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的眼神。
这个回答也许太干脆了,然而我没有更好的解释。
沉默忽然使我们察觉一个悲惨。想想看,这么空的一座楼,空得除了老
厨师的咳呛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 “朋友”竟使用这种拙笨的方法谈着“心
事”。多么滑稽的事呵!
这时,像泛滥成灾的江河,那个“无”字,笔道已模糊得看不清了。在
那团亮光里面,我看见了五年来人间种种面影。我心坎上且还时刻蹦跳着一
个令我发虚汗的问题:
——我的贵干呢?
幸好他没再问我这个,只用筷箸在桌上划着:
“我去教课,明早来。”
于是,扶了房门,数着登登的震响,我又送走了一个熟稔的背影。
又送走了一个呵!
什么都终归要离弃我的:母亲走了,朋友走了;幸福走了,磨难也走了。
如今,我是陷入一个可怕的空虚中了!我没有了喜乐,也不知道怎样苦恼了。
我脚下踏的像是白茫茫一片云雾,然而我却怀着神仙所永不会有的纠缠。我
想恂,我想什刹海,我想澄……它们却都像一簇彩色的轻气球,那么轻佻,
那么辽远得可望而不可及。我竟连罗锤,马猴那些狰狞的脸和他们的苛虐都
想念起来了,苛虐还使我不忘记自己的存在呵!
如今,我竟连自己的存在全忘记了!
我想嚷,空楼上面是那座仅装了过去时间的“沉钟”,空楼下面只有那
个老厨师,他拿我当做了“皇帝”!他们都顾不了我。
哎,我的贵干呵,我来到人间的贵干又是些什么呢?
五干烧着的灯心
鲁滨孙虽然漂流到一片荒凉地方,他身边还有个善体人意的礼拜五作
伴,还有一只狗两匹猫,还有一座荒岛供他施展万物之灵的本领。十天里,
我尝到了他的荒凉,却只是一片无用武之地的荒凉呵!
想想看这种日子:住在一个多雨的地带,雨中又有吹不尽的笛声。楼很
大,很空,空得除了自己的孤魂,壁上那座“沉钟”,便是楼下那个近于幽
灵的老厨师了。一到下午,我就得坐近窗口,数着窗下撑油纸伞穿木屐的行
人,盼着黄昏。黄昏盼来了,湿湿的马路上映出一街灯影。笛声吹起,登登
登,老厨师把稀饭也端了上来。这个幽灵,驼了背,吉里古鲁指手划脚向我
说一阵,也许说的是厨房里闹老鼠,也许说他幼年怎么进京,反正我所能做
的只是茫然地计数他脸上的皱纹。等他说完结,就又咳呛着,摇摇晃晃地下
楼去了。剩下我,含着一腔不知名的感觉,吞食那不知名的菜蔬。
直到灰色的黄昏也走了,夜却如个大脚婆一步踏进了街巷,踏进了窗口,
踏进了我十八岁欢蹦乱跳的心。生命里的夜晚呵!没有灯,没有星,黑压压
里只闪亮着一簇狰狞的眼睛。
眼睛下面还有一双双毒手哪!
老厨师端上来一盏擦亮灯罩灌满了油的洋灯,照例他又得吉里古鲁一
阵,才撤了残碟残碗,随走还随咳呛着,登登下楼。我料到放下家伙,他得
先跑出去买两口吸去了,一条靠了鸦片延长着的命!
对着那变幻无穷的金黄黄的灯苗,我又发起怔来。我守着那小小灯苗钻
出了铁帽,铁帽下面的灯心便嗞嗞地响。从小我便喜对灯苗上边悬在半空的
那块黄黄的神秘亮光出神。我不知道它是个梦,还是古今哲人的理想。摘下
灯罩,它不存在。然而在灯罩里,它那不着边际的位置比灯苗还惹人思想。
由于夜夜守了这盏灯,我学得能辨认灯心的老少了一根年青的灯心冒出
的灯苗强梁而且莽撞,残老的便萎萎缩缩。
然而纵使灯心年青,没有了油的润养,灯苗冒不出来呵!
——不幸的年青的灯心呵!
这样叹息着,我渐渐打起哈欠来了。在那蒙了泪的眼珠里,时有恐怖的
幻象出现。一切吓人的事照例都发生在这样空的楼里,一切恶魔也照例扑奔
生活走入绝途的人。我记起了陆判,记起了当巫婆的姑母,记起小时在城墙
上看见的缢死鬼。我甚而疑那个老厨师也是个什么妖精了。
然而坐到三更我还得躺下。点了灯怕壁上的幢幢黑影,吹了灯黑影索性
扑到身边来了。躺在那里,我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直到什么时候,昏头昏
脑地便睡着了。梦这个,梦那个,心成了一本点名册;不定梦到什么,一身
冷汗,给吓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明,房里黑乌乌中又有些灰色。于是,只好直直仰卧在
那里,让壁上那只沉钟守着,耐心地等待天明。
天明了,便爬了起来,坐近窗口,窗外是一方灰色的天,下面响彻一街
清脆的木屐。谁都有东西占着手,单独我坐在窗口,托了腮,等待着天黑—
—
什么时候走运,那新朋友腾腾跑来看一回,灰的天像是突然打了个灿烂
的露水闪,我即刻感着了同类的存在。我迎他进来,扯住他的衣角,拍着他
的肩膀,使用手脚所有的姿势来克服这咫尺天涯的距离,到末了也只换得一
串吉里古鲁,一阵咦咦呀呀。然而便是那样,我也感受些生人气的温暖呵!
但命定的孤独,连这点温暖也不得停留。咦呀一阵,他又得推开袖口看
看腕上的手表。忽然,他抓起了帽子,神色张皇地向房门走去了。
我明白,除了送走他,没有别的可做。
就送走了他。
立在门槛上。我估计起自己在人世的位置了。恍惚间我看到人间一道可
怕的鸿沟:有事干的和手脚赋闲的原来迥乎是两种人!海盗也罢,知府也罢,
一种人活着愉快,一种人时刻苦闷;一种人无情得健康,一种人多情得病态。
闲着的也还不同,有衣食不愁的纨绔儿,还可以提笼架鸟;有朝不保夕的穷
小子。穷小子也还不同,有四肢齐全的,还可以四下寻食,沿门乞讨;有五
官残废,又聋又哑
呵,我们是两种人呵!
这时,(我咬了咬牙,)如果有人雇我当刽子手我也干。只要手脚动,
我将抄起大刀,狠狠向那脖颈砍去。
然而我这时砍的却是一根干烧着的灯心呵!
六我沿街推销着自己
这样熬了十天,熬尽一根年青灯心所有的耐性。
在第十天的黄昏,楼梯又登登响起来了。我仿佛由那声音里直觉到一点
亲热。脚步很重,时间的节拍也很熟稔。
忽然,我把一个多日的想望硬当成了现实。我离开窗口,一直跑到房门,
拉开门就嚷:
“渊,是你吗?”
(声音震得空楼起了隆大的回响。)
然而不止回响呵,那个好心肠朋友就真地顺着楼梯向上蹒跚地走着哪。
不可信的奇迹呀!
我跳,我蹦,我一跃便跃到他跟前。捉住他那只厚大的戴了手套的手,
把它由肩后扛到臂膀上。一直扛到房里。
进了房,我扶他坐近窗口。
我看见了哟,一片灰色的天,衬了一张满面愁容的脸,颓唐,疲倦,他
像一只中了箭的麋鹿。
我急忙收敛起我的狂欢。
“给我一个枕头罢。”
他走向床铺,这样吩咐我。
又是一个“悲喜交集”的夜晚呵!喜只揣在我心里。然而喜什么呢?听
听朋友的口锋,他不久便得北返了。而且
——我再也不想回到这里来了。
卧在床上,为了失母他这样咒诅着他的生身之地,这怪不得他。这咒诅
却使我茫然了。
如今,我又想他不回来的好了。回来他便永远去了。从此,我的惊讶我
的希望也永远去了。以后听见登登楼梯震响,再也没有这种奇迹给我遇到。
第二天清早,新朋友也赶了来。
这次他的神情不同了。没有了那不停歇的频繁手势,他像一个揭开盖的
音乐匣子,吉里古鲁的谈话把这楼的空洞即刻镇压住了。我才恍然他原是这
样一个热情的人,语言隔膜使他显得冷酷的。
我摸不清他们在谈些什么。当朋友用怜悯的神色向我苦笑时,我猜想是
说我这几天悲惨得可笑的经历吧。沉默中,我也陷入回想了。
“还去南洋吗?”朋友突然问我。
我很坚绝地摇了摇头。
“那么,”显然他是在计划着此后的事情。“跟我回北京吗?”他定睛
看着我。
(我怕他已在耻笑我的懦弱了,一个自命到处漂泊,愈远愈好的人!)
唉,北京,多么可垂涎的一个诱惑呵!这话直如一只火箭,把我一弓射
回了那个残酷但是熟稔的古城。我恍然似乎又下了西车站,走进了水门关。
我走下站台,只要一喊“东长安街”,即刻就有许多车夫用能懂的乡音向我
索价,——然而想想旅途上吐给朋友的那些“雄志”,这真是最没骨头没脸
皮的打算了。
我抓紧了拳头,横住心说:
“如果这里有办法,我就不走。”
话说得像是很硬,其实够无赖的了。
谁应替我想办法呢?我是怀了一个掘金梦迢迢奔来的,像那个遥望对山
顶巅金色窗户的孩子一样,我以为远方必有财富待人采取。我一点不知道走
到哪里财富也有人霸占住。我不知道朋友回乡前便已替我托了许多人,说是
小书记,店铺记账,教员,什么都好。然而像我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庸
常人材,本地闲手有的是。一说是个年纪十八岁的外江佬,“老板”们连眼
皮都没抬便摇了头。
到今日,我才明白一个无技能的人多么比破铜烂铁还不值钱了。你尽管
拍着胸脯自称顶天立地的好汉,尽管有人尊敬你,甚而疼爱你,立在一具冷
酷的算盘前面,除非把自己证明给对方是块有用途的“货”,饭碗便永临不
到你。
几天来可忙坏了那好心肠的朋友了。生平做事负责的他,满心想在北返
以前为我安插个妥当地方。(其实不这样,我也只好哑哑地把自己喂给大鲨
鱼。)他先带我到一家衣店,走出来时,我身上已穿上很轻松很阔气的呢袍
了,颇像个体面人家。蓝大褂和那件过重的棉袄是用一张报纸包起,挟在胁
下。被遗弃的一束“过去”呵!
这以后,我们便开始了“巡游”。衬着街上的热带植物如棕榈槟榔,我
追想起十九世纪的黑奴生意。不同的,如今是我自己沿街推销着,没人给价
呵。
每天早晨,我喝过稀饭,便穿上那件阔气衣裳,坐在床沿耐性地等着。
我寻思昨天那个抽水烟的人为什么看着我不住地摇头。我摹想着今天将遇到
怎样的主顾。
这样乱想着,楼梯登登登响了,朋友来了。他一边替我整整衣服,一边
骂着我马虎。有时嫌我没把脸洗干净,甚而母亲似地用浸湿的羊肚手巾擦拭
我的脖颈。觉得一切妥贴了时,我们便出去了。
我们穿过许多条街,才走到一个“也许”有饭碗可求的地方:一家报馆,
或他一个熟人的家里。照例那人向我通身投射一阵检视的目光,很仔细地盘
问一番学历年龄——这一切,都由朋友吉里古鲁地应对着。我呢,照着预先
商量的,从始至终只用一种同时表现驯顺,和蔼,勤快诸美德的相貌,静静
地坐在一旁,微笑着,像一个极听使唤的小伙子。
这样“推销”着,那个拥有饭碗的人站起身来了。(我知道话谈到这里
又算完事了。)这时,遇到诚实手,便皱着眉毛用极惋惜的神情看着我,也
许还很好意地拍着我的肩膀,表示实在“爱莫能助”。
如果是一位较圆滑的呢,那人一定嘻嘻哈哈地满口应承。然而又一点不
透出“留用”的话。他用嘻哈的脸容把我们逐出了门槛外。
我赶紧深深地给他鞠一个大躬。
然而,当我直起腰节来时,那人连同他的嘻笑早去得无踪迹了。
七双关的诉告
老天爷真是饿不死瞎家雀,一个哑子还有他的傻运气。这运气来得那么
突兀,那么巧,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解说你才肯信了。一天早晨,那新朋友
气喘喘地跑来了。一进门,便对朋友吉里古鲁说了一阵,朋友很固执地向他
摇着头。但是那新朋友还不甘心,他用手势作着哀求的样子。
我茫然地站在一旁,有趣地看着他们。我想他们中间也许是有着借贷一
类的私事,然而那情形又绝不像借贷。我有充足理由说我这个好心肠朋友是
世间一个最慷慨的人。要不,可是为什么呢?伴了他们不息的争执,我在一
旁纳闷着,猜度着。
我耐不住了,便插嘴问朋友:
“究竟为的什么事呀——”
话说完,可又脸红起来了。
然而我猜错了。新朋友是受他们那个母校教务长的委托,来请朋友去朝
会里演讲的。朋友一定不肯去,说是心情不好,而且也没什么可说的。新朋
友像是屈着节节手指为他数落着可讲的题目。我自然听不懂。朋友忽然掉过
身来对我说:
“瞧,他要我讲‘北京的风光’。眼前有北京人在这里,要我讲,真是!”
朋友对我说的话引起了邀请者的注意。看他那种楞楞的神情想来也是听
不懂,但他扬声对朋友吉里古鲁着了。
“他想请你演讲北京呢!”朋友近于诙谐地对我说,为了他自己也不打
算真地去讲什么。
我却有些认真了。
“在哪里呢?”我有我的一把小算盘。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一只饭碗的
影子。
朋友的话在我心上放了怎样一把柴火呵!也许是为了对于母校的一种骄
傲,他告诉我是在对岸一座岛上,楼房都是大理石砌成的。天晴时,隔着海
看见山坡上一片白色的建筑,还有一座高耸棕色小钟楼的,便是他和知识最
初接近的地方了。
“对,你应该走一趟,也许会逢上个机会。听说新教务长是刚由北京毕
业回来的。”他这样乐观地鼓励着我,及后甚而带点担心地逗弄起我来了。
“从前我们上学时是分校哪,现在男女学生都合在一起了。你上台张得开嘴
吗?”
话说得我低下了头。我没言语。“男女”对我没多大兴趣。我缺的是一
个吃饭地方。给我个地方,我甘心削了发——
不,我还要好好做点事。
这样在肚里嘟囔着,那新朋友却跑过来,连连拍着我的肩膀,并把挑起
的大拇指凑向我的鼻尖,说着一串大概是表示鼓励的话。朋友又满口答应为
我作回翻译。
——然而我讲些什么呢?
我不敢大声问出来,一个失业者懂得饭碗的影子是怎样娇脆的。我把担
忧留给自己,我怕又惊走了它。
于是,我们约好第二天早晨一同过海,去探望他们那座大理石的母校。
想想看,又是怎样一个奋兴的夜晚呵!我刚一躺下,胸脯就似乎铺就了
一份笔墨,由“各位初次见面的朋友”那句打起腹稿了——
我不觉得我曾像往日那样“踏实”地睡过,为“起晚了”的念头惊醒来
时,屋里却还黑得看不见伸出的手指。然而我不敢睡了。朦胧间,我摹想着
数小时以后,渡过大海,怎样攀登那大理石的台阶。我摹想着大理石房子里
装的是怎样的“各位初次见面的朋友”。使我怔忡不宁的,是对了他们,我
该讲些什么好,一个看过两本“演讲术”然而依旧害羞口吃的人!
那只掩住瓶口的大手仿佛慢慢撤去了似的,黑暗裂开缝,壁上那只“沉
钟”依稀露出点轮廓了。过一下,远处索性传来野外布谷鸟的断续呼应,和
车轮滚在地上的隆隆响声了。
我把天盼亮了容易,我可没有胆量把身边的朋友唤醒过来。为了安插一
个哑吧的飘零者,他成天在外面奔走着,为着一碗残饭,他对人说尽了好话。
如今,守着这好心肠人的平稳的呼吸,微蹙的浓眉,紧紧闭住的眼睛,我忍
心把他推醒了吗?
蹑着脚尖,我跳下床来。在桌边,我摸到朋友那只贵重的自来水笔。我
还由他信笺本里扯下一张纸,趁着窗口送进的一片微弱的晨光,我拟起演讲
的草稿。
“各位初次见面的朋友,”我在纸端写着。
“你们见过会说话的哑吧吗?我就是一个。”
这一句我很得意。只是它来得太突唐些。我不是来吓吓人的。我记起“演
讲术”上的“口气”和“层次”来了。于是,我在第一句下面又加上很俗然
“今天,
而很习惯的一句: 在这样远的一个地方同诸位见面,觉得十分荣幸!”
这个又太俗了。而且,这个“远”的观念只有我自己才觉得呵!多少年
来安然生活在那大理石房子里面的听众,他们从什么地方感到这空间的距离
呢?有语病!
于是,我又统统涂掉,还不放心,索然沿着折叠痕迹将这句俗套裁了下
来,另外写:
“我曾经也是和你们一样会讲话的人。三个礼拜前,我还能同人谈天。
然而过了浦口,江南风物使我成为傻子,(上海令我头晕。)上了轮船,在
粤籍的茶房面前我便失掉使唤的方便了。登了岸,我就成为一个十足的哑子
了。”写到这里,我似乎听到一阵响朗的笑声。我很生气。细一辨识,原来
是窗下过路人的木屐声。
我继续写:
“你们不该笑。想想看,还有比这个再凄惨的吗?”
果然脚步声踱远了。然而又一阵清脆的木屐声踱过来。
“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一个爱谈‘主义’爱论‘政策’的青年。然而如
今我明白摆在我们眼前的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这些事,保守也罢,革命
也罢,我们横竖得做。
“没渡过长江时,我以为中国瞎子太多了,如今,我才知道长江以南的
问题是又瞎又哑!
…………………”
“又瞎又哑!”我捶着桌子,竟失口喊出来了。
我终于还是把朋友吵醒了。
放下了纸笔,我凑近床头。
“睡吧,早呢。”我为他掖了掖被。他需要多一点休息。然而他坐起身
了。他揉着眼睛,还问我是给谁写信,那么勤快。呵。预备讲稿,把他笑坏
了。他赶忙跳下床来,用为哈欠打嗄哑了的嗓子朗读我的讲稿。
我几乎是捧着心看着他的脸色。
“你看成吗?”我巴望地问他。
“成是成,”他沉吟了一阵。“可不大像演讲。如果让我起个题目,我
叫它:哑子的诉告。其实,哼,你去这趟不也是:失业者的诉告吗?”
“你是说,”我很为兴奋,“用一篇演讲,我能诉告两件事吗?”“自
然,”他用指节梳着乱发,满口应承着。“你把哑子的苦诉好了,也许饭碗
也便来了。”
于是,挽挽袖口,我回到桌边完成那篇双关的诉告去了。
八我遇见了主顾
洋车拐过海关大楼的犄角后,我们又和那片大海照面了。(朋友告诉我,
在这里它叫 江。)这便是十几天前,我隔了马车窗口窥见朦胧苍茫的一片。
如今,在蔚蓝爽朗的天空下,清晨的海如一个受着亲族宠爱的周岁婴儿,胸
脯上累累坠坠挂满了金属簪饰,响亮而且闪烁。阳光揭去了蒙在海面的雾绡,
对岸那片蓊郁嵯峨的丛峰也历历可见了。山坡上,温煦的晨曦正徜徉在一片
洁白的建筑上,清晰爽目如颗颗晶石,真是只有神话里才会有的景色。
“那就是了吗?”我立在海滨小码头的石阶上,隔着那闪亮胸脯巴望着
那片洁白建筑,心为过分的喜悦和耐不住的焦急煎灼着。我等待一个热烈而
且肯定的回答。
咂,他的头点得多么淡漠!(他正忙着同撑舢板的人讲渡海价钱哪。)
我恨不得一步跨过这三四哩阔的海面。唉,我几乎无赖到想一脚横躺在那大
理石台阶上,用胳臂抱紧了自己,如一个行脚乞僧那么阖上眼嚷:
——你们赶吧!踢我,打我,骂我,反正我也不走了。凭什么你们地方
这么好看?求求你们随便派我点苦活做。在一个美到这般的地方,苦活也是
乐的呵!
忽然胁下有一只手猛地伸来。我吓一大跳。我几乎由岸上栽了下来。掉
过身来,一只价钱讲妥的舢板已经由许多只挤在一起的舢板中钻出来,横在
小码头的石阶前面了。舢板底下有飞溅的波涛冲刷着石阶,船家一手把着浆,
一手搀扶登船的客人。
临到我了,他照样把那只青筋高凸的胳臂向我伸出。船身摇摇摆摆。我
刚一迈步,船的边缘又滑开去了。我几乎失足落下水去。抬头一看,面前正
是一片汪洋,尽管是 “江”,它总是直通太平洋的大海呵。想到这个,我
又畏缩起来。
“那么泄气,你硬跳!”坐在舱里的朋友替我着急了,在船家那张紫红
的脸上,我且看出一个长年凭力气和自然搏斗的人对文弱书生的嗤笑了。
那片大理石的建筑在我眼前晃着了。我咬咬牙。抓紧那只毛毛的大手,
一步竟跳上了舢板。
我跳得是那么坚决,突猛,船几乎为我跳翻了底。
一个人的胆小,成为大家的累赘了。
一阵吉里古鲁,赤脚立在船头的妇人在排分参差挤在一起的舢板了,像
埃及人过红海那样,转瞬就分出一条水路。船在两边嫉妒的目送下,朝着南
岸丛岭处划去了。
看情形船家一定是夫妇俩,男人站着,腰部,一仰一仰地摇着桨,一种
吃力,溅水,木桨在轴环上滑动的尖锐声音搅在一起。妇人坐在船尾,胁下
挟住舵把,手里正摆弄着系在桅杆上的几根小绳。
划出不远,忽然,妇人把手里的小绳一抖擞,一阵风,一声拍拍声响,
兴奋呵,像烟火花盆来得那么迅速惊人,桅杆头刷拉垂下一面灰色布帆了,
疏疏朗朗还补了不少块布绽,且即刻就为风涨得鼓鼓的,海上的阳光也跟着
落在上面。
船身偏斜了,有时伸手竟可以触着海面。我想摸摸这灿烂胸脯上的簪饰,
走近了时却都变成了腥咸的水。我一把把捞着水,面前却永是一片闪亮。天
空像伸出一只巨手,由后面推来,舢板在海面滑过,嗖嗖地响。妇人俯头专
注地望着那布帆,且时刻提防着左右。她似乎在追踪着那风,却又像在躲闪
着。好一双狡猾能干的手呵!
随了船家巧妙的摆布,我们的船滑过一顷顷的波峰,这中间,多少次我
失声叫了出来,船却又跨过波峰,溜下去了。终于,它泊在一道小钢梯下。
握了钢梯的扶手,我们登上了那细长的码头。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蜈蚣岭形势怎样酷似一张扇面,山脚前都有着一些什
么。我的眼有些发直,它死死盯住了山腰那片白色建筑。拥在它脚前的海是
那么汹涌好怒,围抱着它三面的山峰又那么苍郁敦厚。
走到码头的尽头,我们又沿着那夹在山和海之间一条修长的石道走了。
在我左手,隔着一片泊了许多只轮船的海,是那个热闹的商埠,隐隐好像还
有市廛的嚣声擦着珣烂的海面传来。巍巍横在我面前的,却是那么高大一座
黑黑影壁,遮住半块蓝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走进了一个“山口”。从此,路便都是向上,而
且曲折的了。石板缝像是生了霉,密密嵌满着青苔,我们一声不响地走着,
脚下发出一种稍嗄哑的声音。山道两旁是直钻向蓝色天空的树丛。粗壮的,
苗条的,都是很悦目然而陌生的植物。
朋友,如果每人一生准他有一件可骄傲的幸运时,我将毫不踌躇地想这
个踏上了大理石台阶的日子当成我的豪诞了。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像是安
排得那么必然似地。当我沿了那白石台阶,走上那座雄伟的礼堂时,我才开
始记起那份讲词来。
由一个小绿门,教务长引我们一行三人登了礼堂的讲台。台上放了三排
椅子,稀稀疏疏坐了几个教员模样的人。
呵,那么些人!坐在那个硬巴巴的椅子上,我的心开始跳了。而且还有
许多条颜色鲜明的披肩呢,许多块油亮亮的头发晃在台下,我的心跳得更厉
害了。我试着张嘴,我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更糟的,是这颤抖传染到我的
腿部了。
从这时一直到朋友招呼我走上台口,我不知道有些什么经过。我只听台
口那个年近四十却穿了学生装的人双手扶着台口那张小书桌,对着台下的脑
袋吉里古鲁,然后,唿啦一声,大家站起来了,唱了,鞠躬了,坐下了,又
吉里古鲁了。
这中间,我心里都在盘算着我的演讲,且倾全力滤出那要命的战粟。我
试用了许多方法:我使劲掐自己的膝盖,没有驱走战栗,我的收获是一阵新
的痉挛。我赶忙撒开手,又窒息了呼吸,希望那颗忽然活跃起来的心,能借
这“封锁”收敛一下行迹。它没有,它像一只青蛙那么地跳蹦起来。
当我这样处治着自己的时候,忽然台口那个人向我和朋友深深鞠躬了,
随着是一阵掌声,响得白石梁柱间起了一种爆炸的回响。
朋友即刻立起身来。我也茫然地立了起来。
(腿,你要命鬼呵!你可颤个什么呢?)
我们又踱到台口。那里,有几百只几千只的黑眼珠,有一阵震耳的掌声
在等待我们呢。
我们各立在台口那书桌的一端,对了那些油亮的头发,油亮的眼睛,我
摸不清怎样开口了。
我咳呛了一声。
朋友急了。他低声说:
“快说呀,你说,我翻译。”
我看了看他,一脸焦急,一个给我当了“翻译”的人。忽然,我查觉了
一个无比的悲惨了,我事前没想象得出的。我几乎是用哭泣的声音说了:
“各位朋友:今天我本预备了点话在这里说,如今,我的喉咙梗噎了。
我的心苦痛了。想想看,我,(指指胸膛)一个中国人,站在这里对诸位,
(照一般方式,用平伸的手向台下抹个圆周。)一样是中国人讲话,却需要
他,(又指指好心肠的朋友,他一脸惊愕,不知我要干些什么。)也是中国
人来作翻译。请想想罢,这是怎样一个悲惨的事实!今天,我不是来演说。
我没有可说的了。我是来给诸位表演我痛心的事实……”
我刚要接着滔滔说下去,朋友迎头开口了。
他把我的话翻成吉里古鲁。听了很好笑,然而那时我可笑不出来。我且
亲眼看到我的话把台下那些笑嘻嘻的脸变得严肃些了,大理石的房顶下,盖
着大理石般的静穆。
于是,我掏出黑早写的那大纲,平铺在桌上,按照那线索,然而加添了
许多力量壮些的话,在又一片震耳的鼓掌声下,我完成了那双关的诉告。
那天,我的神经多么像一把仙琴,不需手指的拨动,它便铮铮响了,激
越,悲凄,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白石梁柱间缭绕,直像那寻父的丁
郎,受了什么神祇传授过似地。
而且我的幸运也真有点像丁郎。他的夯歌不但安慰了那些汗流浃背的瓦
匠,终于还寻到了生身父,那个无情无义的杜景隆!当前呢,对于台下那些
学生,他们是看到一个永难忘怀的表演,我却也摸到一片碗缘了。
那碗缘可不是自己露出的呵!
散了朝会,我们随同台口那位主席(如今才知道是校长)和几位教员由
小门走出。一路上大家都很热烈地同我谈话,那教务长首先用粤音颇重的国
语告诉我,他在北京上过四年大学。另一个穿洋装,个子细高的告诉我,他
由巴黎回国时,走西伯利亚,也经过北京,可惜没能多呆。连根本没去过北
京的,都结结巴巴想告诉我北京是多么可羡慕,然而,我知道他们说不出来。
五年前,周口店一发见“北京人”的遗骸,我就为这个名字引起一段可
笑的回忆,那是我们由那台后小门踱出来时,那么密匝匝一群男女学生堵在
那里了,他们垫起脚跟,引伸了脖颈,巴望我这个黝黑的放逐出来的“北京
人”。
走近了招待室,校长张开他那闪亮着两颗金牙的嘴,说了一句大概是:
“北京话太好听了。”我心里倒默默难过起来。他们并不是喜欢我,或
我那演词,一切他们的兴奋都是为着他们生命中一种辽远的憧憬。我沾了故
乡的光。他们的话和那老厨师的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然而朋友却为我意外的成功欢喜了。他很会攫住机会的尾巴。当教务长
搜括着他的字汇,斯斯文文地问我:“先生来敝处有什么贵干呢?”时,朋
友马上用吉里古鲁的话对校长和那教务长说了一大阵,陪了一脸恳托的笑
容。我猜到他说些什么了,因为即刻我的全身为另一种目光扫过,冷了些,
踌躇了些,声音也低了些。那一脸世故的校长像是在沉吟着。
我马上检察一下自己周身有没有得意忘形的地方。我把手臂垂下,双搭
着的腿放平了,人显得更规矩,驯顺,而且乖觉了,因为推销了多日,我今
天才遇到一个肯考虑一下的主顾。
事情自然很不小。他们到另一间房里商谈去了,留下朋友同我,在那间
招待室里踱步。
这是一间很小然而很整洁的房子。白白的壁上,悬挂着女生的刺绣的成
绩,男生赛球获锦标的照像,以及一幅民国八年时大总统题字的横匾。
然而这房子对我却是一个放在隆福寺地摊上待售的鸟笼,我在等候那个
提我走的人。我端详壁上凤凰的刺绣,那幅全校师生的合影,但我的眼睛时
刻都盯着房门。每一个脚步声都会使我的心悸跳起来。朋友也背着手,装做
欣赏一张水彩图。然而每次我听到脚步声回头时,我们总得惨然打一个照面。
房门外真地有脚步声了,这次只有校长和教务长走进来。
朋友赶紧迎上前去,我又规规矩矩地变成一件货物。校长先说学校预算
早定好了,本来不能在学年中间聘人的。大家既是熟人,而且国语又这么好
听,打算由别的用项里拨点钱,自然不能多……总之,他说是教初高中共六
班,每班甲乙丙三组,每周卅六小时,月薪廿五块,问我答应不。
其实,朋友明白我是除了点头称谢别无办法的,然而他还要问我怎么想。
如果是这时,即使怎样高兴,为了一点身分的尊严,我也许会装做考虑
一番。然而那时我知道这个世界还不多,十八岁的心还腾腾冒着无遮掩的火。
我即刻,而且很感激,很知足地鞠了个躬。我没听清楚那工作和报酬的数目,
我也不急于知道,铺满我脑里的是一片汪洋蓝蓝的海,一簇洁白的建筑。在
那建筑里,我还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又沿了那细长码头,登上一只回程的舢板。船家用桨向那小钢梯上
一按,吃地一声,舢板顺着波涛向那灿烂的胸脯滑去了。中午的阳光在海上
跳着热性的舞蹈。微吹着的风,摇簸着的波浪,都像在对一个握到饿碗的人
贺喜。回过头来,那片洁白建筑依然躺在蜈蚣岭的山坡上。
我正不知道怎样谢谢好心肠的朋友呢,他却先向我道“劳驾”了。
九梦里的景色
三天后,送朋友上了一只开往上海的轮船,我也跳上了一只舢板。陪在
我身边的是一小卷行李,和一份寂寞的心情。负了它们,我又沿着那窄长码
头,迤逦的山路,攀登了大理石的台阶。
一份填得满满的功课表领到手里后,一个瘦瘦的校役肩起那行李卷,带
我走进另一座白色楼房。楼又是空旷得怕人。我们踩楼梯的声音都有着东东
回响。
当我正担心又将度“看空楼”的日子时,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那由巴黎
经西伯利亚回国的细长个子。他嘴里衔了一把烟斗,吸着腮抽着,胁下还挟
着一本洋书,看样子是出门去。然而遇见了我,这个北京人,他微笑地说了
句什么。大概他早已知道这件事,掉转身来,又陪我们上楼。
沿了一条走廊都是单房间。隔了玻璃窗,我睁大了眼巴望着,不知道哪
一间将是我的家。
走到二号房门前,细长同事停脚了。他向那校役吉里古鲁一阵,然后,
用手势让我进去,他便仓仓忙忙地走了。
随着那行李卷,我走进了这房间。
房里有书架,有一扇关闭着的门,有皮箱,有蚊帐,甚而被褥,并不是
间空房。只是在那蚊帐对面,又新搭了一张空床,床头还放了张书桌。瘦瘦
校役便把那行李放在那床上,抹着汗,向我吉里古鲁一阵,也匆忙下楼去了。
时间和空间果真是两个永存的实体吗?我时常怀疑这个。虽然小小年
纪,我便已过了许多空白的日子,眼前,我又茫然得忘记了存在,尽倚着行
李卷,对了那扇门,呆呆发愕。我没跳出圈外,想象几天来所憧憬的地方,
如今自己就真地站在那里了,扇面形的山坡上,一座白色的房子里。我也没
钻进眼前的一切安排,看看窗外走廊下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色。我像是陷入了
沉思,然而如一只缩着脚趾,翘首呆呆立在荷洲上的鹭鸶,只是一个沉思的
姿势而已。没有欣赏,也没有分析,内外是一片绝缘孤立的空白。
这空白的边缘为一阵皮鞋声踏破了。走进房来的,是那位曾经在北京读
过书的教务长。这时才知道他姓袁,年纪不到三十,个子不高,然而西装穿
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像披了胄甲。
“很对不起呀!”他这样说着,两排白白的牙齿使他的笑特别显得愉快,
他搓着手,像是很不安的样子。“本应该有个邦(房)给你,Toolate(太迟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