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开贺(学)了。我们住在一起,I hope you wiIl teach me some mandarin(我希望你教我国语)。
罢。呵,北京How I love the place(我多么向往的地方)!”
好像有意勾引我的乡思他这么唏嘘着不大好懂的国语里又搀杂了一些流
利的洋文。
于是,他屈下身来,热心地帮我解行李卷的绳子。我把那三件东拼西凑
的被褥抱到空床上。当那条染了许多块臭虫血迹的破被絮打开了时,望着这
陌生的同房,我脸红涨着。我后悔不曾让那好心肠的朋友同我换被子。
然而,多奇怪呵,他并不曾为那血迹吓走,也没马上对我变了颜色,像
马猴那样。他直像是没看见那“污点”,还耐心地帮我叠好了被,罩上朋友
临上船时买给我的白布单。
诸事妥贴了,他问我饿了没有。早饭是开过去好久了,午饭还差两个钟
头。我摇摇头。
“你愿意看看这地哼(方)吗?”
恐怕我听不懂,他又用英文重问一遍,我想散散步不想。
这是一个动人的提议。窗外是一片多么诱惑人的景色呵。想想看,我不
曾躺在白石阶上无赖,今晚,我的头也将枕在这山坡上了,静听着山脚的波
涛!
我们走出房门,走廊下,一片绿色草坪铺在我们的眼前了。草坪两端各
有一个足球门,似是一个荒废了的角逐场。这草坪的尽头有一道竹篱,便算
是学校的门槛。隔了竹篱的空隙,隐隐透出一道小桥,桥下是由海滨通山谷
的便径。桥那面,细长修整的白石阶直通高处一座四方的白色小楼,同事告
我那是校长的住宅。比这白楼更靠近海滨的,说是一个妇女师范,和一座医
院,一个小学堂,都是岛上教会的产业。
“Andthattower,you see!(你看,那座塔)”指着由山谷底下拔起的一座高耸尖尖
峨特式的钟楼,说那是华南很有名的教堂,也是最富足的。
比这更远些,也更模糊了的,便是海了罢。在凹势的山谷里,它浅浅地
露了一牙灰绿,有时还浮过轮船的桅竿。黑的煤烟,如一簇乌鸦,在天空展
翅飘飞着。
看尽视线里每个角落,同事又走回房去。他推开那扇关闭着的门,外间
原来还有一间兼充客厅的书房。和这面一样,房前也是一道走廊。
我们又扶在这边的木栅上了。
这面,除了一些渔民的草庐,没有文明设备,景色全为自然霸占了。
巍然站在我们眼前(或说头上)的山峰,看来并不高峻,然而它却雕就
一种怕人的形状。顶峰峋嶙的黝黑怪石,高插入云际,像是什么巨兽的爪牙。
日光的阴阳面在山坡上投了斑驳的暗影,阳光照得山腰几座大理石的十字架
发出晶莹的闪光。几头水牯低着头,在那片墓地里寻着食,固执得像在掘发
什么生命的残余。黄灰的水牯蠕动在黄灰的山坡上,生命果真属于土吗?
然而山麓一座果园里却堆满了煊赫的颜色,近处还有一个红衣小孩,携
了只竹篮,沿着田塍跑着,小小影子也在田畦里跳动着。稻田似刚刚割过,
闪亮的田畦里,一束束的禾捆整齐地排列着,有如现代团体操的阵容。
忽然,在一道篱笆拐角,这小生命消失了,我的心似还能感觉着他肥小
脚鸭的拍拍跳动。
同事使用他那合璧的语言告诉我这果园的历史,怎样由学校教员投资买
下一片山地,怎样经营,先试种芭蕉,怎样利益无穷的话,我却尽对着山谷
里那道篱笆发愕。
一阵震耳的梆子声响敲来。山谷里起了连珠的清脆回应。
“嫁崩勒。”朋友拍着我肩膀,他估量这句话我懂得,还是老厨师教我
的。然而一只猫狗对于喂食时,主人的音容不是也能记住吗?
我一面走,还恋恋地回头。我恍恍惚惚记起这好像是那个梦里的景色。
十一个幼稚的疑窦
在饭厅里,我遇到了更多的同事。
那是一张宽大的圆桌,桌面很高,凳子很矮,身材小小的我,坐下来多
少是不大舒服的。
我挨着袁君坐下了,扶着那颇高的桌沿,呆呆尽向远处巴望。那红衣小
孩的影子似还在跑着。饭厅是一栋长长的房子,这时因为还未开课,梁柱间
一排排为学生预备的方桌小凳都还空着。房顶很高,窗户没完全敞开,屋内
又很黑,连盘箸碰动都震得出一种阴森的声响。
教员还没到齐。同桌的大概都是兼负行政责任的人。时常挽着绿绸袖上,
指甲留得很长而且很脏的数学教员兼会计。留学巴黎的同事兼管图书室。坐
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留着长长胡须,一副温善面容的长者。我猜想
他一定是位文弱秀才,他却打得一手好太极拳。我猜想他教的一定是国文,
他却只教公民和国术。
国文教员坐在我右邻哪,圆肥的脸闪亮得快冒了油,两撇黑黑髭髯上面,
那两块肥胖黑红的肉,那双凶恶眼睛却像屠户。自从我坐下,他没睬我,尽
同身边一位穿童子军装的同事咬耳朵。
忽然,菜吃得差不多了,他碰碰我一下肘,他滔滔发起议论了。他一边
说一边比方。说四十年前他就到过北京,他向我絮絮地背诵着《潮州志》,
也不知道从哪朝起,我只听到不少声“韩文公”,一直说下去。我只好放下
筷箸,静静地聆教。虽然利利罗罗什么也听不懂,脑袋可还不住地点,并且
看着承受着那白亮滚圆的唾沫星子如“龙戏珠”似地由他嘴角喷出,有时落
在我的碗里,有时我的脸上。
我正在默默惊讶这人的博学善记,惊讶他诲人的热情呢,说到“民国以
来”,突然他放低了声音,捏着下颏,皱了皱眉峰,详察地问我:
“你先生今年高寿了?”
问得多么突如其来呵!
“我——我今年十八岁。”
这样说完,我感觉四周有点奇怪。我环视一下,那么些张陪笑着的脸,
那屠户扬声笑得几乎翻倒。空大的饭厅里起了一阵尖峭的应响。
我还要伸手去扶那博学的屠户呢,我看到留学巴黎的同事的脸,看到身
边袁君的脸了,长长,惨白,严闭着嘴唇,对那屠户蓄着一种不可忍又不敢
惹的愤慨。
回到房里。我不知该怎么好了。
袁君忙着去办公室排课程。他只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Never mind abou thim(莫要在意),他是本校第一班毕业生,也是最老的教员,
快廿五年了。他还帮外国人翻《圣经》呢,校长也不敢说他什么。他以为这
里只有他配教国语。Now,youcome,naturallyhe’ll be jealous(现在你来了,他当然难免吃点醋)。但是你
教你的,他不会harm(伤害)你。放心吧, Bye—bye!”
他匆匆走出房门去了。
望着他那去远的背影,我又感到一种倚赖的空虚。又是一个有母亲柔肠
的朋友!这一生,我到处逢着凶恶,善良在我眼前又总不绝迹。罗锤,马猴,
曹麻子,三双利爪想攫住我咬个稀烂,渊,那好心肠人一把将我救脱出来。
如今,想想看,我逢到这么好一个同屋!
扶着走廊的木栅,我遥望着山脚那片闪亮着的海。我有一种疑问在心里
焦灼着,澎湃着:这里,大理石台阶上也有着丑恶在吗。为什么浩荡澄碧的
海水竟不能冲刷人间的污秽呢?
然而,七年后才知道这是多么幼稚的一个疑窦了。欧战,那血腥的洪水,
又冲刷了些什么呢?
十一两个夜会
当我正坐下来给渊写信时,那瘦瘦校役轻敲了下门,赤着脚板蹒跚地走
进来了。他像是有些害怕我,哆哆嗦嗦地把两张“通知单”铺在我眼前。
尽管他吉里古鲁,这回我可以读上面的字了。第一张是通知今晚在校长
住宅开本学期首次教务会议。廿多个名字里面,我只在末尾寻到了一个熟稔
的,我摹仿地在下面也签了个“知”字。
另一张不知是什么人令堂的七秩大寿,只知那人“……在校服务已历廿
五年,……德高望重,诲人不倦……同人拟合送围屏一套,寿席全堂,由同
事自由分摊……”下面是发起人,那个领头写了卅元的一定是校长,其余数
目多寡不等。
我写多少呢?校役愈吉里古鲁地催我,我心愈乱。这人我没见过,更不
要说他的妈。而且,统共我有的是廿五块,我还得交饭钱,还得做件春天的
大褂,还得买把伞……终于,我很羞惭地写上了个最低数目:伍元。
晚上我随了袁君和住在“象山堂”的同事们同去赴教务会议。
走出楼门,山谷里已有一片如水的柔和月色铺在地上了。楼前那片草坪
这时斑驳地印了竹篱的暗影。遥望校长那华丽住宅,通身洁白,那轮几乎圆
了的月亮刚好斜斜挂在屋角。
我默默地走在众人后面,窃听着脚步沙沙地响,偷看那图书馆员细长的
身腰,衔在嘴角的烟斗咝咝冒着烟。(昨天才晓得,他的绰号叫“巴黎”。)
他们吉里古鲁地畅谈,他们笑,我只默默地等待山谷里送回的返响,有人的
朗笑,也有海的朗笑,通过那么透明的月色,在银白的夜空中震荡着。
一个恨透了“教务会议”的我,这专事开除学生以泄教员私忿的卑污法
庭,如今已登上那华丽住宅的台阶了。
按过一阵电铃,那校长同他那雍容温蔼的太太微笑地出来迎接我们。跟
着,我们走进一间华贵的客厅,在那里,已经有很多同事等待着了。有坐在
沙发上谈天的,翻弄着茶几上画报的。随了袁君,我也在那黑亮亮的钢琴旁
坐下了。
在这间舒适堂皇的客厅里,首次的教务会议举行了。恕我不能记述这晚
上任何经过,除了校长唤过一次我的名字,许多人对我鼓起掌来。我向四下
环顾,除了靠近钢琴的几个同桌吃饭的人以外,全是陌生的面孔,西装的,
长褂的,原来还有三个女同事。然而却找不到一个年纪和我仿佛的。但连作
主席的校长都在鼓掌哪,鼓得我莫名其妙,尽傻坐在那里,茫茫地看着他们。
还是袁君由身后推了我一把。我站了起来,向他们鞠了一躬。红涨着脸
又坐下了。然后,他们继续吉里古鲁。
忽然,大家举手了。显然,这是在“表决”什么。然而是什么呢?我一
点也摸不清。但全屋里像竹林,胳臂全高高地举起来了,只有我的坐位缺进
一块。我感到一种窘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不甘心当“笋”。终于,
我也举起了手。
第二天早晨,袁君颏下涂满胰皂,用一只剃刀刮着脸时,我问他昨晚的
事。他在镜子里笑着朝我说:
“我们在通过上学年的账目报告,校长问还有疑问没有,没有就举手。”
上年的账目!上年这时候我不是在万里外的故乡,安安分分地做着一个
学生吗?谁想得到我会混到这里!
“今天晚上有酒席吃,知道吗?”
袁君用手帕擦着下颏,回过头来问我。
我记起昨午的事了。我没敢提我写了五元,我只吞吞吐吐地说:
“今晚我不想去。”
“But why?你不愿意同大家多认识一下?”
“我——”忽然,我发见我穿着的那件大褂前襟着了许多油垢,斑斑斓
斓,非常恶心。
“我还没有做衣服。这衣服见不得人。”
“衣服不要紧呀!我有。等下我拿给你。今晚上你不能不去。你去了以
后环境对你会好些——”
这样说着,他好像怀有很深的含意,然而我听不懂。我心下是在盘算着
另外一件事。除了那年患痢疾借过仲平一副套裤,我没有过好衣服穿,可也
没向人借过。如今,我为难了。我拧着油垢的衣角,心里把这事当成升天落
地一件大事衡称着,犹豫着。
然而吃过午饭,袁君便翻腾起箱笼了。他真慷慨,四件丝质长褂全摆在
床头,任我自己挑。
终于,我还是落了地。我挑了一件藏青的。
沿着山谷里洒着月光的小径,我们曲曲折折地走了许久路。身上穿的那
件大褂似乎认主人,我的小身子管不住它,走着走着总要绊跟头。袁君可还
热心地指点我,那教堂尖楼旁边的小楼是小学校,筑在面海山坡上的白楼是
医院,那座隐在薄薄树丛里,透出一片灯光的杏黄色楼房,淡而朦胧正像天
空那面月亮的,是女子师范。我没注意那秀致的建筑,也不曾倾听楼窗口泻
出的铿铿琴音和女孩子的嘻笑。我爱钻出墙缘的芭蕉叶,那么阔大,蓊郁,
苍黑色的叶掌上还染着稀疏月光。
走到一座双门紧闭的平房前,忽然,他紧紧握了我的手,低声问我:
“You fear ghost(你怕鬼吗)?”
鬼?我不信,然而我怕。我的心已经砰砰跳了。
袁君指着那严闭着的门告诉我,这是“安息堂”。医院中垂毙的病人都
放在这里,一面可以防止传染,又便于牧师祝福和装殓。
好一道鬼门关!
绕过一个山脚,终于,我们走到了那个张宴祝寿的地方。
这时,席已摆齐了,桌面上还插了明晃晃的一对大寿烛。坐在上首的是
一位扶了拐杖,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然而我更关心的是他那位“诲人不倦”
的儿子。
我找到他了。我没想到是他!我周身即刻打了个冷战。我怕他再那么朗
声大笑。我想趁此对他解释我没意思夺他教国语的权威,混完一学期,我准
卷铺盖。
他没大声笑,可也没搭理我。张罗这桌那桌,向着众人作揖,他真是个
大忙人。
坐在桌角,我默默难过着。我一眼眼追踪着他,然而他不给我解说的机
会。我只能坐在那里,面着一桌陌生的菜发怔。
桌上的客人举箸相让了,让到我这个犄角,那些双筷箸像是停得特别久,
筷箸一端还通着两只怀疑的眼睛,凝视着。
忽然,我的身子像是坐在柴火堆上,那件不驯顺的大褂冒出了许多条虫
子,咬我,螫我,惩罚我。
他们看的是我这件藏青大褂哟。
虽然他们积德,只是看看,并没说破这羞耻,我却吃了一顿囚食,生硬,
辛辣,噙着两眼窝的热泪,在幽暗的山谷中,摸索着走回宿舍。
十二最初的一课
放下早餐的筷箸,我的心开始蹦跳了。想象不出半小时后,我将被安置
到怎样种情境里,甚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好。我们下了楼梯,走出
“象山堂”时,预备铃便铛铛地打了。这声音唤起的是一种伤感的回忆。袁
君挟了一卷文件走在前面,跟着他,带了一本教科书,我重新爬上那段石阶。
上课铃也打了,然而袁君还没来。他是把我寄存在教员休息室里,答应
领我去课堂的。
休息室这时还空无一人。我怔怔地走进去。壁上悬了许多像框,然而我
看中了一幅画着“早晨的海景”,一副活的绘画,那是窗口。
我索性推开玻璃窗,毫无隔阂地同 江把晤了,它还是那么奢侈,对我
闪着一胸脯的金簪饰。这时,正有一只轮船开进了港。我想起渊来。默默地
央求着这船,作作善事,还是把我载回去吧。
门訇地推开,许多夹着书册的同事走了进来。教书对这些人大概已不生
疏,连这开课的日子,他们脸上也还是说说笑笑,没挂一点紧张情绪。
“轮子又转了,这回你也拖上了。”巴黎拔出嘴角的烟斗,笑嘻嘻地拍
着我的肩头。
“这位是从北京来的吗?”一个脸庞黄肿像个老太婆的人凑近我。人虽
然才四十左右,行动迟缓得已有些像老年人了。他胁下还夹了个很大的皮包,
胖肿恰如他的脸。
“是的。”我规规矩矩地向他鞠了个半躬。
真糟,我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还是巴黎插在中间介绍。
“这位是洪牧师。在这里教‘人生哲学’。”
我赶忙又鞠了个躬。
这位哲学家刚凑近我,像是有点话要说,袁君进来了。
“快点,学生在等你哪。”
呃,我心跳了许多天,临阵却这样突兀。
“好,我们以后有机会谈吧。”那哲学家对我点点头。真像是精于巫术,
他的微笑充满了神秘意味。
袁君把房门推开,忽拉一声,安坐在椅上的许多学生都很整齐地站起来
了。唯其整齐,那声音更为怕人。
还有,那情境呢!那么些只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站在前排的,还
有一片颜色妍丽夺目的披肩。
袁君执意让我先走进去。在门槛处踌躇了好半天,终于,我低了头,提
起有些颤抖的腿,登上那比地板稍高一层的讲台。
待我刚一上讲台,不知是否袁君做的暗号,学生们忽拉落坐了。又是那
么齐整,声音那么震响。
我虽听不懂袁君说些什么,但我明白他是在介绍我,因为学生们一边听
他的讲话,一边向我身上“参考”着。待他话讲完,便对我示意地点个头,
走出去了。
随着他的关门声,课堂各犄角都起了啁啁啾啾的私语,偶尔还有由鼻孔
里漏出的嘻笑。
受课的学生坐在台下,我却垂了头,对着铺在桌上的教科书注视起来。
我是在想着该怎样开口。
“诸位对这门功课不可太奢望。”我仰起头,可是眼睛却跳了一大步,
越过了那些披肩,像一只飞近树梢的饥禽,我想栖落在随便哪个男生身上。
然而披肩后面又都是年纪很大,理应同我调换地位的人。我只好悬空着视线,
茫然地,不知是对墙壁还是挂图说:“这门功课可以很不重要,也可以很重
要,当做功课,就不重要了。然而想想民族的前途,能够这么散漫下去吗?
——”
我低落下视线,我的话除了一片茫然的笑,并没引起一丝兴趣。我很生
气自己。也很生气他们。我大声向台下问:
“你们听懂我的话没有?”
我开始向课堂四角寻觅一个“知音”了,我寻到的是一张张嘻笑的,惊
愕的,甚而怒视的脸。
忽然,我记起教书匠的一宗法宝来,我在黑板槽里找粉笔。
摸了一手粉屑,我也没找到半根。
这回,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似乎会意了,她半直起身子来,用活灵灵的
眼睛帮我找。
“粉笔有没有?”我对男生问。
他们不睬我。
“Chalk!Is the reany Chalk(粉笔!有粉笔吗)?”我大声嚷。
好灵的符咒呵,即刻坐在边上的一个男生跑了出去。那个半直着身子的
女生也站起来,很热心地帮我找。在她的书桌抽屉里,她居然找到了一根。
她微笑地递给我,过后可又回过头去向班友吐舌头。
为什么不大大气气地接过来呢,我的脸偏烧得那么红涨,手尽往回缩。
终于还是在桌边摸到了它。
多巧,那个男生也捧着一匣粉笔回来了,他该多失望呵。然而他没白去。
他替我带来一本空白的点名簿。
多少年来,这蛇纹簿子害我开夜车,挨手板,又吸引我趁老师翻动时偷
看它一眼,如今,我却居然也熬上了这么一只。我即刻决定不让它用神秘陷
害人。
我把簿子递给那个勇敢的女生。又在黑板上写:
“请在此簿内写上各人姓名。”
这蛇纹簿子便在嘻笑声中传递起来了。
站在台上,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好。为了前排那片披肩,我不敢走下来。
我只背了手躲在黑板一角,如一棵枯树般僵直地伫立着。然而枯树里面还有
着一颗乱蹦乱跳的心哪。我的腿发痒,又潜意识地移动起来。
我搜索着还有点什么该做的事。我在墙上那行字旁边又写了教科书的名
字和出版者,并注明从速购备的话。
没等簿子签完,铃摇了。课堂里又忽拉一声,齐整地站了起来,向我这
个小教员很可笑地鞠了个躬。一阵椅子移动的震响,学生都离座了,随向门
外泻去,随走还回头斜眼看着我。
一个男生把簿子还给了我,也慌慌忙忙跑了出去。
翻开那蛇纹簿子,花格里填的尽是曲折如蝌蚪,盘弯如波纹的名字,个
个像都怀满了一肚鬼胎。
十三一只狐狸
开学没几天,又一张通知单送来了,这回是学生会筹办的迎新会,我的
名字被列在新教员里面。
送单的人,还是那瘦瘦的校役,现在才知道他叫阿笛。阿笛后面可还跟
着一个人,一个女生,第一堂那递我粉笔的陈素娟。十天来,在三百多个学
生当中,使我记得又使我害怕的,她是一个。永远穿了颜色顶鲜艳的衣裳,
在已经过于白皙了的脸上还敷上一层铅粉。什么她都跑到前头,张牙舞爪地,
从没一点羞涩。这种女孩照例聪明,而且勇敢;然而她把聪敏当成摆设,在
一个容易受窘的小教员面前,她像是特别勇敢了。她一点不知道她那颗闪亮
的金牙教我多难过。
天哪,这时她站到我书桌前面了。
“先生,请你帮点忙。”虽然说着一种陌生的语言,她神色却坦然自若。
(这句话发音虽不准确,总还是我十天的成绩呢,我是一半用着甄察自
己教书成绩的心情倾听着。)
“先生,你说,可以吗?”
(字是咬真了,腔调可有些像洋人。)
——帮忙?我只有四个“五元”了。
不等我追问,她先凑近桌边,拿起支在墨盒上的一管笔,一面说着一面
刷刷地写。
她写她是“新旧联欢大会”游艺股的股长。她的使命不止要我去,还得
在台上干点什么,用她的话就是“表演”。
一个哑吧教员不是天天在表演吗,为什么还要他现再大的丑!不,我摇
头。我告她什么都不会。
她满脸的不服气,不信任,两只永远在旋转着的眼珠子开始向我周身,
我的床,我的箱子上搜查了。
“哪,先生,这是什么?”她在我肘边开着的抽屉里发掘了一把口琴。
她牢牢地指着它,像是找见了什么赃证。
“先生,好了吧!”她在那小本子上写字了。我对她说不成,我不会吹,
而且,我也不要吹。
她却在门边对我做了一个怪脸,咯登登地跳着下楼了,嘴里还凯旋地吹
着呼哨。
晚上,我问袁君该怎么办好。他的看法是能吹,最好吹吹。学生也是惹
不得的。
联欢会那晚,我还是空手去赴会的。
一进礼堂,远远便看见一张拥挤不堪的秩序单贴在台口。我眼感到一阵
眩晕。跟着,一个招待员便把我们领在被欢迎的席上去了。
我听到那个主席吉里古鲁地致了一番词,校长也演了一番说。作为开台
戏的,是国乐“潇湘雨”。那缠绵欲绝的二胡已够使一个飘零者起身世的感
怀了,更何堪那只竹笛委委屈屈地呜咽。我想起了渊,想起那个老厨师,还
有那只“沉钟”。
随后是“舞蹈。”虹一般的紫色弧光一放,一个飘着粉纱舞裳,头上用
绿绸扎着蝴蝶结的女孩,脚尖轻盈地踩着琴声,一步步向着台口跳了,随跳,
随还细声唱着。待跳近了时,我才认出来:不是陈素娟可是谁!
我悠闲地享受着,终于,主席用不纯正的国语喊出我的名字了,而且,
说不清是好意恶意,礼堂哄起一阵特别隆大的掌声。
我红涨着脸,对主席张开两只空空的手。
掌声更响了,而且,一起一落有如捶打。
坐在“旧人”席上的袁君还跑了过来,硬把我由座位上搀扶起来。
当我告诉他口琴没带来时,站在旁边的陈素娟很负责地自荐着:
“先生,我去拿给你。”
她一转身,跑出去了。过一会,她气喘喘地把口琴捧到我面前,满脸是
狡猾的顽皮。
我走上了台。自从那次“双关的诉告”,我这是第二次登台,这回,我
的腿更颤抖了, Over There(在远方)。吹到Chorus(合唱曲)时,我的舌头竟不受使,把一串复
音都连到一起,好容易才结束了那个 671。我涔着一头汗跑下台来。在台阶
上还几乎绊了一交。我听到台下一阵朗笑,我赶紧跑回座位。
底下还有许多节目:那位历史教员在台上推了足足半小时的太极,永远
翘着臂肘,屈着腰身,环着一个“枯燥”的轴心在台上旋转。好容易,他胳
臂劈开了,打了个弯,用一个英武的姿势结束了这磨人耐性的节目。随后有
哑剧,有体育教员的耍印度棒,熄灭了电灯,用两个火团耍出那么些花样,
火焰呼呼地响。若不是闻着浓郁的火酒味,真如做了场原始丛莽的梦。
这以后,便是压轴戏了,演的是“湖上的悲剧”。扮女鬼的又是那位一
时闲不住脚的陈素娟。这回,因为读过剧本,我不怕吉里古鲁了。我反而在
偷偷用原本台词对照着本地土语。我恍惚地学会了睡觉是“乌哥”,没有是
“勃”。
茶点端上来,我以为心情可以松弛了,再坐一会便可以散会。谁想还有
箭矢乱放的“余兴”呢。坐在后排的许多学生嚷着要我唱京调。吵得太厉害,
袁君还认真地跑过来,劝我能唱的话,不妨多少唱两句。
为什么还不饶我呵!我吐出嘴里的半块蛋糕,低声告诉他,我实在不会。
六岁上进过一回戏馆子,听的好像是“荡湖船。”台上那娘子飞眼大概没飞
匀,台下茶壶板凳也一起飞起来了。我幸而还是为那个领我看戏的亲戚由窗
口抱出,回到家里,荡湖船害我病了两个多月。从此,许多年来,听见锣鼓
我就害怕。
然而那种一起一落的掌声又像一块没结没完的牛皮癣粘在我的耳边,我
的背上了。我很生气,忍耐了许久,终于站了起来。我用最坚决的声音说:
“我不会唱京剧。虽然我自小住在北京,梅兰芳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到
现在还摸不清——”
我的声音有些结巴,结巴里一定还带了不少愤怒。袁君这回体谅了我。
他自动站起来,替我向众人翻译。
坐在后排的学生还以为我在说诙谐话,他们看不见我的愤恨,竟又提出
新的办法:要我吹“落花流水”,并举陈素娟跳舞。
这是一个太不规矩的提议了,我几乎不相信当着许多教员坐在那里时,
竟有人敢这样提议。
然而更使我不相信的,陈素娟竟真地像一只狐狸般溜到后台去,很快地
换上一件豆青色的纱裳。站在台上等待我了。
我赌气要退席。我红涨着脸对袁君哀求。
那些吃着点心的小姐少爷们可称心了。他们快把巴掌拍碎了,有人还东
东跺起脚。
这时,那个作主席的学生应观众的催促跑到我座位来了。他指着台上那
豆青的狐狸精,要我给她一个台阶,好走下来。
我的头昏涨得快爆炸了,然而我还得站起来。我并没离开座位。我几乎
是阖着眼吹的OrientalDance(东方之舞)。
吹完之后,我揣起口琴便向外走。同事们和主席都跑过来拦。我却梗了
脖颈,在男女学生的讪笑声中,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逃出热噪的礼堂,初冬的夜空即刻把我围抱起来了,呵,微凉而且漆黑,
天空寂寞地钩着半牙下弦月,淡漠而且无心,点点星光向我调笑地眨着眼。
我暗自数点海上的桅灯,一层层地迈着脚下的石阶。阶下的山谷,苍茫
黑洞如一大陷阱。
楼窗口这时又泻出一片青春狂欢的笑声,我却仓惶地逃回了象山堂。
十四罗锤的世界
迎新会开完,我得到两种不同的报应。
那个“德高望重诲人不倦”的屠户开始向各方宣传我的少年浮躁了,同
事中间甚而交换起我和那个陈素娟有了什么暗昧的谣言。这个冤屈使我多少
顿饭没法吃饱,我怀疑起同桌上交头接耳的吉里古鲁,像一条条无名的毒蛇,
他们的畅谈噬着我的心。
同时,那个陈素娟却认定了我是个老实人。她尽管热心公事,却什么都
找到我的头上。“先生,你真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给我们做一首级歌吧!”
“先生,请在我这 Album(纪念册)上面写几句话,随便什么都好的!”天天这样用种
种肉麻的话语和事情折磨着我,除了上课铃以外,什么像是也轰不走她。
来的时候,总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很俗气的花,(配着她那件俗气
的衣裳!)硬拔去我书桌花瓶里的陈花,真像个小主妇似地,还大模大样地
喊阿笛替我换水。
阿笛那傻家伙,还愣愣地看着我,我只能报之以无助的惨笑。
直闹到袁君一进房来,便耸着鼻尖不住地嗅,还会意地斜睨着我。房里
弥漫着一种俗腻的脂粉气味。
“你那位高足又来了吧!”
袁君侧过头来,调侃地问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抓住了他的手。我哀求他。告诉他我年纪还小,而
且,我一点也不喜欢陈素娟。求他帮帮我,或者不准她来,或者替我洗干净
这个冤枉。
“唉,不就是你有冤枉!”他似有所感触地晃着脑袋。“我告诉你一个
秘密,不,一个隐痛吧。许多同事在说着我同本校另一个女教员要好,甚而
说我们开过房间。你准知道我夜夜睡在这里吧,然而我的冤枉谁替我洗呢?”
“我替你洗。”
听了他的话,我很生气。我一点不迟疑地这样答应。
然而谁信得过我这样一个毛孩子,一个小哑吧呢!
这时,我忘记了自己的“隐痛”,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为这个好同房抱
起屈来。
一向,我都是恨着罗锤马猴,认定他们是人中仅有的败类,如今,才知
道这个世界,即使走到天边外,吐着毒豸舌头,长了恶兽爪牙的人也遍地都
是。这些人别无所好,造谣栽赃是他们的消遣,陷害人是他们的娱乐。
我不再咒诅罗锤了,这个世界原是为他所霸占。
十五天籁团的投胎
教书这营生一向在我想原是没出息的。我永不能忘记故乡 “警察训练所”
里教英文的那个老亲戚。论资格,他从光绪年间高等学堂一毕业就上了任,
在全国警察界中他至少有一万个高足。每个都是尽一个月功夫,由 A 教到 Z,
然后,像涂了层油漆的灯柱,便派遣出去,直直站到风雨中了。一年到头,
他由 A 而 Z,循环一如天时。只要不被辞散,他靠准可以教到生命的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