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萧乾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萧乾【完结】 > 萧乾代表作@txtnovel.com.txt

这一路,他尽盘算着。一生,他这是第一回挣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4

船走近了:灿烂的灯光,甲板上立着许多,遥遥看着我们热情的人们啊,他

们招手,挥手绢,甚而同情地呼叫。然而船却驶得愈来愈远。

“它也许拣顺风的地方停吧?”

“靠太近也不妥当。”

甲板上待救的人们还这样藉原谅别人来安慰自己呢,那援船竟径自开向

下游,稳当而且大方,如一有教养的绅士。随走却还瞥瞬着那秋波似的灯语。

这时,那光亮全然成为一种触怒了。

夜由两岸黑丛丛的莽林里扑来了,黑的水上仍比着一排排的白牙。几只

江鸥环着船身飞了一遭,拍动着它们雪白的羽翼,咦咦叫着,是慰眷?又像

讥讽。

过分的失望增添了甲板上搭客的疲倦,垂着头。一个个走回舱门,咒诅

着那“狠心的船”,抱怨着旗语打得不利。

直到天明,江边还躺着这条载满了叹息的船。

(选自《珍珠米》,1948 年 7 月,上海晨光出版社)

过路人

刚亮的时候,船进了港。波涛尽处不再是澄蓝色的天了:起初是渔民搭

的小草棚,渐渐有瓦房了。船沿着越来越窄的江身向前进着。终于,看到了

一所红砖楼房。许多人捆起了行李。水手在甲板上跑动起来:松缆绳,落垫

板。在这个当儿,两岸的楼房便无法制止地向上叠了。立体的,峨特式,矗

耸,尖锐,像竞高会里的肩膀,一个个想压倒它的邻人。汽车如硬甲虫般在

江滨爬行着。渐渐,我读到壮峨建筑上的字了:洋行,洋行,横滨的,纽约

的,世界各地机警的商人全钻到这儿来了。

“好一条爬满了虱子的炕!”

小汽船,划子,舢板,全如苍蝇一般向轮船靠近了。奔跑了一段悠长的

水路,船沉着地啸叫了一声,于是,岸上人物愈变愈大了,也愈真了:黄瘦

的脸,尖长的下巴,托着一对对滴溜转的眼睛,大声争吵着。

我有点害怕。我夹紧了那只仅有的小包袱,怯生生地迈上直通码头的铁

梯。悬在水面多日的脚,这时算触着陆地了。然而是怎样硬的陆地!洋灰的

楼房,洋灰的马路,洋灰的人!再看不见我那片油绿的高粱。

我有点晕。或者说,我有点累。不,我并且也饿。三天的航程对于一个

统舱客差不多相当于坐了一阵黑牢。躲在甲板底下那黑洞阴湿的大货舱里,

人是和货堆积在一起的——当空位不敷时,货物既是“固体”的,伸缩还只

有向活人身上找。而且,“货物”是多么广泛的一个分类!在烟台,一个小

买办楞着一对三角眼,硬把几个盛了鱼鳖虾蟹的“海味”席篓塞到我的身边。

(我左手已堆满了五六口袋煤炭。)我不能哼一声。我还没忘记送我上船时,

一个好人的嘱咐:往海里抛个一两口子算不得回事!我吝惜我这条命。于是,

如同躲避腥臭的袭击,我挟了那只小包袱逃到甲板上去了。

呵,这个不是坏地方,那绿的海又带我回到绿的家乡了。在那里,绿色

包含着各种秋收的希望:甜的玉米或熬粥的高粱。面前这片绿色也那么起着

波浪,只是起得太高了些,它为什么总向我咧着白牙?是喜悦,还是咒诅?

我想问那灯塔。我有点挂念那塔上的看守人了,多寂寞呵,然而又多美呵!

当我对着海遐想的时候,突然,一片湿淋淋的东西洒到我的头上了。登

时,一滩冰凉的东西沿着我的脊梁沟流进我单薄的衣服里去。我即刻返过身,

仰起头来看。一个洋舱里的茶房在擦地板。这个衣服白净,心地毒狠的东西,

他把脏水淋到我头上了。我再也耐不住。我怒冲冲地质问他。正在擦一个墙

角的他,却只向我抛了个轻蔑的眼色,跟着还向船外吐了口痰。气死我了。

我奔到那小楼梯口。我一直就向上攀。揪住他的领口,揍他一顿。我这样想

着。——

“喂,getoff①”一个水手装的白种人向我警告了。他正在窗口看风景,

手里还拿了一只照像机。看见梯口冒出一个人头,他用手指清脆地摔了一个

响声。

甲板上招了许多人,终于我失败了。我又被驱回货舱里,说甲板是不给

统舱客逗留的。在那个黑地方,一个不晕船的我,终于也还是晕了。不是船

使我晕,是周围一阵阵恶心的呕吐。如传染症似地,那气味把每个旅客肚里

的积蓄全给抽了出来。本来已经潮湿腥臭的地方,这时已成为一个污水坑了。

getoff:滚开!

这样活了三天,我说晕,又累,还饿,谁不答应呢。

如今我是走进另外一个货舱了。

我挟紧了包袱,瑟缩地沿着墙根走。汽车多呵,多得像家乡池塘雨后的

蜻蜒。费了老大气力掘出的汽油全在马路上变成一阵阵臭烟了。那烟还得通

过人们的五脏。

地方是真新鲜,房子高得使人感到重压,街心还伫立着连面胡子的印度

鬼。我一壁走,一壁计算着。身边还剩多少钱,我生怕那些大楼抢去我那一

点点贷借来的钱,我随走随摸着衣袋。

在一个墙角,忽然一只多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衣领。那是一个面貌凶恶

的洋鬼。我赶快挟紧了包袱,按住那钱的口袋,想跑——

他掏出了手枪,我的腿开始颤栗了。那枪口对着我的胸口,一个戴尖帽

的黄种人开始在我身边摸索起来。

“验验,拿出来。”

他们数清楚了我所有的钱,一共三十多块。这数目得支持到一个很辽远

的地方。然后,他们查验我那挟得很紧的包袱了。那个黄种人硬由我胁下抢

过来,侦伺地睨视了我一眼,才把它铺摊到地上。

一件新浆洗的大褂,一把牙刷,一身裤褂,这以外,还有一本英文的福

兰克林自传。书是我的课本,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了。翻了好半天,他走开

了,丢下我一个人蹲在那里,又重新把那包袱系好。

我沿着便道,无目的地走。我走过许多大理石筑成的巨厦,因为是早晨,

石阶上还睡着借宿的乞丐。身上盖着破报纸,下面露着生疮的烂腿。多么巍

峨的建筑呵,然而又多么腐烂的腿!对于这个大城,我有了许多疑窦。

已经说过,我饿了。我走进一家饭铺,我用手势比出要吃些什么东西。

我不是吃,我把一碗热腾腾的面吞下去。然后,用一张钞票换回几只银角子。

肚子填满,精神即刻感到矍烁。我的眼睛似乎发了光,我的感官皆如新

磨的刀锋那么敏锐了。我抖起胆来想把这个大城走个遍,然而,过马路却不

像饭前那么容易了。汽车屁股后面仿佛皆装了块磁石,一辆接着一辆,成为

硬甲虫的天下了。

傍晚,我走到一家船票局。明知是重作囚奴,我还不得不买一张统舱票。

(当我付款时,我发见那几只银角子已变成铜的了)。这只南航的船恰巧次

晨起碇。为了节省一笔耗用,我决计那夜宿在船上。

大都市的夜景呵,转得我比走马灯还眩晕了。高楼已为黑暗包裹起来了,

各种广告灯却成了精。这么变,那么变,它只想捉住路人的视线。街上挤着

妖冶装束的人,摆来摆去,用那对饥饿的眼睛寻找今夜同睡的人。

一阵尖锐的汽笛,救火车向一个不幸的方向出动了。红的火焰燃烧着天

空。天空这时正扫着几道弧光,江上停泊的外国军舰正在练习着灯语。

很晚了,我才向码头那方向走。我找到了那个将与我发生四天关系的船,

它泊在一个外国轮船公司的前面。这时,甲板上起重机正运用着它长大的手

臂,将苦力搬近的口袋一一捏进货舱。码头上起伏着负重者近于喟叹的哼喊。

我溜进舱门,想趁船没开,先找块地方睡了觉。逛了一天的街,我已疲

乏得成一滩泥了。

当我在寻找着安身之所的时候,一个满身油垢的洋人走近我来。他扯住

我的耳叶,向外推我。

摆开了他的手,我掏出才买到的船票给他看。

这时,一个华人买办也走过来了。他向我要铺保。然后,他又用英语对

那个洋人说:“这个人神色不正,得留神。”

他没料到我是方由一个洋学堂出来的人。我便也用英语骂他“胡说,我

是一个学生。”

呵,感谢我那个崇拜西方的英文教员,洋人翻了翻蓝眼球,竟允许我了。

他临走还喃喃解释着:

“不过你们中国海上强盗太多,太多——但是,哼,也不怕,我们船上

也有四条英国机关枪——”说这话,他似乎是为镇威我的。如果我是个小海

贼,这时也该放弃了不安分的想头。

那一夜,我居然找到了一条木板。我睡在上面。由于我曾经同一个洋船

员说过一阵话,没有一个人驱逐我了。我想,我一定可以作个舒服的梦。在

心底处,我是深切地思念着家乡的原野了。

我入梦不久,忽然有一只手向我怀里探来。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是一张

涂满了很厚脂粉的脸,眼角上似乎还生了一块疤痕。

“先生,两只洋——”她嘟哝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我茫然不知怎么回

事。我怒冲冲地驱她走开,她支开了一排黄铜色的牙,她竟想分夺我这块木

板。而且,不要脸的人,她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臂膀。

我即刻由木板上坐了起来。对付不了这个纠缠,我跳出舱门,立在甲板

上,大声喊起“茶房”。

舱门口这时正坐着一个肥胖的妇人。茶房却正倚在她身旁。那个妇人竟

朗声笑了起来,茶房也搭讪着说了些我不懂但是不好听的话。

这时,甲板上除了那个恶作剧的茶房,那个母夜叉的老鸨,和那脂粉女

人以外,就只有我,对了满天的好星星。

江上这时寂静得很,几只停泊的船只皆喘息地睡着,桅竿上的小灯拼着

和星颗掺混。江水拍着船身,轻微而富旋律,有如脉息。

我扶着船栏吁吐了一口闷气。回过身来,还是那张惨白的脸。

(原载 1936 年 4 月《作家》第 1 卷第 1 号)

《小树叶》

窗户上又发现那条熟稔的瘦长黑影。它晃晃摇摇,随了一声沉重的咳嗽,

门终于猛地被推开了,一张峻严的螳螂形的脸,带着一股寒凛的感觉,摆在

门口:

“假是放了,你们还腻个什么劲儿?”

舍监如一把万年伞那么稳重地踱近房中央的白炉。通过她全身的温热陡

然点亮了她的眼睛。锐利的视线是如一双鱼叉似地在房里女孩子们的身上戳

来戳去。她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像有着许多委屈要诉。几天

来,她眼睁睁地守着教员,会计,庶务一个个都领了薪金回家过年去了。单

独她,倒楣当然是舍监,更倒楣的是碰上这几个乖张的女孩子,牵掣着她不

能回乡下陪那县政府科员的丈夫抱抱孩子。她愈想愈气。她极力用眼睛搜寻

可以出气的事。她走近倚在床缘的女孩子,怒冲冲地指着她衣裳问:

“大褂怎么缺了纽绊!”

被质问的是一个极腆腼的女孩。她有一双温柔到不会生气的眼睛,和两

只柔嫩到不会报仇的手;一个恬静,朴淳,美丽的灵魂。她安详地抬起戴了

镜子的眼,低声嚅嗫着:

“那天给巡警勒破的!”

床上俄国标棉被一端正露着个缠了白绷纱的头。靠书橱一个口齿犀利的

女孩这时忍不住了。她把双手叉在紫色毛线套衣的口袋里,滔滔地说:

“徐先生,你还逼个什么!我们同房姐妹五个,为了爱国,棒子棍子挨

个通身。现在我们大姐还躺在传染病院,三妹半个脑袋还青着。我们走得开

吗,你说说看!”

叉着腰的排球健将的女孩这时也捶起桌子,鼓着嘴巴嚷:“你不用打算

轰我们走!”

徐舍监似乎有些窘住。床上那女孩唤起许多她自己学生时代的回忆。但

她仍装聋卖傻地在房里踱圈子,好像清洁周的评判员那么小心翼翼地掀床

单。床下堆的尽是折断了的纸旗,上面溅着已为时间浓化成紫色的血渍。抬

起头来,壁上尽是些“坚持到底”一类的警句。

她返过身来若有疑窦地端详着这几个女孩。她想找一个袭击的缝隙。但

那些坚定的脸色显示给她的是一种难懂的神秘力量。她晃了晃那螳螂形的脑

袋,向门边移步了。

突然,她意识着自己的软弱了。她掉转身子,用锐利的眼光和手指平行

地刺射着倔强的孩子们,声扬警戒地说:

“至迟明天!明天不搬家我撤水电。哼,说不定得找巡警!”

随了訇然的关门声,一股北风趁势溜了进来。白炉冒了冒绛红的舌头,

就又缩回去了。

立着的女孩都返过身来,床上已有了嘤嘤的哭声。对于一个父母双亡,

如今半个脑袋青肿得像茄子的女孩,这警戒是有效的。她不知明晚该把头安

放在哪里。

门外狂风在号着闹着要闯进来。夜空中时有尖锐的警笛吹呼。环着这床

缘是无助的眼色,交换着莫可奈何的慰抚。

她们好像长在一枝丫上的几片小树叶,脱落了树干,在暴风雨中挣扎。

(原载 1935 年《大公报·文艺》第 69 期)

《古城》

初冬的天,灰黯而且低垂,简直把人压得吁不出一口气。前天一场雪还

给居民一些明朗,但雪后的景象可不堪了!峭寒的北风将屋檐瓦角的雪屑一

起卷到空中,舞过一个圈子以后都极善选择地向路人脖项里钻。街道为恶作

剧的阳光弄成泥淖,残雪上面画着片片践踏的印痕。

飞机由一个熟悉的方向飞来了,洪大的震响惊动了当地的居民。他们脸

上各画着一些恐怖的回忆。爬在车辙中玩着泥球的孩子们也住了手,仰天看

着这只奇怪的蜻蜒,像是意识出一些严重。及至蜻蜒为树梢掩住,他们便又

重新低下头去玩那肮脏的游戏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铁鸟。对这古城,它不是完全陌生的。大家都知道它还

有伙伴们,无数的,随在背后,这只是只探子。它展着笔直的翅膀,掠过苍

老的树枝,掠过寂静的瓦房,掠过皇家的御湖,环绕灿烂的琉璃瓦,飞着,

飞着。古城如一个瘫肿的老人,盘着不能动弹的腿,眼睁睁守着这一切。

城门低暗的洞口正熙熙攘攘地过着商贾路人,一个个直愣着呆呆的眼

睛,“莫谈国事”的唯一社会教育使他们的嘴都严严封闭着。又要有变乱了。

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和谁,反正腌菜说不上得多备些的。随手还不忘记为家厨

的灶王请下几股高线香,为的是保佑一家老少平安。

阳光融化了城角的雪,一些残破的疤痕露出来了。那是历史的赐予!历

史产生建筑它的伟人,又差遣捣毁它的霸主,在几番变乱中,它替居民挨过

刀砍,受过炮轰,面前它又是怎样一份命运,没有人晓得。横竖居民是如潮

似地向里灌了。那是极好的晴雨表,另一个征服者又觑视起这古城的一切。

古城自己却仍如一个瘫肿的老人,低头微微喘息着,噙着泪守着膝下这

群无辜的孩子——

(选自《小树叶》,1937 年 6 月,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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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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