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萧红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萧红【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萧红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五章.2

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第五章.2

(大孙子媳妇到锅里去铲了一块黄粘米饭来。云游真人,就用饭粒贴在

红纸上了。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让她拿出手来,一个手心

上给她贴一张。又让她脱了袜子,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

所说的用烙铁给她烙的。可是他假装不知,问说:)

“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就接过来说:)

“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哪里会见过的呢?走道像

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

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吓唬她一下,就说这脚心的疤,虽然是

贴了红帖,也怕贴不住,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

以特殊的记号,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看一看她们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样怕。于是他就说

得严重一些:)

“这疤不掉,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

捉了去的。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的了,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

(他如此的吓唬着她们,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都不大怕。那

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有想,于是开口就说:)

“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去,还要捉了团圆媳妇的婆婆去,现世现报,

拿烙铁烙脚心,这不是虐待,这是什么,婆婆虐待媳妇,做婆婆的死了下油

锅,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

(他就越说越声大,似乎要喊了起来,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而

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为她家里又

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的婆婆,吓得乱哆嗦,这是多

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虐待媳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面向着那云游真人,眼泪一对一双

地往下落:)

“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请真

人诚心的给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灵法,让我的媳妇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见阎王了,说她的媳妇一定见不了阎王,因为

他还有一个办法一办就好的;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让团圆媳妇把袜

子再脱下来,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阎王爷就看不见了。当场就脱下袜子来

在脚心上画了。一边画着还嘴里嘟嘟地念着咒语。这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

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十分地容易,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他故意的

咬牙切齿,皱面瞪眼。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把钱一算,抽了两帖二十吊。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

每帖五吊是半价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外加这一画,这一画本来

是十吊钱,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一共画了两只脚心,

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一听每帖十吊钱,她就心痛

得了不得,又要想用这钱养鸡,又要想用这钱养猪。等到现在五十吊钱拿出

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鸡了,也不想养猪了。因为她想,事到临头,不给也是

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写了,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临头,

还有什么办法呢?别说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吗?不给还行吗?)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了。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

城去在豆田里拾黄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卖了几十吊钱。在田上拾黄豆粒

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经过主人家的收割,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而况穷

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抢我夺的,你争我打的。

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为着这点

豆子,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那就是

因为在土上爬豆子的时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没有在乎,

把刺拔出来也就去他的了。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

么样,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肿起来了,肿得和茄子似的。)

213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说起来可真娇惯了,哪有一

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夜里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觉了。这才去买了二两红花

来。)

(说起买红花来,是早就该买的,奶奶婆婆劝她买,她不买。大孙子媳

妇劝她买,她也不买。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他强硬地要去给

她买,因此还挨了他妈的一烟袋锅子,这一烟袋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

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你不是败家吗?你妈还没死,你就作了主了。小兔崽子,

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居,这家说说,那家讲讲

的,若再不买点红花来,也太不好看了,让人家说老胡家的大儿媳妇,一年

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钱一到她的手里,就好像掉了地缝了,一个

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假若这样地说开去,也是不太好听,何况

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花个三吊两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买上

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但到底还没有决定,延持了好几天还没有“一

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

一个指头,而是整个的手都肿起来了。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现在更大

了,已经和一个小冬瓜似的了。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胖得和张

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尤

其是瘦手瘦脚的,一看就不带福相。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一伸出来和鸡爪

似的,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时她也发了点热,

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脸也发烧,身上也时冷时热,她就说:)

“这手是要闹点事吗?这手……”

(一清早起,她就这样地念了好几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

也不能动了,好像一匹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和她

一齐地躺着。)

“这手是要闹点事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就有些了解了。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

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她们

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

的了。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

并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孙子说向她妈去要钱去。祖母说:)

“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你妈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说得声音大一点,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听见。)

(大儿媳妇是不但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不过装着不

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儿子坐到母亲的旁边,儿子说:)

“妈,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儿来,似乎买红花这件事情,事先一点也不晓得,

说:)

“哟!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让那浸了

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是三吊钱的,若是二吊钱的倒给的不算少,

若是三吊钱的,那可贵了一点。若是让她自己去买,她可绝对地不能买这么

多,也不就是红花吗!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谁晓得?也不过

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因为手上涂了酒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又加上烧酒的

气味香扑扑的,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于是她一

闭眼睛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么钱买的呢?

就是用买红花剩来的钱买的。因为在梦里边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她

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也不买两吊钱的,是买了一吊钱的。在梦里边她还算

着,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哪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三吊钱才买了一吊

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若照她的想法来说,这五

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的病也实在病得缠绵,在她身上

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另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

竟打起抱不平来,说她虐待团圆媳妇。还是赶快地给了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

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出来,

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熄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做婆

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根针也抓过来

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筋斗,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她

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

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

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

她又不会下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紧,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紧,多喝

一点饭米汤好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那种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时不

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她的小团圆

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根,她忍住眼

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

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

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

没有做过恶事,面软、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

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

八的庙会,也没有拉下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头。哪一年也都

是烧香磕头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

“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套。虽然说不曾做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

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剩汤

剩饭的。虽然过日子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

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根种在她身

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乱。)

“都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

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眼泪,咬着牙根,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

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点钱,又一吊一吊的,一五十一的,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

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

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阎

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

“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做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

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

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

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阴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

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

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

了、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

地去,瞪着眼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牛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

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眼珠子是绿的,好像两

点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出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

(于是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得可怜了。哪

个孩儿是没有娘的,哪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谁家不都是养老育小,……于

是大动恻隐之心。东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说她有奇方,她说她有妙法。)

(于是就又跳神赶鬼、看香、乱乱,老胡家闹得非常热闹。传为一时之

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赶鬼的,竟被指为落伍。)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样翻新,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打破了跳神

的纪录了,给跳神开了一个新纪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不能记录这桩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瘫

病的人,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为他惋惜,

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因为这样的隆重的盛举,他究竟不能够参加。)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闭塞,文化是不大有的。虽然当地的官、绅,

认为已经满意了,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溯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材。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流来的乐谱,使当地的小学都唱着。这歌不止

这两句这么短,不过只唱这两句就已经够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听了能够引

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尤其当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

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并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

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那在街道上捡粪蛋的孩子,手里

提着粪耙子,他还说“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作么好处。也

许那粪耙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闭塞,竟不会办一张报纸,

以至于把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任它风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奇。用大缸给团圆媳妇洗澡,而且是当众

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

身不遂的,患了瘫病的人,人们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

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天一黄昏,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大缸,开水,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开水烧滚了,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呵呵的。我给她一个玻璃球,又给

她一片碗碟,她说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说这玻璃球也很

好玩,她用手指甲弹着。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边,她就起来了,她想要

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

还没有弹,她的婆婆就来了,就说:

“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来疯什么?”

说着走近来,就用破棉袄把她蒙起来了,蒙得没头没脑的,连脸也露不

出来。

我问祖父她为什么不让她玩?

祖父说:

“她有病。”

我说:

“她没有病,她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她掀开了。

掀开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睁着。她问我,她的婆婆走了没有,我说走了,

于是她又起来了。

她一起来,她的婆婆又来了。又把她给蒙了起来说:

“也不怕人家笑话,病得跳神赶鬼的,哪有的事情,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向她小声说的,等婆婆回过头去向着众人,就又那么说:

“她是一点也着不得凉的,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小团圆媳妇跟我说:

“等一会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说着的时候,好像说着别人地一样。

果然,不一会工夫就洗起澡来了,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

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

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地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熟的热水。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

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

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

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

我看了半天,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

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我跟祖父说:

“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都以为小团圆媳妇是死了,大家都

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

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

她。)

(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给她浇一点冷水。这小团圆媳妇一昏过去,可

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还主张着“用热水浇哇!用

热水浇哇!”的人,现在也心痛起来。怎能够不心痛呢,活蹦乱跳的孩子,

一会工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浑身像火炭那般热,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只手来,

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

都说:

“哟哟,热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有的说,不应该往头上浇,大热的水,一浇那

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谈说之间,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

说:

“赤身裸的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

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

他望望你。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这小团圆媳妇到底是死是活。但却没有白

看一场热闹,到底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竟觉得困了,问着别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横锣,说他要回家睡觉去

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大好,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就卖一点力气叫

一叫座,于是痛打了一阵鼓,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从腰里拿出银

针来,刺着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尖。)

不一会,小团圆媳妇就活转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这来看

热闹的,不下三十人,个个眼睛发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过

去了,洗两次又该怎样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像了。所以看热闹的人

的心里,都满怀奥秘。)

(果然的,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被热水一烫,就又大声地怪

叫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来把着缸沿想要跳出来。这时候,浇水的

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

这次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东家的二姨,西

家的三婶,就都一齐围拢过去,都去设法施救去了。

她们围拢过去,看看有没有死?(若还有气,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

那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若是断了气,那就赶快施救,不然,

怕她真的死了。)

小团圆媳妇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烫一次,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

睡觉去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雪扫着墙根,风刮着

窗棂。鸡在架里边睡觉,狗在窝里边睡觉,猪在栏里边睡觉,全呼兰河都睡

着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

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总之,那声音是来得很远,那已经是呼兰河城

以外的事情了。而呼兰河全城,就都一齐睡着(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

点也没有留下痕迹。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

哭过叫过,因为一点痕迹也并未留下。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户户都

睡得沉实实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

(因为三更已经过了,就要来到四更天了。)

(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

昏沉沉地睡着,眼睛似睁非睁的,留着一条小缝,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

(家里的人,看了她那样子,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

要附体了,真魂一附了体,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就是邻人也

都这样说。所以对于她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不但不引以为忧,

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她睡了六

七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在这期间,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也绝对

的没有采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她还是不饮不食地昏睡,要好起来的现象一点也没

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说这团圆媳妇非出马当大

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到扎彩铺去,扎了一个纸人,而后

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擦脂抹粉,

手里提着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

的大姑娘。用人抬着,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做烧“替身”,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

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她还特意地请了

几个吹鼓手,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后边跟着几个吹鼓手,呜哇 ,呜哇

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况说热闹也很热闹,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双。说凄凉也很凄凉,

前边一个扎彩人,后边三五个吹鼓手,出丧不像出丧,报庙不像报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因为天太冷了,探头探脑地跑

出来的人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关上大门回去 (所以就孤孤单单的,

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

人,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出来,但又

来不及了,就眼看着让它烧去了。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钱。于是

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身,她本来打

算念一套祷神告鬼的词句。她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但想起来也

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身,灵不灵谁晓得呢!)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谁来给谁看。

看那样子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刀给她剪下来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说不是,

就说,睡了一夜觉就自己掉下来了。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地传开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

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太不好。)

(夜里关门关窗户的,一边关着于是就都说:

“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一定是个小妖怪。”)

我家的老厨夫是个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讲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

了。又出了新花头,辫子也掉了。

我说:

“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夫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说:

“你知道什么,那小团圆媳妇是个妖怪呀!”

我说:

“她不是妖怪,我偷着问她,她头发是怎么掉了的,她还跟我笑呢!她

说她不知道。”

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

过了些日子,老厨子又说:

“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二月让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还没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死了。是一个大清

早晨,老胡家的大儿子,那个黄脸大眼睛的车老板子就来了。一见了祖父,

他就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祖父问他什么事?

他说:

“请老太爷施舍一块地方,好把小团圆媳妇埋上……”祖父问他:

“什么时候死的?”

他说:

“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听说半夜就死。”

祖父答应了他,让他埋在城外的地边上。并且招呼有二伯来,让有二伯

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说:

“咱们在家下压拍子打小雀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虽然没有去,但心里边总惦着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

不回来,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好听一听那情形到底怎样?

一点多钟,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的。前边走着老厨子,

后边走着有二伯。好像两个胖鸭子似的,走也走不动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边的老厨子,眼珠通红,嘴唇发光,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

热,一直红到他脖子下边的那条大筋。

进到祖父屋来,一个说:

“酒菜真不错……”

一个说:

“……鸡蛋汤打得也热乎。”

关于埋葬团圆媳妇的经过,却先一字未提。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

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有二伯,那小团圆媳妇怎么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死还不如一只鸡……一伸腿就算完事我问:

“有二伯,你多昝死呢?”

他说:

“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万贯的,那活着享福的,越想长寿,就越

活不长……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长。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越老越

结实。好比个石头疙瘩似的,哪儿死啦!俗语说得好,‘有钱三尺寿,穷命

活不够’。像二伯就是这穷命,穷命鬼阎王爷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二位请去了。又在那里喝的酒。因为他

们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谢他们。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儿媳妇,一个为着那团圆媳妇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她天天哭,

哭她那花在团圆媳妇身上的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媳妇跟着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

的,不梳头,不洗脸地坐在锅台上抽着烟袋,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高兴的

时候,她向人说:

“你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向着人脸,吐一口痰。

她变成一个半疯了。

老胡家从此不大被人记得了。

十一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人们管这桥叫“东

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

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

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鸡叫天明。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