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棵,每棵挂着许多,也挂着绿色或是半绿色的一些。除了另一块柿地和金
枝家的柿地接连着,左近全是菜田了!八月里人们忙着扒土豆;也有的砍着
白菜,装好车子进城去卖。
二里半就是种菜田的人。麻面婆来回的搬着大头菜,送到地端的车子上。
罗圈腿也是来回向地端跑着,有时他抱了两棵大形的圆白英,走起来两臂象
是架着两块石头样。
麻面婆看见身旁别人家的倭瓜红了。她看一下,近处没有人,起始把靠
菜地长着的四个大倭瓜都摘落下来了。两个和小西瓜一样大的,她叫孩子抱
着。罗圈腿脸累得涨红,和倭瓜一般红,他不能再抱动了!两臂象要被什么
压掉一般。还没能到地端,刚走过金枝身旁,他大声求救似的:
“爹呀,西……西瓜快要摔啦,快要摔碎啦!”
他着忙把倭瓜叫西瓜。菜田许多人,看见这个孩子都笑了!凤姐望着金
枝说:
“你看这个孩子,把倭瓜叫成西瓜。”
金枝看了一下,用面孔无心的笑了一下。二里半走过来,踢了孩子一脚;
两个大的果实坠地了!孩子没有哭,发愣地站到一边。二里半骂他:
“混蛋,狗娘养的,叫你抱白菜,谁叫你摘倭瓜啦?……”
麻面婆在后面走着,她看到儿子遇了事,她巧妙的弯下身去,把两个更
大的倭瓜丢进柿秧中。谁都看见她作这种事,只是她自己感到巧妙。二里半
问她:
“你干的吗?胡涂虫!错非你……”
麻面婆哆嗦了一下,口齿比平常更不清楚了:“……我没……”
孩子站在一边尖锐地嚷着:“不是你摘下来叫我抱着送上车吗?不认
帐!”
麻面婆使着眼神,她急得要说出口来:“我是偷的呢!该死的……别嚷
叫啦,要被人抓住啦!”
平常最没有心肠看热闹的,不管田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沉埋在那里的人
们,现在也来围住他们了!这里好象唱着武戏,戏台上耍着他们一家三人。
二里半骂着孩子。
“他妈的混帐,不能干活,就能败坏,谁叫你摘倭瓜?”
罗圈腿那个孩子,一点也不服气的跑过去,从柿秧中把倭瓜滚弄出来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超过人头。可是金枝好象患着传染病的小鸡一般, 着眼
睛蹲在柿秧下,她什么也没有理会,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里半气愤得几乎不能呼吸,等他说出“倭瓜”是自家种的,为着留种
子的时候,麻面婆站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没有什么过错,偷摘自
己的倭瓜。她仰起头来向大家表白:“你们看,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倭瓜
是自家的呢!”
麻面婆不管自己说话好笑不好笑,挤过人围,结果把倭瓜抱到车子那里。
于是车子走向进城的大道,弯腿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后面。马,车,人渐渐
消失在道口了!
田间不断的讲着偷菜棵的事。关于金枝也起着流言:
“那个丫头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个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
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凤姐身后,两个中年的妇人坐在那里扒胡萝卜。可是议论着,有时也说
出一些淫污的话,使凤姐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总是悸动着,时间象蜘蛛缕着丝线那样绵长;心境坏到极点。
金枝脸色脆弱朦胧得象罩着一块面纱。她听一听口哨还没有响。辽远的可以
看到福发家的围墙,可是她心中的哥儿却永不见出来。她又继续摘柿子,无
论青色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没能注意到柿子的颜色,并且筐子也满着了!她
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杂色的柿子,被她散乱的铺了满地。那边又有女人
故意大声议论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没羞的,男人扯开她的裤子!……”
金枝关于眼前的一切景物和声音,她忽略过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样紧,
仿佛肚子里面跳动了!忽然口哨传来了!她站起来,一个柿子被踏碎,象是
被踏碎的蛤蟆一样,发出水声。她跌倒了,口哨也跟着消灭了!以后无论她
怎样听,口哨也不再响了。
金枝和男人接触过三次:第一次还是在两个月以前,可是那时母亲什么
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里,母亲算是渺渺茫茫的猜度着一些。
金枝过于痛苦了,觉得肚子变成个可怕的怪物,觉得里面有一块硬的地
方,手按得紧些,硬的地方更明显。等她确信肚子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的心
立刻发呕一般颤栗起来,她被恐怖把握着了。奇怪的,两个蝴蝶叠落着贴落
在她的膝头。金枝看着这邪恶的一对虫子而不拂去它。金枝仿佛是米田上的
稻草人。
母亲来了,母亲的心远远就系在女儿的身上。可是她安静地走来,远看
她的身体几乎呈出一个完整的方形,渐渐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脚在袋口一般
的衣襟下起伏的动作。在全村的老妇人中什么是她的特征呢?她发怒和笑着
一般,眼角集着愉悦的多形的纹皱。嘴角也完全愉快着,只是上唇有些差别,
在她真正愉快的时候,她的上唇短了一些;在她生气的时候,上唇特别长,
而且唇的中央那一小部分尖尖的,完全象鸟雀的嘴。
母亲停住了。她的嘴是显着她的特征,——全脸笑着,只是嘴和鸟雀的
嘴一般。因为无数青色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渊中被母亲踢打了:
“你发傻了吗?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辫子……”
金枝没有挣扎,倒了下来;母亲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儿。金枝的鼻
子立刻流血。
她小声骂她,大怒的时候她的脸色更畅快,笑着慢慢地掀着尖唇,眼角
的线条更加多的组织起来。
“小老婆,你真能败毁。摘青柿子。昨夜我骂了你,不服气吗?”
母亲一向是这样,很爱护女儿,可是当女儿败坏了菜棵,母亲便去爱护
菜棵了。农家无论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该睡觉的时候了!火绳从门边挂手巾的铁丝上倒垂下来,屋中听不着一
个蚊虫飞了!夏夜每家挂着火绳。那绳子缓慢而绵长地燃着。惯常了,那象
庙堂中燃着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无所听闻,渐渐催人入睡。艾蒿的气味
渐渐织入一些疲乏的梦魂去。蚊虫被艾蒿烟驱走。金枝同母亲还没有睡的时
候,有人来在窗外,轻慢地咳嗽着。
母亲忙点灯火,门响开了!是二里半来了。无论怎样母亲不能把灯点着,
灯心处爆着水的炸响,母亲手中举着一支火柴,把小灯列得和眉头一般高,
她说:
“一点点油也没有了呢!”
金枝到外房去倒油。这个时间,他们谈说一些突然的事情。
母亲关于这事惊恐似的,坚决的,感到羞辱一般的荡着头:
“那是不行,我的女儿不能配到那家子人家。”
二里半听着姑娘在外房盖好油罐子的声音,他往下没有说什么。金枝站
在门限向妈妈问:“豆油没有了,装一点水吧?”
金枝把小灯装好,摆在炕沿,燃着了!可是二里半到她家来的意义是为
着她,她一点不知道。二里半为着烟袋向倒悬的火绳取火。
母亲,手在按住枕头,她象是想什么,两条直眉几乎相连起来。女儿在
她身边向着小灯垂下头。二里半的烟火每当他吸过了一口便红了一阵。艾蒿
烟混加着烟叶的气味,使小屋变做地下的窖子一样黑重!二里半作窘一般的
咳嗽了几声。金枝把流血的鼻子换上另一块棉花。因为没有言语,每个人起
着微小的潜意识的动作。
就这样坐着,灯火又响了。水上的浮油烧尽的时候,小灯又要灭,二里
半沉闷着走了!二里半为人说媒被拒绝,羞辱一般的走了。
中秋节过去,田间变成残败的田间;太阳的光线渐渐从高空忧郁下来,
阴湿的气息在田间到处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来,接接连连的望去,
黄豆秧和揉乱的头发一样蓬蓬在地面,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秃似的。
早晨和晚间都是一样,田间憔悴起来。只见车子,牛车和马车轮轮滚滚
地载满高粱的穗头,和大豆的秆秧。牛们流着口涎,头愚直地挂下着,发出
响动的车子前进。
福发的侄子驱着一条青色的牛,向自家的场院载拖高粱。他故意绕走一
条曲道,那里是金枝的家门,她的心胀裂一般地惊慌,鞭子于是响来了。
金枝放下手中红色的辣椒,向母亲说:
“我去一趟茅屋。”
于是老太太自己串辣椒,她串辣椒和纺织一般快。
金枝的辫子毛毛着,脸是完全充了血。但是她患着病的现象,把她变成
和纸人似的,象被风飘着似的出现在房后的围墙。
你害病吗?倒是为什么呢?但是成业是乡村长大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
得问。他丢下鞭子,从围墙宛如飞鸟落过墙头,用腕力掳住病的姑娘;把她
压在墙角的灰堆上,那样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热情的讲些情话,
他只是被本能支使着想要动作一切。金枝打厮着一般的说:
“不行啦!娘也许知道啦,怎么媒人还不见来?”
男人回答:
“嗳,李大叔不是来过吗?你一点不知道!他说你娘不愿意。明天他和
我叔叔一道来。”
金枝按着肚子给他看,一面摇头:“不是呀!……不是呀!你看到这个
样子啦!”
男人完全不关心,他小声响起:“管他妈的,活该愿意不愿意,反正是
干啦!”
他的眼光又失常了,男人仍被本能不停的要求着。
母亲的咳嗽声,轻轻地从薄墙透出来。墙外青牛的角上挂着秋空的游丝,
轻轻地浮荡着……
母亲和女儿在吃晚饭,金枝呕吐起来,母亲问她:“你吃了苍蝇吗?”
她摇头。母亲又问:“是着了寒吧!怎么你总有病呢?你连饭都咽不下
去。不是有痨病啦?!”
母亲说着去按女儿的腹部,手在夹衣上来回的摸了阵。手指四张着在肚
子上思索了又思索:
“你有了痨病吧?肚子里有一块硬呢!有痨病人的肚子才是硬一块。”
女儿的眼泪要垂流一般地挂到眼毛的边缘。最后滚动着从眼毛滴下来
了!就是在夜里,金枝也起来到外边去呕吐,母亲迷蒙中听着叫娘的声音。
窗上的月光差不多和白昼一般明,看得清金枝的半身拖在炕下,另半身是弯
在枕上。头发完全埋没着脸面。等母亲拉她手的时候,她抽扭着说起:
“娘……把女儿嫁给福发的侄子吧!我肚里不是……病,是……”
到这样时节母亲更要打骂女儿了吧?可不是那样,母亲好象本身有了罪
恶,听了这话,立刻麻木着了,很长的时间她象不存在一样。过了一刻母亲
用她从不用过温和的声调说:
“你要嫁过去吗?二里半那天来说媒,我是顶走他的,到如今这事怎么
办呢?”
母亲似乎是平息了一下,她又想说,但是泪水塞住了她的嗓子,象是女
儿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好象女儿把她羞辱死了!
三 老马走进屠场
老马走上进城的大道,私宰场就在城门的东边。那里的屠刀正张着,在
等待这个残老的动物。
老王婆不牵着她的马儿,在后面用一条短枝驱着它前进。
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
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
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象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革,远近平铺着。
夏季埋在植物里的家屋,现在明显地好象突出地面一般,好象新从地面突出。
深秋带来的黄叶,赶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张叶子落到王婆的头上,叶子
是安静地伏贴在那里。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的黄叶;老马,老
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
道口渐渐看见人影,渐渐看见那个人吸烟,二里半迎面来了。他长形的
脸孔配起摆动的身子来,有点象一个驯顺的猿猴。他说:“唉呀!起得太早
啦!进城去有事吗?怎么,驱着马进城,不装车粮拉着?”
振一振袖子,把耳边的头发向后抚弄一下,王婆的手颤抖着说了:“到
日子了呢!下汤锅去吧!”王婆什么心情也没有,她看着马在吃道旁的叶子。
她用短枝驱着又前进了。
二里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痉挛着了。过了一个时刻转过身来,他赶上去
说:“下汤锅是下不得的,……下汤锅是下不得……”但是怎样办呢?二里
半连半句语言也没有了!他扭歪着身子跨到前面,用手摸一摸马儿的鬃发。
老马立刻响着鼻子了!它的眼睛哭着一般,湿润而模糊。悲伤立刻掠过王婆
的心孔。哑着嗓子,王婆说:“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汤锅,还不是等着饿
死吗?”
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吹啸着。马行在前面,
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
王婆她自己想着:一个人怎么变得这样厉害?年青的时候,不是常常为
着送老马或是老牛进过屠场吗?她颤寒起来,幻想着屠刀要象穿过自己的背
脊,于是,手中的短枝脱落了!她茫然晕昏地停在道旁,头发舞着好象个鬼
魂样。等她重新拾起短枝来,老马不见了!它到前面小水沟的地方喝水去了!
这是它最末一次饮水吧!老马需要饮水,它也需要休息,在水沟旁倒卧下了!
它慢慢呼吸着。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调呼唤着:“起来吧!走进城去吧,
有什么法子呢?”马仍然仰卧着。王婆看一看日午了,还要赶回去烧午饭,
但,任她怎样拉缰绳,马仍是没有移动。
王婆恼怒着了!她用短枝打着它起来。虽是起来,老马仍然贪恋着小水
沟。王婆因为苦痛的人生,使她易于暴怒,树枝在马儿的脊骨上断成半截。
又安然走在大道上了!经过一些荒凉的家屋,经过几座颓败的小庙。一
个小庙前躺着个死了的小孩,那是用一捆谷草束扎着的。孩子小小的头顶露
在外面,可怜的小脚从草梢直伸出来;他是谁家的孩子,睡在这旷野的小庙
前?
屠场近着了,城门就在眼前;王婆的心更翻着不停了。
五年前它也是一匹年青的马,为了耕种,伤害得只有毛皮蒙遮着骨架。
现在它是老了!秋末了!收割完了!没有用处了!只为一张马皮,主人忍心
把它送进屠场。就是一张马皮的价值,地主又要从王婆的手里夺去。
王婆的心自己感觉得好象悬起来;好象要掉落一般,当她看见板墙钉着
一张牛皮的时候。那一条小街尽是一些要坍落的房屋;女人啦,孩子啦,散
集在两旁。地面踏起的灰粉,污没着鞋子,冲上人的鼻孔。孩子们抬起土块,
或是垃圾团打击着马儿,王婆骂道:
“该死的呀!你们这该死的一群。”
这是一条短短的街。就在短街的尽头,张开两张黑色的门扇。再走近一
点,可以发见门扇斑斑点点的血印。被血痕所恐吓的老太婆好象自己踏在刑
场了!她努力镇压着自己,不让一些年青时所见到的刑场上的回忆翻动。但,
那回忆却连续的开始织张——一个小伙子倒下来了,一个老头也倒下来了!
挥刀的人又向第三个人作着势子。
仿佛是箭,又象火刺烧着王婆,她看不见那一群孩子在打马,她忘记怎
样去骂那一群顽皮的孩子。走着,走着,立在院心了。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
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
麻绳把两只蹄端扎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
上面;肠子因为日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
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
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
动物是被杀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
满院在蒸发腥气,在这腥味的人间,王婆快要变做一块铅了!沉重而没
有感觉了!
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地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
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也是一张皮了!
一个大眼睛的恶面孔跑出来,裂着胸襟。说话时,可见它胸膛在起伏。
“牵来了吗?啊!价钱好说,我好来看一下。”
王婆说:“给几个钱我就走了!不要麻烦啦。”
那个人打一打马的尾巴,用脚踢一踢马蹄;这是怎样难忍的一刻呀!
王婆得到三张票子,这可以充纳一亩地租。看着钱比较自慰些,她低着
头向大门走去,她想还余下一点钱到酒店去买一点酒带回去,她已经跨出大
门,后面发着响声:
“不行,不行,……马走啦!”
王婆回过头来,马又走在后面;马什么也不知道,仍想回家。屠场中出
来一些男人,那些恶面孔们,想要把马抬回去,终于马躺在道旁了!象树根
盘结在地中。无法,王婆又走回院中,马也跟回院中。她给马搔着头顶,它
渐渐卧在地面了!渐渐想睡着了!忽然王婆站起来向大门奔走。在道口听见
一阵关门声。
她哪有心肠买酒?她哭着回家,两只袖子完全湿透。那好象是送葬归来
一般。
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门前,地主们就连一块铜板也从不舍弃在贫农们
的身上,那个使人取了钱走去。
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四 荒山
冬天,女人们象松树子那样容易结聚,在王婆家里满炕坐着女人。五姑
姑在编麻鞋,她为着笑,弄得一条针丢在席缝里,她寻找针的时候,做出可
笑的姿势来,她象一个灵活的小鸽子站起来在炕上跳着走,她说:
“谁偷了我的针?小狗偷了我的针?”
“不是呀!小姑爷偷了你的针!”
新娶来菱芝嫂嫂,总是爱说这一类的话。五姑姑走过去要打她。
“莫要打,打人将要找一个麻面的姑爷。”
王婆在厨房里这样搭起声来;王婆永久是一阵幽默,一阵欢喜,与乡村
中别的老妇们不同。她的声音又从厨房打来:
“五姑姑编成几双麻鞋了?给小丈夫要多多编几双呀!”
五姑姑坐在那里做出表情来,她说:
“哪里有你这样的老太婆,快五十岁了,还说这样话!”
王婆又庄严点说:
“你们都年青,哪里懂得什么,多多编几双吧!小丈夫才会希罕哩。”
大家哗笑着了!但五姑姑不敢笑,心里笑,垂下头去,假装在席上找针。
等菱芝嫂把针还给五姑姑的时候,屋子安然下来。厨房里王婆用刀刮着鱼鳞
的声响,和窗外雪擦着窗纸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了。
王婆用冷水洗着冻冰的鱼,两只手象个胡萝卜样。她走到炕沿,在火盆
边烘手。生着斑点在鼻子上、新死去丈夫的妇人放下那张小破布,在一堆乱
布里去寻更小的一块;她迅速地穿补。她的面孔有点象王婆,腮骨很高,眼
睛和琉璃一般深嵌在好象小洞似的眼眶里。并且也和王婆一样,眉峰是突出
的。那个女人不喜欢听一些妖艳的词句,她开始追问王婆:
“你的第一家那个丈夫还活着吗?”
两只在烘着的手,有点腥气;一颗鱼鳞掉下去,发出小小响声,微微上
腾着烟。她用盆边的灰把烟埋住,她慢慢摇着头,没有回答那个问话。鱼鳞
烧的烟有点难耐,每个人皱一下鼻头,或是用手揉一揉鼻头。生着斑点的寡
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问这话。墙角坐着五姑姑的姐姐,她用麻绳穿着
鞋底的唦音单调地起落着。
厨房的门,因为结了冰,破裂一般地鸣叫。
“呀!怎么买这些黑鱼?”
大家都知道是打鱼村的李二婶子来了。听了声音,就可以想象她梢长的
身子。
“真是快过年了?真有钱买这些鱼?”
在冷空气中,音波响得很脆;刚踏进里屋,她就看见炕上坐满着人。“都
在这儿聚堆呢!小老婆们!”
她生得这般瘦。腰,临风就要折断似的;她的奶子那样高,好象两个对
立的小岭。斜面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不平起来。靠着墙给孩子吃奶的中年的
妇人,观察着而后问:
“二婶子,不是又有了呵?”
二婶子看一看自己的腰身说:
“象你们呢!怀里抱着,肚子还装着……”
她故意在讲骗话,过了一会她坦白地告诉大家:
“那是三个月了呢!你们还看不出?”
菱芝嫂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她邪昵地浅浅地笑了:
“真没出息,整夜尽搂着男人睡吧?”
“谁说?你们新媳妇,才那样。”
“新媳妇……?哼!倒不见得!”
“象我们都老了!那不算一回事啦,你们年青,那才了不得哪!小丈夫
才会新鲜哩!”
每个人为了言词的引诱,都在幻想着自己,每个人都有些心跳;或是每
个人的脸发烧。就连没出嫁的五姑姑都感着神秘而不安了!她羞羞迷迷地经
过厨房回家去了!只留下妇人们在一起,她们言调更无边际了!王婆也加入
这一群妇人的队伍,她却不说什么,只是帮助着笑。
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她们。
李二婶子小声问菱芝嫂,其实小声人们听得更清!
菱芝嫂她毕竟是新嫁娘,她猛然羞着了!不能开口。李二婶子的奶子颤
动着,用手去推动菱芝嫂:
“说呀!你们年青,每夜要有那事吧?”
在这样的当儿二里半的婆子进来了!二婶子推撞菱芝嫂一下:
“你快问问她!”
那个傻婆娘一向说话是有头无尾:
“十多回。”
全屋人都笑得流着眼泪了!孩子从母亲的怀中起来,大声的哭号。
李二婶子静默一会,她站起来说:
“月英要吃咸黄瓜,我还忘了,我是来拿黄瓜。”
李二婶子拿了黄瓜走了,王婆去烧晚饭,别人也陆续着回家了。王婆自
己在厨房里炸鱼。为了烟,房中也不觉得寂寞。
鱼摆在桌子上,平儿也不回来,平儿的爹爹也不回来,暗色的光中王婆
自己吃饭,热气伴着她。
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她家也最贫穷,和李二婶子隔壁住着。她
是如此温和,从不听她高声笑过,或是高声吵嚷。生就的一对多情的眼睛,
每个人接触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绵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
可是现在那完全消失了!每夜李二婶子听到隔壁惨厉的哭声;十二月严
寒的夜,隔壁的哼声愈见沉重了!
山上的雪被风吹着象要埋蔽这傍山的小房似的。大树号叫,风雪向小房
遮蒙下来。一株山边斜歪着的大树,倒折下来。寒月怕被一切声音扑碎似的,
退缩到天边去了!这时候隔壁透出来的声音,更哀楚。
“你……你给我一点水吧!我渴死了!”
声音弱得柔惨欲断似的:
“嘴干死了!……把水碗给我呀!”
一个短时间内仍没有回应,于是那孱弱哀楚的小响不再作了!啜泣着,
哼着,隔壁象是听到她流泪一般,滴滴点点地。
日间孩子们集聚在山坡,缘着树枝爬上去,顺着结冰的小道滑下来,他
们有各样不同的姿势:——倒滚着下来,两腿分张着下来,也有冒险的孩子,
把头向下,脚伸向空中溜下来。常常他们要跌破流血回家。冬天,对于村中
的孩子们,和对于花果同样暴虐。他们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脓胀起来,手或是
脚都裂开条口,乡村的母亲们对于孩子们永远和对敌人一般。当孩子把爹爹
的棉帽偷着戴起跑出去的时候,妈妈追在后面打骂着夺回来,妈妈们摧残孩
子永久疯狂着。
王婆约会五姑姑来探望月英。正走过山坡,平儿在那里。平儿偷穿着爹
爹的大毡靴子;他从山坡奔逃了!靴子好象两只大熊掌样挂在那个孩子的脚
上。平儿蹒跚着了!从上坡滚落着了!可怜的孩子带着那样黑大不相称的脚,
球一般滚转下来,跌在山根的大树干上。王婆宛如一阵风落到平儿的身上,
那样好象山间的野兽要猎食小兽一般凶暴。终于王婆提了靴子,平儿赤着脚
回家,使平儿走在雪上,好象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不能停留。任孩子走得怎样
远,王婆仍是说着:
“一双靴子要穿过三冬,踏破了哪里有钱买?你爹进城去都没穿哩!”
月英看见王婆还不及说话,她先哑了嗓子,王婆把靴子放在炕下,手在
抹擦鼻涕:
“你好了一点?脸孔有一点血色了!”
月英把被子推动一下,但被子仍然伏盖在肩上,她说:
“我算完了,你看我连被子都拿不动了!”
月英坐在炕的当心。那幽黑的屋子好象佛龛,月英好象佛龛中坐着的女
佛。用枕头四面围住她,就这样过了一年。一年月英没能倒下睡过。她患着
瘫病,起初她的丈夫替她请神,烧香,也跑到土地庙前索药。后来就连城里
的庙也去烧香;但是奇怪的是月英的病并不为这些香烟和神鬼所治好。以后
做丈夫的觉得责任尽到了,并且月英一个月比一个月加病,做丈夫的感着伤
心!他嘴里骂:
“娶了你这样老婆,真算不走运气!好象娶个小祖宗来家,供奉着你吧!”
起初因为她和他分辩,他还打她。现在不然了,绝望了!晚间他从城里
卖完青菜回来,烧饭自己吃,吃完便睡下,一夜睡到天明;坐在一边那个受
罪的女人一夜呼唤到天明。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
月英说话只有舌尖在转动。王婆靠近她,同时那一种难忍的气味更强烈
了!更强烈的从那一堆污浊的东西,发散出来。月英指点身后说:
“你们看看,这是那死鬼给我弄来的砖,他说我快死了!用不着被子了!
用砖依住我,我全身一点肉都瘦空。那个没有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
五姑姑觉得男人太残忍,把砖块完全抛下炕去,月英的声音欲断一般又
说:
“我不行啦!我怎么能行,我快死啦!”
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变绿,整齐的一排前齿也完全变绿,她的头发烧
焦了似的,紧贴住头皮。她象一只患病的猫儿,孤独而无望。
王婆给月英围好一张被子在腰间,月英说:
“看看我的身下,脏污死啦!”
王婆下地用条枝笼了盆火,火盆腾着烟放在月英身后。王婆打开她的被
子时,看见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盘。五姑姑扶住月英的腰,但
是她仍然使人心楚地在呼唤!
“唉哟,我的娘!……唉哟疼呀!”
她的腿象两条白色的竹竿平行着伸在前面。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确的做成
一个直角,这完全用线条组成的人形,只有头阔大些,头在身子上仿佛是一
个灯笼挂在杆头。
王婆用麦草揩着她的身子,最后用一块湿布为她擦着。五姑姑在背后把
她抱起来,当擦臀下时,王婆觉得有小小白色的东西落到手上,会蠕行似的。
借着火盆边的火光去细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虫,她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
小虫在那里活跃。月英的身体将变成小虫们的洞穴!王婆问月英:
“你的腿觉得有点痛没有?”
月英摇头。王婆用冷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没有感觉,整个下体在那个瘫
人象是外接的,是另外的一件物体。当给她一杯水喝的时候,王婆问:
“牙怎么绿了?”
终于五姑姑到隔壁借一面镜子来,同时她看了镜子,悲痛沁人心魂地她
大哭起来。但面孔上不见一点泪珠,仿佛是猫忽然被辗轧,她难忍的声音,
没有温情的声音,开始低嘎。
她说:“我是个鬼啦!快些死了吧?活埋了我吧!”
她用手来撕头发,脊骨摇扭着,一个长久的时间她忙乱不停。现在停下
了,她是那样无力,头是歪斜地横在肩上;她又那样微微地睡去。
王婆提了靴子走出这个傍山的小房。荒寂的山上有行人走在天边,她晕
眩了!为着强的光线,为着瘫人的气味,为着生、老、病、死的烦恼,她的
思路被一些烦恼的波所遮拦。
五姑姑当走进大门时向王婆打了个招呼。留下一段更长的路途,给那个
经验过多样人生的老太婆去走吧!
王婆束紧头上的蓝布巾,加快了速度,雪在脚下也相伴而狂速地呼叫。
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抬着横过荒山而奔着去埋葬,葬在荒山下。
死人死了!活人计算着怎样活下去。冬天女人们预备夏季的衣裳;男人
们计虑着怎样开始明年的耕种。
那天赵三进城回来,他披着两张羊皮回家,王婆问他:
“哪里来的羊皮?——你买的吗?……哪来的钱呢?……”
赵三有什么事在心中似的,他什么也没言语。摇闪的经过炉灶,通红的
火光立刻鲜明着,他走出去了。
夜深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王婆命令平儿去找他。平儿的脚已是难于行
动,于是王婆就到二里半家去,他不在二里半家,他到打鱼村去了。赵三阔
大的喉咙从李青山家的窗纸透出,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当她推门的时
候她就说:
“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去睡?”
这样立刻全屋别的男人们也把嘴角合起来。王婆感到不能意料了。青山
的女人也没在家,孩子也不见。赵三说:
“你来干么?回去睡吧!我就去……去……”
王婆看一看赵三的脸神,看一看周围也没有可坐的地方,她转身出来,
她的心徘徊着:
——青山的媳妇怎么不在家呢?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晚间。赵三穿好新制成的羊皮小袄出去。夜半才回来。披着月
亮敲门。王婆知道他又是喝过了酒,但他睡的时候,王婆一点酒味也没嗅到。
那么出去做些什么呢?总是愤怒的归来。
李二婶子拖了她的孩子来了,她问:
“是地租加了价吗?”
王婆说:“我还没听说。”
李二婶子做出一个确定的表情:
“是的呀!你还不知道吗?三哥天天到我家去和他爹商量这事。我看这
种情形非出事不可,他们天天夜晚计算着,就连我,他们也躲着。昨夜我站
在窗外才听到他们说哩!‘打死他吧!那是一块恶祸。’你想他们是要打死
谁呢?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李二婶子抚着孩子的头顶,有一点哀怜的样子:
“你要劝说三哥,他们若是出了事,象我们怎佯活?孩子还都小着哩!”
五姑姑和别的村妇们带着她们的小包袱,约会着来的,踏进来的时候,
她们是满脸盈笑。可是立刻她们转变了,当她们看见李二婶子和王婆默无言
语的时候。
也把事件告诉了她们,她们也立刻忧郁起来,一点闲情也没有!一点笑
声也没有,每个人痴呆地想了想,惊恐地探问了几句。五姑姑的姐姐,她是
第一个扭着大圆的肚子走出去,就这样一个连着一个寂寞的走去。她们好象
群聚的鱼似的,忽然有钓竿投下来,她们四下分行去了!
李二婶子仍没有走,她为的是嘱告王婆怎样破坏这件险事。
赵三这几天常常不在家吃饭;李二婶子一天来过三四次。
“三哥还没回来?他爹爹也没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三回来了,当进门的时候,他打了平儿,因为平儿
的脚病着,一群孩子集到家来玩。在院心放了一点米,一块长板用短条棍架
着,条棍上系着根长绳,绳子从门限拉进去,雀子们去啄食谷粮,孩子们蹲
在门限守望,什么时候雀子满集成堆时,那时候,孩子们就抽动绳索。许多
饥饿的麻雀丧亡在长板下。厨房里充满了雀毛的气味,孩子们在灶膛里烧食
过许多雀子。
赵三焦烦着,他看着一只鸡被孩子们打住。他把板子给踢翻了!他坐在
炕沿上燃着小烟袋,王婆把早饭从锅里摆出来。他说:
“我吃过了!”
于是平儿来吃这些残饭。
“你们的事情预备得怎样了?能下手便下手。”
他惊疑。怎么会走漏消息呢?王婆又说:
“我知道的,我还能弄支枪来。”
他无从想象自己的老婆有这样的胆量。王婆真的找来一枝老洋炮。可是
赵三还从没用过枪。晚上平儿睡了以后王婆教他怎样装火药,怎样上炮子。
赵三对于他的女人慢慢感着可以敬重!但是更秘密一点的事情总不向她
说。
忽然从牛棚里发现五个新镰刀。王婆意度这事情是不远了!
李二婶子和别的村妇们挤上门来探听消息的时候,王婆的头沉埋一下,
她说:
“没有那回事,他们想到一百里路外去打围,弄得几张兽皮大家分用。”
是在过年的前夜,事情终于发生了!北地端鲜红的血染着雪地;但事情
做错了!赵三近些日子有些失常,一条梨木杆打折了小偷的腿骨。他去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