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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第七章.3

(原载 1936 年 4 月 15 日《作家》第 1 卷第 1 号)

《牛车上》

金花菜在三月的末梢就开遍了溪边。我们的车子在朝阳里轧着山下的红

绿颜色的小草,走出了外祖父的村梢。

车夫是远族上的舅父,他打着鞭子,但那不是打在牛的背上,只是鞭梢

在空中绕来绕去。

“想睡了吗?车刚走出村子呢!喝点梅子汤吧!等过了前面的那道溪水

再睡。”外祖父家的女佣人,是到城里去看她的儿子的。

“什么溪水,刚才不是过的吗?”从外祖父家带回来的黄猫也好象要在

我的膝头上睡觉了。

“后塘溪。”她说。

“什么后塘溪?”我并没有注意她。因为外祖父家留在我们的后面,什

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村梢上庙堂前的红旗杆还露着两个金顶。

“喝一碗梅子汤吧,提一提精神。”她已经端了一杯深黄色的梅子汤在

手里,一边又去盖着瓶口。

“我不提,提什么精神,你自己提吧!”

他们都笑了起来,车夫立刻把鞭子抽响了一下。

“你这姑娘……顽皮,巧舌头……我……我……”他从车辕转过身来,

伸手要抓我的头发。

我缩着肩头跑到车尾上去。村里的孩子没有不怕他的,说他当过兵,说

他捏人的耳朵也很痛。

五云嫂下车去给我采了这样的花,又采了那样的花,旷野上的风吹得更

强些,所以她的头巾好象是在飘着。因为乡村留给我尚没有忘却的记忆,我

时时把她的头巾看成乌鸦或是鹊雀。她几乎是跳着,几乎和孩子一样。回到

车上,她就唱着各种花朵的名字,我从来没看到过她这象样放肆一般地欢喜。

车夫也在前面哼着低粗的声音,但那分不清是什么词句。那短小的烟管

顺着风时时送着烟氛,我们的路途刚一开始,希望和期待都还离得很远。

我终于睡了,不知是过了后塘溪,是什么地方,我醒过一次,模模糊糊

的好象那管鸭的孩子仍和我打着招呼,也看到了坐在牛背上的小根和我告别

的情景……也好象外祖父拉住我的手又在说:“回家告诉你爷爷,秋凉的时

候让他来乡下走走……你就说你老爷腌的鹌鹑和顶好的高粱酒等着他来一块

喝呢……你就说我动不了,若不然,这两年,我总也去……”

唤醒我的不是什么人,而是那空空响的车轮。我醒来,第一下看到的是

那黄牛自己走在大道上,车夫并不坐在车辕。在我寻找的时候,他被我发现

在车尾上,手上的鞭子被他的烟管代替着,左手不住的在擦着下颏,他的眼

睛顺着地平线望着辽阔的远方。

我寻找黄猫的对候,黄猫坐到五云嫂的膝头上去了,并且她还抚摸猫的

尾巴。我看看她的蓝布头巾已经盖过了眉头,鼻子上显明的皱纹因为挂了尘

土,更显明起来。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醒转。

“到第三年他就不来信啦!你们这当兵的人……”

我就问她:“你丈夫也是当兵的吗?”

赶车的舅舅,抓了我的辫发,把我向后拉了一下。

“那么以后……就总也没有信来?”他问他。

“你听我说呀!八月节刚过……可记不得哪一年啦,吃完了早饭,我就

在门前喂猪,一边啌啌地敲着槽子,一边嗃唠嗃唠地叫着猪……哪里听得着

呢?南村王家的二姑娘喊着:‘五云嫂,五云嫂……’一边跑着一边喊:‘我

娘说,许是五云哥给你捎来的信!’真是,在我眼前的真是一封信,等我把

信拿到手哇!看看……我不知为什么就止不住心酸起来……他还活着吗!

他……眼泪就掉在那红签条上,我就用手去擦,一擦这红圈子就印到白的上

面去。把猪食就丢在院心……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我就赶紧跑,跑到南村

的学房见了学房的先生,我一面笑着就一面流着眼泪……我说:‘是外头人

来的信,请先生看看……一年来的没来过一个字。’学房先生接到手里一看,

就说不是我的。那信我就丢在学房里跑回来啦……猪也没有喂,鸡也没有上

架,我就躺在炕上啦……好几天,我象失了魂似的。”

“从此就没有来信?”

“没有。”她打开了梅子汤的瓶口,喝了一碗,又喝一碗。

“你们这当兵的人,只说三年二载……可是回来……回来个什么呢!回

来个魂灵给人看看吧……”

“什么?”车夫说,“莫不是阵亡在外吗……”

“是,就算吧!音信皆无过了一年多。”

“是阵亡?”车夫从车上跳下去,拿了鞭子,在空中抽了两下,似乎是

什么爆裂的声音。

“还问什么……这当兵的人真是凶多吉少。”她褶皱的嘴唇好象撕裂了

的绸片似的,显着轻浮和单薄。

车子一过黄村,太阳就开始斜了下去,青青的麦田上飞着鹊雀。

“五云哥阵亡的时候,你哭吗?”我一面捉弄着黄猫的尾巴,一面看着

她。但她没有睬我,自己在整理着头巾。

等车夫颠跳着来在了车尾,扶了车栏,他一跳就坐在了车辕,在他没有

抽烟之前,他的厚嘴唇好象关紧了的瓶口似的严密。

五云嫂的说话,好象落着小雨似的,我又顺着车栏睡下了。

等我再醒来,车子停在一个小村头的井口边,牛在饮着水,五云嫂也许

是哭过,她陷下的眼睛高起了,并且眼角的皱纹也张开来。车夫从井口绞了

一桶水提到车子旁边:

“不喝点吗?清凉清凉……”

“不喝。”她说。

“喝点吧,不喝就是用凉水洗洗脸也是好的。”他从腰带上取下手巾来,

浸了浸水,“揩一揩!尘土迷了眼睛……”

当兵的人,怎么也会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惊奇。我知道的当兵的人就

会打仗,就会打女人,就会捏孩子们的耳朵。

‘好

“那年冬天,我去赶年市……我到城里去卖猪鬃,我在年市上喊着:

硬的猪鬃来……好长的猪鬃来……’后一年,我好象把他爹忘下啦……心上

也不牵挂……想想那没有个好,这些年,人还会活着!到秋天,我也到田上

去割高粱,看我这手,也吃过气力……春天就带着孩子去做长工,两个月三

个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归拢起来。什么牛毛啦……猪毛啦……还有

些收拾来的鸟雀的毛。冬天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干净了呀……就选一个暖和

的天气进城去卖。若有顺便进城去的车呢,把秃子也就带着……那一次没有

带秃子。偏偏天气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么热闹;没有几捆猪鬃

也总卖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阳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买

卖的墙头上贴着一张大纸,人们来来往往的在那里看,象是从一早那张纸就

贴出来了!也许是晌午贴的……有的还一边看,一边念出来几句。我不懂得

那一套……人们说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么,我也不懂那一套……

‘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与我们做小民的有什么长短!可不知为什么

看的人就那么多……听说么,是捉逃兵的‘告示’……又听说么……又听说

么……几天就要送到县城来枪毙……”

“哪一年?民国十年枪毙逃兵二十多个的那回事吗?”车夫把卷起的衣

袖在下意识里把它放下来,又用手扫着下颏。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年……反正枪毙不枪毙与我何干,反正我的猪鬃卖

不完就不走运气……”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会,猛然,象是拍着蚊虫似的,

凭空打了一下:

“有人念着逃兵的名字……我看着那穿黑马褂的人……我就说:‘你再

念一遍!’起先猪毛还拿在我的手上……我听到了姜五云姜五云的,好象那

名子响了好几遍……我过了一些时候才想要呕吐……喉管里象有什么腥气的

东西喷上来,我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睛冒着火苗……那些看‘告

示’的人往上挤着,我就退在了旁边,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

‘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来了!越退越远啦……”

她的前额和鼻头都流下汗来。

“跟了车,回到乡里,就快半夜了。一下车的时候,我才想起了猪毛……

哪里还记得起猪毛……耳朵和两张木片似的啦……包头巾也许是掉在路上,

也许是掉在城里……”

她把头巾掀起来,两个耳朵的下梢完全丢失了。

“看看,这是当兵的老婆……”

这回她把头巾束得更紧了一些,所以随着她的讲话那头巾的角部也起着

小小的跳动。

“五云倒还活着,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妇一回……

“……二月里,我就背着秃子,今天进城,明天进城……‘告示’听说

‘这里不管这事。’

又贴了几回,我不去看那玩艺儿,我到衙门去问,他们说:

让我到兵营里去……我从小就怕见官……乡下孩子,没有见过。那些带刀挂

枪的,我一看到就发颤……去吧!反正他们也不是见人就杀……后来常常去

问,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经有一口拿在他们的手心里……他们告

诉我,逃兵还没有送过来。我说什么时候才送过来呢?他们说:‘再过一个

月吧!’……等我一回到乡下就听说逃兵已从什么县城,那是什么县城?到

今天我也记不住那是什么县城……就是听说送过来啦就是啦……都说若不快

点去看,人可就没有了。我再背着秃子,再进城……去问问,兵营的人说:

‘好心急,你还要问个百八十回。不知道,也许就不送过来的。’……有一

天,我看着一个大官,坐着马车,钉东钉东地响着铃子,从营房走出来了……

我把秃子放在地上,我就跑过去,正好马车是向着这边来的,我就跪下了,

也不怕马蹄就踏在我的头上。

“‘大老爷,我的丈夫……姜五……’我还没有说出来,就觉得肩膀上

很沉重……那赶马车的把我往后面推倒了,好象跌了跤似的我爬在道边去。

只看到那赶马车的也戴着兵帽子。

“我站起来,把秃子又背在背上……营房的前边,就是一条河,一个下

半天都在河边上看着河水。有些钓鱼的,也有些洗衣裳的。远一点,在那河

湾上,那水就深了,看着那浪头一排排的从眼前过去。不知道几百条浪头都

坐着看过去了。我想把秃子放在河边上,我一跳就下去吧!留他一条小命,

他一哭就会有人把他收了去。

“我拍着那小胸脯,我好象说:‘秃儿,睡吧。’我还摸摸那圆圆的耳

朵,那孩子的耳朵,真是,长得肥满,和他爹的一模一样,一看到那孩子的

耳朵,就看到他爹了。”

她为了赞美而笑了笑。

“我又拍着那小胸脯,我又说:‘睡吧!秃儿。’我想起了,我还有几

吊钱,也放在孩子的胸脯上吧!正在伸,伸手去放……放的时节……孩子睁

开眼睛了……又加上一只风船转过河湾来,船上的孩子喊妈的声音我一听

到,我就从沙滩上面……把秃子抱……抱在……怀里了……”

她用包头巾象是按了按她的喉咙,随着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还是……还是背着他回家吧!哪怕讨饭,也是有个亲娘……亲娘的

好……”

那蓝色头巾的角部,也随着她的下颏颤抖了起来。

我们车子的前面正过着羊群,放羊的孩子口里响着用柳条做成的叫子,

野地在斜过去的太阳里边分不出什么是花,什么是草了!只是混混黄黄的一

片。

车夫跟着车子走在旁边,把鞭梢在地上荡起着一条条的烟尘。

“……一直到五月,营房的人才说:‘就要来的,就要来的。’

“……五月的末梢,一只大轮船就停在了营房门前的河沿上。不知怎么

这样多的人!比七月十五看河灯的人还多……”

她的两只袖子在招摇着。

“逃兵的家属,站在右边……我也站过去,走过一个戴兵帽子的人,还

每人给挂了一张牌子……谁知道,我也不认识那字……”

“要搭跳板的时候,就来了一群兵队,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就圈了

起来……‘离开河沿远点,远点……’他们用枪把手把我们赶到离开那轮船

有三四丈远……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裹,

我问他:‘老伯,为啥还带来这东西?’……‘哼!不!我有一个儿子和一

个侄子……一人一包……回阴曹地府,不穿洁净衣裳是不上高的。……’

“跳板搭起来了……一看跳板搭起来就有哭的……我是不哭,我把脚跟

立得稳稳当当的,眼睛往船上看着……可是,总不见出来……过了一会,一

个兵官, 挎着洋刀, ‘让家属们再往后退退……就要下船……’

手扶着栏杆说:

听着嗃唠一声,那些兵队又用枪把手把我们向后赶了过去,一直赶上了道旁

的豆田,我们就站在豆秧上,跳板又呼隆隆地搭起了一块……走下来了,一

个兵官领头……那脚镣子,哗啦哗啦的……我还记得,第一个还是个小矮

个……走下来五六个啦……没有一个象秃子他爹宽宽肩膀的,是真的,很难

看……两条胳臂直伸伸的……我看了半天工夫才看出手上都是戴了铐子的。

旁边的人越哭,我就格外更安静。我只把眼睛看着那跳板……我要问问他爹

‘为啥当兵不好好当,要当逃兵……你看看,你的儿子,对得起吗?’

“二十来个,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爹,远看都是那么个样儿。一个年青的

媳妇……还穿了件绿衣裳,发疯了似的,穿开了兵队抢过去了……当兵的哪

肯叫她过去……就把她抓回来,她就在地上打滚,她喊:‘当了兵还不到三

个月呀……还不到……’两个兵队的人,就把她抬回来,那头发都披散开啦。

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人带过去……越走越近了,越

近也就越看不清楚哪个是秃子他爹……眼睛起了白蒙……又加上别人都呜呜

啕啕的,哭得我多少也有点心慌……

“还有的嘴上抽着烟卷,还有的骂着……就是笑的也有。当兵的这种

人……不怪说,当兵的不惜命……

“我看看,真是没有秃子他爹,哼!这可怪事……我一回身就把一个兵

官的皮带抓住:‘姜五云呢?’‘他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丈夫。’我

把秃子可就放在地上啦……放在地上那不做美的就哭起来,我拍的一声,给

秃子一个嘴巴……接着我就打了那兵官:‘你们把人消灭到什么地方去啦?’

“‘好的……好家伙……够朋友……’那些逃兵们就连起声来跺着脚喊。

兵官看看这情形赶快叫当兵的把我拖开啦……他们说:‘不只姜五云一个人,

还有两个没有送过来,明后天,下一班船就送来……逃兵里他们三个是头

目。’

“我背着孩子就离开了河沿,我就挂着牌子走下去了,我一路走,一路

两条腿发颤。奔来看热闹的人满街满道啦……我走过了营房的背后,兵营的

墙根下坐着那提着两个包裹的老头,他的包裹只剩了一个。我说:‘老伯,

你的儿子也没来吗?’我一问他,他就把背脊弓了起来,用手把胡子放在嘴

唇上,咬着胡子就哭啦!

“他还说:‘因为是头目,就当地正法了咧!’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正

法’是什么……”

她再说下去,那是完全不相接连的话头。

“又过三年,秃子八岁的那年,把他送进了豆腐房……就是这样:一年

我来看他两回。二年回家一趟……回来也就是十天半月的……”

车夫离开车子,在小毛道上走着,两只手放在背后,太阳从横面把他拖

成一条长影,他每走一步,那影子就分成了一个叉形。

“我也有家小……”他的话从嘴唇上流了下来似的,好象他对着旷野说

的一般。

“哟!”五云嫂把头巾放松了些。

“什么!”她鼻子上的褶皱纠动了一些时候,“可是真的……兵不当啦

也不回家……”

“哼!回家!就背着两条腿回家?”车夫把肥厚的手揩扭着自己的鼻子

笑了。

“这几年,还没多少赚几个?”

“都是想赚几个呀!才当逃兵去啦!”他把腰带更束紧了一些。

我加了一件棉衣,五云嫂披了一张毯子。

“嗯!还有三里路……这若是套的马……嗯!一颠搭就到啦!牛就不行,

这牲口性子没紧没慢,上阵打仗,牛就不行……”车夫从草包取出棉袄来,

那棉袄顺着风飞着草末,他就穿上了。

黄昏的风,却是和二月里的一样。车夫在车尾上打开了外祖父给祖父带

来的酒坛。

“喝吧!半路开酒坛,穷人好赌钱……喝上两杯……”他喝了几杯之后,

把胸膛就完全露在外面。他一面啮嚼着肉干,一边嘴上起着泡沫。风从他的

嘴边走过时,他唇上的泡沫也洪大了一些。

我们将奔到的那座城,在一种灰色的气氛里,只能够辨别那不是旷野,

也不是山岗,又不是海边,又不是树林,……

车子越往前进,城座看来越退越远。脸孔和手上,都有一种粘粘的感

觉……再往前看,连道路也看不到尽头……

车夫收拾了酒坛,拾起了鞭子……这时候,牛角也模糊了去。

“你从出来就没回过家?家也不来信?”五云嫂的问话,车夫一定没有

听到,他打着口哨,招呼着牛。后来他跳下车去,跟着牛在前面走着。

对面走过一辆空车,车辕上挂着红色的灯笼。

“大雾!”

“好大的雾!”车夫彼此招呼着。

“三月里大雾……不是兵灾,就是荒年……”

两个车子又过去了。

一九三六年

(原载 1936 年 10 月 1 日《文季》第 1 卷第 5 期)

《后花园》

后花园五月里就开花的,六月里就结果子,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

豆、冬瓜、西瓜、西红柿,还有爬着蔓子的倭瓜。这倭瓜秧往往会爬到墙头

上去,而后从墙头它出去了,出到院子外边去了。

就向着大街,这倭瓜蔓上开了一朵大黄花。

正临着这热闹闹的后花园,有一座冷清清的黑洞洞的磨房,磨房的后窗

子就向着花园。刚巧沿着窗外的一排种的是黄瓜。这黄瓜虽然不是倭瓜,但

同样会爬蔓子的,于是就在磨房的窗棂上开了花,而且巧妙的结了果子。

在朝露里,那样嫩弱的须蔓的梢头,好象淡绿色的玻璃抽成的,不敢去

触,一触非断不可的样子。同时一边结着果子,一边攀着窗棂往高处伸张,

好象它们彼此学着样,一个跟一个都爬上窗子来了。到六月,窗子就被封满

了,而且就在窗棂上挂着滴滴嘟嘟的大黄瓜、小黄瓜;瘦黄瓜、胖黄瓜,还

有最小的小黄瓜纽儿,头顶上还正在顶着一朵黄花还没有落呢。

于是随着磨房里打着铜筛罗的震抖,而这些黄瓜也就在窗子上摇摆起来

了。铜罗在磨夫的脚下,东踏一下它就“咚”,西踏一下它就“咚”;这些

黄瓜也就在窗子上滴滴嘟嘟的跟着东边“咚”,西边“咚”。

六月里,后花园更热闹起来了,蝴蝶飞,蜻蜒飞,螳螂跳,蚂蚱跳。大

红的外国柿子都红了,茄子青的青、紫的紫,溜明湛亮,又肥又胖,每一棵

茄秧上结着三四个、四五个。玉蜀黍的缨子刚刚才茁芽,就各色不同,好比

女人绣花的丝线夹子打开了,红的绿的,深的浅的,干净得过分了,简直不

知道它为什么那样干净,不知怎样它才那样干净的,不知怎样才做到那样的,

或者说它是刚刚用水洗过,或者说它是用膏油涂过。但是又都不象,那简直

是干净得连手都没有上过。

然而这样漂亮的缨子并不发出什么香气,所以蜂子、蝴蝶永久不在它上

边搔一搔,或是吮一吮。

却是那些蝴蝶乱纷纷的在那些正开着的花上闹着。

后花园沿着主人住房的一方面,种着一大片花草。因为这园主并非怎样

精细的人,而是一位厚敦敦的老头。所以他的花园多半变成菜园了。其余种

花的部分,也没有什么好花,比如马蛇菜、爬山虎、胭粉豆、小龙豆……这

都是些草本植物,没有什么高贵的。

到冬天就都埋在大雪里边,它们就都死去了。春天打扫干净了这个地盘,

再重种起来。有的甚或不用下种,它就自己出来了,好比大菽茨,那就是每

年也不用种,它就自己出来的。

它自己的种子,今年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拾它,明年它就出来了;明年落

了子,又没有人去采它,它就又自己出来了。

这样年年代代,这花园无处不长着大花。墙根上,花架边,人行道的两

旁,有的竟长在倭瓜或者黄瓜一块去了。那讨厌的倭瓜的丝蔓竟缠绕在它的

身上,缠得多了,把它拉倒了。

可是它就倒在地上仍旧开着花。

铲地的人一遇到它,总是把它拔了,可是越拔它越生得快,那第一班开

过的花子落下,落在地上,不久它就生出新的来。所以铲也铲不尽,拔也拔

不尽,简直成了一种讨厌的东西了。还有那些被倭瓜缠住了的,若想拔它,

把倭瓜也拔掉了,所以只得让它横躺竖卧的在地上,也不能不开花。

长得非常之高,五六尺高,和玉蜀黍差不多一般高,比人还高了一点,

红辣辣地开满了一片。

人们并不把它当做花看待,要折就折,要断就断,要连根拔也都随便。

到这园子里来玩的孩子随便折了一堆去,女人折了插满了一头。

这花园从园主一直到来游园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爱护这花的。这些花从

来不浇水,任着风吹,任着太阳晒,可是却越开越红,越开越旺盛,把园子

煊耀得闪眼,把六月夸奖得和水滚着那么热。

胭粉豆、金荷叶、马蛇菜都开得象火一般。

其中尤其是马蛇菜,红得鲜明晃眼,红得它自己随时要破裂流下红色汁

液来。

从磨房看这园子,这园子更不知鲜明了多少倍,简直是金属的了,简直

象在火里边烧着那么热烈。

可是磨房里的磨倌是寂寞的。

他终天没有朋友来访他,他也不去访别人,他记忆中的那些生活也模糊

下去了,新的一样也没有。他三十多岁了,尚未结过婚,可是他的头发白了

许多,牙齿脱落了好几个,看起来象是个青年的老头。阴天下雨,他不晓得;

春夏秋冬,在他都是一样。和他同院的住些什么人,他不去留心;他的邻居

和他住得很久了,他没有记得;住的是什么人,他没有记得。

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记不得,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是新鲜的。

人间在他是全然呆板的了。他只知道他自己是个磨倌,磨倌就是拉磨,拉磨

之外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所以邻家的女儿,他好象没有见过;见过是见过的,因为他没有印象,

就象没见过差不多。

磨房里,一匹小驴子围着一盘青白的圆石转着。磨道下面,被驴子经年

地踢踏,已经陷下去一圈小洼槽。小驴的眼睛是戴了眼罩的,所以它什么也

看不见,只是绕着圈瞎走。嘴上也给戴上了笼头,怕它偷吃磨盘上的麦子。

小驴知道,一上了磨道就该开始转了,所以走起来一声不响,两个耳朵

尖尖的竖得笔直。

磨倌坐在罗架上,身子有点向前探着。他的面前竖了一个木架,架上横

着一个用木做成的乐器,那乐器的名字叫:“梆子。”

每一个磨倌都用一个,也就是每一个磨房都有一个。旧的磨倌走了,新

的磨倌来了,仍然打着原来的梆子。梆子渐渐变成个元宝的形状,两端高而

中间陷下,所发出来的音响也就不好听了,不响亮,不脆快,而且“踏踏”

的沉闷的调子。

冯二成的梆子正是已经旧了的。他自己说:

“这梆子有什么用?打在这梆子上就象打在老牛身上一样。”

他尽管如此说,梆子他仍旧是打的。

磨眼上的麦子没有了,他去添一添。从磨漏下来的麦粉满了一磨盘,他

过去扫了扫。小驴的眼罩松了,他替它紧一紧。若是麦粉磨得太多了,应该

上风车子了,他就把风车添满,摇着风车的大手轮,吹了起来,把麦皮都从

风车的后部吹了出去。那风车是很大的,好象大象那么大。尤其是当那手轮

摇起来的时候,呼呼的作响,麦皮混着冷风从洞口喷出来。这风车摇起来是

很好看的,同时很好听。可是风车并不常吹,一天或两天才吹一次。

除了这一点点工作,冯二成子多半是站在罗架上,身子向前探着,他的

左脚踏一下,右脚踏一下,罗底盖着罗床,那力量是很大的,连地皮都抖动

了,和盖新房子时打地基的工夫差不多,啌啌的,又沉重,又闷气,使人听

了要睡觉的样子。

所有磨房里的设备都说过了,只不过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说,那就是冯二

成子的小炕了。那小炕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总之这磨房是简单、寂静、呆板。

看那小驴竖着两个尖尖的耳朵,好象也不吃草也不喝水,只晓得拉磨的样子。

冯二成子一看就看到小驴那两个直竖竖的耳朵,再看就看到墙下跑出的

耗子,那滴溜溜亮的眼睛好象两盏小油灯似的。再看也看不见别的,仍旧是

小驴的耳朵。

所以他不能不打梆子,从午间打起,一打打个通宵。

花儿和鸟儿睡着了,太阳回去了。大地变得清凉了好些。从后花园透进

来的热气,凉爽爽的,风也不吹了,树也不摇了。

窗外虫子的鸣叫,远处狗的夜吠,和冯二成子的梆子混在一起,好象三

种乐器似的。

磨房的小油灯忽咧咧的燃着(那小灯是刻在墙壁中间的,好象古墓里边

站的长明灯似的),和有风吹着它似的。这磨房只有一扇窗子,还被挂满了

黄瓜,把窗子遮得风雨不透。可是从哪里来的风?小驴也在响着鼻子抖擞着

毛,好象小驴也着了寒了。

每天是如此:东方快启明的时候,朝露就先下来了,伴随着朝露而来的,

是一种阴森森的冷气,这冷气冒着白烟似的沉重重地压到地面上来了。

落到屋瓦上,屋瓦从浅灰变到深灰色,落到茅屋上,那本来是浅黄的草,

就变成深黄的了。因为露珠把它们打湿了,它们吸收了露珠的缘故。

惟有落到花上、草上、叶子上,那露珠是原形不变,并且由小聚大。大

叶子上聚着大露珠,小叶子聚着小露珠。

玉蜀黍的缨穗挂上了霜似的,毛绒绒的。

倭瓜花的中心抱着一颗大水晶球。

剑形草是又细又长的一种野草,这野草顶不住太大的露珠,所以它的周

身都是一点点的小粒。

等到太阳一出来时,那亮晶晶的后花园无异于昨天洒了银水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墙上的灯碗,在灯芯上结了一个红橙橙的大灯花。他又

伸手去摸一摸那生长在窗棂上的黄瓜,黄瓜跟水洗的一样。

他知道天快亮了,露水已经下来了。

这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正熟的时候,而冯二成子就象更焕发了起来。他

的梆子就更响了,他拚命地打,他用了全身的力量,使那梆子响得爆豆似的。

不但如此,那磨房唱了起来了,他大声急呼的。好象他是照着民间所流传的,

他是招了鬼了。他有意要把远近的人家都惊动起来,他竟乱打起来,他不把

梆子打断了,他不甘心停止似的。

有一天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青蛙跳进磨房来好几个,有些蛾子就不断地往小油灯上扑,

扑了几下之后,被烧坏了翅膀就掉在油碗里溺死了,而且不久蛾子就把油灯

碗给掉满了,所以油灯渐渐地不亮下去,几乎连小驴的耳朵都看不清楚。

冯二成子想要添些灯油,但是灯油在上房里,在主人的屋里。

他推开门一看,雨真是大得不得了,瓢泼的一样,而且上房里也怕是睡

下了,灯光不很大,只是影影绰绰的。也许是因为下雨上了风窗的关系,才

那样黑混混的。

——十步八步跑过去,拿了灯油就跑回来。——冯二成子想。

但雨也是太大了,衣裳非都湿了不可;湿了衣裳不要紧,湿了鞋子可得

什么时候干。

他推开房门看了好几次,也都是把房门关上了,没有跑过去。

可是墙上的灯又一会一会地要灭了,小驴的耳朵简直看不见了。他又打

开门向上房看看,上房灭了灯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隔壁赵老太太

那屋还亮通通的,窗里还有格格的笑声。

那笑的是赵老太太的女儿。冯二成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好不平静,他赶快

关了门,赶快去拨灯碗,赶快走到磨架上,开始很慌张地打动着筛罗。可是

无论如何那窗里的笑声好象还在那儿笑。

冯二成子打起梆子来,打了不几下,很自然地就会停住,又好象很愿意

再听到那笑声似的。

——这可奇怪了,怎么象第一天那边住着人。——他自己想。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了。

冯二成子在院子里晒他的那双湿得透透的鞋子时,偶一抬头看见了赵老

太太的女儿,跟他站了个对面。

冯二成子从来没和女人接近过,他赶快低下头去。

那邻家女儿是从井边来,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走得非常慢。等她完全走

过去了,冯二成子才抬起头来。

她那向日葵花似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冯二成子一想起来就无缘

无故地心跳。

有一天,冯二成子用一个大盆在院子里洗他自己的衣裳,洗着洗着,一

不小心,大盆从木凳滑落而打碎了。

赵老太太也在窗下缝着针线,连忙就喊她的女儿,把自家的大盆搬出来,

借给他用。

冯二成子接过那大盆时,他连看都没看赵姑娘一眼,连抬头都没敢抬头,

但是赵姑娘的眼睛象向日葵花那么大,在想象之中他比看见来得清晰。于是

他的手好象抖着似的把大盆接过来了。他又重新打了点水,没有打很多的水,

只打了一大盆底。

恍恍忽忽地衣裳也没有洗干净,他就晒起来了。

从那之后,他也并不常见赵姑娘,但他觉得好象天天见面的一样。尤其

是到了深夜,他常常听到隔壁的笑声。

有一天,他打了一夜梆子。天亮了,他的全身都酸了。他把小驴子解下

来,拉到下过朝露的潮湿的院子里,看着那小驴打了几个滚,而后把小驴拴

到槽子上去吃草。他也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他刚躺下,就听到隔壁女孩的笑声,他赶快抓住被边把耳朵掩盖起来。

但那笑声仍旧在笑。

他翻了一个身,把背脊向着墙壁,可是仍旧不能睡。

他和那女孩相邻的住了两年多了,好象他听到她的笑还是最近的事情。

他自己也奇怪起来。

那边虽是笑声停止了,但是又有别的声音了:刷锅,劈柴发火的声音,

件件样样都听得清清晰晰。而后,吃早饭的声音他都感觉到了。

这一天,他实在睡不着,他躺在那里心中十分悲哀,他把这两年来的生

活都回想了一遍……

刚来的那年,母亲来看过他一次。从乡下给他带来一筐子黄米豆包。母

亲临走的时候还流了眼泪说:“孩儿,你在外边好好给东家做事,东家错待

不了你的……你老娘这两年身子不大硬实。一旦有个一口气不来,只让你哥

哥把老娘埋起来就算了事。人死如灯灭,你就是跑到家又能怎样!……可千

万要听娘的话,人家拉磨,一天拉好多麦子,是一定的,耽误不得,可要记

住老娘的话。……”

那时,冯二成子已经三十六岁了,他仍很小似的,听了那话就哭了。他

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确是瘦得厉害,而且也咳嗽得厉害。

“不要这样傻气,你老娘说是这样说,哪就真会离开了你们的。你和你

哥哥都是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你老娘还要看到你们……”

冯二成子想到“成家”两个字,脸红了一阵。

母亲回到乡下去,不久就死了。

他没有照着母亲的话做,他回去了,他和哥哥亲自送的葬。

是八月里辣椒红了的时候,送葬回来,沿路还摘了许多红辣椒,炒着吃

了。

以后再想一想,就想不起什么来了。拉磨的小驴子仍旧是原来的小驴子。

磨房也一点没有改变,风车也是和他刚来时一样,黑洞洞地站在那里,连个

方向也没改换。筛罗子一踏起来它就“咚咚”响。他向筛罗子看了一眼,宛

如他不去踏它,它也在响的样子。

一切都习惯了,一切都照着老样子。他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有变,什么也

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这两年是怎样生活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好象他

没有活过的一样。他伸出自己的手来,看看也没有什么变化;捏一捏手指的

骨节,骨节也是原来的样子,尖锐而突出。

他又回想到他更远的幼小的时候去,在沙滩上煎着小鱼,在河里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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