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地由嘴里拔了出来。微点点头。于是,我们就守着棚口坐下了。
雨下起来了。小小磨棚的门口已为竹帘似的檐水遮了起来。隔着那,我
们看挣扎在狂雨重压下的庄稼,腰已弯得没法再弯,而积怒的雨仍毫无吝惜
地打了下来,像我们那酒醉后的老师。空间已密密地为粗大的雨条占有了,
条隙间还弥漫着水花。同伴闲情地叠起书包来。我抚着那只湿湿的鞋子,抱
怨着同伴,预算着这新的经验晚上该值什么样的责罚。
忽然,磨棚外一阵重重的踩水声。仰了头,一只细长的手抓着了磨棚口
的砖角。一个蓬乱了头发的少妇立在棚口,承受着粗重的檐水了。
我忙丢下心疼着的鞋子,仰看这神色慌张的女人。我还能记得那对缠成
棕子形的脚全然成为泥的了。毛蓝的裤子湿成了沉重的紫黑色。白的小褂为
雨浸得几乎看得见里面颤抖着的肉。一张像忘了寒冷忘了羞耻的嘻笑的脸,
虽然为倾盆的檐水打成那地步,隔着湿湿的乱发,眼睛却还放着骇人的光辉。
显然地她是要进来。当她转身的当儿,由她臀部上的泥渍我可以推想这
女人在雨中曾跌了多么重的跟头。我赶忙往旁挪一挪身子,好腾些地方给这
奇怪的难友。我正高兴着小小磨棚多了一个同伴呢,坐在盘沿上的长工猛地
立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威吓地举起了烟袋,怒目地吆:“快走,这儿没你
的地方!”
女人依然笑,且凑近我来。像对一个姨妈似地,我张开了臂。
“别,她是疯子!”长工用烟袋烧烫的一头往女人手上挨,逼着她往外
退。退到哗哗的檐水下,退到哗哗的田野里。
她终于又立在檐水下了。雨,通了她的全身,落到地上。
我仰了头望长工。我不懂他干么那么狠。我那么地看着他,像 是说:“让
她罢,雨那么大!”但长工圆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人脸。
她一手扶了墙,恶意地向我们呲了呲牙,就向高粱地走去了。可怜呵,
她随走随回头,那么古怪地对我笑,呆傻地笑。滑倒了一交,爬起来,却还
在回着头,回着头,直到为雨条,为高粱叶遮得看不见了。
我气得快要哭了出来。干么非赶她出去呢!我的同伴也在不服着。但长
工像是侦察出我们难看的脸,不待质问就一面把烟袋往鞋底上敲,一面解释
地说:“那还了得!那还了得!我不能挨口舌,疯娘儿们,犯不上。”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像要回答我似地,可又忙着把空尽了的烟袋塞
进烟荷包里揉。随揉随靠墙坐下了。我们也坐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
么慢性的人!按紧了烟袋锅子。用巧妙的姿势燃上了火。深深地尝了一口。
白的烟由鼻孔冒了出来。又抓了一下耳根,才:
“疯娘儿们。没主儿要了!”
“她干么要疯呢?”
“傻孩子,疯还有要的哪!没听说过。她急疯了的。”
“急什么呀?丢了猪?”我想起黄庄的事来了。
“哼,丢爷们啦。她男人就是村里杜五爷的二少。小时候童养起来的,
大前年春上才圆的房。二少人家上北京念什么饭学堂去了。讲究,文明。前
年回来就闹着休她。不走么,人家由城里带来了。描眉打鬓的!撵她走,偏
不走。唉,苦孩儿,她上哪儿去呢!爹妈都伸了腿儿,哥哥是块窝囊肺,都
听媳妇的。城里来的少奶奶什么也看不上。整天打呀骂呀地把人挤兑疯了。
唱哟,成天车房车房地。”
我不大听懂是怎回事。但小小的心里确已意识到女人的疯不是她自己的
错。我指责地问长工“干么赶她走呢?”
长工骂了一声不止息的雨,才说:“记住了,你可看见我赶她走了。明
儿个人家问你可得给打个对证。不赶,好,赶还免不掉口舌呢。人真是畜牲!
疯娘儿们夜里给家关在外面了,就跑到庄头大槐树下去睡。不知道那个缺德
的人——可也有人说是巡夜的保安队,看上了便宜。摸黑把她干了一大顿。
以后又——唉,你们小孩还没开窍儿,还是少打听闲事罢!”
这大片糊涂话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雨声不太响亮了。同伴催我走,
我却粘粘地问:“那用得着非赶她走不可吗?”
“好,村儿里正查寻着是谁干得那缺德的事呢。说是查出来就用全村的
名告下他来。不赶!好,不赶明儿个人知道我跟她在一间磨棚里避过雨,什
么话!这年头儿,躲还躲不来!躲还躲不来
雨微得檐水只剩下疏稀的点滴了。天已比灰云更暗了下来。弯了腰的庄
稼在黄昏里垂着泪喘息着。我听故事的兴趣浓厚了起来,可是同伴坚持地要
回去。由于他的固执,我可又想起左脚上的湿鞋来了。
“走罢,孩子。阴天黑得早。学好,听这伤天害理的事干么!走罢,我
也该家去了。”说着,他敲了烟袋,直起了腰。“娘儿们长像儿就带点儿苦
命么!”他叹了一声咳。
我怅怅地走出了磨棚。
许多日子后,一回我走过那村子北头一座三合房的墙下,院里间歇地送
出阵阵不健康的笑声。又哀泣地唱着:
“东厢房呵,
西厢房呵,
可叹奴家住车房呵。”
二十三年,九月,七日,海甸
(选自《篱下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栗子》
黑暗与寒冷把冬夜凝成块不透明的固体。多云的天空,隐约浮荡着一道
灰黄风圈,像远古森林中一只阴险的狼套,在天心摆来摆去,若在搜寻着适
当的受难者。今夜海上也许还有风骚船女弹着琵琶。乐吧,风圈冷笑着,明
朝连半寸桅杆也不给留。
风似乎在试着它的锋刃,已经在树间房角穿行着了,呼着尖锐的哨子。
孙家麒兀自倚坐在校园小土坡上一株盘缠似伞的古松脚。他用大氅领把脖颈
厚厚包起,手塞到衣袋里,摆弄着一把圆滚冰冷的栗子。他手指在那些果实
中间穿来穿去。被装在黑黑角落里的小东西就任他抓得挤挤碰碰,滑溜溜地
在他指缝间钻来钻去,如小狐狸精的花环舞。它们也许还觉得好玩呢,那只
手的主人可正生着闷气。刮吧,他仰视一下那风圈。他气恨这世界的炎凉。
分明适才还烫手的栗子,这时竟冰凉到这地步。可是热劲儿虽去,偏偏它周
身的糖质还附丽着,粘抓抓的感觉使他怔忡不宁了。他重重咬了咬下唇,用
力捏碎刚溜出大指缝的一颗栗子。
那暴戾的嘎吧声静止了果实的活跃,(这时它们才发现原来不是好玩的
事!)那声音,那破碎,使得他畅意了。他几乎笑出声来。嘎吧,嘎吧,溜
出一颗捏碎一颗。捏死你们!他自语着。捏死这些不老实的小东西子,你们
还闹!大指鼓着力,嘎吧,嘎吧,瞬间他几乎把袋子里的栗子全捏破了。适
才供他吃,供他欢娱的小果实们,现在是一个个残废地躺在黑黑衣袋里了。
发肤撕裂的它们,这时不再能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它们僵卧着,如垂亡的伤
兵,规规矩矩。这平静显然得归功于那忠勇大姆指的有力镇压。他掏出手来,
指肚上有些刺痛。果实原来还有硬壳。他好像对着谁表白受了委屈,又像安
慰着那指肚似地嗫嚅着:“可恶的小东西子,多刁横!”
他吐了一口松释的气,扶着树杆直起身腰。一阵眩晕,他注意到课室方
向的灯光了。那光焰简直是一只红手,捏住他的脖颈。他有点要——他狠狠
啐了一口吐沫,对着黑空咒骂着:“狗男女,一个个,捏死你们!”
挺起腰来,展在他眼前的是银亮亮一片平滑闪光的冰场。风吹得冰上的
灯光暗淡而且摇摆,凄迷地旋转着稀疏几条修长的人影。那清晰的冰刀接触
的吃吃声,加杂着怒风的嚎叫,活像在他胸脯上画着横竖口子。他有些忍受
不住。掉过头来,视线逢到的又恰是往常他们并着坐过的白白石阶。在那里,
他曾挺直脖颈为一个女子唱过许多阕豪放凄艳歌曲。去年这时候,还有只绵
软的手把热栗子喂进他的嘴里,随着是一个温柔的微笑。他不能想了。这古
怪的人生!
那时他多幸福呵。栗子瓤是金黄色的,他每一个日子也染上同样灿烂颜
色。他是当地警察署长的三少爷。他拉得一手好提琴,在冰场上是“外曲线”
的高手。于今,粟子凉了,冰场除了少数来自椰树岛的华侨外也没人照顾了。
最可气的,那些小子们把宿舍用红绿纸糊满,说什么“禁止娱乐!”
他要“自由”,偏拉那个。“夏夜曲”他才拉不到一节,门庞庞响了。
进来的是那臭股长,和,唉,和他的菁。想起来他简直气杀了。他等着菁卫
护他,甚而如往常那么安详地倚在他左胁下,为他机警地翻乐谱,但换上了
蓝布褂,带上了“纠察员”臂章的她,冷酷无情,却已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家麒,你不能拉!国家眼看就完了,你还……
喝,那严峻的声音,那冰冷的面孔,快把他肺气炸了。他把提琴挟在胁
下,楞着眼睛,气冲冲的走过去,一把抓着了她那弱小但是倔强的胳臂。
——喂,孙同学,她是纠察员。她办的是公,请放手!
公!哦!狗男女。公!若不是心疼那值三百块的提琴,他一定挥起来打
在那臭股长生满了黑髭的颊上了。他一点不知道菁是什么时候为他勾去的。
有两个来月了,她皱紧眉峰,总像是牵挂着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见面不再那
么小鸟依依地笑了,第一句话总脱不了“看报没有。”读书时期么,干吗过
问政治!
如今他承认女人是不可解的动物了。她们永不能如一男子那么准确地攫
住幸福的尾巴。她们时常眼睁睁放它滑过。为了排解她的愁闷,他也算尽到
一个恋人的苦心了。他唱“销魂曲”,她掉过了沮丧的头;拖她去馆子,任
什么别致的菜也咽不下。直到她带上“纠察员”臂章的那早晨,他才查觉糟
了。瞒着他,菁已参加了一项他不以为然的工作,那直接威胁他爹饭碗的工
作。
——家麒,我得尽我做人的本分。你自己既不肯来,暂时先别来缠我!
呵,狠心的女人。愚拙的女人!你有什么本分呢!能尽什么本分呢?还
不是和那臭股长厮混!他愈想愈气。在那灯光摇晃中,他仿佛看见菁和那生
着黑髭的人摸摸擦擦。对,窗户上的人影始终在不停歇的摇摆。一种煎熬在
他心中骚动起来。他沉重地顿了一下脚,跄踉地踱下土坡。
冰上正滑着两三对男女。随了旋风,他们把手搭成藤萝姿势,像黄昏的
蝙蝠那么轻掠着,敏捷,和谐,杂着愉快的谈笑。这景色不能不说故意和家
麒捣乱。一条条幸福的背影轻快地讥笑,鞭打着他的心。他带点酸葡萄味地
厌烦起那无疵的节奏。去年这时,菁不是也这样把手搭在他臂上吗?那时她
穿的是一件花格短袄,飘拂着雪白的柔薄围巾。她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
托给了他。(这时他还能感觉那负担的快意。)绒帽里的汗珠虽渗透,他可
还不忘记为她哼华尔兹的调子。冰上掠着他们幸福的影子。兜过几个圈子后,
他们携手滑到席棚去啜热寇寇。白的蒸气暖着红润的脸蛋……
他不堪再想下去了。冒着冷风,他跨过了石桥。他笔直扑奔那人影幢幢
的灯光。他握紧拳头,准备一进门,不容分说就把菁拖到臂里。抱住她,抱
紧了她。如果那家伙再“喂”,就先用拳头喂他妈一下。对,得给菁看看,
麒不是软弱无能的。美国权威心理学家不是说过吗,古今女子皆崇拜英雄,
爱野蛮。所有的西洋电影都证实了这真理。夺回菁,他看不出更好的路。
楼门口这时贴上更多的标语了。红红绿绿的,什么“准时出发”,“整
队回校”,都如各色毒蛇在噬着他的心。他没心读那文字,只感到一种颜色
和气势的胁迫。
——喂,开门。开开门!
——你找谁?这里正在办公。
门开了一道缝,见并非职员,又訇地关上了。
他对那扇门发气。他明明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仿佛伏在桌上。那一定
是她。一定的。他们在里面干么呢?鬼鬼祟祟,喝!拍拍拍,他死命地捶。
门这次豁然开了。灯光下抬起了几张脸:悲愤,紧张,兴奋,坚决是它
们的颜色。
家麒睁大了眼满屋里搜寻。他看到裁纸的,挥着寸毫的,研墨海的。迎
窗有三个女生在摆弄着一架油印机。刺鼻的油墨气味使他倒退了两步。等他
发见那握墨油滚子的是谁时,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了。
——菁,你,你在这里!干这个……
为他抓住臂膀的是一个身材颇纤细的女生。虽然这时咬住的牙根使她脸
显得很严峻,但嘴角的笑涡还隐瞒不住她的温柔美丽。和房中别人一样,她
穿的是毛蓝褂,而且过忙的工作还把她头发弄得有些蓬乱。她用不知所措的
神情凝视着这自己招来的闯入者。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上划了一下,她腿似
有些酸软。但即刻她的眼睛与壁上的誓约遇着了。(那旁边还贴着一张涂满
了鲜红血渍的地图。)她脸上的肉绷得紧了一些。她咬了咬稍见惨白的下唇,
刚想开口……
—— ,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闯入者的眼睛瞪圆了。他看到正伏在条桌上写着标语的股长。黑髭仿佛
又多了些,在那身棕色学生服上面摆着的是一张声色俱厉的脸,放射着两道
正直森凛的目光。家麒由那上面读出鄙夷,威胁,一切难容忍的字眼。看到
菁那种近于不屑的神气,感觉了四下向他逼来的愤怒眼光,他有些窘促了。
他甚而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他抑制不住,拍地他在桌上揍了一拳,跟着
冲股长是一声不顺耳的粗话。
已经在羞惭着的女生,这时明白得自己出面来制止了。她把油滚子托给
身旁的同工。红着脸小声说过“就来”,便低了头,默默走出门了。
登时得意的光采天真地在家麒的脸上焕发了。他向着那逼视着他的股长
做了一张鬼脸,才闪身跟了出来。
——菁,莫不成你变了!你别受他们笼络吧,我俩是秤杆同秤锤,分不
开的。女人背了双手,挺直身子,眼朝着另一个方向说:
——我没变,是日子变了,环境变了。家麒,我没功夫同你说傻话了。
你闲着我不闲。我还有事情做。我得做。我再不做就永远做不上了。我们明
天早晨要游行。我要去筹备。你走,我求你了。关心着工作,话交代完,她
拉开门环就想回去。
——不能,菁,你不能去游行。今天爸爸来电话了,嘱咐我明天千万出
不得门。他们什么都预备好了:水龙,刺刀,哼,还有机关枪呢。你们这群:
一共有多少!(他由口袋里掏出手来比方,无意带出一把破裂的栗子。)瞧,
他们早晚都得像这个,给捏得粉碎。你还去混吗?来罢,爸爸有权柄不准我
去,我有权柄不准你去,对吗,菁?叫那股长一个人去闯死,咱……
他话没说完,女人气得已经有些打抖了。她猛地咬着下唇,掉过身去。
她死命地扎挣,脱落了被抓住的手臂。
——撒开我!你有什么权柄!家麒,我有我的事。我得做。去,告诉你
爸爸,把枪磨亮点……
随了黎明,黑黑天心那道风圈渐渐显得朦胧了。寒峭的风如一把铁铲向
着大地削来,像一个拙笨的泥水匠,它东砍西砍,砍落了枯树枝上的残叶,
砍破了茅舍稀松的屋顶,也砍断了街头乞丐久已腐烂的胳臂。万物都为那残
暴的风慑伏住,寒风正愁没的可砍时,街上发见一簇整队的群众。
这是个混沌的日子。生与死的界线突然变得隐晦了。风卷着一群不安于
现状的青年在街上踏冰块。呐喊,喊,北风如条机警的蛇,滑溜冰凉地向那
些张着的嘴里钻。填满了盛着愤怒的肺,填满了空空的肚皮。喜鹊躲在巢里,
街上不见菜贩的足迹,他们还是扯了嗓子喊,小纸旗摇得哗啦啦像闹水。
迎面,喊出东西来了。旋风成为自然的烟幕,幕里隐着黑衣弹压者。闪
亮,闪亮;阔把大刀,牛皮鞘,红绸穗,天天操演着的冲锋包围阵势,到今
天算是全用着了。寒风削砍着万物,弹压者也那么无慈地砍削着同类。杀,
杀,半条鼻粱,一泡血,想流进电车沟儿,北风不答应,即刻冻成冰块。冲,
冲,养兵千日,用兵一朝。署长有命令,谁个不听命令,饭碗砍破。
衣裳扯碎。旗面削掉,不干事:还有旗杆。旗杆头上挑着一颗心,气愤
愤,鲜淋淋。喊,喊,嗄嘶的喉咙,冻麻了的手。不成,不成,汉奸勾当不
赞成!得在自己地面上做主人,活得有味儿,奴隶不当!打罢,先打那本国
史地教员的嘴吧。十年的国民教育不答应。倒下一个,去搀,背上也挨一刀。
烟火,不,空中银花,好个奇观!喊吧,水向肚里灌。脖子里也发现了什么,
冰凉,湿淋淋,眉毛上冻起冰山。高处还飞着砖头。脑袋平地突起一个疱。
还是冲——
北风为黄昏稍稍敛住,夜又撒下黑暗的网。“唉哟,救——”没有喊完
就倒下了,在胡同转角,黑漆漆的。梆咭梆咭,揍死你个骚女人,还往那儿
跑,不在家里养孩子,也出来闹。闹,叫你闹,拍,拍,有你的。
沥青马路,平滑,讲究,文明,在昏暗的街灯下,成了血腥的战场。一
架架帆布搭架,穿梭着来去。戴白帽的护士掉了颗同情的眼泪。疲倦的战士,
满身血渍的战士,躺下吧。北风息了。城门关了。弹压者吹起悠长的胜利归
队号奏凯回营。躺下吧,在这地窖子里。蓝眼珠的医生忙匆匆地戴上金边眼
镜。一个个试过脉息,迎窗验过温度计,叹息着摇了摇头:“为什么自己人
打自己人,这么狠!怎么回事,中国有那么一群不可解的动物!”
医院过道里有了不介意的震响。一位近五十的戎装军人跨着橐橐的长统
皮靴,一路随走随向身边一个西服青年抱怨着:——笨东西,你为什么不拦
住她,你干么让她混进去,无能的猪。将来还不是怕老婆的货。她要,哼,
她要偷汉,你也让?等会我看, 先说明白, 咱们家可不要缺须短尾的。我得……
坐在犄角一个衣帽纯白的女看护迎面拦住了他们。
——喂,先生,轻一点。这是病房,进去不得。
西服青年刚想卖弄点现代习气,那长辈人可不耐烦了。
——怎么,我看我儿媳妇。 (又小声说:没过门的。)我瞧瞧她到底……
——您找谁,您说个姓名。
这回可楞住老军人了。他公事实在太多,他今天才知道儿子在外头已有
了人。儿子跑来就哇呀哇呀地哭,说重伤的名单上有一个是他挂念了一日夜
的人。他做过许多噩梦。许多都是假的,这回可都应了。“右眼扎伤”,呵。
他对了那名单哭个好半天,那对美丽的眼睛,永远流动着柔和明朗的眼睛,
温存安详愉快的泉源。平素一个连“爸”全不肯叫的孩子,这时委屈地竟下
了跪。呜咽得才惨呢,他哭软了一颗杀人不眨眼的心。仓促间,做爸的披上
军装,就来相看这名姓不详的儿媳妇了。
——她……
——MissNurse,lhegyourpardon(护士小姐,请原谅),她叫于若菁。
看护妇向他们做了一个神秘的知会,就领头迈着轻盈碎小的步子,把他
们领到一间病房前。
房门口正立着一个探病的人。身上那件棕色学生装的口袋已撕得狼狈不
堪,手上的白绷纱说明了他也刚刚受过医治手续。辨明了来人,他瞪大眼睛,
用戒备的姿势厉声问:
——找谁,你们?
——找我儿媳妇! )
(这三个字震得墙壁起了回响。 我要瞧瞧她。我得……
那轻伤的青年撇下嘴岔,做出极其鄙夷的样子。蓬乱的头发散在额际。他明
明认出对方的身分了。受伤的那只手握起拳头:——走开吧,这儿没有儿媳
妇。这儿只有为自由挨毒打受虐待的人。你走开,你这个凶手。我伤不重。
我还能拼!
军人的指挥刀由胁下抽出来了。那不是一件生疏的朋友。哦,小伙子果
然泼悍。怪不得派出弹压的人都退退缩缩,下不去狠手。看那神气,想给他
一刀。一种空间或时间的观念,也许是那古怪药味按住了他的手。他昂然走
进门口。他凭的是老军人的气势。只可惜这气势却受不住一个愤怒的拳头。
好呵,你,你混账!揍死你这小子。你瞧咱,咱五颗金星,是你对手!
来人,给我来人带他走。
人来了:看护妇,外科助手,医生,还有,还有一大簇各校来探病的青
年。
——揍这老家伙,揍死他!
一片嘈杂的咒骂声如潮水般哄起。西服青年磨拳擦掌地围护着老军人,
眼看怀恨的群众拥上来了,年高的医生忙由人丛中挤出,用着急的姿势镇压
这阵骚扰。
——这里还有病人,诸位,请守秩序。老先生,你要找谁?谁是你的儿
媳妇?
病房的门开了。洁白的床单一端露着一张厚厚缠了绷纱的脸,胸脯上放
着一张慰问者的签名单。病者早为骚扰吵醒了。虽然露在外面的脸只剩一半,
那难以容忍的不屑神情是可以辨认得出的。她索性把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闭
上了。她太疲倦了。她有许多话。她需要休息。
这时,西服青年多情地凑近床畔,用帽沿擦着颊上的泪。他想去摸摸她
的手。像预感着什么羞辱,那手缩进被里去了。青年满心不知是忏悔还是怜
惜,侧过身来,似是为双方介绍,低声说:
——菁,爸爸也来了。
病人没睬他。隔一会,眼皮徐徐睁开了。那只美丽而孤独的眼睛惺松眨
了一下,又匆匆闭上了,眉间似蕴蓄着一种苦痛:厌倦?愤怒?没人知道。
但是一翻身,她面向里去了。
军人父子若有所失地互相觑视着。众人也屏着声息静看这微妙近于幽默
的情况。
——菁,是麒来看你了。你怎样,还痛吗?你现在明白苦处了吧!你以
后可听点话,菁……
那柔和的声音显然是不中用。床上的人仍没有动静,除了床单稍稍有点
起伏。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枕侧了。
——菁,我们还是我们,没人能分开,对吗?
突然,她翻过身来了。她疲惫的眼睛还放射着愤怒的火。她的嗓子劈了,
嗄了,没力气了。她哑哑地但嘴部动作明明是坚决地说:——走开,你捏碎
了我,得叫我养息。我好了还要去干。我认不得你了。我讨厌你。你走你的
路吧,不要在这里。这不是你耽的地方!
一九三五除夕,天津
(原载 1936 年 1 月《大公报·文艺》第 72 期)
《皈依》
“这两只窟窿算不中用了。哼,我绣戏凤的眼,会连寸针都穿不上了。
我这老悖惑!”
老妇人跨坐在炕沿上,膝头摊着一件未制就的藏青大褂。她眯着戴了花
镜的眼,迎了高丽纸窗送进的光,用软弱的线头撞着倔强的针。任凭老妇人
粘上多少吐沫,搓个多么紧,线头也还是软得不争气,针眼也还是偏不让它
穿过。好几回,线头像是顺利地钻进了调皮的针眼;及至捏着针的那只手颤
颤地向下一放时,线头又仍如冬日枯枝一样悬空着了。
“你个瞎针,也欺负我这苦命婆子!”她自己嘟哝着,然后胜利地扬声
说:“欺负不了呵。我还有个机灵的小丫头呢!”
说着,她晃晃地迈下炕沿,稍稍掀起破旧门帘叫着:“妞妞,妞妞,来
帮妈管教管教这条针。气人透了。”
但外屋里回答她的,却是小八仙桌上那只锈旧的马蹄表涩钝的脚步声。
那表是她儿子因为误过两回事才由天桥浮摊上买来的。妞妞本来和他妈对坐
在炕沿上缝袜口的。适才出门去买晚餐的菜。老妇人以为她回来就在外屋做
起饭来了。
“妞妞,你个聋子,怎么不理我呵!”老妇人挑起门帘走了出来,外屋
却不见了妞妞的影子。桌上一条手巾包裹着才买来的一块干巴巴的猪油,一
小棵白菜,一块腌萝卜和半块生姜。一根未剥完的葱叶斜斜地丢在桌角,充
分地说明了这怠工者临行时的匆倥。顶棚正游行看几只老鼠,沙沙地像是在
那人眼及不到的地方有所争夺。突然,咕咚一声,像是失败者跌了下来,把
屋角的积尘震得片片飘将下来。
老妇人瞪了一眼顶棚,把手巾又重盖了盖,骂着:
“懒丫头,又野跑去了。”就迈出房门,扶了门框,用这枯老身子的全
副气力喊:“妞妞!”
这是喊给隔墙南院听的。那是妞妞常串门的一家,那里有一个叫兰香的
姑娘,也和妞妞一样隔天由蔡家论打领取织就未缝口的洋袜拼赛地缝好,再
论吊拿手工钱。如果这时妞妞正在那院和兰香攀谈着“挑针不受使”或“活
计近来不大充”的行话时,听到这声喊,就必隔墙扬声答应:“这就来!”
但喊了两声,回答她的只是沿着破墙角巡逡着食料的几只瘦柴鸡:以为
要喂它们食,就吱吱地叫了起来。再有,依了旧瓦盆酣睡着的黄狗也为这声
音惊醒,竖起耳朵,偏着抬起了头;待明白并没有牵及它的职守时,就又慵
懒地卧下去了。
初冬灰色的天空里这时正飘动着几只风筝,懒洋洋地任着季候的风吹摆
着。好像妞妞便是那些风筝的一只似地,老妇仰起了头望空骂着:
“野丫头,你年青,你俊俏,你就该丢下我苦命婆子一人在家里么?”
她吐了口唾沫,返转身来,嘴里还嘟哝着:“瞧,等你哥哥回来,我给你这
丫头告诉!”及至看到那闲懒的葱叶,她更加生气了:“我说,‘妞妞可又
野跑起来了,她若出了乱子,你不准再替她拼命争气去了。’臭妞妞,我给
你瞧瞧我这苦命婆子的手段!”
看看天色不早了,儿子又到家就嚷饿,她忙把活计揽了起来。把妞妞的
粉红豆青洋袜赌气往被垛角落一推,就迎着风门剥葱,弄起晚餐来。嘴里咒
骂着女儿,心上可又时刻地盼着她的影子。
好晚好晚了,妞妞才带着满脸的喜欢溜了进来。她一路挟着本小册子,
口中哼着尚未娴熟的调子,忘记了出门时太阳离白马寺旗杆还好高,这时更
夫爬着梯子已把街灯逐盏点亮,她跳着就闯进了门坎。
为了省油,一盏燃亮的洋灯又拈暗了下去;在这黑黑的房里,与低低的
火苗相呼应私语着,成为两颗星子。火上蒸着作为他们晚餐的黄面馍馍,老
妇人正躲在屋的一角,摸着黑,颤颤地切着腌萝卜。看到闯进门坎的这年青
欢喜的影子,她诉着委屈数落起来:
“小狐狸精,你上哪儿偷汉去了,把我苦命婆子甩到家里!”
“妈,您别生气——”妞妞一直蹲到妇人身旁。“妈,我看热闹去了。
好玩极了——”看到老妇人仍嗝噔嗝噔地切腌菜,装做没听见,妞妞明白得
把话倒过来说——先得解释为什么出去的。“妈,我正剥着葱,剥着剥着,
像前几天一样,门口儿又一阵乐鼓响。您听见没有,咚咚地?我也没顾得问
您,就跑出去看了。嘻,就看见——”说到这儿,妞妞见老妇人仍旧低着头,
忘情地切着腌菜,急得可就牵了她妈的底襟说:“妈,您听呵,就看见一大
队人跟了黄旗子走。旗子后面有一只胖大的洋鼓,咚咚地。后面还有许多小
钹。”妞妞一比那鼓的大法,险些把案子弄翻。
“臭丫头,大就大罢,可别祸害我的腌萝卜!”
“妈,您听呵。还有许多穿灰军衣的男人,脖子上有红色肩章;都干净,
文明,不像表哥那破烂野蛮劲儿。妈,还有几个姑娘,也都是灰色的裙子,
也配着红肩章。又整齐,又干净。妈,她们还会唱呢。随唱随玩着她们手里
的小鼓——周围都是小铃铛,咚咚咚,哗朗朗——”妞妞说着头和腰一起摆
了起来。那忘情的得意把披满了昏暗的老妇人招恼;虽是微弱的灯光,也应
照得出她那不好看的斜睨:
“所以你这臭丫头就没了魂似地跟了下去,对吗?”老妇人咬音咂字地
说。
“我哪儿要跟了下去!我还不知道您老人家离不开我。一会儿:‘妞妞,
给我冲碗藕粉!’一会儿,‘妞妞,痰盒满了!’再一会儿——”妞妞学着
她妈老病犯起来时的样子。这回可把老妇人逗乐了:
“你个薄片嘴,我几儿个天天这样过!瞧,这堆腌菜;瞧,那个——”
老妇人手指坐在小小白炉上冒着热气的蒸锅,天真地显耀起自己的功劳。
“嗯。反正,妈,我没打算走呵!”妞妞把话拖回正题,索性解释个清
“可是呢,
楚,免得文听絮絮的数落: 那穿灰衣群里的一位姑娘直冲我招手。”
“呃,谁呢?”老妇人也关心着。
“是呀,我也认不出,头上还扣着个灰色荷叶帽。我正犹豫呢,她从人
丛钻了出来,一把就抓住我的袖头——”
“喝!”
“她说,‘来罢,妞妞。’我细一瞧,您猜是谁?”
“谁呢?”老妇人把将要直起来的腰又屈了下来。
“是糖房大院的菊子,那个去年帮咱们揽过活计的。”
“你说是那个爱扎绿头绳的?”老妇人颤颤地指着女儿说。
“对呀,人家现在可不扎绿头绳了,连鞋都是洋的。亏了我没问她纳了
几双鞋底儿!”
“她爸爸常压宝。”老妇人搔着苍白头皮,想显显自己的记性。“不是
还常揍他娘儿们吗?”她勾起家务事来了。
“您听着呵,妈,于是我就随她入了队。那胖大洋鼓离我才两三步。”
这时,母女两个脸上都各焕放着光彩,白炉边吐着调皮的粉红舌头。“我就
问,‘菊子,你带我上哪儿去呵?’她一边摇着手里那有铛啷的鼓,一边小
声说,‘别叫我菊子,叫我利百加。咱们回堂里去。’我不放心您。我要回
来。她死死地拖着我。而且,他们唱得真好听呢。妈,您听:‘主,耶稣爱
我,主——’瞧,这是他们临走送给我的。”
妞妞走近小八仙桌,把那闷闷的洋灯拈亮了。灯立时高兴地吐起橙黄舌
头来。在满了蒸气,火苗,灯光的小房里,妞妞的小脸蛋现得极其红嫩可爱
了。妞妞忙把那有着美丽封面画的小册子铺在桌上,那上面的字对于母女俩
都是陌生。老妇人只眯着昏花的老眼在小册子上擦着鼻梁。恍惚地她看到一
个留胡子的人,赤着身,立在两根木头上。
“这许是鬼子罢,眼眶深深的!”这时,呈现在老妇人心中的是庚子年
当二毛子的恶报:双臂倒绑,义和拳大师哥一上体;刀把落处,一颗圆圆的
脑瓜就热腾腾地滚到路旁。
“什么鬼子!这是耶稣。”妞妞辩护着。“说是咱们都有了罪,耶稣一
死,咱们就都放了。瞧——”妞妞没理会到老妇人的脸色,还热心地指点那
封面画说:“这就是他死在十字架上,说是咱们都得信教——”妞妞尽白天
听来的学说,一点不知道这些话在老妇人心中所引起的恐怖。
“我就不信。我凭什么信他,当二毛子,等义和拳来要命?再把野蛮的
鬼子兵招来,弄得九城鸡犬不安!别瞧我土埋半截儿,我还希罕我这条老命
呢。妞妞,我不准你再去!听见了没有?去了,将来连说婆家都没人敢要。”
说着,她伸手就夺那本书。
妞妞正得意着她适才把老妇人逗乐了的成功,得意着她生动的学说呢,
这突变使她战栗起来。她感到了侮辱。想到外面人对她的温存恭维,她恨起
妈妈对她自尊心的损伤。她死命抱住了那小册子,撅着嘴,走到里屋去了。
老妇人看着这少女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像是说:“你有什么见识!我老
婆子盐也比你多吃几斤哩!”她屈下腰,听听蒸锅里的水气,沙沙地像风中
的芦荻。她忙又用老鼻孔在糊了纸的锅沿嗅了又嗅,想由那玉米味里推测出
馍馍熟成什么地步。她屈指掐算,蒸上锅时,卖炭的正由门口吆喊过去,这
时满天都出了星星。该熟了罢?可是,平素娘俩个谁也不愿意太信任自己。
非要另一个点了头,搭讪着说:“成了,没错儿,”才把闷了半天的笼屉揭
开。立时,六七个挤在一堆的金黄馍馍会使小房子里飘满了热腾腾的云雾。
遇到揭得太早了些,馍馍还粘粘的,塞到牙缝上苦苦的时,娘儿俩谁也不抱
怨谁。当那个做学堂校役的人使起性子时,她们娘儿俩都低下头去任劳任怨,
捺住呼吸听一些粗话。于是,老妇人就温柔地问:
“妞妞,你来闻闻馍馍熟了没有?”
回答却是一阵被抑制住的呜咽,在里房的炕沿上。
城角东正教堂的晚钟又响了。待到一个庞大黑影迈进门坎时,这小房里
简易的金黄色的晚餐又在恬静柔和的灯光下举行了。照例那仅有的一碗菜是
摆到这劳苦了一天的男人面前。三只豆绿土碗,一一地由老妇人添满热腾腾
的豆汁,再由妞妞轻轻地端到炕心的小饭桌上。然后,儿子的话匣子开了。
说说学堂又参加了天安门的什么大会,他怎么忙着给糊小旗子。说说那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