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比一天呆滞,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小,就唏嘘起来。她带点鄙夷地说:得
了罢,也该让它们歇歇。看,活儿作得多好,你真狠得叫它们一寸丝不留地
死去吗?这是一个母亲型的女人的真话,但这却冤枉了我。因为我原想叫它
们各尽所能呢。想想看,把一个未吐尽丝的蚕埋葬到永息的地方,还不是和
把一个充满了热烈理想的豪杰塞进棺材一样?然而梅的话终于打动了怕作吝
鬼的我,于是我们计划起蚕的养老问题。
有的心理学家说,一个人童年干的事长大了还会重演,这话在我身上可
就不假了。幼时被我喂养过的蟋蟀,身后都会享受过我安排至周的葬礼——
一具填了花纸的丹凤火柴盒制的小小棺材,一些食物,一星儿水,有时,还
不能吝惜一点点眼泪!如今,商量到蚕的养老问题,我马上隔山一跃就跃到
棺材问题上去了。梅说,傻瓜,它还要变蛾子呢!于是,又回到养老问题。
鉴于动物眷恋故乡的本能,我们的决议便以为把原有盒子作养老院最为得
体。梅自荐处置这件事情。
一阵愈来愈微的楼梯声——停一下——又一阵愈来愈响的楼梯声,梅蝴
蝶一样地又飞回到我面前了。一手握着一团新棉花,一手是些枯了的叶子。
我问,她斜睨了我一眼,说:你不得过问。我只好看着,看着她把棉花舒舒
坦坦地铺在匣子里,周围撒上剪碎的叶末。然后把六条懒懒的老蚕——这时
我已丢掉了囝囝,甚至孩子的感觉,而且没有资格那样称呼它们了,因为它
们比我还老迈呢——轻轻地安置在棉花上。它们也就像住医院三等病房大屋
子里的病人一样,不作声地躺下去了。梅伤感地搓搓手,屈下身子向它们说:
安心地作梦罢!你们唯一心爱的东西,我都堆在你们身边了。愿这气息洗去
荒年的印象,使你们的梦境丰满。放心,我们要好好待你们的子孙,把你们
一代一代都埋在一块儿。
然而身子弯成齿形的镰刀似的老蚕们却毫无动静,只酣酣地睡去了。
夜,由山边,由江上波涛似地袭来了。
我俩如黑袍长髯的神父似地围立在它们的死床畔,守着这六条无可责贬
的生命,直到夜色顺便带进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时,梅就被叫回家吃饭去了。
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海甸
(原载 1933 年 11 月《大公报·文艺》第 12 期)
《印子车的命运》
跟秃刘沾亲戚的,过点儿交情的,搭过伙的,甚至常坐他车的都说:这
小子什么都不赖,就是有点儿“牛脖子”。
人,心肠可说是老好老好的了。压实压输了时,马上解下那扎蝴蝶花样
的厚“腰里硬”,一五一十地把用汗脚丫儿挣来的铜子儿数给赢家,从没像
别人那么硬扯赖说没带钱,下回给过。粮食店掌柜逢买主要雇车往家拉面时,
总老远地指了车丛中的秃刘,担保地说,“就这小子可靠。不用跟车,不用
记号码,他准规规矩矩地送到。”因为掌柜知道秃刘几个熟座儿,在秃刘车
上丢了东西还能原封儿寻回去。
可说呢,他这傲骨子简直是不治之症,害得他成天零仃仃活像条孤魂。
知道他根柢儿的都说:秃刘不至于拉车的。撅小子,为了一碗炸酱面跟他爹
翻了脸。大清早空着肚儿就挑兵去了。急得老太太出殡似地哭哇哭哇。老两
口子好麻烦些日子呢。他跟了军队今儿个汉口明儿个德州地混。在营里,擦
着擦着枪,同棚里的弟兄拌了嘴,吃地一下,把锃亮的刺刀向那家伙怀里杵
去。人命嘞,他也明白这回可玩儿得过火了,就连夜开小差儿逃了回来。到
家看见兄弟成了亲。当着体面的兄弟媳妇怪拘拘拗拗地,事儿又找不到,就
打了这么一辆印子车,加入了胶皮团。
他这辆车使的是义和兴干果店的铺保呢,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样联络
的。反正,一辆崭新的黄漆电镀车到他手里了。瞧罢,他擦得比孩子吃奶还
勤。爬下去,把嘴张得海口那么阔。用丹田掏出的热气把脚镫哈得湿阴阴的,
然后才用干布没结没完地揩。随揩随摇摆那秃葫芦。惹得熟人逗他笑:“秃
刘别臭美,奶妈抱孩子,主子家的。”秃刘抖一抖拭布说:“凭什么不是我
的?八块钱一个月,我交进五个月了。再有十三个月不就满了吗?”那多嘴
的人一面往前走自己的路,一面嘟嚷着:“才五个月,才五个月。人家倒交
了十一个月了呢,有一个月奔不上,车厂就他妈收回去了。我要有钱,就是
用现钱买,就是用现钱买。这么明值一百来块的车硬他妈卖一百五。一个月
奔不上还就吹台。多冤哪,多冤哪!”
秃刘听着,抿嘴笑着。
秃刘看不出什么冤处。他捏大了拳头,咚咚地往袒露的胸脯上捶。挽挽
袖子,露出胳臂上那块凸出如铁球的腱肉说:“就凭这四根肉棒锤,和这辆
车,我要置顷肥地呢。多交几个钱算什么,拉两个有良心的座儿全有了。”
秃刘兄弟刘二是个体面小伙子。娶媳妇足有两年了,一点儿也没变心。
小媳妇也挺孝敬。每月那份书记饷毫厘不爽地交在老太太手里。对于家他什
么抱怨都没有,就是不甘愿自己被人称作先生,亲哥在冒火星的太阳下拖了
骂着“孙子,快点儿拉”,的人跑。一想起这事,他连笔管儿都拿不稳了。
他满心想找到哥劝上一劝,但除了月底送趟钱来,平常就看不到他的影儿。
跑到车厂找了两回,把式说:这小子十天半个月也不定在厂子里宿一夜。刘
二转转眼珠一想,自己年纪比哥小两岁,却已成了亲。可怜光棍儿的哥,要
是往娘儿们地方跑跑,也难怪他。可是,他想,总得打个长久主意。
逢巧这天他在马路旁遇到了秃刘。光着腿,蹲在柳树下,把个脑袋钻到
半个西瓜里狼狈地吃。刘二低下头去叫:“哥!哥!”作哥的吃得香着哪。
叫了好一会才抬起眼皮来,抹着湿成蝴蝶形的嘴岔,问:“你干么来了?”
兄弟到底懂得场面,知道街头不是论家务的地方。就说:“哥,你吃不吃冰
激凌?我请你。”哥翻了翻眼皮说,“什么他妈冰激凌?我就知道雪花落。”
知趣的兄弟忙随和地说:“对,咱哥儿俩去吃一杯雪花落去罢。”这么说着,
就同走进了一家茶点铺。
刘二说:“哥,你前回嫌那文明的事儿你干不来,我又给你找了个粗事
儿——给个学校看门房。钱虽说只有十二块,也总比这么满街——”没等话
说下去,秃刘的杯子就重重地顿在桌上了。“你又来胡诌了。我告诉你,你
别再来可怜我,给我玉皇我也不换呢。就冲这辆新车我也舍不得丢下吓。拉
着人跑,拉着人跑又低贱到哪儿去!什么‘牛马’,都是你们耍笔管儿的人
吃饱了没得干,瞎编的。我要不把我自己当牛马,谁敢叫我作牛马?这年头
儿谁不是靠力气吃饭。用手指头比用脚丫儿高得了多少?拿力气换钱低贱什
么?我不信。告诉妈,别想我苦。一天三斤洋白面,一盒儿粉包烟,拉到哪
儿就算家——”
说到家,刘二记起那件心事来了。他自然不敢直说给哥提媳妇。他轻轻
问了一声:“哥,你不回家,也不常在厂子,晚上歇在哪块儿呵?”随说,
作兄弟的随担心。生怕搔到哥的痒处,来个翻桌。但秃刘笑了。他说:“兄
弟你猜不出。谁也猜不出。我在军队里就在露天儿过惯了夜。我离了星星睡
不着觉。那些日子我拉西苑,老在圆明园苇塘断石上睡。他妈的才凉呢。这
些日子在城里拉,夜里总搁在长安街旁的树林里,半夜好赶饭店舞客的座儿
呀。”
张大了惊愕的口的兄弟问:“那么,打雷下雨呢?”秃刘说:“那怕什
么。要拉到西苑的话,就睡在万寿山后身有大白石狮守着的空殿里。小雨儿
就躲在洋学堂斜对过的琉璃瓦影背下。在城里拉,就住前门洞,西车站,阔
人宅廊,有时候也住庙!——”
庙!这地方使兄弟吐出冰凉的舌头来。好,神出鬼没的。
“什么他妈鬼神的。”秃刘把缝了号码的蓝坎肩甩开,拍着桌子说:“要
是有鬼就专来吓唬你们念书人的。我心里没鬼,鬼就碍不着我,我也不怕它。
我他妈的就怕饿。把肚子填圆了,叫我在阎罗殿上睡也不含糊。”
兄弟始终没敢提说亲的话。他绕着弯儿提街坊的事。秃刘撇了嘴说:“反
正我要他妈一辈子的光棍儿。一人吃饱,一家不饿。谁要那累赘!娘儿们是
泄气鬼。你们这般念书的人愈怕鬼愈离不开娘儿们,我真不明白。我这天不
怕地不怕的人不要那东西,要了准拉不动车。”
来劝秃刘放下车把的人是准失败无疑的,傻子才给刚在竞跑场上获冠军
的英雄作揖,劝他快别赛跑了呢。别人也许想,秃刘由公子而大兵而拉车地
是在堕落哪。在秃刘自己,这正是他一生得志的极峰呢。什么叫本事?这才
叫作本事呢:电车站口一字长蛇阵排开小廿辆洋车。一个阔人走过来说个地
名儿。这辆要五吊那辆要四吊六。秃刘不慌不忙地由车群中钻了出来,晾着
黄漆电镀的车,晾着魁梧的身材,晾着铁球似的腱肉,雄雄地看着雇车的人。
阔人避开高举着扑围过来的车把,单向秃刘招手。“多儿钱?”秃刘干脆地
说:“八吊!”阔人会甘倾地迈上那骄傲的车。在多少只同伴诅咒的眼色下,
秃刘咂一口拳头,抄起了把,潮似地就跑了开去。
这小子那是逞能,他生来就不甘尾在人后面。只有他由别人肩头赶上前
去,从不肯眼睁睁地让另外一辆车走在自己的前面。好瞧热闹的孩子们在秃
刘腿已如飞地快时,还拍了手起哄说:“要开过去了。秃刘,后面要开过去
了。”害得这小子连吃奶的劲儿也使了出来。
飞毛腿这绰号在坐秃刘车的人自是光荣哪。在那两条腿租给这阔人时,
他坐了上去像是骄傲地说:瞧,我坐的是飞毛腿。(那意思是:别人坐的是
牛车。)但同行拉车的当中说起飞毛腿这三个字时,是吹着仇恨的拳头,咬
着牙床说:有一天除害了飞毛腿这小子,咱们就有饭吃了。
于是,一回秃刘雪白车垫发现了一个给烟头烧的窟窿。前些天他到香烛
铺去借火时,回头胶皮外带为人用铁钉扎了个口子。烧饼铺的掌柜试着风头
劝过他说:“刘爷,别混得那么孤。放开点儿想。都是凭力气换饭吃,还是
齐点儿心好呵。”秃刘正拌着打卤面。他顿了一下碗底说:“既然凭力气换
饭吃,又齐他妈什么心!有我这四条肉棒锤,饿了用来挣饿,急了(他狠狠
地挽了一下袖子)拿来拼命。”
他能拉罢;甜买卖来嘞。一个不像坐得起洋车的家伙点着名儿要坐秃刘
的车去东坝。这,秃刘是不含糊的。别说离门脸儿才三十多里路。八大处来
回他都白玩儿似地跑。好,点了飞毛腿秃刘的名儿叫车,嘿,不二乎,少一
块六不拉。
怪,旁边拉车的今儿一点不像往常那么妒嫉地争。还帮了说:“好,飞
毛腿不值一块六谁值呀!没错儿。坐上就到。这是风火轮。拉到了另外还加
赏酒钱的。”雇车主也忙慷慨地说:“对,拉得快拉得稳,到了自有份意思。”
于是,这甜买卖就在众人首肯下讲妥了。秃刘嚼了块油炸鬼,抄起把头,一
溜烟儿地向缩在市尘中的东直门楼跑去。
第二天有人跑来给刘二送信儿来了。说:秃刘前天拉一个座儿下乡,走
到燕郊高粱地里给几个流氓没头没脑地乱打了一顿,流了满身的血,连动也
动弹不了地倒在田里,为庄稼汉抬到镇上小店去了。
刘二得信儿后,急忙告了假,瞒着老人家赶出了城。好容易走到镇上,
找着那低狭的留人小店。刚愎的哥,仰着身子,咧着嘴,倒在小土炕上。小
饭桌边摆了一盏豆油灯,半碗小米饭,一叠膏药。黑翅膀的和绿翅膀的苍蝇,
分散地玩着他的睫毛,滑着他的嘴唇,分润着他残余的食物。病人牛似地僵
睡着。作兄弟的淌着泪,驱着幸灾乐祸的苍蝇,守在哥的身旁。过了许久大
院里骡子一声长啸,才把病人喊醒来了。
“哥!”兄弟握了那滚烫的手,低下身去叫。
“你——来——干么?”
“哥,你怎么到这地步!告诉我,好快点儿想主意。”
“主意!主意得我这条腿好了才有。”说时,他指指那条红斑斑胖肿肿
的腿。看样子,包在里面的骨头不见得完整了。
“哥,我接你回去。”
“回去!回去干么呀?”
“去养济养济。守着你兄弟媳妇,叫她加心侍候你。”
“我这条腿没好不用打算叫我进东直门。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手儿。你回
去。不用提我不爽快的话。就说,秃刘拉了一趟热河,得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呢。你给我把夹棉衣全押进当铺,王福兴买两贴真正狗皮膏药,一并送来。”
兄弟将要再提接他回去的话,秃刘咬牙半欠起身来,用那破烂身子仅余
的气力吆:“给我走!”
刘二作梦也没想到这么远来,这么仓促而无头绪的走去。他把带来的两
包铜子儿轻轻地放在小饭桌底下。瞅瞅屋墙坍下来的一片土坯,瞅瞅炕洞口
斜歪摆着的两只靸鞋;待要开口说什么,又瞅到哥哥驱逐着的眼。就酸辛辛
地推开了那扇破斜的屋门,刚要迈门坎时:
“记住,别跟车厂子提我身子不爽快的话。他要混账到咱家去,就说,
我拉下乡去了。”
秃刘多实在呀!嘿,他还料想厂子里不知道出的事呢。哼,当天晚上满
街拉车的都知道飞毛腿在燕郊给人揍得皮开肉绽的了。有的说,这小子得歇
上个把月。有的说,至少也要半年。就近的车都哼着打鼓牌一类的小调,擦
着铜手环儿上的锈渍,有把握地说:“躺多少日子谁可也不敢说定,反正这
小子的飞毛腿算摘了。”
这话传到烧饼铺掌柜耳中时,迟缓了他正敲得响亮的面杖,叹着:“好
好的一条汉子,好好的一条汉子,就是有点儿牛脖子。”
车厂掌柜一听到这风闻,赶快递信儿给作铺保的义和兴。那山东佬爽直
地说:“没错儿,到月底见不着八块钱,你把车扣回去结啦。”于是,那掌
柜的就装聋卖傻地耗日子。
刘二不知道个中的关节。他看到了哥新新的车,就知道反正他拉着呢。
那东西一看就扎心窝子,所以也没大闲心去问。
这月大建。三十那天晌午车厂派人一直去拍刘家的门环,说:“人十来
天没露面儿了,印子钱到了日子,怎么办?”秃刘的爹摸不清怎么回事,以
为是没起色的大儿子塌下赌债了,就不理这岔儿。直等到刘二由衙门转了来。
八块钱给另外人应该算不得大数目;然而却使得狭紧的刘二皱眉了。一
个同事的媳妇不老实,偏巧在上半个月添了个孩子:这就出去了一块。前几
天,为什么上司贺寿,又来那么一下。这紧而又紧的小收入哪里经得住这些
人事剥削。于今,这月的日子还非挖窟窿不可,哪有力气凑这突如其来的数
目。
刘二还别有心思,压根儿他就不甘愿他哥干这“牛马”的事。瞧,这下
苦吃上了。纵使伤痕能快快的好了,以后呢?他转了转眼珠:也许这是个转
机呢。就约了车厂的人,同去东坝。
秃刘真舍不得他黄漆电镀的车呢。但怎么好呢!土大夫以为流过血的地
方只要用黑粘粘的膏药严严地一糊,一切就可平安无事。但伤口像是愈养腐
烂的部分愈蔓展,愈肿胖。污黑的布带子缠得住烂肉,缠不住溢出粘粘的黄
脓。秃刘是条好汉,不错。可是这好汉也给折磨得半夜呼着怎么这么痛呀怎
么这么痛呀地在土炕上来回打滚儿。
“飞毛腿,我来取那辆黄车来了。这是你的铺保。给你。”随着一张折
成四叠的纸儿掷到秃刘的胸脯上了。
颤颤地,秃刘拾了起来。颤颤地,他半欠起了身子。颤颤地,他说:“就
——这——么不——够——面子么?”
车厂中人指指他重伤的那条腿说:
“面子,面子治得了这吗?告诉你,这打伤好治也得一年!你想想看,
明白人。”
秃刘摸着瘦腮巴下面毛刺刺的胡髭,低头看看自己那条不中用了的腿,
翻了翻眼皮,瞅瞅蜷在身边的兄弟。像是说:“我没求过人。这回你要帮我,
我让你了。”
但是作兄弟的窘窘地低下了背,低下了头,低下声音说:“哥,干别行
还吃不得饭吗?”
秃刘懂了。连自个儿的亲兄弟在内,当前的一切都和他别扭。吃啦一声,
他就把那张铺保撕裂了。
过一下,他躺在炕上,听见店里下车门坎儿的声音,听见道劳驾的声音。
听见马棚里匆乱移动的声音。一阵熟悉的轮转声,缓缓地由他门口走过了,
由他背上压过去了。又是一声劳驾,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秃刘用牙咬着下唇,眼皮随着沉了下去。
作兄弟的轻轻地逐开爬在秃刘鼻梁上的一只大绿豆蝇。
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先农坛
(原载 1934 年 8 月《大公报·文艺》第 96 期)
《邓山东》
我做小学生时代,北平的日子可好过多了。一个当十“光绪元宝”可以
换十个方孔的小铜钱。当啷握到手里,摆弄够了两边盘蛇似的满州文后,还
能买进足够装一前大襟的吃物。
习惯是头天晚上由母亲在枕头底下预先掖好三个铜子儿,十个制钱。大
清早我洗过脸,把散堆在桌上的修身,国文,一些温习过的书揽在一块虎皮
包袱里后,就蹑着脚跟走到我母亲房里去,把那份饽饽钱捏到手心,然后才
低声在她耳边说一声:“可走了哇!”就上学去了。
四个铜子儿合起来真少得可怜。但烧饼卖五个制钱的年月,荷包中能有
那么一个数目,就颇可自居作小财主了。如果是冬天,便有四个制钱交到胡
同口一个围在桶炉的干瘪瘪的老头儿手里,换来一块烫手心的红瓤烤白薯。
这是每个清早上学孩子们的手炉。纵饿,在温度没消散以前,是不肯送进肚
里去的。
走到学校,同学各人实有的数目谁也无从推测。对别人的“还剩几个
大?”的探问,回答总是“快花完了!”如果在班上因藏匿不周而把个铜子
儿落在地上时,这秘密的暴露便将引起前后排强度的注意。并且会有嫉妒的
小声音说,“别显阔!”(如果这铜子儿恰属于玩皮的一种,落在地上还啷
啷地旋转着向远处跑去,这小东西的行为便将害得主人罚一堂立正。)
大家所以都不肯公开饽饽钱数目的原因,只是要等到下午学时到“邓山
东儿摊上去充阔,”看谁是那小摊儿最大的主顾。
邓山东儿是我们校门口一个卖杂货糖食的。他那玻璃柜里装着我们一切
的想望——有五彩的印画,有水里点灯的戏法,有吓人一跳的摔炮,甚至还
有往人背上拍王八用的装有白粉的手包……凡是使我们小小心脏鼓动的,几
乎无一不有!
这人到我们门口来作买卖,可说是一个叫孙家福学生拉来的呢。
孙家福住家就在学校后身的胡同里。起初,他告诉我们西口新近来了一
个小炸食的汉子。随卖随唱,并且会说顶有趣味的故事。天天在我们上笔算
那堂由瓦岔胡同过去。我们都感到兴趣。于是,就留心起来。
那天的笔算班我们头各埋在书上,耳朵——和心却伸出校墙外去了。当
一个同学正背九九表时,墙外远远地越进了一阵老练的歌声: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小炸食呀炸得焦呵……”
知道我们所盼望的人到了,大家就都兴奋起来——特别当孙家福立在窗
口装吐唾涎时大家异样的神色害得正在背诵的人顺嘴流出“七七五十六”来。
(为保持课字的严肃,老师在他手心上重重地打了五板。)
记住这个时辰以后,我们几个孩子决定趁这礼拜日在胡同口去等他。我
除了每日应领那笔款项外,并且把年下起贮的泥扑满也偷偷地倒个半空。几
个张望着的孩子立在瓦岔胡同口一棵椿树下等着。直等到厨子少奶奶们一个
个都提着菜篓子往家走了,才远远听到一阵粗壮的歌声: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老太太吃了寿数高呵……”
“来了!”孙家福向大家打一个招呼,就领头向北跑去了。
在拐角处我们见到他了。一个高大魁伟的汉子,紫红的脸蛋,有着诙谐
的表情,毛蓝裤竹标袄的中腰扎着一根破旧的皮带。胸前系着一个小篮子。
手向耳边一捎,头向天一仰,就又唱了起来。
“嗨,卖炸食的,站住!”孙家福用一个熟朋友的口气迎头截住了他。
这汉子响亮的笑了出来,马上就蹲在靠近电线杆子的墙根下了。
“你们小哥儿几个可得多照顾呵!”他一面揭开篮子上盖的布一面说,
那腔调恰像推水车的山东佬。
篮子里放着一个长方匣子,一格一格地放着各样吃食。有能抽成三四尺
的长寿皮糖,有画了白线的橘子糖球。匣子一端整齐地堆着一包包的小炸食,
上面各打着一个四方的红印:“山东邓记。”
“卖炸食的,再给我唱一回那《饽饽阵》罢?”孙家福扯了他臂说。
“你们可得买呵!曲儿俺有的是。”
“你放心,准买。我先把一个铜子儿押在这儿。”我说着就把一个滚热
的铜子儿放在那纸包堆上。
“慢着,少爷!”他拾起来还给我那铜子。“别乱搁。俺说着玩儿呢。
唱个曲儿还过不着!别说一个,十个俺也中。”
他先唱的是《饽饽阵》,是用我们常吃的点心的名子编成一个阵势。随
后,我买了一包小炸食,叫他唱一只逗乐儿的。他唱的是《丑妞儿出阁》。
唱到“洗脸盆本是沙锅底儿,蟋蟀罐儿当作胰子盒”时,把我笑得差点倒在
地上。每唱完一只总有人买一点东西。并且还争着“先给我唱!”虽然唱出
来是大家听。
我们问他嗓子怎么那么好。
“这算煞!俺在兵营里头领过一营人唱军歌。那威风!”说到这儿,他
叹息地摸一摸腰间的皮带。“不是大帅打了败仗,俺这时早当旅长了。”提
起心事了,于是他摇了摇头,嘴里便低哼着:
“一愿军人志气高,人无志气铁无钢……”
我数着他脸上的红疙疽,看着他脖下那圆卵随着歌声一起一伏的,像雄
鸡在打鸣。
歌听完了后,我们各人把买到的东西往袋里塞。孙家福指给他前面伸到
蓝天里的那旗杆顶,告给他那就是我们的学校。
“没错儿,明儿俺就去。”
这人不失信,第二天我们正上国文时,墙外送进一阵亲切的歌声。我们
都知道这是唱给我们听的,就格外加心了: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学生吃了程度高呀!
中学毕业大学考呀,
欧美留洋好办学校!”
听得连教员都笑了。
午学一下,我们一群蜂子似地扑到校门口,层层密密地围起他来。一下,
糖和炸食全卖光了。他高兴地唱了两段梆子腔。
他说他得“扩充”了。小炸食太油腻。几天以后,他竟摆出一副用磁漆
油得雪白的担子,玻璃盖下辉煌着各色的糖果。
从此,学校对我们不再是那样可憎了,虽然老师板子的重力并未减轻。
“黄少爷,今儿又挨了几板儿?”他常握了我那手藏起来的腕子温存地
问。这时,如另一个同学替我回答,比方说,三板儿吧,他会由玻璃格中捏
出三颗小糖球硬塞到我红肿炙烧的手心里,拍着我肩膊:“别委屈。俺这糖
专治手痛。尽老师管教好,将来吃一辈子糖,别像俺,卖糖呀!”
他直爽,“硬中软”的心肠是我们受到老师苦打后唯一的补偿。甚而我
们中间自己有了纠纷时,也去麻烦他。他总是东点点头,西点点头,说: “都
有理,都有理。不该动手呵!”
孙家福因为朝会上偷看《七侠五义》,被斋务长罚不准回家吃饭,空着
肚子立正。这消息传到邓山东儿耳里后,就交给我一包芙蓉糕。
“黄少爷想法递给孙二少。真是,哪有饿着的呢!”
“钱呢?”我问。
“什么话呢!”他怪我傻像。事实上我们都不欠他一个钱。“俺眼没都
长在钱上。朋友交的是患难。快去!”他作了一个手势。
丙级教室的门已经锁上了。孙家福撑了弯斜的腿,立在冷冷的墙角,正
撅着嘴揉着带黑圈儿的眼睛。
“家福!”我伏在窗上,低声叫他。待他睁好眼睛,我说一声“接着!”
就隔窗把他的午餐抛了进去,我自己带者侠情的得意回家去了。
下午第二堂听差老安探进头来,说斋务长叫我。我心虚起来了。终于在
同学猜臆的眼光中,向正在怒视我的老师告了退。
走到斋务处门前,我的心如战鼓似地击了起来。偷偷在墙上把右手心磨
了一磨,然后像囚犯似地走进去。
“你为什么偷送吃的给家福?”斋务长劈头森严地问。
“我——我——我没有呵!”
“说谎?说谎加三倍打。干脆照直实说,送没送?”这时,飕的一下他
已由怀中抽出那二尺硬木的刑具来。
“点心哪儿来的?”
“他——不,买——买的。”
“你又说谎!”他用板子指我的鼻梁。吓得我倒退两步。“门房眼看你
赊来,由窗口掷进去的。”
板子扬起时我本能地溃退了下来,直退到一个墙角。
那板子便追逐着我,雷似地在半空中挥着。
第二天早晨邓山东儿插着腰,撇着嘴说:
“他娘的,撵俺走。官街官道。俺作的是生意。黄少爷,你尽管来!”
原来斋务长已不准他在门口摆摊了。
我把满肚想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倒没说出来。
朝会时,斋务长报告以后学生不但不准买门口那人的糖,连和他过话也
不准,否则重责。这命令镇压住有限的人。特别和邓山东儿有交情的真不甘
心。
上午第末堂,墙外又送进来熟悉的歌声: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天真子弟各处招呀。
揍人学校办得糟哇,
俺山东儿谁也不怕!”
这最末一句唱得那么洪亮,那么英雄,把个台上的老师气得发抖。我们
虽然坐在校墙里头,心却属于这个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到学校门口时,看见一簇人挤在邓山东儿担子那儿个个老
鼠似地低着头挑东西呢。瞧见我,他遥遥地拔起了身,扎出头来招呼:
“黄少爷来罢,新鲜的秋果。”
我就壮着人多钻了进去。十几只手都探伸到一个大笸箩里抓来抓去。把
虫蚀的往别人那里推,把又大又红的握到自己手里。正争闹着,我背后感到
一下捶击。本能地回过身来,斋务长雷厉风行地立在眼前了。
“好大胆子!”他呲着闪了一颗金牙的黄牙板说。小手都缩回到身边去
了,各人都默默地讪讪地散开了。
“走,全到斋务处去!”斋务长说。
“我说,当老师的。”邓山东怔怔地追了上来。“买东西不犯罪呀。你
不能由俺摊上捉学生!”
“滚开!”斋务长气哼哼地说,“不滚开带你上区里去!”“喝!”邓
山东看了看我们这几个俘虏,看了看在鄙夷他的斋务长,气愤起来。“上区
就上区,俺倒要瞧瞧!”说着他挽了袖子,挑起担子,就跟了进来。
顿时,操场上一群玩皮球的孩子们的视线由皮球移到校门洞来了。
门房正呶呶地数说着往外赶邓山东儿,却被斋务长拦住了。朝会照例仍
是由一位教员立在台上对古圣贤的话发挥赞赏的议论,只是这天我并不是坐
在后排椅子上玩把戏了。我们七个难友,(如今才数清楚了为秋果所迷惑住
的人数)——加上邓山东应该说八个——靠台下左边黑板站住,迎受百十只
好奇,解恨,同情的眼珠的逼视。
邓山东把一双紫红色的手臂交叉在胸膛间,倚着一根柱子,瞪着台上不
屑看他的斋务长,陪我们听候发落。(唱完校歌,豁拉一阵椅子响,会众坐
下了。我们刚跟着坐下,就给斋务长一喝,又站起来。)
一个值班演讲的教员开始申述我们做人该学那朝人的榜样了。讲演员因
大家注意力散漫,胡乱结束地下去后,斋务长起来报告了。首先说了一阵我
们的不是,又示意地瞪了买糖的一眼,才飕地由他怀里抽了出来一条硬木戒
方。
“过来!”他向我们喊。板子前端指着台前。我们犹疑地前移了。
第一条臂伸到板子下面时,一个粗暴的声音由后面嚷了出来。“先生,
你干吗呀?”邓山东儿攘臂而前,跃到我们一行人前边站定了。
“一旁站着!”斋务长不屑注意似的避了开去。“我打我的学生。”
“你要打,别打学生,打俺。”邓山东慷慨地把头转了过来:“作买卖
没犯国法。买东西也不干你。俺不服,俺不能看着少爷们挨打。”
这时,地震似地后排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斋务长一面弹压秩序,一面为这个人所窘住了。
斋务长气愤愤地拗着邓山东伸得平直的大手掌劈头打去。只看见邓山东
面色变得青紫,后牙跟凸成一个泡。
待到斋务长气疲力尽,一只红肿的手甩了下来后,像害了场热病,邓山
东头上冒着粒粒圆滚汗珠。
“够了吗?”
斋务长向校役作了个手势,走过去找抹布。邓山东一句话不说,摇摆着
踏出了礼堂。
自从那次以后,他把担子挑得离学校远了几步。同学的钱花到邓山东担
子上成了一个极当然极甘心的事。
有时他还低声唱:
“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学校的片儿汤味真高呵!
一板儿两板儿连三板儿,
打得山东的买卖愈盛茂!”
二十三年,五月十五日,海甸
(原载 1934 年 6 月《大公报·文艺》第 77 期)
《雨夕》
在我度过的一些日子里,避雨的经验应算最是浪漫的了。
那么仓促地,天边乌云像生了什么无名的气,密密地怒锁起。黑压压地
像要坍了下来。剩在路上的人就亡命地奔跑着,像与一切命运挣扎般地想以
脚踝的力气逃出扑将下来暴雨的袭击。雷像掩护的战器,由背后低低地沉重
地轰来。人随跑随回头看那如黑巴掌的狞笑着的黑云,直到冰凉的雨点铅珠
似地坠到脑瓜上,坠到肩头上。用手摸摸是雨吗,手背上又连连地落了一滩。
雷由轰轰而干干地爆裂起来。一道道的闪电绮缎似地在眼前晾。人着慌,
就喘了起来。但脚本能地仍在跑着,头上,背上,无助地承受着沉重的冰凉
的雨点。直到雨由点珠变成密密的串索时,人开始希罕起衣服,心疼起腿来;
就把步子缓慢了。隔着湿渌渌的睫毛,往四下张望。碰巧道旁有一座土地庙,
或一家茶馆。这时,人会忘了一切礼貌的顾忌,闯了进去,狼狈地拧着发际
的水,搓着潮阴阴的手掌,隔了安全的门槛嘘口气, “嘿,
仿佛刚才悟出似地:
下雨了!”然后,随便捡一块木头安置在守门的一角,抱了肘,坐了下来。
忘了适才奔跑的狼狈,忘了急于返家的焦熬,哈着热气,揉抚着膝盖,欣赏
起雨景来了。——如果这时雨中另外正狼狈地颠沛着一二孤零的人,则对于
这雨的宽宥就更大了。
提起避雨,聪明的读者不难即刻想到当年多少赴京赶考的举子,由于滂
沱大雨的机缘,遇到艳冶的女妖或纤妍的闺秀,在坍塌的古寺之厢房,在世
家深深的竹院的事。古老的日子虽然把这些卷去殆尽,但那点荒唐的梦想在
年青男女漫步到幽静的地方时却依然存在的罢。
但是,这里要说的却没有那么香甜呢。纵使事情是如何桃色,我那时才
只十二三岁哩。请别笑话罢,那时我的头上正留着一块木梳形的头发。每天
到村庄南一家私塾里去用顶响亮的嗓子唱那本破烂不堪的“弟子规”,挨完
应挨的板子,并给贴在壁上的至圣先师的拓像拱过揖后,便可以走到无拘无
束的地方游玩去了。
上学的地方离家实在说不上远的:走尽一段分裂开如红海的苇塘,再迈
过一道横了三四根柳树干的小河便是了。但是,游玩起来可就说不定了。
有回同一个年长些的同窗竟出去五六里地,到一条长河去捉螃蟹。螃蟹
不曾捉到,(带我去的那孩子直解释说非要晚上带了灯笼来)我的一只脚却
掉在水里了。还傻坐在河堤上晒呢,黑的云由四面凑聚起来。河畔的高粱像
为东南风掐着脖子似地一仰一俯地晃着。远处坟圈里刷刷地响着白杨。同伴
催我回去。哪里赶得及呢!才走到五百户,冰凉的雨点就沉重地落到我们脖
子上,吧哒吧哒地坠到玉米叶上了。我们四下张望,终于绕着毛豆地,闯进
一家磨棚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长工正叼了一杆旱烟袋,坐在石磨盘沿上出力地吸。看
到我们,他在脸上微添了一两道无所表示的粗糙的皱纹,又把力气和注意放
回他那杆烟袋上去了。
我们羞涩地走进了来,求着:“辛苦,老汉,避避罢!”他把烟袋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