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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乾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4

长如何买条帚还开花账。说说胖校长怎样用学生制服的材料做了一件大氅。

说到这儿,问起他妈来:

“李先生的大褂做多少了,妈?今儿我擦着玻璃他问起我呢。”校役景

龙常由学校揽来一些成衣活计给她们母女做,帮助家用。

“还没缝好大襟呢。”老妇人放下碗来说。又补了一句:“妞妞半天没

在家,一根线认不上,我这双老眼就算歇了工。”

这时,景龙理会到今晚妞妞的异态了。往常,她正滴溜着小眼睛,盘问

着哥哥又听会什么“革命歌”了。今晚她只默默地把脚搭到炕沿上,把嘴挂

到碗边,任酸酸的豆汁流进小肚囊里去,连半个馍馍都没吃光。没有了盘问,

没有了嘻笑。垂到额下的一撮孩发后面红着一双肿起些的眼睛。

景龙爱他这妹妹,他不准什么人欺负她。别瞧他小子穷,他还有个高贵

的念头。他时常告诉她:“妞妞,等哥哥发旺了,第一件事是送你上学堂。

你先受个几年苦,缝缝袜口,将来买他妈丝袜子穿!只要咬得住牙,穷人有

翻身的日子。学校里先生们演讲总说,将来是咱穷人的日子!”曾经有一回

他这妹妹吃了别人的苦头。他在学堂里正擦着黑板。得了信儿,即刻赶了回

来。带着满身粉笔屑和那人打了一场血架。今晚,他怕又是有人欺负她了。

“妞妞,怎么回事?”

妞妞低了头不做声。几颗亮晶晶的泪珠像架在弱枝上的小鸟,再一逗可

就真地飞下来了。

“说呵,妞妞。”他像明白一个男人蓄有的野劲又该使用了,就放下筷

箸,挽起了袖口,“咱们穷,可不吃委屈。告诉我,揍他个——”刚刚要把

解恨的不洁的言语骂出口来,老妇人着急了,忙厉声说:

“听明白了再骂!”这时她怪起儿子的偏心来了。适才对妞妞忍住的怒

气,一并发动了。“没委屈她,个野丫头!由太阳高高的走,擦黑儿才照面

儿,把我老骨头丢在家里。说了她两句么,就撅起嘴来。”

景龙明白原来是家务事。他放心地又拾起筷箸,偏过脸来颇严厉地问:

“你上哪儿去了,妞妞,一去半天儿?”这点骤然的严厉至少对老娘是

付舒肝丸。

“去——去救世军了!”妞妞吞吞吐吐地说,头可仍是低着。

“你去那儿干么?那些成天在街上打洋鼓起哄的疯鬼子,雇了穷中国人

满街当猴儿耍。上海洋兵开枪打死五十多口子,临完还他妈派陆战队上岸。

哼,老虎戴素珠救他妈什么世罢!”这时,他记起上次给学校抗大旗,在天

安门席棚底下听熟的一句:“他们是帝国主义。他们一手用枪,一手使迷魂

药。吸干了咱们的血,还想偷咱们的魂儿。妞妞,我宁愿意你去捡煤核儿,

我不准你给他们作践。听见了没有,下回不准再去!”

老妇人这时是心平气和了。她趁势翻腾起肚里的掌故来。什么庚子年间

西什库的火烧得多么旺,八国联军怎么把九城掠个空,家家门口儿飞着“大

日本顺民”的小白旗儿呀。“那时我才十八,”一句她顶爱重复的话。说到

她怎么逃难的时候,搬运了一天桌椅的校役打起哈欠来。把小饭桌抬下,立

在墙角,三口便各倒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土炕上吹熄了残灯,结束了一个不甚

愉快的日子。

蜷在薄被里的妞妞还是不服气的。那些古老的故事不曾由她小脑瓜里挤

出她昼间的好梦。今夜,靠墙睡着的哥哥的蠢大鼾声在她幻想中成了黄旗后

面的那只胖大洋鼓。她妈间歇的咳嗽代替了清脆的小铃铛。虽然躺在硬硬的

炕上,妞妞却宛如走在一大队人中。哥哥把黄毛鬼子说得那么坏!今天她平

生第一次感到了洋人的温柔。那女教士不但有白嫩细长的手指,嘴里还流着

使人听了疑是同胞的本地话。当妞妞随了大队跨进那“堂”里时,那又羞怯

又得意的劲儿直像个新娘子。那“堂”打扮得多好看呢。红的玻璃,绿的玻

璃,各色的玻璃把人晃得昏昏如入仙人世界。鲜艳的万国旗交叉地系满全堂,

劈拍地飘响着。那著制服的黄毛男子的嗓音唱得多宏亮呵。他领导一切人……

妞妞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梆子敲过去了。颤颤的馄饨叫卖声在催

着赌客们歇歇手了。

妞妞睁开了眼,咬咬下唇。想如果她真地不去,第一个对不起那有细长

白嫩手指的黄发教士。她把一本美丽的小册子放到妞妞袋里,拍着她的肩说:

“明天送你更好的一本。今天完了。”那黄发女人有一种迷人的微笑。临走

时,低声在她耳边说,“记住,你是属于上帝的。”那是一句严肃的话,由

神色,妞妞懂……

想着想着,她对靠墙睡着的“大鼓”有些怨恨了。听菊子说,“堂”里

的人都是顶温和的。看了那黄发教士:这话她信了……

梦中的妞妞,俨然已穿上了一条齐整的灰布裙子,像菊子那么滔滔地读

着一本圣书了,又好像坐在琴凳上的就是她妈,但非常模糊。

醒来时,由于昨晚的啼哭和夜间的失眠,妞妞的眼睛更难看了。

往常,她知道怎么生起小白炉,烧脸水,买锅饼,打发哥哥七点半以前

赶到学校。买好午餐的菜后,就又安稳地坐到炕沿陪老妇人做起活计,自己

缝着各色的洋袜口。遇到她妈有费眼的活儿时,就接过来给做好。随口还低

声唱着小曲儿。有时,故意逗眼力不佳的老妇人说:“妈,妈,咱们换着做

罢。您缝我的袜口,我给您钉纽绊儿。”老妇人就忙把活计往怀里一抱说:

“我才不做你们那机器活呢。我是老古板,还是让我做大褂罢。洋袜你们青

年人穿,你们年青人就得做呵。”等那盲算命人敲着铛铛的小铜锣走过去了

——那是十一点的记号,妞妞自会把洋袜堆到一旁,说声“妈,可不许动我

的活计,错了针要赔的呵!”就到外屋安排午餐去了。

今天妞妞可不乖了。她懒得去生火,害得哥哥把烧饼干巴巴地吞了下去。

当她拾起洋袜来,待要动手做时,她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她记起昨天菊子的

话来:“哼,缝上一打,才两吊二。把两只手缝烂了,一个月出得了三块钱

吗?这儿呢,一年两套新衣裳,一个月六块现洋,以后还有升。现在再叫我

缝那臭袜口我可不干了。我的手生来是为上帝作工的——打洋鼓为他传福

音。”

想着这动人的话,妞妞能健做终日的手竟酸痛起来。坐到炕沿上,她时

刻向窗外探首。昨天那缤纷景象又重现到她眼前。她恨起她哥来。更直接地,

她恨起坐在对面的妈来。

下午,当她买晚餐的东西回来不久,远处又有鼓声如注地咚咚捶来,捶

向她身边来。捶得她脸烧得很。捶得她心房澎湃起来。咚咚,那胖大的洋鼓

咚咚,那齐整的行列;咚咚,那抑扬的歌声,那细长白嫩的手指,那温存的

语声。咚咚,愈捶愈近,仿佛还听到了一声“荣耀,——”那似是属于菊子

的尖锐嗓音。她烦躁极了。一条焦灼的硬虫在她心里爬来爬去。她把手里纠

缠不开的线头一口咬断了。抬起头来,遇到的是老妇人监守的眼光,像动物

园的铁栏,使她感到不安。咚咚,她为那愈近了的鼓声所喜。她的心房跳得

更活跃起来。她笑了出来。嫉妒的针,趁势刺破了她的食指。她忙咬住流出

鲜红血液的手指,咚咚,鼓声像示威似地愈凑近了。也就更响了,响得院里

的狗也吠了起来。

妞妞实在忍不住了。她一把由炕席底下抽出她那美丽小册子,楞楞地说:

“我得去看一下,妈!”她转身要走。

“敢!妞 妞,你哥寄留下了话。咱们祖上没缺德,你敢么非信那二毛子!”

老妇人泪眼汪汪地苦求着,并即刻牵住了妞妞大袄的后襟。

这时,鼓声和歌声直是围着她们这小房子奏了起来。嚓嚓的声音说明了

有多少人摩着肩头,跟踪在后面。妞妞耳边仿佛还听到了菊子的召唤,“一

月六块现洋”,还有那教士神秘的富催眠性的声音,“你是属于上帝的”。

妞妞兴奋得可说有点疯狂了。她甩开肩头上那只牢牢抓住的多筋的手,她出

力挣出老妇人那颤巍的怀抱,一直跑出门外。

“妞妞,你个疯丫头,野丫头,狠心的——”

但是妞妞已跑出大门。大队已走出一些路了。远远看来,旗鼓肩头,声

势愈发浩浩荡荡。她喘喘地追了上去。

任凭老妇人骂着“你个不要脸的臭丫头,义和拳再起义我头一个入伙,

宰你个野丫头!”这野丫头直到天黑也没回来。

老妇人喘息着做完了必做的事后,便披了一条光秃破旧的围巾,坐在大

门坎上张望着。怒号着的北风刮得她悉索。她怔忡着深陷的眼眶,像是对着

黑色天空埋怨着: “你欺负我这苦命婆子,一个女儿都不肯好好留给我呵!”

当那个巨大黑影哼着革命军的流行调走近了时,他为老妇人蹲踞着的黑

影吓了一跳。

“妈,怪冷的,您在这儿干吗?”他伸手去扶那枯老的身子。

“怪冷的,冻死我她丫头子就爽快了。”老妇人像是不肯立起来。

“是不是妞妞又气您了?您别把老病又逗起来呵!”

“妞妞,她丫头翅膀硬了,丢下我当二毛子去了。去到这时候还不照面

儿。”

“怎么?妞妞又去了?”校役才明白了当前的严重。

“我老了。我缠不住她了。你作哥哥的不该随她找死呵!”

“妈,起来。”他用力硬把老妇人扶起。“您先进房里去,我找她去。

她去哪所救世军?”

“还不是花牌楼底下新盖成的那座灰楼!路东的。”

校役说了一声“您等着”,就用急促的脚步向南走去了。

望望那为夜色所吞食的黑影,老妇人边向房里踱,边嚅嗫着:“得,他

也走了。还是丢下我苦命婆子一个人!”

这粗野的校役直着两只猎寻的眼,如一疯人似地闯入了华丽的教堂。这

时,晚祷会才散完,堂里的椅子狼狈地横斜乱躺着。一个堂役正由墙上摘一

幅说教的插图,上面画着一个为蟒蛇缠起的人。像学校一样,这里壁上也悬

着许多挂图标语。但景龙没有工夫去看它们。他只立在堂门口扬声向那卷着

插图的堂役:

“喂,伙计,我妹妹在哪儿呢?”

也许是这称呼太熟了一些,那堂役连正眼也不瞧他:

“出去。别嚷,隔壁有人在悔改呢!”

“辛苦,”校役明白和气的好处了。“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这儿是教堂。这儿没你妹妹。你出去,人家在悔改呢。”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妹妹?我非找到她不可。”校役索性迈进腿来,橐

橐地踏着光滑的油漆地板。这当然惹恼了那堂役:

“喂,你哪儿来的?没跟你说这儿没你妹妹吗?”

校役不睬他,挺了胸脯就走近讲台旁的小绿门。堂役由愤怒而惊慌了。

这陌生野人的妄举显然是对他饭锅直接的威胁。

堂里“悔改”的仪式是最隆重的。这是入军最初的宣誓,答应把自己献

给上帝的宣誓。宣誓的人,堂里常叫做“工作的果子”。这些果子有的是说

教后,受了感动的听众。但最多的是由于军中人员的劝导。菊子便是负有此

种使命的一员。设若她不能用“果子”的数目证明她工作的能力,她的地位

也将如那未结果的花一样凋谢了。所以,每天徐军官讲完了道,她便巡逡于

妇女听众之间,用伶俐的口舌劝人“悔改”。她有耐性。当一个中年妇人犹

豫不定时,她会用微笑鼓励她,并说着许多好处,管保她“当家男人”也必

同意。遇到固执的老妇人防御地摇着头,当面说着“还是灶王爷灵”时,她

也只微笑地走向旁边的一位,毫不露生气的颜色。

这时,小绿门里就正有着“果子”在悔改。静穆是必须的。堂役一个箭

步由台上蹿下,插着腰堵立在小绿门前。

“走开,你这流氓。我们这是文明地方。”

“文明地方!我妹妹就被你们这文明地方引诱得都不上家了。”看到堂

役捍卫绿门的光景,景龙更断定他妹妹是被囚在里面了。他想一脚踢开这可

恶的绿门。

两个职业相似的粗人的争执搏斗房里是早已听到了。执行悔改礼的人必

是不愿中辍大典,始终不出来干涉。这时,由于校役的拳脚膂力使用得毫无

节制,绿门豁然开了。一个着姜黄色呢制服,手里捧着一本金煌煌厚书的洋

人走了出来。他挺了挺笔直的背,重整一下鼻间的金丝眼镜,带着极不悦的

颜色向堂役:

“喂,什么事,老马?”

堂役吓得倒退了两步,瞪了景龙一眼,回说:

“雅各军官:他——一个街上的流氓……”

景龙听了,不容分说,一把就抓住堂役的领口:

“你他妈的才是流氓呢。”校役批手要打。

军官插到两个中间。

“哥哥,你别动手。”陡然,一个熟悉的女孩子的声音镇摄住那粗大的

手掌。景龙撒开堂役的领口。六只惊异的眼睛一齐射向绿门里。

是妞妞!校役看到自己的妹妹正虔诚地跪在一座半尺多高的小讲台前。

旁边另外有一个近三十岁擦着厚厚铅粉的妇人。台犄角还跪着一个十二三岁

痴像的男孩。个个眼睛直楞的,身体都做着同样姿式,双手是搭在讲台边沿。

正待向这陌生人严责的雅各军官,明白了这野人和当前“果子”的关系,

就把一只毛茸茸的手掌轻拍到校役的肩上,用熟练但有些装腔的官话和蔼地

说:

“兄弟,既然这位是您的妹妹,我们就也是朋友了。”

校役正狠狠地瞪着他妹妹呢,觉出了肩头上的手掌,就掉过脸来目光炯

炯地说:

“你?谁和你鬼子做朋友!你——你勾引中国人,叫她们丢下妈,丢下

工作,不老老实实生活,跑这儿来疯闹!”他尖尖地指着那高贵的鼻梁说。

然后,一步闯进了房,他拖了妞妞颤栗着的弱小臂膀说:

“走,你个丢脸的丫头,妈坐在门坎上呆等你呢!”

妞妞睁大着眼,不知所措。她如一幼小奴隶似地仰视着姜黄制服的铜钮

扣。

“喂,弟兄,她是我们的人了。”雅各军官赶过去,按住妞姐的肩头,

严重地对校役声明。“她悔改完了才能和你走。请站在门外等一等罢!”雅

各军官用手指着绿门,示意令他出去。

但这更惹恼了粗野的校役。不争气的妹妹他决定带回家去管了。当前他

觉得是一个极严重的局势。白面书生天天所喊打倒的帝国主义似乎就立在他

眼前了。他眼睛里迸起火星。他感到了无上的侮辱。他看到了复仇的机会。

抓在妞妞肩头的两只毛茸茸的手像是掐着民族喉咙的一切暴力。他一把给拨

了开,随着,狠狠地在那姜黄制服的前胸推了一掌。

雅各军官无助地跌到讲台下。

“呃,呃,你这个中国人!”他摸着下额,红着脸,狼狈地说。抬起垂

了散发的头,惊奇着在这黑暗大陆上布道六年从也不曾遇到的经验。他摇了

摇头,欠着身子喊:“老徐,去叫巡警来。说有土匪!”

老徐方转身要走,就为校役一脚踢着大腿,软软地倒下。

“别别!”妞妞用膝头做圆规心,转了个半圈,睁大了泪汪汪的眼茫然

地哀求着:“军官,看我面了,您饶了我哥哥罢。哥哥,你别那样了。你赔

赔礼就完了。”

“赔礼?他妈的。亏了你这丢脸的丫头说得出。还不赶快起来跟我走!”

他一把拖起妞妞来,鄙夷地看了左右两眼“跟我走!我倒瞧瞧我这妹妹是谁

的!”

妞妞颤抖着不知所措。她用依依哀怜的眼看着那适才以宏亮声音祈祷的

军官,看着那些脸吓成土色的悔改的同伴,但校役的那只强有力的手牢牢地

抓住了她的臂膀,凶凶地拖出了堂门。

北风仍在怒号着。花牌楼底下的街灯闪着巡警腰间锃亮指挥刀的套鞘。

廿四年一月廿九日, 厨房中

(原载 1935 年 3 月《水星》第 1 卷第 6 期)

《矮檐》

一个母亲施教的至上机会是当她清早给孩子穿衣裳的时节。孩子的衫褂

虽小,纽绊却密密缝了一大串。眼巴巴守着这小动物茁长的母亲,恨不隔了

那手缝的针线,把她的叮咛愿望尽数用指尖扣入,用温爱热泪渗进那小小胸

膛里去。

胡同里那个卖杏仁茶的罗锅子又沙嗄地吆喊了。这佝偻腰的老绝户,他

直是左近人家的一只时辰鸟,随了那清厉的叫卖,黄澄澄的阳光便嘻戏地攀

到格子窗的中腰了。登时那片新冒芽的灿烂便惊醒了炕上昏睡中的老妇人。

松开了她那双已稍见昏花的眼睛,还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徘徊着的刹那,存在

的意识,毋宁说母亲的职赋,就陡然由热被筒中硬抽出她的手,本能地摸到

邻枕的那颗小秃葫芦了。

为了房里没有个火炉,秃葫芦这时一半是钻到被筒里去了。妇人的手原

要推撼那葫芦的,及至接触到那毛刺刺的发际时,却又变成了抚摸。虽然喊

着:“乐子,不早了,起来是时候了。”可是那声音和手指的柔绵对孩子的

睡眠是含有不少鼓励的。

对于一件活物,静止真是最不写实的状态。看,秃葫芦这时睡得多么老

实呵,只要不梦见作剑侠施展四肢,多么斯文不动呵!然而那葫芦里可装了

不少的调皮。而且,他长了双怎样闲不住的手!说破了嘴唇叮嘱他“婶婶房

里养的花猫逗不得”,他偏把一片布条缠在那视觉敏锐的小动物的尾巴尖上,

害得它抹过头来团团转着追那布条的影子,直到它昏昏地倒在门坎上。于是,

婶婶放了一堆“烂手烂脚”的咀咒。婶婶的小儿子灵哥是个一沾手就哭的娇

种。成天告诉他躲远些,昨天晚上他偏背了大人,冲那个孩子撇了个鬼脸,

登时随了哇呀一声,娇种跑进他妈房里学舌去了。那个身材修长心肠狭窄的

妇人以为自己的“肉”认真吃了什么大亏,就用尖酸的声音骂着:“没有大

人的孩子,坟头插烟卷儿,缺德带冒烟儿。官街官道,狼虎挡道。灵哥,你

个没人管的野兔子,下回我不准你再往堂屋去了。”

落在一个寡妇母亲的耳朵里,那添枝带叶的骂语是怎样的刺痛呵!为了

表白不曾怂恿孩子淘气,她就数落起乐子来了。她要他去给灵哥赔礼。喝,

他哪里是给人赔礼的孩子!他不服,他顶嘴,他终于给妈妈气急了。同时对

面房里送来妯娌的指榆骂槐她也真忍受不了。她只有用自己孩子的哭声来压

住那无止息的闲话。她动手了。

拍,拍,然而是多么柔软的手掌!乐子咬定牙根了。妈妈平日不是用“好

汉眼泪往心窝里掉”来教训他吗,这回他就真地双拳抱肩,任凭那踌躇颤栗

的巴掌在身上拍击,他反而感到一种英雄自觉的搔痒。妇人拍着,等待着一

阵也那么容易的哭声,但她得到的只是一副硬骨头,一张倔强的脸。她的手

指有些麻痹,有些挛痉了。拍,拍,不争气,没有声音能压住那更提高了嗓

音的闲话。一阵眩晕,她觉得好像自己孩子也在用沉默帮着那个嘈嘈不休的

妯娌。她手渐渐松了下来。她眼睛发湿了。终于,她自己却倒在墙边呜咽起

来了。

这时,一种辛酸通过了他小心窝,稀溜溜地冲化了他的胜利感。他伏在

妈妈抽搐着的肩膀,数着妇人颈上的苍白鬓发。

他记起了“孝经”里的故事了。英雄的气概消隐,这时一股无名的热泪

如涧沟细流那么沿着小额际缓缓地淌了下来。

便那样含着一泡眼泪,乐子竟在妈妈肩上昏昏睡着了。还是妇人呜咽到

没了气力,才把他弄到炕上,顺直放倒下,扒去了里外衣裳,把一个光赤赤

的身子连推带滚地弄进铺好的被窝里去。为他周围掖盖严紧了,自己还在油

灯下为孩子纳了半只鞋底子。

如今,她又睁开眼睛了。对于一个苦命寡妇,天是没有黎明的。每一个

黎明对她都是个夜晚,天黑了,她反而可以躲在阴暗角落里有个安谧。这时

她侧过身来了。她耳下压着的是一束已褪去乌黑光泽的头发。她揉了揉那还

透露着泪渍的眼睛。如果一个人在初醒的时候容易揭露本相,这是一个软心

肠慈母型的妇人,手背上爬满的青筋印记着她四十年来人世间的操劳。

一个中产人家的聪明多情小姐,嫁到一个决心独身而被家庭强迫聘娶的

冷酷男人的手里,该是多么不幸呵!这个一辈子不肯扑哧笑一声的怪人对于

“尘世”太没兴趣了。看着奸臣当道,朝廷无能,洋鬼子又咄咄逼人,一口

气噎在肝脏,闷郁成疾,竟尔不老而终。偏偏在他临死的时候,也许是秉遵

圣人之训,留下了这么条根。屈膝在他的死塌前,那个早年失怙事兄如父的

弟弟流着泪说:“哥哥,你放心嫂嫂,我错待了她一点点,天打雷劈。将来

生下女儿由我聘,生下男的咱们家里又多一枝。您供给我得了秀才,我得叫

他中学堂毕业。”恨洋人入骨的病人在临终时还含含糊糊地说:“可别送—

—洋学堂。”于是,那孤癖一世的哥哥便做了一个悠长的太息。

不上三年,叔子偏偏得了痨病。在一个黄昏,他躺在靠椅上说,“嫂嫂,

我去了,哥哥的恩我没报完。宗良(前妻的大儿子)已成了人。乐子的书可

耽误不得的。”于是,这个弟弟也做了一个悠长的太息。

叫做宗良的侄子是在另一个城里做师范教员。按月把一笔小收入寄给那

个总管的继母之后,什么事便无从过问了。五年来,居然大家还在一个房顶

下呼吸,这是妇人忍受的好功夫。

孩子这时有些蠕动了,但他并不睁开眼皮。他咦咦地作着一种吃奶时代

遗留下来的嚅嗫。这时那小秃葫芦里又温习起昨天在私塾里淘气的事了。自

从在白塔寺戏棚里看了那出“五子闹学”,他无时无刻不在和学伴计议着恶

作剧的策略。然而交上恶运,逢到煞神时,手心上挨板子多而且狠的却永是

乐子他自己。

妇人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缘。房里冷得直像冰窖,窗外呼呼奔波着严冬的

寒风。脸盆里是冰,水瓮里是冰,眼睫上的一些泪水也给凝成冰的了。忽然,

妇人唉呀了一声。

“乐子,你隆福寺买来的宝贝鱼缸可冻裂了!”

这话可比鞭子还响。秃葫芦即刻由被筒,由假梦里钻了出来,身子在炕

上佝偻成一匹受惊的幼兽,滴溜着一对淘气眼睛向条案上张望。

“那不行,”看见他的龙睛鱼冻僵,他撅起嘴来了。“妈,你得赔我。

你得给我买去!”于是,在被筒里,两只小脚鸭就捣蒜一般地踹蹬起来了,

震得砖炕起了咚咚的响声。

妇人忙凑近炕缘,低声说:

“乐子,乖,讲点儿理!是妈给冻的吗?妈要有这本事就不在这儿了。

谁教房里没有火——”刚说到这里,妇人咽住了。她意识出这话落在有火炉

房里妯娌的耳里不受听。然而孩子却接过来了:

“要火炉,妈,夜里我冻醒了,睁着眼直打哆嗦……”其实这是一片谎

言。妇人把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全给他盖上了。打哆嗦的却是那勾起八年寡

妇辛酸的妇人。在黑暗里,倾听着孩子平匀放怀的呼吸,她默默地幻想着一

个渺茫的未来。

这时妇人赶忙拢住了孩子的头。青筋凸起的手在那秃葫芦周围抚摸起来

了。

“孩子,要火炉,等你长大了,挣白铜炉子咱们暖。你爸爸从前就点那

么一座白铜炉子,炉边上永远烤着风干栗子,还睡个大肥猫呢。他晚上总不

爱点灯,一个人坐在那里烤火,偶尔对火苗叹一口气。我给他送碗茶,他都

不许我近前。你爸真是个怪人——”说到这里,母子两个都似乎为过去所浸

蚀了。孩子不时地由家人口中听到过去可骄傲的荣华,如同中元佳节房檐下

里里外外挂着多少灯:有沙子灯,走马灯,羊灯还有冰灯。他小心窝里尽后

悔生得太晚了些。

有一次他问过妇人:妈,妈,你干么不早生我一阵?

“你怨谁!你得怨你那个古怪爸爸。”妇人带点伤感又混着诙谐地告诉

他,爸爸在三个弟兄中是长子。然而他自幼打算独身。二叔先娶的亲,然后

三叔也成了双,只剩他自己。弟弟们在他面前是不能开口的,婚姻事更没人

敢提。在他四十生辰那天,寿宴席上有长辈亲戚就试着步怂恿他。他哪里肯!

那天女客里面正有孩子的母亲。(时光这个惨酷东西,看它把一个美丽少女

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她随了家人来吃寿酒。还送来一台面捏的八仙过海呢。

论体面,论风度,吴家二小姐那天是颇出色的。有多事长辈当面就偷偷指给

他相看,问他意向。他摇头不肯,可是两个弟弟看出这难得的机会,就暗暗

给催促起来,五月初七的寿日,九月里就迎娶了——

妇人这时由椅子上捧来一抱小衣裳。

“起来吧,乖孩子。”那小光身子瑟缩着。妇人先扶他套上贴身小褂,

然后是那件印了竹叶的棉袄。她一壁为他扣着纽绊,一壁叮咛他学乖,“给

妈妈争气,对婶婶的妹妹弟弟要让些。听见了没有,这是他们的家——”

“妈,不对,”孩子撇起小嘴岔来。“妈,他们屋里挂的钟,摆的盆景

不都是妈的嫁妆吗?”

“坏孩子,谁教你这么小气!那也碍着你的事。以后不准再胡扯。”妇

人拍了拍那个小胸脯。“把这个放宽点,别鼠肚鸡肠的。你念完‘六言杂字’

了吗?”

“快了,妈你听:自古人生在世,俱秉五行阴阳……”孩子照着私塾里

群唱的调子滔滔地背诵了起来,逗得妇人笑个不住。

“好,下月你该念‘名贤集’了,名贤集里有一句是‘既在矮檐下,怎

敢不低头’,你懂不?”

孩子摇头,于是妇人为他系着腰带,一壁为他讲说着。

这时,窗外有人在劈柴,随了干树杈碰在石阶上沉重的声音,时有锵锵

的金属击响和短促的用力声。

“姑娘,等我来劈吧!”妇人低声向外面说着。

没有回答,石阶上那沉重声音继续着。

孩子下了炕。八岁的年纪,身量可算不得高,黑黑的脸膛,浓重的眉毛,

小圆脸蛋上挂满了没边的顽皮。他第一件事就奔到条案去看那冻裂了的金鱼

缸。他撅起嘴来,非要妇人去告假,他说得在家给龙睛鱼出殡。

“这鬼孩子,刚才我的话你忘记了吗?你还告假。你跟书本怎那么没缘!

你叫我寒了心。”妇人叠着被,自己咕哝着。

“不是,妈,不交学费,那臭老头子成天打得我好狠!——”

听到这个,妇人即刻惊愕地掉过头来。她扑到孩子身前,扶着孩子的肩

头,好像在检验他的伤痕。这个私塾老师虽然还曾是她丈夫的属下,对他有

过好处的,但彼一时,此一时了。明白炎凉世事的她,十足地了解了孩子。

她有些愁眉不展。她眼睛四下搜巡着。忽然她注视到房子的一角。那是炕上

的一只木箱。她对自己点了头。

“孩子,告诉老师,明儿后儿,束修我准送过来。”

正说着,藏青布帘子冲开了一道缝,随着是一个矮小肥胖的女人捧着一

盆热水进来了。

“姑娘,真难为你了。”妇人急忙接了过来。然后扯了孩子的耳朵说,

“你敢不好好念书。瞧你这好姐姐,给你劈柴,给你烧火,全为得你这两只

小窟窿多多认点字。来,把袖子挽上。”

这矮胖姑娘还是个聋子。她听不见妇人的话。她只张着两只厚手,用充

满了希望的眼睛看着孩子。当她亲手烧的那盆热水洗净了孩子狼藉的脸时,

她感到无上的欣悦了。这年近三十的老姑娘是这家三代的功臣。和宗良同母,

她是三叔的前妻遗下的孤女,曾经享受过好日子,临到破败,她甘愿地成为

众人的奴役。祖母的痨病是她服侍的,大伯伯死时她在床侧。她抹着泪,在

棺材后面默默地发着愿:

“大爷,大爷,您疼我一场,您放心,我帮大妈扶养起您这条根。”

八年来,孩子的事她成天同妇人抢着做。洗臭袜子,纳鞋底,黄昏里,

还得坐在门墩上给孩子讲故事。

有一天,当她给孩子洗澡时,坐在澡盆里的乐子忽然好奇地说起:

“姐姐,你这么大姑娘给个男人洗澡,不害羞吗?”

正为他擦着小脊梁呢,猛然听到这话,她即刻把毛巾抛到盆里,奔回房

里呜咽起来。直到妇人回家,问姑娘,她尽红脸;问孩子,他茫然不晓。只

是从那以后,孩子洗澡她再也不管了。她把水烧好以后,便悄悄地走出房来。

孩子的脸洗完,就不究来源地去桌边摸那块滚热的烤白菽。然后,把一

块印了老虎纹皮的黄色包袱铺在炕沿上,把昨晚温背过的“六言杂字”,“弟

子规”,那本有图画的“孝经”和新买来的一本“上论语”一一叠好,包上

后还系了个蝴蝶扣。他拱起书包要和妇人告别。妇人推他出房门。

“先去给婶婶作揖。”

于是,孩子立在房外拱着揖说:“婶婶,我上学去了。”

连哼声也没有。

反过身来又对姐姐作个大揖,哄得那胖姑娘高兴得快要出泪。她一直把

他和妇人送出门外,立在昨晚坐着讲“司马懿”故事的石阶上,用一腔虔诚,

她目送着母子手牵手的背影。

十六年前,这个古城论阔绰比不得今日。那时街道窄窄的,晴天是香炉,

雨天是锅粥。然而粥也罢,炉也罢,却没有洋楼遮蔽北方澄蓝遐远的天空。

短短的一程路,行人熙攘,铺店林立,也尽有看不完的景色。那时的铺户,

都悬着极具象征味的幌子。绒线铺前飘着一束赭黄麻绳,铜铺门前摆的是黄

亮亮一片。乐子爱这些幌子。他小脑袋里随时都在追溯着这些与那铺子的关

系。他想门前那束麻绳一定代表柜里管账人的银白胡须。

孩子的手指是紧紧地握在妇人掌心里的。那便仿佛是秋千的顶梁,门的

枢纽,不然就该是山喜鹊的脖练了。不这么样,谁敢担保他飞到什么地方去!

腿脚并不会飞檐走壁如白眉毛徐老西,然而街上他看见活物就想追。曾经有

一次被一个亲戚带出来玩耍,在一架脚踏车前面他要现现身手。于是,一个

“箭步”,他嗖地由前轮横闯过去,为那车把拐倒了。害得那个赶路的人坐

了半天巡警阁子,打铺保挂水印一堆手续。那个亲戚简直吓得没了魂,尽自

说:“出门再不带这种猴子!”满城里找骨科,遍土地庙去烧香,折腾了总

有一个多月。

以后呢,孩子的办法并没有改。走在街上,那两只贪婪的眼睛还是什么

都得看看。一家切面铺挂了红,那些闪亮的皱金字即刻会吸住了他。如果逢

到一列迎娶的行仪,他更不忍移动了。他巴望着那团龙执事:宫灯,板扇,

金锤,阔斧,还有那富战争意味的吹鼓手。胖大的皮鼓后永是那么一顶鲜红

璀灿的八人大轿,平稳如孔雀似地压在后面。这时他会把“自古人生在世”

忘得干干净净。整个的他是为那华贵的颜色原始的奏节所占有了。如果妇人

硬扯着他走,他会把指头挣脱出,飞奔到行列的跟前,看那喇叭手的嘴巴是

如何吹成泡的。一桩他永不能明白的事:那红轿子里到底坐了一个怎样的 “俏

人家”?

有一回他可真遇到了一当子热闹。街心过着四五辆骡车,车上各坐着七

八个面貌狰狞的汉子。街上黑压压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铺子里的学徒都

趴到高坎处张望。车上的汉子把瓶酒豪放地往喉咙里灌,猜拳,骂街,还扯

着沙嗄的嗓子唱二簧。一句“孤王酒醉桃花宫”唱完,随着是一片如潮涛般

的喝采。他小心也颇为那所鼓舞。他问妈妈怎么回事。妇人告他这是“囚犯,

要拉去砍头的”。

砍头,他想想,小小心坎上似有了道黑影。呵,一个整人,削去一段,

而且最注目的一段!他不忍看了。他撒腿就向胡同里跑。喘着气嚷,“妈,

我怕,我怕!”到家他发了一夜的烧,妈妈天天用马杓为他招魂。他时刻惦

记那几个汉子,他们好像总醉醺醺地追踪着他。躺在炕上,他尽自奇怪着“死”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么些人围拢起来喝采!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坐在

那么一乘骡车上呢?他不敢想下去了。他脊梁上早已流下冰凉的一条。他赶

紧去摸脑后的脖颈。

从那以后,妇人每天都亲自接送他了,而且是绕着僻静的地方走。但有

什么用呢!对于这么一个感官易受激震的孩子,什么也不是宁静的。为图抄

近,他们得穿过喇嘛庙。大殿前那对铁狮成为他的好友了。还有,唱经楼里

悠忽送来的号筒声,沉痛得怕人。随了那个,更有尖锐的胡笳颤颤如山羊鸣。

然后一簇戴帚扫帽披黄袈裟的喇嘛便由殿门走了出来。他有时独自去庙里拾

松子。他屈下腰,一壁拾一壁默想着。一个表舅舅恶作剧地唤他做“小眼睛” ,

他撅起嘴来走开了。他最恨人在他身上挑毛病。大年初一去舅母家拜年,竹

蓝袄青马褂穿得满整齐,想露露脸。偏偏一打帘子那傻二姑娘就尖锐地喊了

一声:“哟,怎这么黑呵!”登时他脸红涨,抹头就折回家去,从那以后,

他再不肯进那家门了。如今他看上的那铁狮子的大眼睛。他立志把自己眼球

也“练”成那么大他相信他能。于是每走过那禅院,他必得伫立瞪着那只狮

子,弄得妇人以为他发了疯。

出了喇嘛庙便是褡裢坑了。绕过那片为严冬削成乌黑枯骨的垂柳就该进

那蜿蜒迤逦的九道湾。这条左曲右折的胡同简直是条母亲的委屈心肠,那么

凄凉,那么忧郁,两边那么重重为厚墙所堵障。那个私塾所在的尼姑庵恰巧

就座落这九道湾的末梢。

进了这个幽谷,孩子除了妈妈一张愁苦的脸以外,再没有可看的了。路

是这样窄,他紧紧地贴靠着妇人身子。他时刻担心墙缝里会跳出个毛毛神,

抓住他的额领。细碎的脚步,拖着一大一小两条影子,每转一个弯,孩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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