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萧乾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萧乾【完结】 > 萧乾代表作@txtnovel.com.txt

这一路,他尽盘算着。一生,他这是第一回挣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3

面着那低压下来诡计多端的重云,心中不是没有害怕。然而我们人多,

谁也不甘担当那破胆的污名。终于,还是全副雨装,各个怀揣电筒,迈出了

旅社的门槛,沿着那涧溪东进。

走过响岩,一位旅伴抱了块山石,涉着溪流,去敲那巨岩一下。直好像

巨岩发了怒,小小的山石竟击迸出隆大的声响。

我们走过许多古怪山峰:将军抱印,朝天鲤,听诗叟,睡猴,卧蚕,道

旁有雁荡山管理委员会栽好的箭头,指明那“名堂”的方向,但是到现在,

我还记得起形状的却只剩那老猴披衣了。

出了净名寺,我们便踏上诸峰的夹缝。矗立在我们左右的尽是盘踞起伏,

层累峻峭的峰峦:莲房,金鼎,蝙蝠,玉杵,把阴沉沉的天遮得更晦暗更低

压了,而且,遮得只剩那么小小一块。山坡上遍满了桐树,粉色的花,衬着

苍黑的岩石。

转过帽盒峰,忽然,我们头上那块灰天更暗了,而且变成了窄长,这是

哪里呵?壁立在我们左右的是两座连天拔地,屹危无比的巉岩,黝黑,斩齐,

耸拔,直像是造物一斧劈成的两道巨墙。好个天地大手笔呵。

夹在这蔽天的巨墙中,仰头望望那峥嵘的峰头,忽然忆起屠格涅夫散文

诗里那篇 Alps 双峰的对话来了。谁敢保这些硕大古怪家伙不在耻笑着我们这

群万物之灵呢!

忽然,同行有人发现这巨墙的名字了。还得谢谢那箭头,我们知道它叫

“铁城阵”。多坚实的名字呵,可惜爱好艺术过火的管理人,指示牌上竟是

用蓝红绿三色油漆写成的美术字!铁城阵自身对于美术字可真是个活讽刺。

深山里的洞窟最引人起原始的怀缅。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维摩洞,幽深,

僻静,心里默默翻腾着一部上古史。

中折瀑的地势有点像一只大瓮,四面为参差岩石所环抱,瓮口还有灰暗

云雾蒙盖着。瀑布不算大,瓮口距瓮底却极高,下有碎石小潭。瀑布倾注泻

下,隆隆震出一种郁闷浑圆的响声,至为怕人。这时瀑布又为瓮口外面的风

吹得忽东忽西,飘摇不止,直像是逞显着它飘忽无定的本领。

归途,山雨终于赶到。摸着黑,我们的文明电筒权充作原始的火炬了。

次晨,去散水岩的道上,转过玲珑岩,沿着鸣玉溪前行。横在天边的是

一簇怪状剪影,嵯峨环列,直像吆呼一声截住我们的去路。有的拔地而起如

幼笋(蜡烛峰),顶尖处还安着个朝天龟。除了苍黑幽峻的五老峰,造物在

这里施展的不是它的壮烈了,它显示出一个细心雕刻家的手艺。在这丛起伏

的冈峦上,看它费多大心计,“驼鸟峰”,“宝印峰”,“金鸡峰”,“伏

虎峰”,“犀牛望月”:名堂虽是土人起的,那古怪形状也太逼人起实物的

联想了。

由此跨过谢公岭便是去石门潭的路。这座纪念谢康乐曾攀登过的名山,

本身是没有什么希罕的。但爬到山尖,下眺山脚田野阡陌,黑绿相间,真是

一幅别出心裁的图案画。

越过山脊,“老僧拜石”的远影渐渐出现在眼前了。雁荡许多“象形的”

山名我都不服气,单独“老猴披衣”和这老僧的形状,真酷似一尊石膏模型,

谁个大手掌拿一座高山做泥团,捏得这么唯妙唯肖呵!

下了谢公岭,隐在一片茁茂竹林里的是东石梁。在这里,自然又以建筑

师的魂灵接纳我们了。洞幽深而且阴冷,岩缝霖霖滴水。上面筑有三层楼阁,

突出洞外。石梁便蜿蜒横在洞口,如一巨蟒。

我们鼓气登上最高一层楼阁。廿只厚脚东东地踩着单薄的木梯,那声音

是够宏大的,更何况好事的旅伴又把铜磬和木鱼一齐敲打起来呢!敲得黑黑

洞窟里,那位菩萨的金身像是也惊慌得闪了亮。善良女人型的脸上似乎溢出

笑容来了。一对陈旧的灯笼,一串罩满积年尘埃的银纸元宝,摇晃在我头上

如巫婆。嗅着那浓烈的檀香,承受着岩缝滴落下的沁凉水珠,幼时许多回忆

夹着那恶作剧的磬声向我接连袭来了。

去石门潭要走很远的路,而且沿途尽是狭窄的田塍,泞泥不堪。然而一

走到大荆溪畔,便觉得这段路是值得跋涉的了。

正如我不懂得为什么有的山是一堆土,肥如一口母猪,有的却一身嶙峋

怪石,崇高傲慢,我也为了流水的颜色而纳闷了。不能说是天空的反映,压

在我们头上的明明是万顷灰天,疏疏朗朗地嵌着些碎朵白云。然而横在我们

脚前的却是那么清澈,那么蔚蓝的水,清澈到看得见溪底石卵隙缝的水藻。

两岸绿枫枝上晒着一束束金黄的麦梗。这时,一只竹排由上游浮来。顺流的

水拖着小小竹排,排上的渔人闲怡地坐在一只小板凳上补着渔网,水上印出

一幅流动的鲜明图画。

我们登上靠岸的一只摆渡,那老渡户一摇摇地把我们载到对岸的石滩

上。受过山洪冲刷的石卵在我们脚下挤出细碎笑声。

方才那道溪水绕过石滩,终于为两座壁立的岩崖夹起来了,湫窄,坚牢,

果然是座石门。我们爬到左边那面崖角,下望石门潭,澄爽碧蓝如晴空,只

有梦里才会有的颜色呀!摹想在满天星斗的夜间,由崖角跃下,豁然一声,

坠入这青潭,冒了一个蓝色水泡,即刻为疾流卷去,真是太精于茔地风水的

人了。这正是雁荡山人蒋叔南君的死。听本地人说他修桥补路,管教了山川,

却没管教成膝下的儿子。

我们原路折回,赶到灵峰禅寺饱吃一顿。

听名字,灵峰禅寺照理应是座古旧的庙宇,然而这四个隐世的字是写在

一座洁白整齐如一学生宿舍的楼门上,横排在上下两层楼的都是单间卧室,

远望近观都没有庙寺的气象。同行的人戏呼为“灵峰新村”,实很恰当。

其实,雁荡对游客的方便正在此。不论走到哪座名胜,都有出家人的地

主招待,像西石梁的尼道,散水岩的和尚。在天台方广寺,方丈俨然是一位

大旅馆的招待员,摆好饭还坐下同你谈天。你不吃饭,茶点即刻端上来了。

你贪玩,房间里床铺设备一切都现成。窄小的观音洞里竟高高垒起九层楼房,

地势设备都如旅馆一般各分等级,有一层还似专为接待旅行的团体,一房可

容十数人。不同于旅馆的是食宿都没定价,走时任意“布施”。

为繁荣雁荡,便利游客想,这办法再好没有。然而你不可扯到僧侣超尘

的尊严上。连有美金补助的青年会不是还兼营餐宿副业吗?宗教也需要财源

的支持。然而更合理的办法还是和青年会一样开明价钱,把报偿和布施分开,

定可省出家人许多世俗口舌。

观音洞是夹在两崖的掌缝里,远望细窄几容不下一人腰身,攀上石蹬,

才知道洞里赫然藏着九层楼阁,依岩势筑起。由洞缝外望,诸峰拱立,天地

一览无余。

我们走过那些寄宿舍,登上最高一层的佛堂。缝岩也滴着水,观音金身

端然坐在巨龛里。积年的猎千淌满了烛油。我们喝着小沙弥泡的清茶,读着

壁上万历年间的碑文。不知谁在佛前皮鼓上轻拍了一掌,即刻洞里震起一种

隆隆如雷的响声。

出洞之前,有人在洞口崖石上发见了一面土地岩,迎着洞外天色侧看,

俨然是一尊天然就洞石雕成的土地爷。正面看去,却和别处一般凹凸突陷,

看不出一点棱角形象来。

在北斗洞里看了一些拓墨,下山时天色已近暮。立在果盒桥畔对灵峰重

新回顾一眼,怪峰森峭,清流激湍,真是天下壮观。

六银白色的狂颠

一个学得可以坦然坐在黄包车上,习惯于这种东洋代步的人,乍乘起山

轿来,良心上多少还得受点伤感性的鞭笞吧。天落着雨,山道是恁般崎岖,

坐在那为油布严严围起的藤椅上,你不须睁眼,那竹杠咯吱咯吱的颤响,后

边那轿夫呼呼的喘嘘声便够你受用的了。你也可以把它想成儿时的摇篮,仰

头一躺,悠悠摆摆,耳边竹杠还哼着低微的眠歌。然而眼前那乳娘的肩膀却

已磨出一块块紫黑疤印了,臂上青筋突出,脚像铁爪那样抓着狡猾的乱石,

双手紧紧把着杠头,低垂了重压的脖颈,摇着幌着,为了一个有山水癖却无

心肝的婴儿。

我们一行十乘轿子,嘎悠嘎悠地沿着山谷里一片金黄麦陇西进。灵岩诸

峰这时多浸在白茫茫的云雾里。山坡上开满野杜鹃,栗鼠夹着湿漉漉的尾巴,

在那嫣红小花丛中窜跳。松心向上翘立如朱红蜡烛,松针上垂挂着一颗颗晶

莹的雨珠。山妇赤腿站在道旁涧溪里,采着溪畔山茶树上的残叶。竹林里是

一丛苗条的身腰,蚕豆花向我们扮出一朵朵丑角的鬼脸。这时天空还有一只

鹞鹰稳庄庄地打着盘旋,像是沉吟,又像是寻觅着什么遗失在天空的物件。

走过下灵岩村,远远跑来一簇妇人,有的怀里还奶着一个小的,有的手

边携着一个十来岁的,个个都举着只小篓包,扑向轿夫中的一个,把篓包塞

进藤椅下面,还絮絮地叮嘱许多话。

这时,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抓着前面一顶轿子的竹杠,满脸不甘心

的神气。

“混虫,给我滚回去!我用得着你!”话我没听很清,我巴着轿沿,却

看见赶这小孩子回家的是一个年纪总在五十开外的老轿夫。

孩子样子像是很坚决。他回过头来求着他妈。

终于,还是等得不耐烦的轿夫们插嘴了,这小轿夫便在一种优势下被允

许跟在那老轿夫后面。一路上,遇到高陡山坡,他都抢着用自己的小肩膀分

担他老爸爸的重负。

嘎悠着,喘嘘着,遇到一座名峰时,轿夫还得腾出只颤微微的手指,声

嗄气竭地告诉你:

“上山老鼠下山猫,这是童子峰,这是一帆峰。哪看,那个像夹起来的

是剪刀峰,旁边是五指峰,那块是老鹰——”

职业训练他,一路上累得快断了气,为了侍候客人,得不断地这样指指

点点。

嘎悠悠,嘎悠悠,轿子登上高陡的山路了。没有了交谈,没有了指点,

只听竹杠咯吱吱地响着,(像在咬着牙关)轿夫呼呼地喘嘘着,哼哎着。到

山角拐弯处,走在最前边那个轿夫用沉痛的声音警告一声,像接力赛跑一样,

那声音即刻依次转递下来,山谷里便起了一阵连续的回响——生活的怨气

呵!

好容易,爬到了马鞍山巅。哎哟一声,轿子在征道亭下落地了。喘着,

汗淋着他还伸手搀扶藤椅上有福气的客人。

当轿夫倚着崖石,抹着额角汗水,系结脚下草鞋的绳绊时,我们对着泛

滥在观音峰巅的云海出神了。

幼时我常纳闷天下云彩是不是万家炊烟凝集而成的呢,如今,立在和云

彩一般高的山峰上,我的疑窦竟愈深了。我渐渐觉得烟是冒,云彩却是升腾。

这分别可不是字眼上的,冒的烟是一滚一滚的,来势很凶,然而一阖上盖子,

关上汽门,剩下的便是一些残余浊质了。升腾的却清澈透明,不知从哪里飘

来,那么纡缓,又那么不可拒;顷刻之间,衬着灰色天空,它把山峰遮得朦

胧斑点,有如一幅阴湿了的墨迹;又像是在移挪这座山,愈挪愈远,终至于

悄然失了踪。你还在灰色天空里寻觅呢,不知什么时候,它又把山还给你了;

先是一个隐约的远影,渐渐,又可以辨出那苍褐色的石纹了。然而一偏首,

另一座又失了踪——

隐在这幅阴湿了的墨画里面,还有一道道银亮的涧流,沿着褐黑山石,

倒挂而下。

一声哨子,轿夫如充军罚苦力的囚奴般跳进了那竹杠的牢笼,屈着腰,

咳哟一声,才吃力地直起身来。

走下竹笋遍地的山坡,含珠峰遥遥在望了。

照日程上预约的,今天有五个著名瀑布在等待我们哪。

走进巍峨的天柱门,梅雨潭闪亮在我们面前了。潭水由那么高泻下,落

地又刚好迸在一块岩石上,水星粉碎四溅,匀如花瓣。

由梅雨潭旁登山扶铁栏,跨过骆驼桥,罗带瀑以一个震怒了的绝代美人

的气派出现了。她隆隆地咆哮,溃涌,抖出一片白烟,用万斛晶珠闪出一道

银白色的狂颠。然而凭她气势怎样浩荡,狂颠中却还隐不住忸怩,婢婷,一

种女性的风度。看她由那丹紫色的石口涌出时是那般凶悍暴躁,泻下不几尺

便为一重岩石折叠起来。中股虽急迅不可细辨,两边却迸成透明的大颗水晶

珠子,顺着那银白色的狂颠,坠入瀑下的青潭。

立在山道上“由此往雁湖”的路牌旁,我们犹豫起来了。忆起中学时候,

在教科书里读到的“雁荡绝顶有湖,水常不涸,雁之春归者留宿焉,故曰雁

荡”那片话,望望隐在云里的峰尖,觉得不访此奇迹真太委屈此行了,然而

团体领袖坚主雨后路滑,天黑才能赶回,万去不得。为了使我们死心踏地,

并说那湖面积虽大,却已干涸了。下午可以拿仰天窝来补偿。我试着另外约

合同志,终因团体关系,只好硬对那路牌阖上眼,垂头丧气地循原路下山。

踏过一段山道,又听见猛烈响声了。这声音与另外的可以不同些,它对

我却已不生疏。在我还不知道已到了西石梁时,便已断定这是悬濑飞流的瀑

布声了。

梅雨潭的瀑布坠地时声音细碎如低吟,罗带瀑则隆隆如啸吼,为了谷势

比较宽畅,西石梁飞瀑落地时嘹亮似一片雄壮的歌声,远听沉痛齐整像由一

只巨阔喉咙喊出,走近了时才辨出,巨瀑两旁还有细碎繖线,在半山岩石上

击出锵琅配音来。

太阳虽始终不探头看看我们,肚子这只表此刻却咕噜噜鸣起来了。算算

离晌午总差不多了,便在瀑布旁吃了午饭。一顿饭,两眼都直直望着门外悬

在崖壁上的“银河”。我吃得很香,很饱,但却想不起都吃些什么了,只记

得很白,很长,滑下得很快。

饭后,还坐在正对着瀑布的那小亭子里啜茶。一个白须老者臂上携着一

篮茶叶走来,说他的茶叶是这瀑布培养的,饮来可吸取山川的灵气,说得至

为动人。

亭子外,蹲踞着一簇轿夫,个个一手捧着只小篓包,一手狼狈地向嘴里

塞。走近一看,十几个篓包里放的都是灰色长条的粘糕,拌着一些萝卜丝。

非这粘糕脚下抓山道抓不牢呵。

喝完茶,我们爬上那形状酷似芭焦叶的西石梁洞。横在洞口的石梁真像

一座罗马宫殿的残迹,幽暗,僻静,充满了原始气息。一只羽毛奇异的小鸟,

小如燕,抖颤翅膀如野蜂,叫出一种金属的声音,夹着洞旁隆大的瀑布声,

把这洞装饰得愈发诡秘了。

洞旁有一座用石块堆成的小屋。像只胳臂,由墙隙缝里伸出一根剖半的

竹筒,直插入由洞里流出的淙淙小溪。竹心仰天,水便沿了那竹筒缓缓流入

屋里,竹心扣下,水依然流下山去。我们正惊讶这聪明的发明呢,那小屋里

走出一个道姑来,微笑地为我们搬来一条板凳。

道姑的住所很简单,三间矮房,檐下一堆干柴。一个七八岁的小道姑正

抱着一束干柴走过,见了我们眼皮即刻朝下,羞怯怯地忙躲了进去。准是个

受气的小可怜虫!

到了大龙湫,数小时内连看四个瀑布,眼里除了“又是一片白花花”,

已不大能感觉其妙处了。游山逛水原是悠闲生活,若讲起“经济”来,就有

点像赶集的小贩了,东村没完又忙挑到西村,结果不过成为一个“某年某月

余游此”式的旅行家而已,对于雁荡,我便抱愧正是这一种游客。

也许是因为水来自雁湖,论气魄,大龙湫比今天别个瀑布都伟大(不幸

是转到它眼前时,人已头昏眼晕,麻木不仁)。而且,因为岩顶极高,壁成

凹状,谷里透进不少风力。瀑布由岩顶涌出,便为风吹成半烟半水,及再落

下数丈,瀑身更显缥渺。落地时候,已成为非烟非雾的一片白茫茫了,只见

白烟团团,坠在潭里,却没有隆大响声。

瀑布旁,褐黑岩上,刻着多少名士的题字:“千尺珠玑”,“有水从天

上来”……然而最使我留意的,却是刻在“白龙飞下”旁的一句白话题字:

“活泼泼地。”不说和其他题名比较,仅看看那万丈白烟,再默诵那四个字,

有多么优柔,多么羸弱,多么泄气呵!

跳出语文争论的阵垒,我开始怀疑当前的白话文描绘山水的本领了。在

抒情叙事上,口语自然容易以曲折委婉动人;纯粹为风景着色,若全然丢弃

那陈旧然而较为简洁的色彩,我们有什么可代替呢?想起晚上该动笔的“山

水通讯”来,于是,我就害怕了。

沿着大锦溪,走到能仁寺旁的燕尾瀑时,我的神经实在不受使用了。如

果强我记述,我只记得天上徘徊着一片灰云,山色发紫,瀑布挂在山麓,很

小,很像燕尾。瀑布坠入霞映潭。

留神,我这不耐烦的描述最着重的还是“很小”。也许它不小,可是我

累得不愿走近山脚了。而且,如今我明白人类的“势力心”是怎样不可免的

一种劣性。燕尾瀑自有它的妙处,然而我的眼睛早为西石梁大龙湫的巨水幌

花了,我又累,我看不上它。知道是不该,然而没法想。

但欣赏山水,正如欣赏一切,这点势力心非征服不可。如果我歇个半天,

也许燕尾瀑对我就不止“很小”了。

不及喘口气,我们又扑奔仰天窝去了。

虽然没缘看见雁湖,山上却有这么深一座小池也够希罕了。然而它不止

奇,还有它的险哪!

我甩下外衣,一口气由山脚领头跑上来,原想抢先看看这奇景。挂了那

竹棍,我竟拔到了山顶。待将到仰天窝时,路忽然为一壁立千仞的巨岩截断

了。俯身一看,呵,好一座无底的大陷阱。然而这阱并不宽,在平地上,一

步总可跃过。那面是平坦的山道。而且不远便到仰天窝了。然而我不但不敢

跳,连悬在巨岩上那块三寸宽的木板也不敢蹬。如一懦夫,我默默地估价起

生命来了。木板外手本有铁栏,却不知为谁拔去。终于,还得等大队来,趁

人齐胆壮时被人扶过去的。

池水是黄的,池畔的土绵软软作朱红色。靠近崖角还放了张石桌,栽有

两棵制造香烛的柏树。这“天池”的主人(也许是管家),是一个和善的老

农夫,那正冒着白白炊烟的三间瓦房便是他的家。这时,他还为我们端出一

盘茶来。

坐在那石桌边,仰首,周围环绕我们的尽是褐黑色的山,只有玉屏峰下

挂了几道银亮溪流。山谷里是一片稻田,深黄浅绿,田塍纵横,似铺在山脚

的一块土耳其毡。

虽是阴天,这却是个银亮亮的日子。躺在硬帮帮的床上,梦中悬满了长

长白练。只是一想到昼间过那三寸木板的事,脖梗猛仰,脚踝向下一踹,便

是一身冷汗。

七那只纤细而刚硬的大手

由马家岭下眺南阁村,不过是叠铺在稻田中的一片栉比黑瓦,三面高峨

屏围,一面直通远天。天空这时正有一程白云,折出灰色细纹,覆盖着这和

平的山谷。

走到山腰,渐渐可以辨出黑瓦下面乱石累成的墙了,墙外是一片浅黄疏

竹。一道白亮亮的小溪,接连着远天,蜿蜒钻来。它浸润了油绿的稻田,搀

起金黄的大麦,沿途还灌溉了溪旁的桑麻,终于环村绕成一道水篱笆。

这时,黑瓦上面正飘了许多片炊烟。

好容易我们走进了这和平山村的庄口。几个穿了花格短袄的

382 女人正屈下腰身,在溪畔浣着衣。身旁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伸出小

指头向着岸上指点。迎头来了一个男人,头上扣着一顶旧戏里丑角常戴的两

牙青呢帽,负着一肩熟麦,蹒跚走来,金黄的麦穗朝下,一张笑脸朝着那个

小孩奔来。

我知道在一个饿得发慌的年头,这样村庄世界上存留着没有几个。然而

我又实在不能把它形容得破了产。知道一个过路人看的只是外表,可是什么

我都有意多看两眼。隔着墙缝,我偷看这山村里农户的草垛堆了多么高,我

留心徘徊在道旁的水牯肥壮还是削瘦;摆摆那细得近于滑稽的尾巴,它向我

沉痛地鸣叫了一声。我还陪了那跣脚在河滩上牧羊的女孩坐一阵,只听她抛

着石卵,低唱着俚俗的小调。随了那懒洋洋的吟唱,落在溪里的石卵啵啵冒

着泡,画起大圈套小圈的图案。

在秋天,枫树一红,我们即刻把它比做火焰;我却不知道春天的绿枫树,

也可以绿得像火焰,上浅下深,那么繁茂,那么升腾,真似谁在春色里放了

把烈火。

我们走过人家,走过店铺,终于出了村庄西口。村口外,那片田野在迎

迓着我们了。

和小溪平行着,这石子路也长长地伸入绿野里,接连着辽远的天空。幼

燕在溪上轻佻地掠出诸般姿势,飞得疲倦了时,不定落在溪里那块石卵上,

听不见它的喘嘘,却看得见那赭色小尾翅频频扇摆。

流到章大经(恭毅)墓前,溪面展宽了。会仙峰由地平线上猛然跃起,

隔着那棵硕大柳树看它,细长柳叶形成一个框缘,一幅绝妙的图案。

当我们踩着溪里的乱石,投奔对岸的佛头村时,溪畔正停着一顶彩轿,

周身闪出灿烂的珠饰。衬着四面素朴的山水,这华丽愈现鲜明希罕。一定是

由老远抬来的,四个轿夫正歇在石上,擦着汗。几个短打扮的小伙子手里各

摆弄着一宗粗糙乐器,两牙呢帽下面扣着一张诙谐松懈的脸。

出我们意料之外,轿帘大敞着,那穿了宽大艳红绣袍,胸前札着纸花,

头上顶了一具沉重冠盔的“俏人家”正大模大样地坐在轿里,前额一抹海发

下,滴溜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隔岸的山丛呆呆出神。那里,谁为这个

十八九岁的少女安排了一份命运,像那座远山一样朦胧渺茫,也一样不可挪

移呵。

许多旅伴伸手向她讨喜果。她仰起小脸来茫茫地望着我们,机械地把那

只密匝匝戴了四只黄戒指的手伸到身旁那布袋里,一把把掏出染红了的花生

糖果,放到那些原想窘她的手里。

窘不着她呵,她已为另一只摆布她的大手窘得够受了。今夜,她将躺在

一个陌生男子的身边,吃他的饭,替他接续香烟,一年,十年,从此没散。

这个人是谁呢?溪水不泄露,山石不泄露,她只好端坐在彩轿里,让头上那

顶沉重家伙压着,纳着闷。

感到了满足,于是大家渡过溪流,直奔佛头村去。

走出不远,一阵竹笛和二胡交奏声由隔岸吹来,回头一看,彩轿抬起来

了,轿夫们正涉水渡着溪。

由佛头村沿山道前行,便到龙溜。这是湖南潭的出口。不知是千年山洪

冲陷的,还是天然长成的,浩荡的潭水临到下山时却碰到这么一块古怪岩石,

屈曲十数折,蜿蜒如游龙,下为石阈阻住,水不得逞,又逆流冲回,飞卷起

狂颠的水花,银亮汹涌如怒涛。掷下巨石,即刻便卷入湍流,看不见石块,

只听得击碰如搏斗的响声。

湖南潭有三潭,瀑势雄壮是由龙溜下泻时,上潭据说很幽奇,为了天雨

泞滑,石不着足,且赶程去散水岩,便没能去成。

一个薄情的游客,离开雁荡可以忘记所有的瀑布,或把它们并了股,单

独散水岩,它不答应。它有许多逼人惊叹的:背景那样秀美,竹林那样蓊郁,

紫褐的巨崖,拔地而起,瀑布悬空垂落,脚下那碧绿潭水里还映出一条修长

倒影,摇摇晃晃,散水岩好像凭一道银流,贯穿了天地。

然而使人发呆的还是散水岩的自身。几天来,说到瀑布,你都潜意识地

有个“布”的观念,可是轮到散水岩,这布便为一只纤细然而刚硬的大手撮

揉撮得稀碎了。你只觉这只无名的手在一把把往下抛银白珠屑,刚抛下时是

白白一团,慢慢地如飞行伞般斗然分散,细微可辨了。半途如触着一块突出

的岩石,银屑就迸得更细小了些,终于变成一种洁白氤氲,忽凝集忽分散,

像是预知落到地上将化为一滩水的悲惨,它曳了孔雀舞裳,飘空游荡,脚步

很轻盈,然而为了惊慌躇踌,又很细碎;愈游愈散,愈下坠,终于还是坠入

下面那青潭。有时触着潭边崖角,欢腾跃起,然而落到崖石上,崖石依然得

把它倾入潭里。

一把跟踪着一把抛下,散开,飘忽,又凝集,终于,坠入那青潭。想想

看,千古以来,这样飘散坠落着,不要说人事兴败,连昼夜寒暑都与它漠不

相干,觉得面前的美丽实在太冷酷太可怕了。

又是端着饭碗,呆望着窗外白茫茫这条贯穿了天地的幽灵。人坐在桌边,

不由得也摇晃起来了,飘游和下落的感觉交替地支配着我。

走过佛头村一家门前,院里正挤着许多看热闹的乡下佬,我们好奇地探

进身去,没人搁阻,于是,就迈进门坎,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客堂很窄小,两

张方桌却围坐满了贺喜的戚友。看了我们十个人拄着棍子,一直闯进来,他

们很莫明其妙。

“看新娘子呵!”领头的那位在喜堂里嚷着了。大概是公公,一位颏下

飘着一片胡须的老人很恭敬又很害怕地替我们推开东屋的房门,屋里很黑。

新娘子穿了大红绣袍,直直垂立在墙角,两旁还有两个穿藕荷袄的小女孩陪

伴着。

呵,新娘腼腆地抬头了,脸庞那么熟稔,不正是溪畔那乘彩轿抬来的?

在黑黑屋角里,我依稀看见了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喉咙里还不住哽咽着——

“新郎呢,我们也得见见!”那位不怕难为情的旅伴在门槛上敲着竹杖,

又大声嚷了。幸好这时那公公已知道我们不是歹人。他很机警地着人招待我

们了。

厨房里,这时正煮着一大锅红饭。大师傅在灶间锵鎯地敲着锅边。铁勺

一响,闪亮火团,他便又完成一碗丰盛适口的杰作,我们也嗅着了一鼻肉香。

随着伙伴,我也登上那窄小楼梯。浙东住家的房屋大抵都是两层小楼,

如今才发见二楼低矮湫窄得很像轮船的统舱。走上楼口,由一堆稻草垛里闪

出一个满面红光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崭新如纸糊的长褂,微笑地迎接我们。

“大喜,大喜!”我们齐向他拱手道贺。

然而他摇头。顺着他的手指,我们又闯进另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在那里,

像捉蟀般找到了那个新郎,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羞怯,呆板,然而生成一对

残疾的斜眼!

一路上,我们都为那个女孩抱屈,然而谁可也无力挽回这刚刚拼就的安

排。

离开给人冲淡飘逸之感的散水岩,过三谷坑村,再来到显胜门下,真似

凭空落下块殒石,胸间觉得一阵闷压。

正像铁城阵一般高峻峥嵘,然而是双崖对矗,中间有藓苔幽径,缘石级

上,便是山谷坑。左崖有天然雕成的千佛洞,右壁垂悬着银亮的飞湫瀑。四

面蟠幽阴暗,像是单独分得一方天地,筑成这么一座铜郭铁关。

(原载 1937 年 5 月香港《大公报》)

《叹息的船》

船靠了九江码头,我登岸发了个明信片给介绍我搭这条船的朋友说:“好

一条新船,竟还不满周岁。马达响声清朗得充满了青春的脉息,通身见不到

一丝锈渍。跨在江上,真是一匹不让人的健驴,简直该留来作海上结婚用!”

也许这信不该写,船过牯岭时,天际原有的灰云凝成乌黑了。那一夜,

江面布满了白雾,和谐疾迅的水上进行曲戛然打断,船泊在江心。可怜鹄立

船头那个敲钟手,为了避免撞船的惨剧,他铛铛地一直敲了两个钟头。

(尖锐的钟声也穿不透苍茫浓厚的壁雾。)

黎明驱开了雾,雨又追踪而至了。于是,江上卷起了一排排的白牙齿,

挟着飓风,向船身凶凶地扑来。拥来的白牙齿却皆为这匹健驴的蹄子踏成沫

泡。我正骄傲小高楼上那个固执的船主,逆着暴力悍然前进呢,突然船搁了

浅,飓风缴了舵手的械,褫夺了他驾驭的本领。又是在半夜,狂风呼呼地在

江面疾走,似要率领波涛趁黑造反。

今早醒来,船已如一倦兽,喘嘘着瘫卧在江边了。沙粒牢牢抓住的还正

是发动机所在的船尾。一匹健驴,不错,然而如今是四蹄为人捆起了。尽它

沙哑地啸叫,却翻不得身,伸不成腿,同情只是两岸山岭原封送还的回响!

它抛了锚,它终于放弃了翻身的挣扎。但是飓风呢,并没有收束的打算,

雨脚落在甲板上庞大而沉重。那一排排的白牙齿也仍在不容情地咬着船身。

呼呼的风声里似加杂着狰狞的冷笑:“叫你跑!这下往哪儿跑!”

适才我扶着船栏,顺着风向,想探试一下飓风的淫威。呃,这个恶霸!

它哪里答应。它咆哮,它推撼,简直非把我抓到它血口里才甘休。隐身在船

头一只黄色通气管的后面,(头发早已失了它原来的位置)环顾四方,我为

那孤仃形势而战栗了。不是昨天的事吗,我回忆,船过彭泽县址时,我还对

着那两座蟹脚山风雅地默诵着陶渊明的诗。小孤山多么像一个巨人力士的臂

肘呵,上面生满了蓬蓬的汗毛。那时我还优闲地为它拍照呢,如今自由失了,

这趣味当然也不存在。迎面是一个毁灭的威胁。

这时候,甲板上再见不到散步抽烟的中年绅士,或披发的青年浪漫诗人。

(舱里正闹着哗啦啦骨牌相碰声。怕风浪的他们却正在玩着“东风”“北风”

哩!)我勒紧了破外套的脖口,顶着风,向船头移步。船头正有七八个水手

在搬动着一盘直径足有半尺的粗绳,是为拖救时用的。暴燥的风在他们单薄

的衣襟里穿梭,雨脚也乘势在他们脊梁上乱踩。他们吃力地咧着嘴,(风又

趁势钻进他们的口腔,直达五脏)。低哼着一种抑扬的悲凄得近于叹息的调

子,手不停歇地工作着。风吹动着桅杆上面的旗子拍拍作响,如劈干柴:一

个水手这时正爬上桅杆,挣扎着挑起一具黑饼形的求救信号。

飓风对于从事脱险工作的人自是忌恨的呵!它不惜用冰凉的笞条鞭打他

们。然而这些人为了求全船的生存,一直在咬住牙根,硬着头皮,爬上搬下,

在狂风里蠕动着,如一簇不识寒冷的生物。

我退入舱门,黑黑过道里,就地拥挤地躺了一堆统舱客。为了飓风太凶,

被子过于单薄,都狼狈地逃到这个角落里避风。孩子饿了就知道往妇人怀里

钻,男人嘴里永远吧哒着那袋不亮也不灭的叶子烟。他们有的产业不多:一

条合用的破棉被,一只塞满了陈旧炊具的木箱。这一切皆随了他们若干年,

如今也全在身边。守着舱口外的飓风,他们只是轻微地叹息着。船走!他们

也享不到大餐间的福,沉了,就算结束了这不幸的生命。船除了载运他们,

另外没什么惠施,他们对船也就没有什么感情存在。他们嘘缩在黑魆魆的角

落里,静候着命运的发落。船动时,庆祝会也没他们的份,救生船系得离他

们是太远太远了,他们也不作非分的呆梦。

穿过了这不幸的一群,我闯进了官舱的餐厅。除了洋舱外,这是最阔的

地方了。厅四角的电扇为布厚厚的包起,应景的是温热的暖气。靠窗的一张

写字台上伸着两棵粗壮的仙人掌,四张圆桌上皆有细嫩的手往来抓摸。船上

几位西装青年玩起扑克了,靠门的那桌是由沙市上船的搭客,哗啦啦地叉起

麻雀。一个极懂眼色的白衣茶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随时笑迷迷地递上一

条热腾腾的毛巾。

窗口外,飓风呼呼地巡梭着。寒冷虽碰不到他们,那一排排的白牙是看

得见的。看见那个,他们心烦了。记起了大江那端有人怎样翘候,算算船的

愆期将使他们的生意受到怎样的损失,忧愁拥上他们心头,泛滥到脸上了。

乘着他们叹息,茶房有意夸大其词地说匪窟离这儿多么近,“红军”如何杀

起人来不留情的话了。即刻,桌上伸抓着的手指松下了牌,恐怖扫过那些张

肥胖,尖瘦的脸。

“老爷,就开开心吧,反正也没有办法!”一个时装却戴了碧玉坠子的

妇人娇滴滴的说,于是,手指又摸到麻雀牌了,杂着牌声,是莫可奈何的叹

息。

甲板上有了一片嘈杂的响声,乘客们向船头蜂拥了。(热情的甚而扬起

手巾,跳跃着,互相安慰着:上海是到成了。)那么些只眼睛全向远处瞭望,

一只黑烟囱变得庞大了。那小高楼上即刻发出求救的灯语,一瞬一瞥的,有

如乞儿的泪珠。甲板上的人们也真地就用那心情等待这救命星。

这船只还了一个灯语号,一个我们不懂的号语。然而它落在我们心中的

却是:“等着吧,我来救你们!”我们等,走近了,却是条美国兵舰。我们

又有了新的希望了:如果拖救不力,这只有那么些炮口枪眼的船不是可以泊

在附近,保护我们度过可怕的今夜吗?船开得很近了,我们便希望它停了。

多么失望啊,它一点也没开慢了。它竟擦着肩,笔直开向下流去了。

到这时,搭客们才记起了寒冷。他们愤恨地骂着,又跄踉地退回舱里。

傍晚,当大家正心虚胆战的时候,江上起了一声啸叫。一条船在苍茫暮

色里向我们驶来了。昏暗中,它桅杆上那盏红灯牢牢抓住大家的心,成为众

望的焦点了,瞭望小高楼上又打起一瞬一瞥的灯语了,两三个水手还爬到桅

杆上挂起求救的旗子。仰起了头,大家把渴望交托给那飘在空中的符号。

船老远便连连还着灯语,由那一亮一暗中,我们直是看到了一对撒马利

亚人的慈祥眼睛。我们感激得说不出话,连三岁毛娃娃也懂得向江上招手。

终于,船走近了,由烟囱判明了是条英国商船,稳健而大方地向这方航

来。船头激越着白的泡沫,那好像是热诚的表记。甲板上穿西装的即刻卖弄

起他们的历史知识,夸奖起萨克逊民族过去的仗义来。

船员这时可忙了:水手们又高高系起一面白地红道的乞救旗,两个穿洁

白制服的二副,一个站在货舱顶盖上用望远镜端详起这条友船的雄姿,另一

个立在船头,匝风挥着求救旗子。满船都充满了热烈的生存希望。

粗大绳缆搬到船头了。救生船也奉命准备落下载运绳缆到援船上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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