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他尽盘算着。一生,他这是第一回挣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2
登上台州轮船,兼作手杖的伞终于在石门潭折断了,我又冒着雨搭乘由天台
开往杭州的汽车。待车过绍兴,遥遥几乎可以望到北高峰巅时,天放晴了,
车窗外是一片鲜明的蓝空。没有比天再会逗人气的了,然而你没法。读古人
游记,说瀑布有丹砂四散,我这是初次见到瀑布,因为天阴,我还没见到那
梦中的颜色。许多形状奇怪的岩崖,当我走近时,也都为白茫茫的云雾蒙盖
起来了。
然而我的美中不足还不止此。
对于“团体旅行”,我一向是怀了莫大厌恶的。想想看,立在一片胜景
前,你想激情赞叹一声造物的瑰奇,环绕你的却尽是陌生的面孔。你寂寞,
哽噎,由名胜跳回家人的身边。听说海宁观潮时,看台上的观众成千成万。
我担心人潮早已压倒了海潮。
然而我这次参与的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团体,主持人是道路协会。为了
职务关系,我不能肆意就个人趣味抉择。我也乐得尝点异样味道。但对于团
体旅行,就这次的经验,我得到一个颇矛盾的结论。
这结论不一定妥当,因为它根据的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事实,那是语言的
隔膜。
以前,对于团体旅行广泛的厌恶是不值一驭的。一个人如果还不甘心作
一只蜗牛,生人总得见的。由崭新的朋友身上,还可以学习得更多一些。
我想学习,甚而交际,然而一天三餐,座上都说着我全然不懂的话。人
家朗声地碰着酒杯,一个人凑句趣,满屋缭绕起笑声。
我也笑。想想那该是多么惨的笑罢。我是笑着自己的狼狈,白瞪着眼,
茫然守着人家的豪爽,筷箸该夹些什么自己也摸不清。待到东西咽下去后,
自然会哽噎在食管的半途中了。
于是,塞满了肚里那窟窿,用筷箸在桌面上平扫扫一遭,算是告了辞,
只好独自废然踱回床头,守着一盏洋油灯,听饭堂里的笑声,山谷里的流水,
都是那么响朗而无止息地向自己夹攻,像是在责罚着我此行的不该。梦本来
就是个窄小天地,又为昼间行旅的喜悦和黄昏时的乡愁平分了。
由于语言隔膜,许多不愉快的事都无法避免。团体既然不大,关于旅程
诸事自不必开会讨论,最好的会议厅是在饭桌上。然而当人家盘算着这些事
的时候,我却躲在另一角落里,向那盏洋油灯诉着委屈。日程变更了,也只
能模糊的听说;即使对自己不便,也没法可想了。
自然,更大的苦痛(这也许是一般团体旅行的一块致命伤!)还是尽情
欣赏的不容许。各人爱好本难相同,如果同行的人有重游者,长久的流连尤
使人不耐烦。当你忘情于一个稀有景色时,那毫不留情的哨子吹了。这哨子
有着绝对的权威,但你也可以任性再望两眼。只是当你迈步下山时,你的旅
伴早已散得杳无踪迹了。这时,你明白那哨子原来不止是警告,它有如军队
里的号角。然而你这觉悟可嫌太晚了,正如由山谷仰望,天色晚了一样。在
落雨的黄昏里,巉崖更可以施展它吓人的本领了。你只见四面都是狰狞的怪
石,险巇崭绝,直像是要把你压成一块薄饼。天不是苍茫茫,却是黑漆漆;
不定哪个山洞里就有一阵隆隆响声。你以为是打了雷,然而随着是一片诵经
声。
你即刻想到死去的熟人,想到焰口,甚而“阴曹地府”。随便你想什么,
路还是得走。如果身边有轿夫,你连那晃在黑暗中的幢幢黑影也怕起来了。
你怕他放下轿子拔出钢刀;你更得担心,万一他脚下一滑,把你像倒垃圾似
的由藤椅上掷到那深不可量的山涧里。
你尽管怕,你可还得走。怨只怨你轻忽了那声哨子。然而没有团体离得
开那哨子,只有吹法的不同罢了。
这里,我担心为了个人的一点遭受,破坏起一件极有意义的社会事业。
我没有这恶意。
浅薄的革命家也许怕游山玩水会诱人隐遁。这是个过虑。相反地,除了
洗练心性,使人格气魄向崇高处憧憬外,瞻仰祖国的山川正足以激发爱护锦
绣山河的热情。西石梁瀑布的石崖上刻着多少古人的题诗,用“白龙”“缥
缈”一类字眼形容着那千丈烟水,寄托着游人自己出世隐居的情绪。然而那
“游客题辞”本子里,九一八以后的游客却多这样着:
“名山莫被胡儿瞰,
留与劳人卸甲来。”
或:
“但愿好山河,
莫入夷人手。”
像近来沪上旅行团屡次举行的华北之游,看看大理石的天坛上飘着怎样
的蓝天,蓝天下面又有着怎样的局面,我想旅行以外,一定有它不容轻视的
“副作用”。
隐遁的罪不应派给山川啊,现实的认识是一个流动的,但是不可拒的力
量。
这以外呢,爬山涉水都是最富情趣增康健的运动,自然这个原始的健身
房毕竟幽奇,不是能搬到都市来的。一个终日埋首办公的人,周末月尾如果
在这事上出点汗,不须担心生活习惯上的堕落了。
看作一种公共健康事业,团体旅行简直是一宗功德。理想的团体旅行应
尽力减除个人出门的不便:行程预先排妥,时间经济而且不致有所遗漏,行
李有人负责搬运,车位不必争挤,语言隔膜必要时也宜有人帮忙,哨子尤其
应当吹得近情近理,使它成为一个招集的符号,不是团员的催命符。
团体旅行的好处在以短促时间游广遍地方。但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还是
单人或结熟伴出游为宜。欣赏山水毕竟和看电影是两桩事,骤然而至仓促而
去是摸不到什么的。
不信,我这回看了七条瀑布,到这时,一片片白烟都合股了,我对瀑布
有的只是一个近于笼统的印象。
一南海的春天
虽然嘴里解嘲着说,天在替我们的瀑布加瓢水,冒着雨登船毕竟不很痛
快。码头本来就是潮湿地方,在雨中,浮动着那么些负重的脚夫,在灰云下
面哼唉着,喘嘘着,越显得阴郁闷人了。
行李放进舱里后,呼了口闷气。然后,忘记适才赶船时的狼狈,又悠闲
地扶了船栏,向着那阻湿的岸上眺望了。
这时,岸上正有一辆红绿色的电车,沿了外滩向南跑着。由码头直到岸
上,黑的绸伞疏疏朗朗地晃动着如一片浮萍。一个老脚夫赤着大脚板,正扛
着件行李向船上走。他也许一辈无缘看看别处的风光,却成年在风雨里为远
行人张罗!
一阵锣声,甲板上也忙乱起来了。送客的说着最后几句叮嘱,小贩落低
了货价,落低了嗓音,用哀乞的面容求客人留他点什么。难为他想得那么周
到!仁丹,木梳,通俗小说,甚而针线。转转眼珠,他还有更亲切的小玩艺。
汽笛在霉湿的天空里长啸一声,船身徐徐移动了。是晚雾呢还是浦东的
煤烟,这时浑黄的江面上正迷漫着一片苍茫的灰烟,两岸的景物因而显得模
糊不少,只觉上海如张条案,摆了高低不等的“蜜供”,每座楼都那么层叠,
尖锐,即使有的不甚高,却也掩不住钻跃的想头。靠浦东的江边是一丛泊舟
的桅杆,直插入灰灰天际如森林。对称着“蜜供”大楼的,这边是高低不齐
的烟囱了,衬着暮色,有一片乌黑煤烟袅袅盘桓。
过炮台湾后,吴淞口的江岸不再窄得使人窒息了,但又荒凉得怕人。水
面宽了,两岸是无涯的绿坪。远处,天水吻合得成为一片闪亮的灰。这时,
江面飘着一只红浮灯,样子酷似鸡笼,里面却有一只诡秘眼睛,忽亮忽暗,
似在同那只飘浮的乌黑铁锚作着什么险恶计谋。两只潜水艇浅浅地露出水
面,藏灰的舰身,睁着无数骷髅般的圆黑眼睛。靠岸,一只起重机伸起巨大
胳臂,不知它究竟想捏些什么。泊在旁边的是一只修补着的高船,黑一块红
一块,隐约似还有工人在蠕动。
出吴淞口,雨虽敛了迹,夜却擦着洋面向我们这小船袭来。统舱间里,
有患旅愁的乘客拉起二胡来。调子是那样淫亵而凄厉,配着浪涛声,呜呜咽
咽,解了他一人的旅愁,不将勾起别人另外的忧愁吗?
次晨,一睁眼,船贴靠定海了。这是舟山群岛丛中的首要大埠,还是鸦
片之役后,用香港换回的呢。这地方是为三面的山丛严严环抱着,山峰这时
正隐在一片灰白晨云里。汽笛一叫,四面的山也趁势喊嚷了一声。
码头上又熙攘了,脚夫,临时架起炉灶的馄饨担子,和提红纸蒲包的登
岸客人夹在一起,向着岸上涌去。因为天还早,面河的街上有灯光闪烁着恰
如惺忪的睡眼。这面海小镇是一片白色小楼垒成的,山腰还有一座尖翘屋脊
的白墙小庙。海滨泊了几只干西瓜皮般的空船。这时早潮未涨,都很寂寞地
躺在黄泥滩上,任桅竿头上的窄长红旗迎风招展。
一阵军乐声吸引了我。码头上有三个鼓号手,各把手瑟缩地藏在衣袋里,
很不认真地吹打着。
起初,还以为我们竟有运气同什么达官贵人同船呢。及后,因为不曾戒
严,我又猜也许是县长出巡,然而吹鼓手也不应这般敷衍一个父母官呵!
这样疑惑着,搭板上发见了一串披麻戴孝的人,前面是一口黑漆棺材。
在这种慵懒的吹打中,棺材为几个人负上了岸。那里,有一张摆供品的
祭桌在等待着哪。随后,我听到一阵磬声,一个披绣花袍的人,揖跪凡三次,
一道黄纸表焚化了,还有一串批拍震响的连珠鞭炮,把个小码头煊赫得更热
闹了些。
站在船尾一簇席篓上,我才看见了南海的春天,油汪汪的水,远看平柔
如细绸,近处逼视,又有碎波蠕动如满箩春蚕。天边的灰云折折叠叠,诡密
似一个魔术师的幔幕。黑的煤烟,打着旋从轮船烟囱里冒出,擦着早晨冷清
的空气,刷刷作响,震得桅竿也应声颤抖起来。环着船尾,几只海鸥留恋地
正打着盘旋。
船终于开了。立在船尾,我们有机会看见船身压过的海面,一道滚着白
沫的湍流,历史的遗迹,时代的波动呵。
哦,海鸥还是追踪来了,一只只斜着雪白身子,藏起后脚,飞出诸般美
妙姿势,随飞还啾啾叫着。我们看着它在天空画出美丽曲线,又看它使用巧
妙而且准确的姿势捉食海面的鱼。万物各有其生存的本领呵。
这样飞着,终于它们也疲倦了,就一一落在水上,任浪涛飘浮着。
谁看了飘在水面上的海鸥能不伤心呢?雪白轻盈的翅膀不见了,美丽姿
势不见了,一切超尘的感觉都只在空中才看得到,这时,还不是一簇“小鸭
子”,一群俗物,那么贪婪地咀嚼着它们适才的攫得!
文化也仅是一件彩衣,一瞬表演吗?
走回舱来时,正遇见两个护船军人同一个镶了两颗金牙身材矮矮的妇人
嘻笑,她手里提了个手绢包。
——你不补票不成。快点,叫我省手。
——票补给你,呸!要票吗?给你!
(妇人由手绢包里掏出个鸡蛋,递给那风流的兵。)
——嘻嘻嘻,你个……
妇人被堵在舱角了。笑得直喘气。
想来这结果一定是两全的喜剧吧。
由南海飘过,这回是第十次了,然而我没有见过比这次再亲切的南海。
现代人读《镜花缘》,《鲁滨孙飘流记》,对于帆船的航行咋舌之外,一定
还羡慕不置。它遭受了海的残暴,可也尝到海的温柔。它几乎抚摸到海的每
一根汗毛。一向所乘的大海轮,出了吴淞口,三四天功夫,永远是那片蓝色
海面。偶尔也许逢到一只路线相同的船,也只互相交换一声呼啸。这回搭的
是小海轮,虽然抚摸不着,总算看到这段海岸的轮廓了。穿过一座座的小岛,
有时觉得伸手直可摸到那龟裂的石纹,千百年来,海浪在石上冲刷的痕迹。
英国人当年垂涎舟山群岛不是没理由。看,这山套山,岛接岛,幽曲迤
逦,临不测溪的形势,即使用来捉迷藏也是很难得的了。然而听说直到现在,
舟山,三门湾,象山湾的海防设施仍未动手。这个令我想起首都防御工作之
周密,几乎一个丘岗都有了埋伏。然而吴淞口,华中的喉咙,荒芜着,而且
不知道谁还竟把靠炮台湾车站的一片海岸卖给了日本轮船公司。如今,中国
海关的检阅所反而要向日本人借地。中国事情有多古怪!
当船在岛丛间穿行着时,我感觉自己如一幼年生长外方初次回家的孩
子。远远瞥见一所堂皇院宅,然而走进来,门槛破烂,大门敞着,屏门敞着,
独屋门关得严严,连自己孩子都不准出入。
这不应是我们的国防罢!
二浙东春景
黄昏时分,立在甲板上,我们遥遥望到了海门,一片灯火晃出一个滨海
的小商埠。
虽然今夜依然得歇在这船上,海行一昼夜,常川往来的茶房都有些毛手
毛脚了。我们擦着电筒,尽盼着天晴,好去踩踩灯火下的那片干土。
船拐过一座耸矗着三座尖塔的山脚,甲板上便噜噜地响起一阵铁索声。
说是海关要检验,船竟在离码头几丈远的水面抛了锚。对于急性的旅客,照
例这是一种磨炼。
船像一只停了脉的僵尸,不再喘嘘,不再叫啸,只哑哑地泊在那里,任
晚潮刷刷卷扫着。我们这群等待检验的人,都蜂拥在甲板上,互相无助地呆
望着,像是懊悔船不该这么早进了口。面海的街市这时正有细碎灯光,长长
地伸入水里,把桅竿的黑影照得也抖抖擞擞如丛莽里的巨蛇。有人说着东山
有什么花园,然而又有好杀风趣的人插嘴说,检验完了辰光,园门早闭上了。
于是,那花园对我们愈显得可爱,而检验员随之也愈可恨了。
是在这种愤恨的眼神下,水面出现了一条黑黝黝的影子,嘎悠悠地向着
我们的船身移近,一只船板上载着三个穿制服的人。像是赌赛光度的强弱,
三只电筒如冒火的魔眼,穿过黑空,对着我们接连探照。
经过一番盘查后,船终于又还了阳,心脏微微悸跳了。然而却像匐匍在
战壕里重伤的兵,喘嘘着,勉强爬近码头。
我们七个夜游郎,各揣了电筒,和一颗好奇的心,全副雨装地跳上了岸。
雨这时停了,路泞滑不堪。转过一个栈房,我们便走到了街心。
对于由上海来的游客,水月灯是多么像小家碧玉的簪饰呵,然而它却把
个湿漉漉的小商埠照得那么银亮那么繁华。灯下陈设着天台山黄澄澄的小橘
子,颜色鲜明的爱国布,木匠店里辛勤的学徒还趁着那点光亮油漆着红木马
桶。
然而可偏不得头!街是银亮的,小巷却黑得怕人。我们有些生气这小商
埠对于“光”的不平衡的发展了。
其实,整个世界,哪里不是大街银亮,小巷漆黑的呢?
我们走着。虽然是座全然陌生的城,由于人多,胆子来得也壮。终于,
我们走进一家座落十字路口一角的“四海春”酒馆,临窗,啜一杯黄酒,听
窗下敲过清脆的竹梆子。
这一夜,我们是睡在一只静止的船里。
天明,我钻出舱来,立在甲板上伸着懒腰。昨夜小商埠的神秘装饰不见
了,这时才看见沙滩上有一簇小船,船头晾着一面面黑色的渔网。灰色的天
覆盖在小镇上面,一只悠闲的鹰,正环着那方天空打着盘旋。它像是在试着
翅膀翔空的气力,扇动一下,它便尽很自在地飘浮着。
捆好行李,我们又全副雨装上了岸。
再会吧,南海。想到这一去,天交晌午便能到雁荡,真是太可兴奋了。
赶汽车站还得穿过街心。街上除了卖力气的,这时没有了拥挤的闲人。
我们又走到那家四海春了。这时,店前摆的尽是油条,腐乳担子。许多短打
扮的朋友在照顾,我们也蹲在石阶上,先填填肚皮。
吃得饱饱地,我们沿着海滨,走到汽车站。
看看地图,由海门到杭州,我们的行程恰似一条贪婪的蚯蚓,它刚好斜
斜钻穿繁荣所在山川秀美的浙东。当车由那紧贴海滨的车站开出时,那条蚯
蚓的脑袋在钻动了,我们也开始向车窗外巴望。
窗外正是一片浙东农村的春景。公路旁是一道小溪,它穿过竹林,穿过
稻田,还流向一座水磨房。磨房里隐隐飞出一种细微的呻吟。几只闲适的鸭
子,这时正昂着细长脖颈,浮在小溪上散步。稻田里有戴着笠帽的农夫屈了
腰身在插秧,软滩的泥漫过了胫。笨大的水牯也陪在主人身边,低垂了粗壮
脖颈在寻食。
车在路桥站停下了。这是一个丁字交叉点,往北去黄岩,南至雁荡永嘉。
才跑出十几里,我们便被丢在冷清清的草棚下,说是要换另外一辆车。
站得实在不耐烦了,忽然记起草棚外还有一片春天,为什么呆呆地守在
那里呢?于是,就随同一位胖胖旅伴,走到公路紧旁的一座小村庄。
天阴得沉沉的,一滩白茫茫的云彩罩住了隐约的远山。枫江蜿蜒地环着
这小村庄爬,把四面田野浸得尽成绿色。这时,稻田里正有一个农夫赶着一
只大水牛。泥水吞吃着笨重的牛蹄,农夫的腿,也吞吃着那拖在后面的铁犁。
生活像泥河一样流呵,人喘着气,水牛颈下的软皮颤动着,铁犁滑过处,泥
水溅起星点,便裂开一道深陷的沟。
这小河不但灌溉了稻田,它还绕进村里,印出一片垂柳小楼的倒影,朦
朦胧胧直像一个梦。小楼顶上爬着一排排的黑瓦,瓦上飘着一片炊烟,尖尖
楼角下晒着花花裤袄。时有蔓生植物爬过了竹篱,向着小河探头。一个提着
竹编鱼篓的人,耍着手里的钓竿,打着尖锐呼哨,由木板桥蹒跚踱过。忒儿
一声,惊起竹林一只野禽。它展开美丽的翅膀拍打着清早的空气,啾啾叫着,
飞向别处去了。
这时,那个胖胖旅伴远远喊嚷了。我赶紧又沿了溪畔,跑回那座草棚。
草棚下,旅客们正在抱怨着哪,有人甚而要向路局交涉,为什么坐加士
淋车来的,如今却换乘木炭车。行路图和气的旅客就劝解着,说交涉也没有
用处,木炭车慢点也凑合了。
终于,那辆木炭车在许多只鄙夷的眼睛下,由车房里开出了。然而车门
开后,那些鄙夷它的,却抢先钻了进去,用篮子,用包袱,甚而大腿,把地
位占得宽宽的。
木炭车我还是在展览会里见到的,这是初次试乘。我奈不住一种好奇和
亲切渗混的感觉。我跳下车去,轻手抚摸一番车身。它笨重,比起“福特”
“别尔克”来,它还丑陋如村婆。然而想起它是我们自造的,一切它的笨重
丑陋又都成为可爱的了。
我守着那车僮如升炉灶般地往那大铁筒里倾倒炭块,然后,他伏下身去
摇动铁筒下面那只小轮柄了。
“就要开喽!”司机一面催我上车,一面安慰着车里那些不耐烦的乘客。
我钻进车去,然而那小轮柄还是摇着,一种单调得烦人的声音继续响着。
“换车,换车,”反对木炭车的人又趁势鼓动了。
“开都开不出去,路上保你抛锚。”
另外又有个爱国心重的人主张这既是国货,应当给它试验的机会。看样
子这也许是什么海关的职员,他嘴里很熟稔地背诵出每年汽油进口的数目。
我记不得了,然而还想得起那数目大得骇人。
“国货买也得有用呵,”那位国货悲观者不服气,“看,这车是国货,
它开不动——”
正说着,我们的车作了一声吼啸,很吃力地向前开动了。响声虽然大了
些,却也载着二十多个忘恩负义的乘客,驶上伸入稻田的公路了。两边水汪
汪的稻田里,印着绛紫的云山倒影。
那个国货悲观者噤口无言了。他不屑地掉过头去,好像车窗外那片无垠
的绿色都显得可厌了。
我心里却藏满了骄傲。这只笨重的可是己出的丑陋家伙居然显起身手
了,它的四周都荡起仲春的烟尘。
忽然,车的响声变哑了。司机的手有些忙乱了。终于,车嘎然停住,司
机跳下了车。
“看,是不是得抛锚!”那个国货悲观者趁势证实着自己的预言了。然
而还是太快了些,因为车经过司机一番巧妙搬动又恢复了隆隆震响。
一路上,我默默分析着同车人对国货的态度:淡漠的,热情的,反对的。
然而为国货本身想,它不应长久寄生在国人的同情下。一件代替洋货的东西
发明出来还不够,得使这东西逐渐赶上洋货的精细坚固。它必须繁兴在国人
的坚定信仰上,使人们骄傲国货本身的价值。看看内地公路的发达,木炭汽
车实在有它广远的前途,希望发明者珍贵这前途,继续研究它,改善它,推
广它,使它在实质上取得汽油车优越的地位和信仰。
像是帮我们赌一口气,这车安然无恙地把我们载到泽国。
下了车,我再回顾这笨重家伙。它气得浑身发着抖。它丑陋,却是倔强
地,有骨气地丑陋呵。
三雁荡的序幕
临到名山脚前,是摆架子呢,还是为了肃正香客们的心情,路已不再恁
般平坦了。
横在我们视线极端的,没有了那齐剪的地平线,却是一重重嵯峨的“关
山”。当我们的车由小温岭的山根盘向顶巅的途中,那直是做了一场又惊又
险的噩梦。向两旁车窗外探首,等待着你的永是壁立千仞的峭崖,缩头看看
前面,嶙峋的山坡上爬着一条曲折如蛇,旋转如螺的公路。汽车呜呜震响着,
奔驰着,如一匹愤怒了的巨兽。遇到拐角处,“梦”中人时常要脱口喊嚷出
来:
“司机,司机,慢点开哟!”
然而这嚷叫早为马达的呜呜声吞蚀了。喊的人只好无助地向车窗外看,
愈是怕愈看呵!
窗外,田野阡陌的尽处,是一片白亮亮的“湖雾”,湖心似还泊着一只
帆船,细小有如一根孤生的芦苇。和平的湖水闪烁着它那份澄静舒坦,似乎
是安排来镇宁乘客们的心情的。远方的湖水冲散了不少车里的恐怖。
像是结束了一口悠长的叹息,我们的车跨过了小温岭。车身的震响轻松
了,我们的梦也醒了。然而抬头望望那始终警醒着的司机,那坚毅勇敢的背
影,一种感激钦服的心情油然冒出。
可是回首看看那如蛇如螺的艰苦工程,更应感激的不还有当日筑路的民
夫吗?用他们的臂膀,凿出这样险巇回旋如梦境的路。便是在这样阴雨连绵
的季节,也还那样坚固坦平。
车行到白溪,一只运载汽车的摆渡已在伫候着哪。
这以后,我们便投入了雁荡的怀抱。
不须指点,突然你会觉得周围变了样。一路上尽管经过十八座山,高的
有,险的也有,然而一个平凡的“山”的观念你脱不掉。但到了雁荡,置身
于那幽奇浑庞的境界,你将不断地问着自己:这是哪里呀,这么古怪,这么
怕人!
汽车停在山口,那里离我们的宿处还有五六里地。
正像一出古典剧的序幕,这五六里地沿途的布置把我们整个地引入另一
种庄严境地。也正像序幕,雁荡的许多重要角色都闪出个侧影。它不要你洞
悉,却要你洗刷为铜锈油腻淤塞住的心灵,忘掉沿途的辛苦,准备一具容得
下瀑布山影的胸膛。
首先,你得惊讶山到了这里竟全然变了色,苍黑里透着绛紫。平时看见
山你还忘不了民生大计。你怪一座不毛之山植树太少,你划算一座山可以辟
作几块田,土质适宜种荞麦还是桃杏。一句话,你盘算山,支配山,你是山
的主人。到这里,山却成为你的主人了。
埋伏在四周的,哪有一块驯顺家伙呀!有的像一只由天上击下来的巨拳,
握得那样牢,似有无限重力蟠结在拳心。击下来倒也罢,它偏悬在半空,叫
你承受那被击的疼痛感觉。迎面,矗入天空的,是一只拱起的臂肘,上面长
满了积年的疤痕。臂肘旁边,不知谁在长长伸着两只秀细拇指,(双侠峰),
及至你一逼视,手指下面还睁了一双骷髅般深陷的黑眼(老虎洞),对你眈
眈怒视。左边又出现了一面斩绝的障壁(云霞障),削下,齐剪,上面依稀
布满了斑烂的朱霞。这一切,都像伏卧着的巨兽,巉岩上还垂落着这巨兽的
唾涎,有的地方还是悬空散下,如檐前细雨,土人叫做雪花天。
沿着一道小溪,我们到达了旅社。门前,已经有多少扛着竹杆的轿夫在
蜂拥守候着了。
一顿异香的午饭后,我们各拄了根棍子,齐向灵岩拔步。
四永远滚流着
流入那个大合奏
灵岩寺算不得一座大庙,藏在无数怪状的峰峦中,它却动用了宇宙的奇
迹,摆出一个极伟大的排场。
立在寺背后的是锦屏嶂,嶂下是一片疏朗茸茸的竹林。对于没缘分见过
海市蜃楼的我,真不知那嶂石里面究竟还存在着怎样一个幻想的世界。在那
斑驳的黑影中,你可以清晰而又恍惚地辨出门窗亭楼来,没有“真”的清楚,
却比真的景色还更使你起遐远的怀思。
直像哼哈二将,只是体魄更要硕大多少倍,矗立在寺前的是南天门(又
名白云岗),左展旗峰,右大狮岩,岩上便是拔地而起,不着寸土的天柱峰。
这座矗立云表,高可百二十五丈的巨岩,如果仔细端详,周身还有着棱角,
宛若一块顶天立地的晶石。
天阴着。我们在寺殿前喝着云雾茶,僧人便挥着长长衣袖,指点给我们,
那酷似一个善女人剪影的是“侧面观音”,两峰并立的是“双鸾峰”,细圆
直起如古墓华表的是“卓笔峰”,两峰连起如一本展开的书册是“卷图峰”,
真是重叠竞举,形成一座壮巍的山城。
在这些惊人胆魄的庞大家伙之间,还夹着些以细琢巧雕惹人注视的“金
乌”“玉兔”“美女梳妆”,它们那种奇秀的姿态,恰好调合了四周屹危逼
人的气势。
灵岩这小庙,便为这些奇峰怪峦重重围起,自成一个小世界,蔽日遮天,
一个荒僻,幽暗,但是坚固险屹的山谷。
我们走出寺的后门,沿了竹溪幽径,访问灵岩另一奇迹了。
拐过一块巨岩,我们为一种爽亮浩大的响声所惊骇,在幽暗的山谷里,
发出隆大的回响。我们低头寻找,还以为溪涧突然发了狂,可冤枉了那清澈
照底的小溪,它依然冲刷着大小卵石,卷着凋落的竹叶, 吟唱,缓缓
向山下流着。
那响声越来越隆大了。渐渐地,深谷里的寒风竟夹着雨星向我们扑打。
天阴,可还没落雨呀!当我们一面向前探着脚步,一面心下揣了不少疑惧猜
测着的时候,突然一道由半山垂落下来的白光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小龙湫!”有人这样喊。
呵,瀑布。梦了多少年,今天我有福气看到了。我不甘心遥遥望看。镀
满青苔的乱石是泞滑的,然而我可以爬。
想想看吧,四面高峰把这直耸的山谷形成一个深井,阴暗,森凛,而且
使人由心里冷得发抖。一个活了许多年却初次看到瀑布的人,怀了一种执着
的疯癫,在这井底如一只幼蛙那样爬——
终于,我爬到了小龙湫的脚前。我仰头,由那石缝迸出的是一股雪白怒
泉,滚滚泻下,待泻到半途,怒气消解,却又散为细碎银珠,抖抖擞擞,飘
落而下。纷乱的银珠击在湫下乱石上,迸得更细碎,更纷乱,终于还得落在
潭溪里,凝成更闪亮的洁白颜色,随注滚下,窜过乱石隙缝,混入那和平的
涧溪了。
我满心想看准一颗水珠,逼视它,追踪它,然而千古以来,这白光永是
那么迅疾,不息地抖擞着,垂落着,我这想头显然得落空。我不怪它,不怪
自己,只叹息生命的浩荡:滚流出来,抖擞着,垂落着,迸得更细碎,更纷
乱,终于混入那个伟大的合奏。
永远滚流着,流入那个大合奏——
我是多么舍不得离开这白色奇迹呵,然而同行的朋友用“还有更大的哪”
诱我“松眼”了。随了团体,沿着那 琮琮的大合奏,(如今,知道了
它那伟壮银亮的来源,我对这小小涧溪肃然起敬了。)又返回灵岩寺。
说是“采石斛”表演还没准备好,我们又爬山去看“龙鼻水”。雨后的
山路异常泞滑,然而仰头,那座山洞里却逼真地伏着一条细长多鳞的龙身,
鼻水淋漓垂下。我们扶着那段铁缆,喘嘘地爬,在牌位后面,还看见一只“龙
爪”,作为头部的那块奇石,据说许多年前已为人砍掉了。
站在洞口,我们发见天柱峰的半腰晃着一个人影,岩顶还似乎有人在喊
嚷着,山谷里发出一种细微隐约的回响。
我有些莫名其妙。当我发见峰腰那小小人影是挂在由岩上垂下的一细绳
上时,我吓得几乎嚷了出来。
“二十块钱,卖一条活命!”旁边有人这样叹息着。
团体的首领招呼我们看山民的缒绳表演,并说明这还不是为我们做的。
我们有更精采的“节目”!
更精彩,是不是把这个活人由半空摔个粉碎呢?我几乎不能再看一眼,
如一只困在蛛网上的小昆虫,悬在那里,踹着腿,嚷着。
我们回到灵岩寺。僧人早在殿前放好躺椅。桌上盖碗里已泡好云雾茶,
还有一碟碟瓜子。
擦完一把滚热手帕,忽然,我发觉天柱峰和展旗峰顶之间系起一根绳,
细小隐微有如远天的风筝。
我仰头张望着,正奇怪谁有这胆量爬到那“天柱”顶尖去系这绳子呢,
突然,空中又起了一阵细弱的喊嚷。这时,我才看到这耸拔峭岩的崖角,蠕
动着几个人影,直像是一片片为风吹动摇撼着的树叶。
于是,我们的节目临到了。
“节目”是怎样一个不符事实的名词,这是生命的把戏呵!我几乎不愿
再想象那蝙蝠的黑影,因为那原是个人,却微小得像蝙蝠,四肢伸张挣扎得
也像一只蝙蝠。
然而为了摹想那峰巅那高度,你还得记住这是只小蝙蝠。一声吆喊,这
细小黑影由天柱峰尖滑下来了,滑到那细绳上,悬空挂起,而且,向对面山
峰蠕动着了。
(这时,我才明白这“节目”是由天柱峰沿了那细绳爬到展旗峰尖,不
说那高险,这口气力也近于不可信了!)
然而那小小黑影这时离天柱峰又远了些。天阴得那样惨灰,衬托着这在
天空中挣扎的小生物。挥动在灰天里的四肢几乎连成黑黑一团,由那缓慢的
蠕动,我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喘息,看到他筋骨的痉挛。也许他没心去“假使
——”了,然而他的心就能不蹦跳吗?
蹦跳的却是我的心。
爬出十几丈远,那黑影还“表演”哪。他在那根细绳上翻跟斗。侧身作
安寝状,更骇人的是他踹蹬着他的脚了。我虽看不见那绳子巍巍颤动,却感
到半空坠落下来的粉碎。
他又拳起双腿,向细绳中腰移近。爬着,还顺手掷下一些似纸似叶的碎
片。那碎片还留恋地陪着他在半空盘桓一阵,随后向下飘落,不知什么时候
才坠到地面。
那只小小蝙蝠这时攀到细绳中腰了。像生在青癯脸庞上的一颗黑痣,灰
灰天空停留了这么一个黑影。我以为他疲倦了呢,他却还向我们嚷着。僧人
唯恐我们听不清,告诉我们空中那个人问“拍照不拍?”他想得多周到呵!
他又翻起筋斗来了,并且他点放炮竹,訇地一声,山谷里发出炸裂的返
响。他放一只,还向我们友谊地拉一下手。
连响几声,他又有了新主意。他悬空假装憩坐势,还用极安闲的姿势吸
着烟卷。他是用摆出的闲逸来陪伴安坐在地面上观者的真实闲逸呵。
在另外事情上,我们的国家不是也喜好做这样的表演吗?
过后,他又唱一阵似乎军歌一类的调子,声音细微辽远得不易听清。然
而不吉利呵,我即刻想到了葬歌,甚而赴刑场途中囚犯的狂歌,也是那么硬
使用人工胆量镇压一种极端危险的情景,他外表做得愈安闲豪爽,观者的痛
苦也愈深重呵。
摆弄了一阵,突然,空中发出一阵连续的响声。他把一挂鞭炮系在绳上,
燃放了。鞭炮愈响愈短,谁能想象一个“假使”呢?
为了取悦地面上嗑着瓜子的观者,他直是把生死当成两颗石球,抓在手
里,递掷着,戏耍着,永远溜在二者的边沿上。
好容易,他滑近展旗峰了。我眼看他一把把抓到绳端,看他抽住崖角一
棵松树,我才长长喘出一口气来。
三十分钟,时间像是在我神经上碾了一场磨,我头痛,眩晕,我倒直像
是才由半空落下,脑际萦绕着刺骨的摇晃的回忆。
我们在山脚等着,等着,终于看到这位英雄了,一脑袋疤痕,一脸的淡
漠笑容,腰间负着一个铁丝缠的围圈,肩上背着一束绳子。二十多岁,短打
扮,满身是栗色的健实肌肉。告诉我他名字叫万为才,又指指身旁一个吧哒
着烟袋沉默无言的老人,说是他的师傅周如立。还说这两峰的高度和距离有
人测量过,都是一百二十五丈零五尺。
归途,山道上迎头走来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肩上也背了那么一束绳子。
问问他,说是才拜师傅的小徒弟。
也是永远滚流着,流入那个大合奏呵!
五灵峰道上
天地大手笔
天色近晚,谷里空濛如雾,一种冥冥的白烟由地上腾起,向着峰顶凝集。
且有一股狰狞的乌云,四下散开,山雨眼看将要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