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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5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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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小传

萧红,中国现代着名女作家。1911年6月2日生于黑龙江呼兰县,1942年1月22日病殁香港。原名张乃莹,笔名萧红、悄吟等。幼年丧母,父亲性格暴戾,她只有从年迈的祖父那里享受到些许人间温暖,寂寞的童年形成了萧红性格中孤独、敏感、矜持而又倔强的一面。

1927年到哈尔滨读中学,接触了五四以来的进步思想和中外文学,对绘画和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由于对封建家庭和包办婚姻不满,1930年秋离家出走,几经颠沛流离。1932年秋与萧军同居,结识了一些进步文化人,1933年开始文学创作,同年10月与萧军自费出版了第一本作品合集《跋涉》。萧红的早期创作多取材于城市失业者或贫苦农民生活,被认为带有鲜明的现实主义的进步倾向。1934年春“两萧”取道大连流亡至青岛,萧红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中篇小说《生死场》。同年11月“两萧”到达上海。在鲁迅的支持和帮助下,1935年12月《生死场》被列为“奴隶丛书”之三出版,鲁迅为之作序,称赞其所描写的:“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它以沦陷前后的东北农村为背景,真实地反映了农民尤其是农村底层妇女的艰难生存状况,描述了他们的觉醒与抗争。《生死场》使萧红在 30 年代文坛上崭露头角。这一时期萧红还写作了大量的短篇小说与散文,并结集出版了《商市街》、《桥》等作品集。

1936年7月,为摆脱精神上的苦闷,萧红只身东渡日本,同年年末返回上海。抗战爆发后即辗转汉口、临汾、西安、重庆等地。1938年8月与萧军离异,与端木蕻良结合。此年被视为萧红创作前后两期的分界。1940年春与端木同抵香港。此时的中篇小说《马伯乐》以犀利的笔锋表现了幽默和讽刺才能;具有独特艺术风格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则被茅盾称为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同时,它又表达了对国民团体盲目、愚昧、麻木、残忍等等劣根性的忧愤和悲悯,被越来越多的后人认为是继鲁迅之后对国民心态的开掘和批判的力作。这一时期萧红的创作在艺术上日趋成熟和辉煌,然而她的病体却日渐不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在战火纷飞中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年仅31岁。

在短短的8年创作生涯中,萧红留下了60万字的文学财富,她的作品乡土气息浓烈,叙事风格细腻深刻、委婉动人,尤其是在小说文体上作出了很大的创新。海内外许多文学批评家认为,萧红以自己的女性之躯跋涉过漫长的道路,以女性的目光一次次透视历史,终于站到了与鲁迅同一的高度,达到了同一种对历史、文明以及国民灵魂的了悟。

萧红主要著作书目

跋涉(小说、散文集)与萧军合著,  1933 年 10 月,哈尔滨五日画报

社印刷所

生死场(中篇小说)1935 年 12 月,上海容光书局

商市街(散文集)1936 年 8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桥(小说、散文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牛车上(小说、散文集)1937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旷野的呼喊(短篇小说集)1939 年,重庆大时代书局

萧红散文 1940 年 6 月,重庆大时代书局

回忆鲁迅先生(散文)1940 年 7 月,重庆妇女生活社

马伯乐(中篇小说)1941 年 1 月,重庆大时代书局

呼兰河传(长篇小说)1941 年,桂林,上海杂志图书公司

手(小说)1943 年,桂林远方书店

小城三月(小说)1948 年,香港,海洋书屋

萧红选集(中、短篇小说集)1958 年 12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萧红选集 1981 年 5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萧军辑,1981 年 1 月,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萧红短篇小说集 1982 年 6 月,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萧红散文集 1982 年 3 月,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萧红散文选集肖凤编,1982 年 8 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萧红王述编,1984 年 2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萧红代表作(短篇小说集)1987 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萧红代表作邢富君编,1987 年 5 月,郑州,黄河文艺出版社

生死场后花园小城三月(小说集)1987 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小城三月 1989 年 1 月,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萧红全集(全二册)1991 年 5 月,哈尔滨出版社

萧红全集(第一卷)1991 年 6 月,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

萧红散文范桥、卢今编,1993 年 2 月,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萧红散文全编彭晓丰、刘云编,1994 年,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寂寞花周细刚选编,1995 年,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

萧红情语海涛等编,1995 年,桂林,漓江出版社

呼兰河传

生死场 《生死场》

一  麦场

一只山羊在大道边啮嚼榆树的根端。

城外一条长长的大道,被榆树荫打成荫片。走在大道中,象是走进一个

动荡遮天的大伞。

山羊嘴嚼榆树皮,粘沫从山羊的胡子流延着。被刮起的这些粘沫,仿佛

是胰子的泡沫,又象粗重浮游着的丝条;粘沫挂满羊腿。榆树显然是生了疮

疖,榆树带着偌大的疤痕。山羊却睡在荫中,白囊一样的肚皮起起落落……

菜田里一个小孩慢慢地踱走。在草帽的盖伏下,象是一棵大形的菌类。

捕蝴蝶吗?捉蚱虫吗?小孩在正午的太阳下。

很短时间以内,跌脚的农夫也出现在菜田里。一片白菜的颜色有些相近

山羊的颜色。

毗连着菜田的南端生着青穗的高粱的林。小孩钻入高粱之群里,许多穗

子被撞着,在头顶打坠下来。有时也打在脸上。叶子们交结着响,有时刺痛

着皮肤。那里绿色的甜味的世界,显然凉爽一些。时间不久,小孩子争斗着

又走出最末的那棵植物。立刻太阳烧着他的头发,机灵的他把帽子扣起来。

高空的蓝天,遮覆住菜田上跳跃着的太阳,没有一块行云。一株柳条的短枝,

小孩挟在腋下,走路时他的两腿膝盖远远的分开,两只脚尖向里勾着,勾得

腿在抱着个盆样。跌脚的农夫早已看清是自己的孩子了,他远远地完全用喉

音在问着:

“罗圈腿,唉呀!……不能找到?”

这个孩子的名字十分象征着他。他说:“没有。”

菜田的边道,小小的地盘,绣着野菜。经过这条短道,前面就是二里半

的房窝,他家门前种着一株杨树,杨树翻摆着自己的叶子。每日二里半走在

杨树下,总是听一听杨树的叶子怎样响,看一看杨树的叶子怎样摆动;杨树

每天这样……他也每天停脚。今天是他第一次破例,什么他都忘记,只见跌

脚跌得更深了!每一步象在踏下一个坑去。

土屋周围,树条编做成墙,杨树一半荫影洒落到院中;麻面婆在荫影中

洗濯衣裳。正午田圃间只留着寂静,惟有蝴蝶们为着花,远近的翩飞,不怕

太阳烧毁它们的翅膀。一切都回藏起来,一只狗也寻着有荫的地方睡了!虫

子们也回藏不鸣!

汗水在麻面婆的脸上,如珠如豆,渐渐侵着每个麻痕而下流。麻面婆不

是一只蝴蝶,她生不出磷膀来,只有印就的麻痕。

两只蝴蝶飞戏着闪过麻面婆,她用湿的手把飞着的蝴蝶打下来,一个落

到盆中溺死了!她的身子向前继续伏动,汗流到嘴了,她舐尝一点盐的味,

汗流到眼睛的时候,那是非常辣,她急切用湿手揩拭一下,但仍不停的洗濯。

她的眼睛好象哭过一样,揉擦出脏污可笑的圈子,若远看一点,那正合乎戏

台上的丑角;眼睛大得那样可怕,比起牛的眼睛来更大,而且脸上也有不定

的花纹。

土房的窗子,门,望去那和洞一样。麻面婆踏进门,她去找另一件要洗

的衣服,可是在炕上,她抓到了日影,但是不能拿起,她知道她的眼睛是晕

花了!好象在光明中忽然走进灭了灯的夜。她休息下来。感到非常凉爽。过

了一会在席子下面她抽出一条自己的裤子。她用裤子抹着头上的汗,一面走

回树荫放着盆的地方,她把裤子也浸进泥浆去。

裤子在盆中大概还没有洗完,可是挂到篱墙上了!也许已经洗完?麻面

婆做事是一件跟紧一件,有必要时,她放下一件又去做别的。

邻屋的烟囱,浓烟冲出,被风吹散着,布满全院。烟迷着她的眼睛了!

她知道家人要回来吃饭,慌张着心弦,她用泥浆浸过的手去墙角拿茅草,她

贴了满手的茅草,就那样,她烧饭,她的手从来不用清水洗过。她家的烟囱

也走着烟了。过了一会,她又出来取柴,茅草在手中,一半拖在地面,另一

半在围裙下,她是摇拥着走。头发飘了满脸,那样,麻面婆是一只母熊了!

母熊带着草类进洞。

浓烟遮住太阳,院中一霎幽暗,在空中烟和云似的。

篱墙上的衣裳在滴水滴,蒸着污浊的气。全个村庄在火中窒息。午间的

太阳权威着一切了!

“他妈的,给人家偷着走了吧?”

二里半跌脚厉害的时候,都是把屁股向后面斜着,跌出一定的角度来。

他去拍一拍山羊睡觉的草棚,可是羊在哪里?

“他妈的,谁偷了羊……混帐种子!”

麻面婆听着丈夫骂,她走出来凹着眼睛:

“饭晚啦吗?看你不回来,我就洗些个衣裳。”

让麻面婆说话,就象让猪说话一样,也许她喉咙组织法和猪相同,她总

是发着猪声。

“唉呀!羊丢啦!我骂你那个傻老婆干什么?”

听说羊丢了,她去扬翻柴堆,她记得有一次羊是钻过柴堆。但,那在冬

天,羊为着取暖。她没有想一想,六月天气,只有和她一样傻的羊才要钻柴

堆取暖。她翻着,她没有想。全头发洒着一些细草,她丈夫想止住她,问她

什么理由,她始终不说。她为着要作出一点奇迹,为着从这奇迹,今后要人

看重她,表明她不傻,表明她的智慧是在必要的时节出现,于是象狗在柴堆

上耍得疲乏了!手在扒着发间的草秆,她坐下来。她意外的感到自己的聪明

不够用,她意外的对自己失望。

过了一会,邻人们在太阳底下四面出发,四面寻羊;麻面婆的饭锅冒着

气,但,她也跟在后面。

二里半走出家门不远,遇见罗圈腿,孩子说:

“爸爸,我饿!”

二里半说:“回家去吃饭吧!”

可是二里半转身时老婆和一捆稻草似的跟在后面。

“你这老婆,来干什么?领他回家去吃饭。”

他说着不停地向前跌走。

黄色的,近黄色的麦地只留下短短的根苗。远看来麦地使人悲伤。在麦

地尽端,井边什么人在汲水。二里半一只手遮在眉上,东西眺望,他忽然决

定到那井的地方,在井沿看下去,什么也没有,用井上汲水的桶子向水底深

深的探试,什么也没有。最后,绞上水桶,他伏身到井边喝水,水在喉中有

声,象是马在喝。

老王婆在门前草场上休息。

“麦子打得怎么样啦?我的羊丢了!”

二里半青色的面孔为了丢羊更青色了!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

林荫一排砖车经过,车夫们哗闹着。山羊的午睡醒转过来,它迷茫着用

犄角在周身剔毛。为着树叶绿色的反映,山羊变成浅黄。卖瓜的人在道旁自

己吃瓜。那一排砖车扬起浪般的灰尘,从林荫走上进城的大道。

山羊寂寞着,山羊完成了它的午睡,完成了它的树皮餐,而归家去了。

山羊没有归家,它经过每棵高树,也听遍了每张叶子的刷鸣,山羊也要进城

吗?它奔向进城的大道。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二里半比别人叫出来更大

声,那不象是羊叫,象是一条牛了!

最后,二里半和地邻动打,那样,他的帽子,象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

下降,从他头上飘摇到远处。

“你踏碎了俺的白菜!——你……你……”

那个红脸长人,象是魔王一样,二里半被打得眼睛晕花起来,他去抽拔

身边的一棵小树;小树无由的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来,送出一只搅酱缸的

耙子,耙子滴着酱。

他看见耙子来了,拔着一棵小树跑回家去,草帽是那般孤独的丢在井边,

草帽他不知戴过了多少年头。

二里半骂着妻子:“混蛋,谁吃你的焦饭!”

他的面孔和马脸一样长。麻面婆惊惶着,带着愚蠢的举动,她知道山羊

一定没能寻到。

过了一会,她到饭盆那里哭了!“我的……羊,我一天一天喂,喂……

大的,我抚摸着长起来的!”

麻面婆的性情不会抱怨。她一遇到不快时,或是丈夫骂了她,或是邻人

与她拌嘴,就连小孩子们扰烦她时,她都是象一摊蜡消融下来。她的性情不

好反抗,不好争斗,她的心象永远贮藏着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象一块衰弱

的白棉。她哭抽着,任意走到外面把晒干的衣裳搭进来,但她绝对没有心思

注意到羊。

可是会旅行的山羊在草棚不断的搔痒,弄得板房的门扇快要掉落下来,

门扇摔摆的响着。

下午了,二里半仍在炕上坐着。

“妈的,羊丢了就丢了吧!留着它不是好兆相。”

但是妻子不晓得养羊会有什么不好的兆相,她说:

“哼!那么白白地丢了?我一会去找,我想一定在高粱地里。”

“你还去找?你别找啦!丢就丢了吧!”

“我能找到它呢!”

“唉呀,找羊会出别的事哩!”

他脑中回旋着挨打的时候:——草帽象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下落,酱耙

子滴着酱。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二里半心中翻着这不好的兆相。

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事。她朝向高粱地去了。蝴蝶和别的虫子热闹着,田

地上有人工作了。她不和田上的妇女们搭话,经过留着根的麦地时,她象微

点的爬虫在那里。阳光比正午钝了些,虫鸣渐多了,渐飞渐多了!

老王婆工作剩余的时间,尽是述说她无穷的命运。她的牙齿为着述说常

常切得发响,那样她表示她的愤恨和潜怒。在星光下,她的脸纹绿了些,眼

睛发青,她的眼睛是大的圆形。有时她讲到兴奋的话句,她发着嘎而没有曲

折的直声。邻居的孩子们会说她是一头“猫头鹰”,她常常为着小孩子们说

她“猫头鹰”而愤激:她想自己怎么会成个那样的怪物呢?象啐着一件什么

东西似的,她开始吐痰。

孩子们的妈妈打了他们,孩子跑到一边去哭了!这时王婆她该终止她的

讲说,她从窗洞爬进屋去过夜。但有时她并不注意孩子们哭,她不听见似地,

她仍说着那一年麦子好,她多买了一条牛,牛又生了小牛,小牛后来又怎

样,……她的讲话总是有起有落;关于一条牛,她能有无量的言词:牛是什

么颜色,每天要吃多少水草,甚至要说到牛睡觉是怎样的姿势。

但是今夜院中一个讨厌的孩子也没有。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

猪的槽子上,她们的故事便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

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进云围时,云和烟样,和煤山样,快要燃烧似

地。再过一会,月亮埋进云山,四面听不见蛙鸣;只是萤虫闪闪着。

屋里,象是洞里,响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天边小的闪

光不住的在闪合。王婆的故事对比着天空的云:

“……一个孩子三岁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会成了个废物。……

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是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喂牛;草堆

是在房后。等我想起孩子来,我跑去抱她,我看见草堆上没有孩子;我看见

草堆下有铁犁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恶兆,偏偏孩子跌在铁犁一起,我以为

她还活着呀!等我抱起来的时候……啊呀!”

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全麦田,高粱地,菜

圃,都在闪光下出现。妇人们被惶惑着,象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扑向她们的

脸去。闪光一过,王婆的话声又连续下去:

“……啊呀!……我把她丢到草堆上,血尽是向草堆上流呀!她的小手

颤颤着,血在冒着气从鼻子流出,从嘴也流出,好象喉管被切断了。我听一

听她的肚子还有响;那和一条小狗给车轮压死一样。我也亲眼看过小狗被车

轮轧死,我什么都看过。这庄上的谁家养小孩,一遇到孩子不能养下来,我

就去拿着钩子,也许用那个掘菜的刀子,把孩子从娘的肚里硬搅出来。孩子

死,不算一回事,你们以为我会暴跳着哭吧?我会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觉得

发颤,可是我一看见麦田在我眼前时,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一滴眼泪都没淌

下。以后麦子收成很好,麦子是我割倒的,在场上一粒一粒我把麦子拾起来,

就是那年我整个秋天没有停脚,没讲闲活,象连口气也没得喘似的,冬天就

来了!到冬天我和邻人比着麦粒,我的麦粒是那样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

有些厉害,在手里拿着大的麦粒。可是,邻人的孩子却长起来了!……到那

时候,我好象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钟。”

王婆推一推邻妇,荡一荡头:

“我的孩子小名叫小钟呀!……我接连着熬苦了几夜没能睡,什么麦啦?

从那时起,我连麦粒也不怎样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么看重。那时

我才二十几岁。”

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邻妇互望着,感到有些寒

冷。

狗在麦场张狂着咬过来,多云的夜什么也不能告诉人们。忽然一道闪光,

看见黄狗卷着尾巴向二里半叫去,闪光一过,黄狗又回到麦堆,草茎折动出

细微的声音。

“三哥不在家里?”

“他睡着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象是从一个空瓶子或

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出。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

“三哥!你又和三嫂闹嘴吗?你常常和她闹嘴,那会败坏了平安的日子

的。”

二里半,能宽容妻子,以他的感觉去衡量别人。

赵三点起烟火来,他红色的脸笑了笑:“我没和谁闹嘴哩!”

二里半他从腰间解下烟袋,从容着说:

“我的羊丢了!你不知道吧?它又走了回来。要替我说出买主去,这条

羊留着不是什么好兆相。”

赵三用粗嘎的声音大笑,大手和红色脸在闪光中伸现出来。

“哈……哈,倒不错,听说你的帽子飞到井边团团转呢!”

忽然二里半又看见身边长着一棵小树,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他幻

想终了,他知道被打的消息是传布出来,他捻一捻烟火,辩解着说:

“那家子不通人情,哪有丢了羊不许找的勾当?他硬说踏了他的白菜,

你看,我不能和他动打。”

摇一摇头,受着辱一般的冷没下去,他吸烟管,切心地感到羊不是好兆

相,羊会伤着自己的脸面。

来了一道闪光,大手的高大的赵三,从炕沿站起,用手掌擦着眼睛。他

忽然响叫:

“怕是要落雨吧!——坏啦!麦子还没打完,在场上堆着!”

赵三感到养牛和种地不足,必须到城里去发展。他每日进城,他渐渐不

注意麦子,他梦想着另一桩有望的事业。

“那老婆,怎不去看麦子?麦子一定要给水冲走呢!”

赵三习惯的总以为她会坐在院心。闪光更来了!雷响,风声。一切翻动

着黑夜的村庄。

“我在这里呀!到草棚拿席子来,把麦子盖起吧!”

喊声在有闪光的麦场响出,声音象碰着什么似的,好象在水上响出。王

婆又震动着喉咙:“快些,没有用的,睡觉睡昏啦!你是摸不到门啦!”

赵三为着未来的大雨所恐吓,没有同她拌嘴。

高粱地象要倒折,地端的榆树吹啸起来,有点象金属的声音,为着闪的

原故,全庄忽然裸现,忽然又沉埋下去。全庄象是海上浮着的泡沫。邻家和

距离远一点的邻家有孩子的哭声,大人在嚷吵,什么酱缸没有盖啦!驱赶着

鸡雏啦!种麦田的人家嚷着麦子还没有打完啦!农家好比鸡笼,向着鸡笼投

下火去,鸡们会翻腾着。

黄狗在草堆开始做窝,用腿扒草,用嘴扯草。王婆一边颤动,一边手里

拿着耙子。

“该死的,麦子今天就应该打完,你进城就不见回来,麦子算是可惜啦!”

二里半在电光中走近家门,有雨点打下来,在植物的叶子上稀疏的响着。

雨点打在他的头上时,他摸一下头顶而没有了草帽。关于草帽,二里半一边

走路一边怨恨山羊。

早晨了,雨还没有落下。东边一道长虹悬起来,感到湿的气味的云掠过

人头,东边高粱头上,太阳走在云后,那过于艳明,象红色的水晶,象红色

的梦。远看高粱和小树林一般森严着;村家在早晨趁着气候的凉爽,各自在

田间忙。

赵三门前,麦场上小孩子牵着马,因为是一条年青的马,它跳着荡着尾

巴跟它的小主人走上场来。小马欢喜用嘴撞一撞停在场上的石磙,它的前腿

在平滑的地上跺打几下,接着它必然象索求什么似的叫起不很好听的声音

来。

王婆穿的宽袖的短袄,走上平场。她的头发毛乱而且绞卷着,朝晨的红

光照着她,她的头发恰象田上成熟的玉米缨穗,红色并且蔫卷。

马儿把主人呼唤出来,它等待给它装置石磙,石磙装好的时候,小马摇

着尾巴,不断地摇着尾巴,它十分驯顺和愉快。

王婆摸一摸席子潮湿一点,席子被拉在一边了;孩子跑过去,帮助她。

麦穗布满平场,王婆拿着耙子站到一边。小孩欢跑着立到场子中央,马儿开

始转跑。小孩在中心地点也是转着。好象画圆周时用的圆规一样,无论马儿

怎样跑,孩子总在圆心的位置。因为小马发疯着,飘扬着跑,它和孩子一般

地贪玩,弄得麦穗溅出场外。王婆用耙子打着马,可是走了一会它游戏够了,

就和厮耍着的小狗需要休息一样,休息下来。王婆着了疯一般地又挥着耙子,

马暴跳起来,它跑了两个圈子,把石磙带着离开铺着麦穗的平场,并且嘴里

咬嚼一些麦穗。系住马勒带的孩子挨着骂:

“啊!你总偷着把它拉上场,你看这样的马能以打麦子吗?死了去吧!

别烦我吧!”

小孩子拉马走出平场的门;到马槽子那里,去拉那个老马。把小马束好

在杆子间。老马差不多完全脱了毛,小孩子不爱它,用勒带打着它走,可是

它仍和一块石头或是一棵生了根的植物那样不容搬运。老马是小马的妈妈,

它停下来,用鼻头偎着小马肚皮间破裂的流着血的伤口。小孩子看见他爱的

小马流血,心中惨惨的眼泪要落出来,但是他没能晓得母子之情,因为他还

没能看见妈妈,他是私生子。脱着光毛的老动物,催逼着离开小马,鼻头染

着一些血,走上麦场。

村前火车经过河桥,看不见火车,听见隆隆的声响。王婆注意着旋上天

空的黑烟。前村的人家,驱着白菜车去进城,走过王婆的场子时,从车上抛

下几个柿子来,一面说:“你们是不种柿子的,这是贱东西,不值钱的东西,

麦子是发财之道呀!”驱着车子的青年结实的汉子过去了,鞭子甩响着。

老马看着墙外的马不叫一声,也不响鼻子。小孩去拿柿子吃,柿子还不

十分成熟,半青色的柿子,永远被人们摘取下来。

马静静地停在那里,连尾巴也不甩摆一下。也不去用嘴触一触石磙;就

连眼睛它也不远看一下,同时它也不怕什么工做,工作起来的时候,它就安

心去开始;一些绳索束上身时,它就跟住主人的鞭子。主人的鞭子很少落到

它的皮骨,有时它过分疲惫而不能支持,行走过分缓慢;主人打了它,用鞭

子,或是用别的什么,但是它并不暴跳,因为一切过去的年代规定了它。

麦穗在场上渐渐不成形了!

“来呀!在这儿拉一会马呀!平儿!”

“我不愿意和老马在一块,老马整天象睡着。”

平儿囊中带着柿子走到一边去吃,王婆怨怒着:

“好孩子呀!我管不好你,你还有爹哩!”

平儿没有理谁,走出场子,向着东边种着花的地端走去。他看着红花,

吃着柿子走。

灰色的老幽灵暴怒了:“我去唤你的爹爹来管教你呀!”

她象一只灰色的大鸟走出场去。

清早的叶子们,树的叶子们,花的叶子们,闪着银珠了!太阳不着边际

的圆轮在高粱棵的上端;左近的家屋在预备早饭了。

老马自己在滚压麦穗,勒带在嘴下拖着,它不偷食麦粒,它不走脱了轨,

转过一个圈,再转过一个,绳子和皮条有次序的向它光皮的身子磨擦,老动

物自己无声地动在那里。

种麦的人家,麦草堆得高涨起来了!福发家的草堆也涨过墙头。福发的

女人吸起烟管。她是健壮而短小,烟管随意冒着烟;手中的耙子,不住地耙

在平场。

侄儿打着鞭子行经在前面的林荫,静静悄悄地他唱着寂寞的歌声;她为

歌声感动了!耙子快要停下来,歌声仍起在林端:

“昨晨落着毛毛雨,……小姑娘,披蓑衣……小姑娘,……去打鱼。”

二  菜圃

菜圃上寂寞的大红的西红柿,红着了。小姑娘们摘取着柿子,大红大红

的柿子,盛满她们的筐篮;也有的在拔青萝卜,红萝卜。

金枝听着鞭子响,听着口哨响,她猛然站起来,提好她的筐子惊惊怕怕

的走出菜圃。在菜田东边,柳条墙的那个地方停下,她听一听口笛渐渐远了!

鞭子的响声与她隔离着了!她忍耐着等了一会,口笛婉转地从背后的方向透

过来;她又将与他接近着了!菜田上一些女人望见她,远远的呼唤:

“你不来摘柿子,干什么站到那儿?”

她摇一摇她成双的辫子,她大声摆着手说:“我要回家了!”

姑娘假装着回家,绕过人家的篱墙,躲避一切菜田上的眼睛,朝向河湾

去了。筐子挂在腕上,摇摇搭搭。口笛不住地在远方催逼她,仿佛她是一块

被引的铁跟住了磁石。

静静的河湾有水湿的气味,男人等在那里。

五分钟过后,姑娘仍和小鸡一般,被野兽压在那里。男人着了疯了!他

的大手故意一般地捉紧另一块肉体,想要吞食那块肉体,想要破坏那块热的

肉。尽量的充涨了血管,仿佛他是在一条白的死尸上面跳动,女人赤白的圆

形的腿子,不能盘结住他。于是一切音响从两个贪婪着的怪物身上创造出来。

迷迷荡荡的一些花穗颤在那里,背后的长茎草倒折了!不远的地方打柴

的老人在割野草。他们受着惊扰了,发育完强的青年的汉子,带着姑娘,像

猎犬带着捕捉物似的,又走下高粱地去。他手是在姑娘的衣裳下面展开着走。

吹口哨,响着鞭子,他觉得人间是温存而愉快。他的灵魂和肉体完全充

实着,婶婶远远的望见他,走近一点,婶婶说:

“你和那个姑娘又遇见吗?她真是个好姑娘。……唉……唉!”

婶婶象是烦躁一般紧紧靠住篱墙。侄儿向她说:

“婶娘你唉唉什么呢?我要娶她哩!”

“唉……唉……”

婶婶完全悲伤下去,她说:

“等你娶过来,她会变样,她不和原来一样,她的脸是青白色;你也再

不把她放在心上,你会打骂她呀!男人们心上放着女人,也就是你这样的年

纪吧!”

婶婶表示出她的伤感,用手按住胸膛,她防止着心脏起什么变化,她又

说:

“那姑娘我想该有了孩子吧?你要娶她,就快些娶她。”

侄儿回答:“她娘还不知道哩!要寻一个做媒的人。”

牵着一条牛,福发回来。婶婶望见了,她急旋着走回院中,假意收拾柴

栏。叔叔到井边给牛喝水,他又拉着牛走了!婶婶好象小鼠一般又抬起头来,

又和侄儿讲话:

“成业,我对你告诉吧!年青的时候,姑娘的时候,我也到河边去钓鱼,

九月里落着毛毛雨的早晨,我披着蓑衣坐在河沿,没有想到,我也不愿意那

样;我知道给男人做老婆是坏事,可是你叔叔,他从河沿把我拉到马房去,

在马房里,我什么都完啦!可是我心也不害怕,我欢喜给你叔叔做老婆。这

时节你看,我怕男人,男人和石块一般硬,叫我不敢触一触他。”

“你总是唱什么‘落着毛毛雨,披蓑衣去打鱼……,’我再也不愿听这

曲子,年青人什么也不可靠,你叔叔也唱这曲子哩!这时他再也不想从前了!

那和死过的树一样不能再活。”

年青的男人不愿意听婶婶的话,转走到屋里,去喝一点酒。他为着酒,

大胆把一切告诉了叔叔。福发起初只是摇头,后来慢慢的问着:

那姑娘是十七岁吗?你是二十岁。小姑娘到咱们家里,会做什么活计?”

争夺着一般的,成业说:

“她长得好看哩!她有一双亮油油的黑辫子。什么活计她也能做,很有

气力呢!”

成业的一些话,叔叔觉得他是喝醉了,往下叔叔没有说什么,坐在那里

沉思过一会,他笑着望着他的女人。

“啊呀……我们从前也是这样哩!你忘记吗?那些事情,你忘记了

吧!……哈……哈,有趣的呢,回想年青真有趣的哩。”

女人过去拉着福发的臂,去抚媚他。但是没有动,她感到男人的笑脸不

是从前的笑脸,她心中被他无数生气的面孔充塞住,她没有动,她笑一下赶

忙又把笑脸收了回去。她怕笑得时间长,会要挨骂。男人叫把酒杯拿过去,

女人听了这话,听了命令一般把杯子拿给他。于是丈夫也昏沉的睡在炕上。

女人悄悄地蹑着脚走出了,停在门边,她听着纸窗在耳边鸣,她完全无

力,完全灰色下去。场院前,蜻蜓们闹着向日葵的花。但这与年青的妇人绝

对隔碍着。

纸窗渐渐的发白,渐渐可以分辨出窗棂来了!进过高粱地的姑娘一边幻

想着一边哭,她是那样的低声,还不如窗纸的鸣响。

她的母亲翻转身时,哼着,有时也锉响牙齿。金枝怕要挨打,连忙在黑

暗中把眼泪也拭得干净。老鼠一般地整夜好象睡在猫的尾巴下。通夜都是这

样,每次母亲翻动时,象爆裂一般地,向自己的女孩的枕头的地方骂了一句:

“该死的!”

接着她便要吐痰,通夜是这样,她吐痰,可是她并不把痰吐到地上;她

愿意把痰吐到女儿的脸上。这次转身她什么也没有吐,也没骂。

可是清早,当女儿梳好头辫,要走上田的时候,她疯着一般夺下她的筐

子:

“你还想摘柿子吗?金枝,你不象摘柿子吧?你把筐子都丢啦!我看你

好象一点心肠也没有,打柴的人幸好是朱大爷,若是别人拾去还能找出来吗?

若是别人拾得了筐子,名声也不能好听哩!福发的媳妇,不就是在河沿坏的

事吗?全村就连孩子们也是传说。唉!……那是怎样的人呀?以后婆家也找

不出去。她有了孩子,没法做了福发的老婆,她娘为这事羞死了似的,在村

子里见人,都不能抬起头来。”

母亲看着金枝的脸色马上苍白起来,脸色变成那样脆弱。母亲以为女儿

可怜了,但是她没晓得女儿的手从她自己的衣裳里边偷偷地按着肚子,金枝

感到自己有了孩子一般恐怖。母亲说:

“你去吧!你可再别和小姑娘们到河沿去玩,记住,不许到河边去。”

母亲在门外看着姑娘走,她没立刻转回去,她停住在门前许多时间,眼

望着姑娘加入田间的人群,母亲回到屋中一边烧饭,一边叹气,她体内象染

着什么病患似的。

农家每天从田间回来才能吃早饭。金枝走回来时,母亲看见她手在按着

肚子:

“你肚子疼吗?”

她被惊着了,手从衣裳里边抽出来,连忙摇着头:“肚子不疼。”

“有病吗?”

“没有病。”

于是她们吃饭。金枝什么也没有吃下去,只吃过粥饭就离开饭桌了!母

亲自己收拾了桌子说:

“连一片白菜叶也没吃呢!你是病了吧?”

等金枝出门时,母亲呼唤着:

“回来,再多穿一件夹袄,你一定是着了寒,才肚子疼。”

母亲加一件衣服给她,并且又说:

“你不要上地吧?我去吧!”

金枝一面摇着头走了!披在肩上的母亲的小袄没有扣钮子,被风吹飘着。

金枝家的一片柿地,和一个院宇那样大的一片。走进柿地嗅到辣的气味,

刺人而说不定是什么气味。柿秧最高的有两尺高,在枝间挂着金红色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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