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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每棵,每棵挂着许多,也挂着绿色或是半绿色的一些。除了另一块柿地和金

枝家的柿地接连着,左近全是菜田了!八月里人们忙着扒土豆;也有的砍着

白菜,装好车子进城去卖。

二里半就是种菜田的人。麻面婆来回的搬着大头菜,送到地端的车子上。

罗圈腿也是来回向地端跑着,有时他抱了两棵大形的圆白英,走起来两臂象

是架着两块石头样。

麻面婆看见身旁别人家的倭瓜红了。她看一下,近处没有人,起始把靠

菜地长着的四个大倭瓜都摘落下来了。两个和小西瓜一样大的,她叫孩子抱

着。罗圈腿脸累得涨红,和倭瓜一般红,他不能再抱动了!两臂象要被什么

压掉一般。还没能到地端,刚走过金枝身旁,他大声求救似的:

“爹呀,西……西瓜快要摔啦,快要摔碎啦!”

他着忙把倭瓜叫西瓜。菜田许多人,看见这个孩子都笑了!凤姐望着金

枝说:

“你看这个孩子,把倭瓜叫成西瓜。”

金枝看了一下,用面孔无心的笑了一下。二里半走过来,踢了孩子一脚;

两个大的果实坠地了!孩子没有哭,发愣地站到一边。二里半骂他:

“混蛋,狗娘养的,叫你抱白菜,谁叫你摘倭瓜啦?……”

麻面婆在后面走着,她看到儿子遇了事,她巧妙的弯下身去,把两个更

大的倭瓜丢进柿秧中。谁都看见她作这种事,只是她自己感到巧妙。二里半

问她:

“你干的吗?胡涂虫!错非你……”

麻面婆哆嗦了一下,口齿比平常更不清楚了:“……我没……”

孩子站在一边尖锐地嚷着:“不是你摘下来叫我抱着送上车吗?不认

帐!”

麻面婆使着眼神,她急得要说出口来:“我是偷的呢!该死的……别嚷

叫啦,要被人抓住啦!”

平常最没有心肠看热闹的,不管田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沉埋在那里的人

们,现在也来围住他们了!这里好象唱着武戏,戏台上耍着他们一家三人。

二里半骂着孩子。

“他妈的混帐,不能干活,就能败坏,谁叫你摘倭瓜?”

罗圈腿那个孩子,一点也不服气的跑过去,从柿秧中把倭瓜滚弄出来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超过人头。可是金枝好象患着传染病的小鸡一般, 着眼

睛蹲在柿秧下,她什么也没有理会,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里半气愤得几乎不能呼吸,等他说出“倭瓜”是自家种的,为着留种

子的时候,麻面婆站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没有什么过错,偷摘自

己的倭瓜。她仰起头来向大家表白:“你们看,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倭瓜

是自家的呢!”

麻面婆不管自己说话好笑不好笑,挤过人围,结果把倭瓜抱到车子那里。

于是车子走向进城的大道,弯腿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后面。马,车,人渐渐

消失在道口了!

田间不断的讲着偷菜棵的事。关于金枝也起着流言:

“那个丫头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个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

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凤姐身后,两个中年的妇人坐在那里扒胡萝卜。可是议论着,有时也说

出一些淫污的话,使凤姐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总是悸动着,时间象蜘蛛缕着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

金枝脸色脆弱朦胧得象罩着一块面纱。她听一听口哨还没有响。辽远的可以

看到福发家的围墙,可是她心中的哥儿却永不见出来。她又继续摘柿子,无

论青色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没能注意到柿子的颜色,并且筐子也满着了!她

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杂色的柿子,被她散乱的铺了满地。那边又有女人

故意大声议论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没羞的,男人扯开她的裤子!……”

金枝关于眼前的一切景物和声音,她忽略过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样紧,

仿佛肚子里面跳动了!忽然口哨传来了!她站起来,一个柿子被踏碎,象是

被踏碎的蛤蟆一样,发出水声。她跌倒了,口哨也跟着消灭了!以后无论她

怎样听,口哨也不再响了。

金枝和男人接触过三次:第一次还是在两个月以前,可是那时母亲什么

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里,母亲算是渺渺茫茫的猜度着一些。

金枝过于痛苦了,觉得肚子变成个可怕的怪物,觉得里面有一块硬的地

方,手按得紧些,硬的地方更明显。等她确信肚子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的心

立刻发呕一般颤栗起来,她被恐怖把握着了。奇怪的,两个蝴蝶叠落着贴落

在她的膝头。金枝看着这邪恶的一对虫子而不拂去它。金枝仿佛是米田上的

稻草人。

母亲来了,母亲的心远远就系在女儿的身上。可是她安静地走来,远看

她的身体几乎呈出一个完整的方形,渐渐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脚在袋口一般

的衣襟下起伏的动作。在全村的老妇人中什么是她的特征呢?她发怒和笑着

一般,眼角集着愉悦的多形的纹皱。嘴角也完全愉快着,只是上唇有些差别,

在她真正愉快的时候,她的上唇短了一些;在她生气的时候,上唇特别长,

而且唇的中央那一小部分尖尖的,完全象鸟雀的嘴。

母亲停住了。她的嘴是显着她的特征,——全脸笑着,只是嘴和鸟雀的

嘴一般。因为无数青色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渊中被母亲踢打了:

“你发傻了吗?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辫子……”

金枝没有挣扎,倒了下来;母亲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儿。金枝的鼻

子立刻流血。

她小声骂她,大怒的时候她的脸色更畅快,笑着慢慢地掀着尖唇,眼角

的线条更加多的组织起来。

“小老婆,你真能败毁。摘青柿子。昨夜我骂了你,不服气吗?”

母亲一向是这样,很爱护女儿,可是当女儿败坏了菜棵,母亲便去爱护

菜棵了。农家无论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该睡觉的时候了!火绳从门边挂手巾的铁丝上倒垂下来,屋中听不着一

个蚊虫飞了!夏夜每家挂着火绳。那绳子缓慢而绵长地燃着。惯常了,那象

庙堂中燃着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无所听闻,渐渐催人入睡。艾蒿的气味

渐渐织入一些疲乏的梦魂去。蚊虫被艾蒿烟驱走。金枝同母亲还没有睡的时

候,有人来在窗外,轻慢地咳嗽着。

母亲忙点灯火,门响开了!是二里半来了。无论怎样母亲不能把灯点着,

灯心处爆着水的炸响,母亲手中举着一支火柴,把小灯列得和眉头一般高,

她说:

“一点点油也没有了呢!”

金枝到外房去倒油。这个时间,他们谈说一些突然的事情。

母亲关于这事惊恐似的,坚决的,感到羞辱一般的荡着头:

“那是不行,我的女儿不能配到那家子人家。”

二里半听着姑娘在外房盖好油罐子的声音,他往下没有说什么。金枝站

在门限向妈妈问:“豆油没有了,装一点水吧?”

金枝把小灯装好,摆在炕沿,燃着了!可是二里半到她家来的意义是为

着她,她一点不知道。二里半为着烟袋向倒悬的火绳取火。

母亲,手在按住枕头,她象是想什么,两条直眉几乎相连起来。女儿在

她身边向着小灯垂下头。二里半的烟火每当他吸过了一口便红了一阵。艾蒿

烟混加着烟叶的气味,使小屋变做地下的窖子一样黑重!二里半作窘一般的

咳嗽了几声。金枝把流血的鼻子换上另一块棉花。因为没有言语,每个人起

着微小的潜意识的动作。

就这样坐着,灯火又响了。水上的浮油烧尽的时候,小灯又要灭,二里

半沉闷着走了!二里半为人说媒被拒绝,羞辱一般的走了。

中秋节过去,田间变成残败的田间;太阳的光线渐渐从高空忧郁下来,

阴湿的气息在田间到处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来,接接连连的望去,

黄豆秧和揉乱的头发一样蓬蓬在地面,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秃似的。

早晨和晚间都是一样,田间憔悴起来。只见车子,牛车和马车轮轮滚滚

地载满高粱的穗头,和大豆的秆秧。牛们流着口涎,头愚直地挂下着,发出

响动的车子前进。

福发的侄子驱着一条青色的牛,向自家的场院载拖高粱。他故意绕走一

条曲道,那里是金枝的家门,她的心胀裂一般地惊慌,鞭子于是响来了。

金枝放下手中红色的辣椒,向母亲说:

“我去一趟茅屋。”

于是老太太自己串辣椒,她串辣椒和纺织一般快。

金枝的辫子毛毛着,脸是完全充了血。但是她患着病的现象,把她变成

和纸人似的,象被风飘着似的出现在房后的围墙。

你害病吗?倒是为什么呢?但是成业是乡村长大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

得问。他丢下鞭子,从围墙宛如飞鸟落过墙头,用腕力掳住病的姑娘;把她

压在墙角的灰堆上,那样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热情的讲些情话,

他只是被本能支使着想要动作一切。金枝打厮着一般的说:

“不行啦!娘也许知道啦,怎么媒人还不见来?”

男人回答:

“嗳,李大叔不是来过吗?你一点不知道!他说你娘不愿意。明天他和

我叔叔一道来。”

金枝按着肚子给他看,一面摇头:“不是呀!……不是呀!你看到这个

样子啦!”

男人完全不关心,他小声响起:“管他妈的,活该愿意不愿意,反正是

干啦!”

他的眼光又失常了,男人仍被本能不停的要求着。

母亲的咳嗽声,轻轻地从薄墙透出来。墙外青牛的角上挂着秋空的游丝,

轻轻地浮荡着……

母亲和女儿在吃晚饭,金枝呕吐起来,母亲问她:“你吃了苍蝇吗?”

她摇头。母亲又问:“是着了寒吧!怎么你总有病呢?你连饭都咽不下

去。不是有痨病啦?!”

母亲说着去按女儿的腹部,手在夹衣上来回的摸了阵。手指四张着在肚

子上思索了又思索:

“你有了痨病吧?肚子里有一块硬呢!有痨病人的肚子才是硬一块。”

女儿的眼泪要垂流一般地挂到眼毛的边缘。最后滚动着从眼毛滴下来

了!就是在夜里,金枝也起来到外边去呕吐,母亲迷蒙中听着叫娘的声音。

窗上的月光差不多和白昼一般明,看得清金枝的半身拖在炕下,另半身是弯

在枕上。头发完全埋没着脸面。等母亲拉她手的时候,她抽扭着说起:

“娘……把女儿嫁给福发的侄子吧!我肚里不是……病,是……”

到这样时节母亲更要打骂女儿了吧?可不是那样,母亲好象本身有了罪

恶,听了这话,立刻麻木着了,很长的时间她象不存在一样。过了一刻母亲

用她从不用过温和的声调说:

“你要嫁过去吗?二里半那天来说媒,我是顶走他的,到如今这事怎么

办呢?”

母亲似乎是平息了一下,她又想说,但是泪水塞住了她的嗓子,象是女

儿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好象女儿把她羞辱死了!

三  老马走进屠场

老马走上进城的大道,私宰场就在城门的东边。那里的屠刀正张着,在

等待这个残老的动物。

老王婆不牵着她的马儿,在后面用一条短枝驱着它前进。

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

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

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象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革,远近平铺着。

夏季埋在植物里的家屋,现在明显地好象突出地面一般,好象新从地面突出。

深秋带来的黄叶,赶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张叶子落到王婆的头上,叶子

是安静地伏贴在那里。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的黄叶;老马,老

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

道口渐渐看见人影,渐渐看见那个人吸烟,二里半迎面来了。他长形的

脸孔配起摆动的身子来,有点象一个驯顺的猿猴。他说:“唉呀!起得太早

啦!进城去有事吗?怎么,驱着马进城,不装车粮拉着?”

振一振袖子,把耳边的头发向后抚弄一下,王婆的手颤抖着说了:“到

日子了呢!下汤锅去吧!”王婆什么心情也没有,她看着马在吃道旁的叶子。

她用短枝驱着又前进了。

二里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痉挛着了。过了一个时刻转过身来,他赶上去

说:“下汤锅是下不得的,……下汤锅是下不得……”但是怎样办呢?二里

半连半句语言也没有了!他扭歪着身子跨到前面,用手摸一摸马儿的鬃发。

老马立刻响着鼻子了!它的眼睛哭着一般,湿润而模糊。悲伤立刻掠过王婆

的心孔。哑着嗓子,王婆说:“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汤锅,还不是等着饿

死吗?”

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吹啸着。马行在前面,

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

王婆她自己想着:一个人怎么变得这样厉害?年青的时候,不是常常为

着送老马或是老牛进过屠场吗?她颤寒起来,幻想着屠刀要象穿过自己的背

脊,于是,手中的短枝脱落了!她茫然晕昏地停在道旁,头发舞着好象个鬼

魂样。等她重新拾起短枝来,老马不见了!它到前面小水沟的地方喝水去了!

这是它最末一次饮水吧!老马需要饮水,它也需要休息,在水沟旁倒卧下了!

它慢慢呼吸着。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调呼唤着:“起来吧!走进城去吧,

有什么法子呢?”马仍然仰卧着。王婆看一看日午了,还要赶回去烧午饭,

但,任她怎样拉缰绳,马仍是没有移动。

王婆恼怒着了!她用短枝打着它起来。虽是起来,老马仍然贪恋着小水

沟。王婆因为苦痛的人生,使她易于暴怒,树枝在马儿的脊骨上断成半截。

又安然走在大道上了!经过一些荒凉的家屋,经过几座颓败的小庙。一

个小庙前躺着个死了的小孩,那是用一捆谷草束扎着的。孩子小小的头顶露

在外面,可怜的小脚从草梢直伸出来;他是谁家的孩子,睡在这旷野的小庙

前?

屠场近着了,城门就在眼前;王婆的心更翻着不停了。

五年前它也是一匹年青的马,为了耕种,伤害得只有毛皮蒙遮着骨架。

现在它是老了!秋末了!收割完了!没有用处了!只为一张马皮,主人忍心

把它送进屠场。就是一张马皮的价值,地主又要从王婆的手里夺去。

王婆的心自己感觉得好象悬起来;好象要掉落一般,当她看见板墙钉着

一张牛皮的时候。那一条小街尽是一些要坍落的房屋;女人啦,孩子啦,散

集在两旁。地面踏起的灰粉,污没着鞋子,冲上人的鼻孔。孩子们抬起土块,

或是垃圾团打击着马儿,王婆骂道:

“该死的呀!你们这该死的一群。”

这是一条短短的街。就在短街的尽头,张开两张黑色的门扇。再走近一

点,可以发见门扇斑斑点点的血印。被血痕所恐吓的老太婆好象自己踏在刑

场了!她努力镇压着自己,不让一些年青时所见到的刑场上的回忆翻动。但,

那回忆却连续的开始织张——一个小伙子倒下来了,一个老头也倒下来了!

挥刀的人又向第三个人作着势子。

仿佛是箭,又象火刺烧着王婆,她看不见那一群孩子在打马,她忘记怎

样去骂那一群顽皮的孩子。走着,走着,立在院心了。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

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

麻绳把两只蹄端扎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

上面;肠子因为日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

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

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

动物是被杀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

满院在蒸发腥气,在这腥味的人间,王婆快要变做一块铅了!沉重而没

有感觉了!

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地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

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也是一张皮了!

一个大眼睛的恶面孔跑出来,裂着胸襟。说话时,可见它胸膛在起伏。

“牵来了吗?啊!价钱好说,我好来看一下。”

王婆说:“给几个钱我就走了!不要麻烦啦。”

那个人打一打马的尾巴,用脚踢一踢马蹄;这是怎样难忍的一刻呀!

王婆得到三张票子,这可以充纳一亩地租。看着钱比较自慰些,她低着

头向大门走去,她想还余下一点钱到酒店去买一点酒带回去,她已经跨出大

门,后面发着响声:

“不行,不行,……马走啦!”

王婆回过头来,马又走在后面;马什么也不知道,仍想回家。屠场中出

来一些男人,那些恶面孔们,想要把马抬回去,终于马躺在道旁了!象树根

盘结在地中。无法,王婆又走回院中,马也跟回院中。她给马搔着头顶,它

渐渐卧在地面了!渐渐想睡着了!忽然王婆站起来向大门奔走。在道口听见

一阵关门声。

她哪有心肠买酒?她哭着回家,两只袖子完全湿透。那好象是送葬归来

一般。

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门前,地主们就连一块铜板也从不舍弃在贫农们

的身上,那个使人取了钱走去。

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四  荒山

冬天,女人们象松树子那样容易结聚,在王婆家里满炕坐着女人。五姑

姑在编麻鞋,她为着笑,弄得一条针丢在席缝里,她寻找针的时候,做出可

笑的姿势来,她象一个灵活的小鸽子站起来在炕上跳着走,她说:

“谁偷了我的针?小狗偷了我的针?”

“不是呀!小姑爷偷了你的针!”

新娶来菱芝嫂嫂,总是爱说这一类的话。五姑姑走过去要打她。

“莫要打,打人将要找一个麻面的姑爷。”

王婆在厨房里这样搭起声来;王婆永久是一阵幽默,一阵欢喜,与乡村

中别的老妇们不同。她的声音又从厨房打来:

“五姑姑编成几双麻鞋了?给小丈夫要多多编几双呀!”

五姑姑坐在那里做出表情来,她说:

“哪里有你这样的老太婆,快五十岁了,还说这样话!”

王婆又庄严点说:

“你们都年青,哪里懂得什么,多多编几双吧!小丈夫才会希罕哩。”

大家哗笑着了!但五姑姑不敢笑,心里笑,垂下头去,假装在席上找针。

等菱芝嫂把针还给五姑姑的时候,屋子安然下来。厨房里王婆用刀刮着鱼鳞

的声响,和窗外雪擦着窗纸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了。

王婆用冷水洗着冻冰的鱼,两只手象个胡萝卜样。她走到炕沿,在火盆

边烘手。生着斑点在鼻子上、新死去丈夫的妇人放下那张小破布,在一堆乱

布里去寻更小的一块;她迅速地穿补。她的面孔有点象王婆,腮骨很高,眼

睛和琉璃一般深嵌在好象小洞似的眼眶里。并且也和王婆一样,眉峰是突出

的。那个女人不喜欢听一些妖艳的词句,她开始追问王婆:

“你的第一家那个丈夫还活着吗?”

两只在烘着的手,有点腥气;一颗鱼鳞掉下去,发出小小响声,微微上

腾着烟。她用盆边的灰把烟埋住,她慢慢摇着头,没有回答那个问话。鱼鳞

烧的烟有点难耐,每个人皱一下鼻头,或是用手揉一揉鼻头。生着斑点的寡

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问这话。墙角坐着五姑姑的姐姐,她用麻绳穿着

鞋底的唦音单调地起落着。

厨房的门,因为结了冰,破裂一般地鸣叫。

“呀!怎么买这些黑鱼?”

大家都知道是打鱼村的李二婶子来了。听了声音,就可以想象她梢长的

身子。

“真是快过年了?真有钱买这些鱼?”

在冷空气中,音波响得很脆;刚踏进里屋,她就看见炕上坐满着人。“都

在这儿聚堆呢!小老婆们!”

她生得这般瘦。腰,临风就要折断似的;她的奶子那样高,好象两个对

立的小岭。斜面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不平起来。靠着墙给孩子吃奶的中年的

妇人,观察着而后问:

“二婶子,不是又有了呵?”

二婶子看一看自己的腰身说:

“象你们呢!怀里抱着,肚子还装着……”

她故意在讲骗话,过了一会她坦白地告诉大家:

“那是三个月了呢!你们还看不出?”

菱芝嫂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她邪昵地浅浅地笑了:

“真没出息,整夜尽搂着男人睡吧?”

“谁说?你们新媳妇,才那样。”

“新媳妇……?哼!倒不见得!”

“象我们都老了!那不算一回事啦,你们年青,那才了不得哪!小丈夫

才会新鲜哩!”

每个人为了言词的引诱,都在幻想着自己,每个人都有些心跳;或是每

个人的脸发烧。就连没出嫁的五姑姑都感着神秘而不安了!她羞羞迷迷地经

过厨房回家去了!只留下妇人们在一起,她们言调更无边际了!王婆也加入

这一群妇人的队伍,她却不说什么,只是帮助着笑。

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她们。

李二婶子小声问菱芝嫂,其实小声人们听得更清!

菱芝嫂她毕竟是新嫁娘,她猛然羞着了!不能开口。李二婶子的奶子颤

动着,用手去推动菱芝嫂:

“说呀!你们年青,每夜要有那事吧?”

在这样的当儿二里半的婆子进来了!二婶子推撞菱芝嫂一下:

“你快问问她!”

那个傻婆娘一向说话是有头无尾:

“十多回。”

全屋人都笑得流着眼泪了!孩子从母亲的怀中起来,大声的哭号。

李二婶子静默一会,她站起来说:

“月英要吃咸黄瓜,我还忘了,我是来拿黄瓜。”

李二婶子拿了黄瓜走了,王婆去烧晚饭,别人也陆续着回家了。王婆自

己在厨房里炸鱼。为了烟,房中也不觉得寂寞。

鱼摆在桌子上,平儿也不回来,平儿的爹爹也不回来,暗色的光中王婆

自己吃饭,热气伴着她。

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她家也最贫穷,和李二婶子隔壁住着。她

是如此温和,从不听她高声笑过,或是高声吵嚷。生就的一对多情的眼睛,

每个人接触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绵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

可是现在那完全消失了!每夜李二婶子听到隔壁惨厉的哭声;十二月严

寒的夜,隔壁的哼声愈见沉重了!

山上的雪被风吹着象要埋蔽这傍山的小房似的。大树号叫,风雪向小房

遮蒙下来。一株山边斜歪着的大树,倒折下来。寒月怕被一切声音扑碎似的,

退缩到天边去了!这时候隔壁透出来的声音,更哀楚。

“你……你给我一点水吧!我渴死了!”

声音弱得柔惨欲断似的:

“嘴干死了!……把水碗给我呀!”

一个短时间内仍没有回应,于是那孱弱哀楚的小响不再作了!啜泣着,

哼着,隔壁象是听到她流泪一般,滴滴点点地。

日间孩子们集聚在山坡,缘着树枝爬上去,顺着结冰的小道滑下来,他

们有各样不同的姿势:——倒滚着下来,两腿分张着下来,也有冒险的孩子,

把头向下,脚伸向空中溜下来。常常他们要跌破流血回家。冬天,对于村中

的孩子们,和对于花果同样暴虐。他们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脓胀起来,手或是

脚都裂开条口,乡村的母亲们对于孩子们永远和对敌人一般。当孩子把爹爹

的棉帽偷着戴起跑出去的时候,妈妈追在后面打骂着夺回来,妈妈们摧残孩

子永久疯狂着。

王婆约会五姑姑来探望月英。正走过山坡,平儿在那里。平儿偷穿着爹

爹的大毡靴子;他从山坡奔逃了!靴子好象两只大熊掌样挂在那个孩子的脚

上。平儿蹒跚着了!从上坡滚落着了!可怜的孩子带着那样黑大不相称的脚,

球一般滚转下来,跌在山根的大树干上。王婆宛如一阵风落到平儿的身上,

那样好象山间的野兽要猎食小兽一般凶暴。终于王婆提了靴子,平儿赤着脚

回家,使平儿走在雪上,好象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不能停留。任孩子走得怎样

远,王婆仍是说着:

“一双靴子要穿过三冬,踏破了哪里有钱买?你爹进城去都没穿哩!”

月英看见王婆还不及说话,她先哑了嗓子,王婆把靴子放在炕下,手在

抹擦鼻涕:

“你好了一点?脸孔有一点血色了!”

月英把被子推动一下,但被子仍然伏盖在肩上,她说:

“我算完了,你看我连被子都拿不动了!”

月英坐在炕的当心。那幽黑的屋子好象佛龛,月英好象佛龛中坐着的女

佛。用枕头四面围住她,就这样过了一年。一年月英没能倒下睡过。她患着

瘫病,起初她的丈夫替她请神,烧香,也跑到土地庙前索药。后来就连城里

的庙也去烧香;但是奇怪的是月英的病并不为这些香烟和神鬼所治好。以后

做丈夫的觉得责任尽到了,并且月英一个月比一个月加病,做丈夫的感着伤

心!他嘴里骂:

“娶了你这样老婆,真算不走运气!好象娶个小祖宗来家,供奉着你吧!”

起初因为她和他分辩,他还打她。现在不然了,绝望了!晚间他从城里

卖完青菜回来,烧饭自己吃,吃完便睡下,一夜睡到天明;坐在一边那个受

罪的女人一夜呼唤到天明。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

月英说话只有舌尖在转动。王婆靠近她,同时那一种难忍的气味更强烈

了!更强烈的从那一堆污浊的东西,发散出来。月英指点身后说:

“你们看看,这是那死鬼给我弄来的砖,他说我快死了!用不着被子了!

用砖依住我,我全身一点肉都瘦空。那个没有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

五姑姑觉得男人太残忍,把砖块完全抛下炕去,月英的声音欲断一般又

说:

“我不行啦!我怎么能行,我快死啦!”

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变绿,整齐的一排前齿也完全变绿,她的头发烧

焦了似的,紧贴住头皮。她象一只患病的猫儿,孤独而无望。

王婆给月英围好一张被子在腰间,月英说:

“看看我的身下,脏污死啦!”

王婆下地用条枝笼了盆火,火盆腾着烟放在月英身后。王婆打开她的被

子时,看见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盘。五姑姑扶住月英的腰,但

是她仍然使人心楚地在呼唤!

“唉哟,我的娘!……唉哟疼呀!”

她的腿象两条白色的竹竿平行着伸在前面。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确的做成

一个直角,这完全用线条组成的人形,只有头阔大些,头在身子上仿佛是一

个灯笼挂在杆头。

王婆用麦草揩着她的身子,最后用一块湿布为她擦着。五姑姑在背后把

她抱起来,当擦臀下时,王婆觉得有小小白色的东西落到手上,会蠕行似的。

借着火盆边的火光去细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虫,她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

小虫在那里活跃。月英的身体将变成小虫们的洞穴!王婆问月英:

“你的腿觉得有点痛没有?”

月英摇头。王婆用冷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没有感觉,整个下体在那个瘫

人象是外接的,是另外的一件物体。当给她一杯水喝的时候,王婆问:

“牙怎么绿了?”

终于五姑姑到隔壁借一面镜子来,同时她看了镜子,悲痛沁人心魂地她

大哭起来。但面孔上不见一点泪珠,仿佛是猫忽然被辗轧,她难忍的声音,

没有温情的声音,开始低嘎。

她说:“我是个鬼啦!快些死了吧?活埋了我吧!”

她用手来撕头发,脊骨摇扭着,一个长久的时间她忙乱不停。现在停下

了,她是那样无力,头是歪斜地横在肩上;她又那样微微地睡去。

王婆提了靴子走出这个傍山的小房。荒寂的山上有行人走在天边,她晕

眩了!为着强的光线,为着瘫人的气味,为着生、老、病、死的烦恼,她的

思路被一些烦恼的波所遮拦。

五姑姑当走进大门时向王婆打了个招呼。留下一段更长的路途,给那个

经验过多样人生的老太婆去走吧!

王婆束紧头上的蓝布巾,加快了速度,雪在脚下也相伴而狂速地呼叫。

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抬着横过荒山而奔着去埋葬,葬在荒山下。

死人死了!活人计算着怎样活下去。冬天女人们预备夏季的衣裳;男人

们计虑着怎样开始明年的耕种。

那天赵三进城回来,他披着两张羊皮回家,王婆问他:

“哪里来的羊皮?——你买的吗?……哪来的钱呢?……”

赵三有什么事在心中似的,他什么也没言语。摇闪的经过炉灶,通红的

火光立刻鲜明着,他走出去了。

夜深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王婆命令平儿去找他。平儿的脚已是难于行

动,于是王婆就到二里半家去,他不在二里半家,他到打鱼村去了。赵三阔

大的喉咙从李青山家的窗纸透出,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当她推门的时

候她就说:

“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去睡?”

这样立刻全屋别的男人们也把嘴角合起来。王婆感到不能意料了。青山

的女人也没在家,孩子也不见。赵三说:

“你来干么?回去睡吧!我就去……去……”

王婆看一看赵三的脸神,看一看周围也没有可坐的地方,她转身出来,

她的心徘徊着:

——青山的媳妇怎么不在家呢?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晚间。赵三穿好新制成的羊皮小袄出去。夜半才回来。披着月

亮敲门。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但他睡的时候,王婆一点酒味也没嗅到。

那么出去做些什么呢?总是愤怒的归来。

李二婶子拖了她的孩子来了,她问:

“是地租加了价吗?”

王婆说:“我还没听说。”

李二婶子做出一个确定的表情:

“是的呀!你还不知道吗?三哥天天到我家去和他爹商量这事。我看这

种情形非出事不可,他们天天夜晚计算着,就连我,他们也躲着。昨夜我站

在窗外才听到他们说哩!‘打死他吧!那是一块恶祸。’你想他们是要打死

谁呢?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李二婶子抚着孩子的头顶,有一点哀怜的样子:

“你要劝说三哥,他们若是出了事,象我们怎佯活?孩子还都小着哩!”

五姑姑和别的村妇们带着她们的小包袱,约会着来的,踏进来的时候,

她们是满脸盈笑。可是立刻她们转变了,当她们看见李二婶子和王婆默无言

语的时候。

也把事件告诉了她们,她们也立刻忧郁起来,一点闲情也没有!一点笑

声也没有,每个人痴呆地想了想,惊恐地探问了几句。五姑姑的姐姐,她是

第一个扭着大圆的肚子走出去,就这样一个连着一个寂寞的走去。她们好象

群聚的鱼似的,忽然有钓竿投下来,她们四下分行去了!

李二婶子仍没有走,她为的是嘱告王婆怎样破坏这件险事。

赵三这几天常常不在家吃饭;李二婶子一天来过三四次。

“三哥还没回来?他爹爹也没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三回来了,当进门的时候,他打了平儿,因为平儿

的脚病着,一群孩子集到家来玩。在院心放了一点米,一块长板用短条棍架

着,条棍上系着根长绳,绳子从门限拉进去,雀子们去啄食谷粮,孩子们蹲

在门限守望,什么时候雀子满集成堆时,那时候,孩子们就抽动绳索。许多

饥饿的麻雀丧亡在长板下。厨房里充满了雀毛的气味,孩子们在灶膛里烧食

过许多雀子。

赵三焦烦着,他看着一只鸡被孩子们打住。他把板子给踢翻了!他坐在

炕沿上燃着小烟袋,王婆把早饭从锅里摆出来。他说:

“我吃过了!”

于是平儿来吃这些残饭。

“你们的事情预备得怎样了?能下手便下手。”

他惊疑。怎么会走漏消息呢?王婆又说:

“我知道的,我还能弄支枪来。”

他无从想象自己的老婆有这样的胆量。王婆真的找来一枝老洋炮。可是

赵三还从没用过枪。晚上平儿睡了以后王婆教他怎样装火药,怎样上炮子。

赵三对于他的女人慢慢感着可以敬重!但是更秘密一点的事情总不向她

说。

忽然从牛棚里发现五个新镰刀。王婆意度这事情是不远了!

李二婶子和别的村妇们挤上门来探听消息的时候,王婆的头沉埋一下,

她说:

“没有那回事,他们想到一百里路外去打围,弄得几张兽皮大家分用。”

是在过年的前夜,事情终于发生了!北地端鲜红的血染着雪地;但事情

做错了!赵三近些日子有些失常,一条梨木杆打折了小偷的腿骨。他去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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