!是老赵吗?你干么?”
“是的。明天八点开车。”然后他用指头捏算:十一点到天津,下午五
点过北戴河,六点就过山海关。……
“可是,你干么剃成这个样儿?”
“我要扮成农民的——不,我本来就是种田人家的孩子。念书的人都危
险。我不能在未见到我妈以前,给他们杀死!”说完了这话。好像这妈字增
加了他一种忧苦,而又补添了一些快慰似地,他用红炯的目光看着我。
“有这么凶吗?既然会被杀,你干么还回去?大伙儿怪好的。”
“兄弟,”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由心窝里叫出的。“我这里有两本
书送给你——其余的,我都捐给图书室了。”他回身半直起腰来,由桌边拿
下来交给我。然后伏在那柳条包上叹了一口气。“以后,以后连有中国灵魂
的一份报也看不见了。”
我翻看接过来的书。一本是《东北问题》,一本是《青年与满蒙》。书
皮的里封面用浓重的笔墨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他赠。并在一个小块方篆印
旁边记上这阴沉的日子,这夜晚。
等我帮他勒上最后的一个扣,我们就下楼到操场上去了。
天,黑乌乌的。几颗残星在一程灰云左近怔忡着。
“有月亮多好呵!”我说。
“不,”他仰起头来,“惟有这黑漆漆的才是我们的世界。”
他异常热情地扶着我的肩,一声不语地向着操场的东墙根儿走。我想开
口问,但我的话又给这阴沉的情境噎住了。
一遍铃声,跟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由课室楼拥了出来。
我俩摸黑绕过篮球场,一直奔到秋千架来。他就咳了一声,倚在黑影中
的柱子上了。
他仰起了头,向着东北角黑的天空呆望。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
“我这次回去是想拼命去。其实,唉,也是送死去。可是我必得去。……
我不怕死。我哥哥就那么被鬼子用刺刀宰了的。他并不疼,我妈疼。我恨的
是——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自己的世界,整天吹哨!——早晚一天——”说
完了以上的话,就似乎有了新的启示似地,又用矛盾而痛苦的语调说:
“其实,也不怪你们。人都爱玩,爱活泼;谁爱皱眉,爱流血?可是倒
霉的你是在帝国主义者蹂躏下的中国人。你没死,是因为还没杀到你这块儿。
早晚——除非你堵上耳朵,闭上眼睛——咳,也不成,也不成。”
我给这黑影子发出来的话,也说得眼睛湿了起来。心里可比爸爸不带我
上青岛那回难过多了。
我害怕——怕立在我眼前的活人,再有几天就真地变成刺刀下的鬼魂。
我已由他身上嗅到死的气氛。我问他干么明知道死,还非回去不可。
“我爸爸给鬼子新近捉去了。一家杀的就剩我们爷儿三个。我去年逃进
关来,就剩他老公母俩。这回,就剩下我妈一个人了——”说到这儿他狠命
地用拳头打了一下秋千的柱子。“我恨不得飞了回去,落在那鬼子的身上,
咬他个稀烂。”
这想法好像给了他多少快慰似地,就握住了我的手,说“都不死,永远
就都当猪!你还小……”
我仰头在黑暗中辨视他的脸,心下好像是说:“我不小。你看,我也哭
了。”
我们攀谈到熄灯后好久,才又摸着黑,缓缓地踱回宿舍去。在快走到第
三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悄悄地说:
“我明天可黑早就动身。你来不及见我的。我们好好地握一下手罢。我
这半年多也没交一个朋友!你是我唯一的熟人。你现在不会懂得我的事——
可是,你好好看我给你的书,和捐给图书室的。——记着我。我死那一刻也
记着你。作个有骨气的人。”说到这里,我的手被他重重地挤了一下,一个
低极了的声音说:“我们大概不必说再见了。”
突然,他抛下我的手,向宿舍踱了去。随踱随向我扬手,意思是要我回
去。我追上去,悄悄地告诉他我明早怎么也会起来送他。走远了一些的黑影
子向我摆起手来。然后,一声妞妞的门轴声,一个黑影子随着第三宿舍门窗
上那点亮光消逝了。
我气都叹不出地僵在那里。没有风,但吹得我直打颤。想了一想,决定
快回去睡下,明早好过来送别他。
当我爬上第二宿舍的楼梯时,腿下竟缺少那平日的魄力。黑暗里,像有
一只手在抓着我的脑盖。我怕——我破例地用被子包上了头,在虚汗里,糊
里糊涂地睡去。
醒来呢?唉,一睁眼,太阳就已经升得好高了。洗脸房叮当正响着脸盆
声。一个呵欠没打完,下意识就提醒了我误了一件多么大的事。我哄地一下
就跳出热的被筒。当我刚落下一只脚时,才发见枕畔放着那有“吉林”下款
的信封,我不忍撕下邮票的那信封。背面用铅笔草率地写着:
“我走了。羡慕你睡得舒坦,不忍叫醒。昨夜话,莫忘。邮票,随你撕。
那住址只告诉你:我拼命的场所。无从通讯。——知名不具。”
唉,唉,不中用的我。
一九三四,一,十七,海甸
(原载 1934 年 1 月《大公报·文艺》第 36 期)
《蚕》
梅刚迈进了门限,滑润的肩头就给正在踱来踱去的我一把抓住。说:这
屋里有几条生命?这突兀的劲儿怔得才下午学的她几乎把那双星波的眸子迸
了出来。像只胆怯的幼鼠,梅左右盼顾一下,混着应属于给傻子的笑声,由
鼻子里哼出:鬼!还不是两条!
就不是么:十条!我挺立在她跟前,差不多拍起胸来那么有把握地说。
这数目惹得她头像巷里卖爱国布贩手里的小牛皮鼓似地摇了起来。又像那小
皮鼓连续地不信任地哼。不骗你!扯了她的袍襟,像挂火车似地一直扯到床
帐口。干么呀?对,这是女人该惊喊的地方了。别忙,一掀帐子,蓝素格的
被单上平稳地铺着一个方匣子。匣子里,翠碧平铺的背景上正蠕动着皎白的
一堆,盘踞的姿势不比赵子昂的八匹马坏。什么?呵蚕!梅也忘了这地方的
不相宜了,伏下身去就数:一,二,三,四……别动手!呵,八条!呃,屋
里有几条生命?
她说,怪不得你不想我了!早晨也不在窗户口儿那边吹给我爱听的哨子
了!嘿,女人的嫉妒!可是——这话也不全假,忘掉这位可爱的邻居是天不
许可的,可是像往日那么疯狂却当真已不!……今天早晨冒了雨,撑了把女
人用的油纸伞,照例下山到万寿桥头去买我的十八学士和水仙。穿过仍然咭
咭喳喳挤满了赤脚提着竹篮子的厨子和老妈的鱼市,到得桥头时,那被天气
打破了饭锅的花贩,一见我这风雨无阻的主顾,就极高兴得由靠墙跟的小凳
上站了起来。花选得特别加心,价钱又格外公道。买妥了一束杏黄色的十八
学士,又挑了一束夜来香。当他拢起选好的花,用麻莲缠束的时候,我发见
竹扁担的那头装满了翠绿的叶子。以为是野茶呢,就问:那是干么的呀?先
生,这是桑叶。把缠好的花递给我后,他就掀开盖上的叶子,拿出一个小竹
簸箩来。上面爬满了的就正是蚕,这么多的古怪小生命!我马上欢喜得恨不
把花抛了。摸一摸袋子,只花了十个铜板,就被允准在几百头身世飘零的肥
白柔软小虫里选了八头。一路上高兴得忘记了这是雨天。把花挟在胁下,屈
屈身子,借过挟伞的那条臂,捧着我这八头——叫什么好呢?我是爱兔儿,
小猫,松鼠和许多活物的人。这一切我都唤作小乖乖。就暂叫这八个囝囝罢。
回到家来,俨然获了至宝地跨进了门。房东太太正在堂地洗菜花呢。白
头发洗黄菜花,多冲澹的一幅画!顾不得欣赏,也顾不得招呼,就匆匆忙忙
地上了楼。攀高一层楼梯,这八个囝囝和我的关系好像就亲密了一层。想想
看,飘泊在异地这寂寞的日子,凭空一来便添了八个缄默无言的伙伴。真地
还是雨天好!
开了房门的锁,老规矩是用剪刀削齐了买来的花,用清水洗涤瓶子。然
后带着些羞愧,把给过我一天一夜欢慰明白我多少痴处的花,打发出去。把
新的花插在换好了新鲜井泉的瓶子里。嘴里还对被抛弃的花咕哝着:别生气,
回一回土,明年此刻再崭新地来到我这儿。可是今天这闲心就没有了。
连花带瓶全交给了提着一壶冷水立在门外呆等的厨师傅,自己就下手来
安置这八头污宝。全房子皆 过后,十指交插在胸前,质问自己:把他们
放在哪儿好呢?我简直像个好吃懒作的女人,养了孩子却没有个小床给他们
睡!翻了三四个抽屉,才在那放梅的短笺和偶尔由她袋里抢来的糖果的抽屉
里翻出她送给我那个精致的盒子,上面绣着围在一棵杨柳树下漫舞着的洋
人。她说,这是她爹爹由法国带给她的呢!这么珍贵得变成了废物的小匣,
为这些小生物作个摇篮是再好不过的了。好,意思是把我最疼爱的生命安插
在我最疼爱的匣子里。
于是,把带回来的一束叶子细心加以料理,用小剪子咬去生硬的叶梗。
咬去糜烂枯黄的叶边。又选几片葱绿的嫩叶剪成散锦的星颗和一面缺玦的
月。等小匣子给清新的绿氛溢满了,才小心翼翼地把浮托在几片大叶上的蚕
儿们捧出,像慈母卧婴儿似地一条条轻轻地放进锦匣里。有的一放,高兴得
打了个滚儿,就驼起背来,一耸一耸地找寻所需要的食料去了。有的一放,
还恋恋不舍地;抬抬头,寻觅这温存的主人,似乎想明白一件事情,想知道
自己是什么样一份命运,到了这种地方。
等到这些囝囝们都卧下了后,我便把匣子由桌上移到枕畔。再不关心堆
在窗前的课卷,只忘情地伏在被上凝守着他们。呵,小匣子绿得静得简直像
伊甸园。遍地是美味果子,只要一张口就有得是吃。头上是无边的乳白的云
霄。八个同伴身体光光,在一块儿谁也不害羞,想亲热就磨磨头。有这万能
的主宰,慈悲为怀的主宰高踞在半空,用如闪的眼关照他们游荡在我手造的
园里。他们舒服,我也感到作了神仙的畅快。
然而想让这八条生命占去我全部的感情,实际上还不是可能的事。当自
己正混在这八个囝囝群中在乐园里漫游时,陡然记起明天九点的作文,还有
一班卷子没看呢!这俗念马上就把我由乐园中逐到朱红条桌上一堆卷子那儿
去了。我便又把我的感情埋葬在这堆卷子里。
黄昏时分,才把最后的一本加上了分数。哎,腿盘得酸了,手指也麻了。
更糟的是,眼睛看别的东西像隔了层沙玻璃。吁了一口气,立在窗前眺望由
闽西蜿蜒而来的长蛇似的闽江,和点缀在那长蛇腰部碧绿的沙洲。几只舢板
嘎吱嘎吱地在给苍茫暮色罩满了的江上,挣取最后的几百钱。一只开往上游
的电船,尾部曳着白沫正向洪山桥那边喘去。江边的苍前街当当的车铃和呱
嗒儿呱嗒儿的木屐声还是那般清脆。我低吟着“ 江月色”。我猜,斜对面
梅家的那楼窗一定会有一个淘气的女孩出现,向我伸出纤细的手来作着即刻
就来的知会。然后我就该极其知趣地跑到楼门口去等待,不,去藏躲!然而
唱到“庄稼上垛,我俩就结合”时,窗口那黄幔仍是像给怒气拉长了的脸那
么垂掩着。我赶紧用尽了气力吹出“天际线外”的调子。显然地,把我吹成
轻气泡,那窗幔也不会心疼。我正在测量女人残忍的深度时,忽然那片仅余
的落日残晖如末日般地由我眼中逝去。头就掩在两只温润的手掌里了。一流
少女的芬香钻进了我的嗅觉,痒了我的通身。吓死我了。梅,放开。回响又
是一个哼,再一个带笑的哼,眼睛才触到光明。
鬼诗人!养了蚕却不喂。蚕?呵,我的孩子们!我的魂消失在红竿爬黑
蚂蚁的课卷里去了。亏了她提醒。赶紧跑到床前看。呵,我造了什么孽,几
条又白又长,长得像南非洲长颈鹿的孩子们,一抬一落地向我眈眈逼视,咒
诅我这残忍的人。更可怜的,是两三条已枯瘦得像讨饭老婆子的腮额,软弱
无力地蜷伏在仅剩了残梗的枯叶上,如荒年时吃尽了树叶的灾民般地等待着
长瞑的一刹那。我惭愧得心痛了。呵,孩子们,你们想我是全能的主宰,是
拥有一切的主人,便将命运交给我摆布。其实我不过是一个大于你们乐园中
的一生物,忙得自己都顾不过来。你们信托我,其实我外行得懂得给你们把
叶子剪成月亮,却忘记了准备该接济的食料。这快黑的时分,我可去哪儿寻
讨桑叶!问厨师傅:说剪剩的桑叶全倒出去了。还立在黑的角落里,抱怨着
自己粗心。他东凑西凑,才凑了不盈把的一些残叶,在清水里洗洗,勉强分
给孩子们吃。呵,食料有了,瘦的也用尽那细长身体里所蕴蓄的气力,向叶
子这边爬去。健壮的,就尽力排挤他们的同食者。梅赌气把叶全挪到瘦的身
边,但壮的一耸一耸地又追了过来。谁也不能给他们中间一个公允的保证啊!
明朝下床一看,果然昨夜残喘的两条,已经死去了。自己还似乎带着害
羞的心情,在临死以前把枯瘦成一层薄皮的身子,隐藏在一片残叶底下。活
着的六条,因为叶子早已吃尽,也不大有生气了。看见我来,有的抬起头来
作着向我乞怜的神气。孩子,这不是我的能力,我变不出桑叶来呵!有的,
多半就是那最健壮倔强的,忍耐在匣的一角,等待丰年或死亡。我爱它,为
那怪样子,固执着充好汉子似地,支持它的生命。
匆忙洗好脸,就下山为这些饥儿办给养去了。
既受过一次教训,这一来就买了一大抱桑叶。选嫩的洗了一些,就散堆
在孩子们的身上。立刻,像埃及的五个丰年一样,孩子们都高兴了起来。一
个个由盖着的叶下钻出黑喙的头来,各抱一个缘角,沙沙地吃起来了。这头
一嘴一嘴地吞,那头的嘴往上一撅,就撅出一块青黑的粪蛋来。吃得那么痛
快,再也记不起和他们同来而死在饥荒里的弟兄。
天天,我嚓嚓地在桌上写,他们哥儿六个沙沙地在我床上的小乐园里吃。
我每天作完了人家的教师,转来再作他们的粪夫。碧绿的叶素通过那皎白的
躯体都凝成豆蔻的碎粒。为它们换掉叶子,又看着它们眠起。到后来,那长
长的身子就愈变愈透明,透明得像一个旷世弦乐家的手指。一股青筋,絮云
似地在脊背上游来游去。我疑惑那就是我所不懂的潜伏在诗人魂中的灵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当我照例走到匣前查看时,看到的却是非照例的奇
事。一个浅黄色的蚕躲在匣的犄角,如欧洲中古弦乐手弹月牙琴似地斜斜地
织起丝网来。呵,蚕吐丝,蜂酿蜜。圣人的话不假。赶紧派大师傅给对面的
梅捎了个信去。她喘着气就蹦了进来——像刚穿好了衣服,就等吃完稀饭上
学去。梅高兴地拍起手来。匣子是我的呀!梅高兴地说。记起头一堂是陈老
师的党义,把听党义同欣赏这小生物算算,索性不去了。于是我们就商量起
叫它在哪儿留下这点生命的痕迹呢?忽然,机伶的梅说,我们背着娘在西禅
寺照的像呢?好不好叫他们爬到上面去作点事情,织成一幅丝像?主意不
错,而且也解决了我的蚕她的匣的难题。
于是她就一腿跪在椅子上,摘下靠窗壁上的镜框,匆忙地扯出嵌在里面
的合照。我高兴时总爱逗人。这时又忍不住用初级的闽腔骂她二百五了。她
笑着把蚕由它自织的网罗里掏出来,用食指轻轻地,母亲似的温爱,抚了一
下那小虫的肚腹,娇声说:小宝宝,好好地作!然后仔细地放到像上。回过
头来半笑半愁地怜惜那点浪费了的丝络。
两天里,六条成熟的生命,都走尽了他们在绿园里争逐的途程,陆续地
施展起一辈子的抱负了。
从此,桑叶在我失却了其宝贵。我的工作也由粪夫而升为监工了。一切,
我都像靠田吃饭的农夫或靠儿养老的父亲一般甘心情愿地去劳做。为了怕孩
子们在这好容易才得梅的同意照成的像上拉尿,我得随时经心地照顾。经验
赐给了我一条定律:只要这东西后部一撅,就赶紧把它捏到外面;虽然多少
次捏错了,狠心地硬由它嘴里,扯出长长的闪光纤细的丝绪。有时竟会扯断
了,害得它毫无主宰,怔忡好半天,才不知由哪点儿的启发又续上端头。
这工作实际是两个人负的责。梅一下学,我就该休息了。
吐丝的蚕和吃叶的蚕可不同了。如果一条生命都有它发展的阶段,那我
可以说,当蚕幼少的时候,实在常常可以看得出它那腼腆羞涩处。中年它像
“人家人”,外貌规矩,食物却不必同家中人客气。及到壮年,粗大的头,
粗大的身子,和运行在粗的身子里的粗大的青筋都时刻准备反抗的。握到手
里,硬郎不服气得像尾龙门的鲤鱼。若是由它嘴里夺去它正咬着的叶子时,
它会拼死地追,直追到嘴里才能干休。它爱竞争,纵使叶子有敷余,竞争也
还是免不掉的事。如今,这暮年的蚕可不然了:身子柔软得像一泡水,黄而
透明得像《吊金龟》里喊吾儿的老旦。那么龙钟,那么可怜,那么可爱!生
活在它们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所以谦和温柔,处处且来得从容。
有时,梅和我迎着窗并肩坐着,守定工作的孩子们。一条蚕在我嘴角的
痣上织来织去,总也不走。最后是把一根丝拉到同一位置的梅的痣上去。我
俩相顾都笑了,笑这淘气的蚕。那个又在梅的眼睫上一来一去地铺,铺得像
欧洲贵妇的面纱。梅怕把眼珠铺瞎了,就骂声讨厌,挪了开去。然而死心眼
儿的蚕偏又转回了头来铺。
有的蚕东织西铺地不在乎成绩,也没有一定的方向,我们唤它作浪漫派。
有的缩在像角,如图案画家似地按排就绪地铺,铺成齐整的丝边,我们叫它
作古典派。我们利用浪漫派装饰像心,利用古典派建设像边。各派的孩子们
在我们的调度下,便按着个性认真地作去。私下也许是在报答那养育之恩吧!
它们或者会把那星波的梅的眼当成柳塘,把睫毛当成荻岸,把眉当成青嶂,
把新剪的头发当成旷古的森林。发间插的那朵玉兰也许成了深林里的古井或
是练洁的一饼圆月。我的鼻子也许成了长城,嘴也许是无底的山洞。我俩坐
得那么紧,简直把蚕全忙在一堆了。
日子过去了多少,看看这张像片绣的厚度就可以知道了。几天的工夫,
一张雪白柯达纸已织成金黄色了,灿烂得可以比晚霞。但是,可怜的蚕呀,
却消瘦得比才生育完的妇人还惨凄。一张欢愉的像片上蠕动着几条枯瘦老暮
的生物,真是如喜宴上奏起哀乐来一样地杀风趣。
一个黄昏,梅握着两只给太阳吻过的密柑,披着一身晚霞看我来了。落
日的一抹余晖正洒在案头的像片上。梅一眼看见蚕肚里的丝快吐净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