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4
衣裳洗澡;冬天堆了雪人,用绿豆给雪人做了眼睛,用红豆做了嘴唇;下雨
的天气,妈妈打来了,就往水洼中跑……妈妈因此而打不着他。
再想又想不起什么来,这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要睡了去。
刚要睡着,他又被惊醒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也许是炕下的耗子,也许
是院子里什么人说话。
但他每次睁开眼睛,都觉得是邻家女儿惊动了他。他在梦中羞怯怯地红
了好几次脸。
从这以后,他早晨睡觉时,他先站在地中心听一听,邻家是否有了声音。
若是有了声音,他就到院子里拿着一把马刷子刷那小驴。
但是巧得很,那女孩子一清早就到院子来走动,一会出来拿一捆柴,一
会出来泼一瓢水。总之,他与她从这以后,好象天天相见。
这一天八月十五,冯二成子穿了崭新的衣裳,刚刚理过头发回来,上房
就嚷着:
“喝酒了,喝酒啦……”
因为过节是和东家同桌吃的饭,什么腊肉,什么松花蛋,样样皆有。其
中下酒最好的要算凉拌粉皮,粉皮里外加着一束黄瓜丝,还有辣椒油洒在上
面。
冯二成子喝足了酒,退出来了,连饭也没有吃,他打算到磨房去睡一觉。
常年也不喝酒,喝了酒头有些昏。他从上房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碰到了赵老
太太,她手里拿着一包月饼,正要到亲戚家去。她一见了冯二成子,她连忙
喊着女儿说:
“你快拿月饼给老冯吃。过节了,在外边的跑腿人,不要客气。”
说完了,赵老太太就走了。
冯二成子接过月饼在手里,他看那姑娘满身都穿了新衣裳,脸上涂着胭
脂和香粉。因为他怕难为情,他想说一声谢谢也没说出来,回身就进了磨房。
磨房比平日更冷清了,小驴也没有拉磨,磨盘上供着一块黄色的牌位,
上面写着“白虎神之位”,燃了两根红蜡烛,烧着三炷香。
冯二成子迷迷昏昏地吃完了月饼,靠着罗架站着,眼睛望着窗外的花园。
他一无所思的往外看着,正这时又有了女人的笑声,并且这笑声是熟悉的,
但不知这笑声是从哪方面来的,后花园还是隔壁?
他一回身,就看见了邻家的女儿站在大开着的门口。
她的嘴是红的,她的眼睛是黑的,她的周身发着光辉,带着吸
力。
他怕了,低了头不敢再看。
那姑娘自言自语地说:
“这儿还供着白虎神呢!”
说着,她的一个小同伴招呼着她就跑了。
冯二成子几乎要昏倒了,他坚持着自己,他睁大了眼睛,看一看自己的
周遭,看一看是否在做梦。
这哪里是在做梦,小驴站在院子里吃草,上房还没有喝完酒的划拳的吵
闹声仍还没有完结。他站到磨房外边,向着远处都看了一遍。远处的人家,
有的在树林中,有的在白云中露着屋角,而附近的人家,就是同院子住着的
也都恬静的在节日里边升腾着一种看不见的欢喜,流荡着一种听不见的笑
声。
但冯二成子看着什么都是空虚的。寂寞的秋空的游丝,飞了他满脸,挂
住了他的鼻子,绕住了他的头发。他用手把游丝揉擦断了,他还是往前看去。
他的眼睛充满了亮晶晶的眼泪,他的心中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悲哀。
他羡慕在他左右跳着的活泼的麻雀,他妒恨房脊上咕咕叫的悠闲的鸽
子。
他的感情软弱得象要瘫了的蜡烛似的。他心里想:鸽子你为什么叫?叫
得人心慌!你不能不叫吗?游丝你为什么绕了我满脸?你多可恨!
恍恍忽忽他又听到那女孩子的笑声。
而且和闪电一般,那女孩子来到他的面前了,从他面前跑过去了,一转
眼跑得无影无踪的。
冯二成子仿佛被卷在旋风里似的,迷迷离离的被卷了半天,而后旋风把
他丢弃了。旋风自己跑去了,他仍旧是站在磨房外边。
从这以后,可怜的冯二成子害了相思病,脸色灰白,眼圈发紫,茶也不
想吃,饭也咽不下,他一心一意地想着那邻家的姑娘。
读者们,你们读到这里,一定以为那磨房里的磨倌必得要和邻家女儿发
生一点关系。其实不然的。后来是另外的一位寡妇。
世界上竟有这样谦卑的人,他爱了她,他又怕自己的身份太低,怕毁坏
了她。他偷着对她寄托一种心思,好象他在信仰一种宗教一样。邻家女儿根
本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
不久,邻家女儿来了说媒的,不久那女儿就出嫁去了。
婆家来娶新媳妇的那天,抬着花轿子,打着锣鼓,吹着喇叭,就在磨房
的窗外,连吹带打的热闹了起来。
冯二成子把头伏在梆子上,他闭了眼睛,他一动也不动。
那边姑娘穿了大红的衣裳,搽了胭脂粉,满手抓着铜钱,被人抱上了轿
子。放了一阵炮仗,敲了一阵铜锣,抬起轿子来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了,走出了街去,那打锣声只能丝丝拉听到一点。
冯二成子仍旧没有把头抬起,一直到那轿子走出几里路之外,就连被娶
亲惊醒了的狗叫也都平静下去时,他才抬起头来。
那小驴蒙着眼罩静静地一圈一圈地在拉着空磨。
他看一看磨眼上一点麦子也没有了,白花花的麦粉流了满地。
那女儿出嫁以后,冯二成子常常和赵老太太攀谈,有的时候还到老太太
的房里坐一坐。他不知为什么总把那老太太当做一位近亲来看待,早晚相见
时,总是彼此笑笑。
这样也就算了,他觉得那女儿出嫁了反而随便了些。
可是这样过了没久,赵老太太也要搬家了,搬到女儿家去。
冯二成子帮着去收拾东西。在他收拾着东西时,他看见针线篓里有一个
细小的白骨顶针。他想:这可不是她的?那姑娘又活跃跃地来到他的眼前。
他看见了好几样东西,都是那姑娘的。刺花的围裙卷放在小柜门里,一团扎
过了的红头绳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一块纸包着。他在许多乱东西里拾到这
纸包,他打开一看,他问赵老太太,这头绳要放在哪里?老太太说:
“放在小梳头匣子里吧,我好给她带去。”
冯二成子打开了小梳头匣,他看见几根扣发针和一个假烧蓝翠的戒指仍
放在里边。他嗅到一种梳头油的香气。他想这一定是那姑娘的,他把梳头匣
关了。
他帮着老太太把东西收拾好,装上了车,还牵着拉车的大黑骡子上前去
送了一程。
送到郊外,迎面的菜花都开了,满野飘着香气。老太太催他回来,他说
他再送一程。他好象对着旷野要高歌的样子,他的胸怀象飞鸟似地张着,他
面向着前面,放着大步,好象他一去就不回来的样子。
可是冯二成子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正晌午。虽然是秋天了,没有夏天那
么鲜艳,但是到处飘着香气。高粱成熟了,大豆黄了秧子,野地上仍旧是红
的红绿的绿。冯二成子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一程,他还转回身去,向着赵
老太太走去的远方望一望。但是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
蓝天凝结得那么严酷,连一些皱褶也没有,简直象是用蓝色纸剪成的。
他用了他所有的目力,探究着蓝色的天边处,是否还存在着一点点黑点,若
是还有一个黑点,那就是赵老太太的车子了。可是连一个黑点也没有,实在
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白亮亮的大路,向着蓝天那边爬去,爬到蓝天的尽头,
这大路只剩了窄狭的一条。
赵老太太这一去什么时候再能够见到,没有和她约定时间,也没有和她
约定地方。他想顺着大路跑去,跑到赵老太太的车子前面,拉住大黑骡子,
他要向她说:
“不要忘记了你的邻居,上城里来的时候可来看我一次。”
但是车子一点影也没有了,追也追不上了。
他转回身来,仍走他的归途,他觉得这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不知远了
多少倍。
他不知为什么这次送赵老太太,比送他自己的亲娘还更难过。他想:人
活着为什么要分别?既然永远分别,当初又何必认识!人与人之间又是谁给
造了这个机会?既然造了机会,又是谁把机会给取消了?
他越走他的脚越沉重,他的心越空虚,就在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
他往四方左右望一望,他望到的,都是在劳动着的,都是在活着的,赶车的
赶车,拉马的拉马,割高粱的人,满头流着大汗。还有的手被高粱秆扎破了,
或是脚被扎破了,还浸浸地泌着血,而仍是不停地在割。他看了一看,他不
能明白,这都是在做什么;他不明白,这都是为着什么。他想:你们那些手
拿着的,脚踏着的,到了终归,你们是什么也没有的。你们没有了母亲,你
们的父亲早早死了,你们该娶的时候,娶不到你们所想的;你们到老的时候,
看不到你们的子女成人,你们就先累死了。
冯二成子看一看自己的鞋子掉底了,于是脱下鞋子用手提鞋子,站起来
光着脚走。他越走越奇怪,本来是往回走,可是心越走越往远处飞。究竟飞
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把捉不定。总之,他越往回走,他就越觉得空虚。路
上他遇上一些推手车的,挑担的,他都用了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们一下:
你们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为你们的老婆孩子当一辈子牛马,你
们都白活了,你们自己还不知道。你们要吃的吃不到嘴,要穿的穿不上身,
你们为了什么活着,活得那么起劲!
他看见几个卖豆腐脑的,搭着白布篷,篷下站着好几个人在吃。有的争
着要多加点酱油,而那卖豆腐脑的偏偏给他加上几粒盐。卖豆腐脑的说酱油
太贵,多加要赔本的。于是为着点酱油争吵了起来。冯二成子老远地就听他
们在嚷嚷。他用斜眼看了那卖豆腐脑的:
你这个小气人,你为什么那么苛刻?你都是为了老婆孩子!你要白白活
这一辈子,你省吃俭用,到头你还不是个穷鬼!
冯二成子这一路上所看到的几乎完全是这一类人。
他用各种眼光批评了他们。
他走了一会,转回身去看看远方,并且站着等了一会,好象远方会有什
么东西自动向他飞来,又好象远方有谁在招呼着他。他几次三番地这样停下
来,好象他侧着耳朵细听。但只有雀子的叫声从他头上飞过,其余没有别的
了。
他又转身向回走,但走得非常迟缓,象走在荆蓁的草中。仿佛他走一步,
被那荆蓁拉住过一次。
终于他全然没有了气力,全身和头脑。他找到一片小树林,他在那里伏
在地上哭了一袋烟的工夫。他的眼泪落了一满树根。
他回想着那姑娘束了花围裙的样子,那走路的全身愉快的样子。他再想
那姑娘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他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记住,他后悔他为什么不早
点发现她。她的眼睛看过他两三次,他虽不敢直视过去,但他感觉得到,那
眼睛是深黑的,含着无限情意的。他想到了那天早晨他与她站了个对面,那
眼睛是多么大!那眼光是直逼他而来的。他一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站起来扑
过去。但是现在都完了,都去得无声无息的那么远了,也一点痕迹没有留下,
也永久不会重来了。
这样广茫茫的人间,让他走到哪方面去呢?是谁让人如此,把人生下来,
并不领给他一条路子,就不管他了。
黄昏的时候,他从地面上抓了两把泥土,他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仍旧得
走着他的归路。
他好象失了魂魄的样子,回到了磨房。
看一看罗架好好的在那儿站着,磨盘好好的在那儿放着,一切都没有变
动。吹来的风依旧是很凉爽的。从风车吹出来的麦皮仍旧在大篓子里盛着,
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擦了擦,这都是昨天磨的麦子,昨天和今天是一点也
没有变。他拿了刷子刷了一下磨盘,残余的麦粉冒了一阵白烟。这一切都和
昨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变。耗子的眼睛仍旧是很亮很亮的跑来跑去。后花园
静静的和往日里一样的没有声音。上房里,东家的太太抱着孙儿和邻居讲话,
讲得仍旧和往常一样热闹。担水的往来在井边,有谈有笑的放着大步往来的
跑,绞着井绳的转车喀啦喀啦的大大方方地响着。一切都是快乐的,有意思
的。就连站在槽子那里的小驴,一看冯二成子回来了,也表示欢迎似的张开
大嘴来叫了几声。冯二成子走上前去,摸一摸小驴的耳朵,而后从草包取一
点草散在槽子里,而后又领着那小驴到井边去饮水。
他打算再工作起来,把小驴仍旧架到磨上,而他自己还是愿意鼓动着勇
气打起梆子来。但是他未能做到,他好象丢了什么似的,好象是被人家抢去
了什么似的。
他没有拉磨,他走到街上来荡了半夜,二更之后,街上的人稀疏了,都
回家去睡觉去了。
他经过靠着缝衣裳来过活的老王那里,看她的灯还未灭,他想进去歇一
歇脚也是好的。
老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因为生活的忧心,头发白了一半了。
她听了是冯二成子来叫门,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来给他开门了。
还没等他坐下,她就把缝好的冯二成子的蓝单衫取出来了,并且说着:
“我这两天就想要给你送去,为着这两天活计多,多做一件,多 赚几个,
还让你自家来拿……”
她抬头一看冯二成子的脸色是那么冷落,她忙着问:
“你是从街上来的吗?是从哪儿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让冯二成子坐下。
他不肯坐下,打算立刻就要走,可是老王说:
“有什么不痛快的?跑腿子在外的人,要舒心坦意。”
冯二成子还是没有响。
老王跑出去给冯二成子买了些烧饼来,那烧饼还是又脆又热的,还买了
酱肉。老王手里有钱时,常常自己喝一点酒,今天也买了酒来。
酒喝到三更,王寡妇说:
“人活着就是这么的,有孩子的为孩子忙,有老婆的为老婆忙,反正做
一辈子牛马。年轻的时候,谁还不是象一棵小树似的,盼着自己往大了长,
好象有多少黄金在前边等着。可是没有几年,体力也消耗完了,头发黑的黑,
白的白……”
她给他再斟一盅酒。
她斟酒时,冯二成子看她满手都是筋络,苍老得好象大麻的叶子一样。
但是她说的话,他觉得那是对的,于是他把那盅酒举起来就喝了。
冯二成子也把近日的心情告诉了她。他说他对什么都是烦躁的,对什么
都没有耐性了。他所说的,她都理解得很好,接着他的话,她所发的议论也
和他的一样。
喝过了三更以后,冯二成子也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抖擞一下他的前襟,
他的感情宁静多了,他也清晰得多了,和落过雨后又复见了太阳似的,他还
拿起老王在缝着的衣裳看看。问她一件夹袄的手工多少钱。
老王说:“那好说,那好说,有夹袄尽管拿来做吧。”
说着,她就拿起一个烧饼,把剩下的酱肉通通夹在烧饼里,让冯二成子
带着:
“过了半夜,酒要往上返的,吃下去压一压酒。”
冯二成子百般的没有要,开了门,出来了,满天都是星光;中秋以后的
风,也有些凉了。
“是个月黑头夜,可怎么走!我这儿也没有灯笼……”
冯二成子说:“不要,不要!”就走出来了。
在这时,有一条狗往屋里钻,老王骂着那狗:
“还没有到冬天,你就怕冷了,你就往屋里钻!”
因为是夜深了的缘故,这声音很响。
冯二成子看一看附近的人家都睡了。王寡妇也在他的背后闩上了门,适
才从门口流出来的那道灯光,在闩门的声音里边,又被收了回去。
冯二成子一边看着天空的北斗星,一边来到了小土坡前。那小土坡上长
着不少野草,脚踏在上边,绒绒乎乎的。于是他蹲了双腿,试着用指尖搔一
搔,是否这地方可以坐一下。
他坐在那里非常宁静,前前后后的事情,他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心里边
没有什么骚扰,什么也没有想,好象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晌午他送赵老太太
走的那回事,似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现在他觉得人间并没有许多人,所以
彼此没有什么妨害,他的心境自由得多了,也宽舒得多了,任着夜风吹着他
的衣襟和裤脚。
他看一看远近的人家,差不多都睡觉了,尤其是老王的那一排房子,通
通睡了,只有王寡妇的窗子还透着灯光。他看了一会,他又把眼睛转到另外
的方向去,有的透着灯光的窗子,眼睛看着看着,窗子忽然就黑了一个,忽
然又黑了一个。屋子灭掉了灯,竟好象沉到深渊里边去的样子,立刻消灭了。
而老王的窗子仍旧是亮的,她的四周都黑了,都不存在了,那就更显得
她单独的停在那里。
“她还没有睡呢!”他想。
她怎么还不睡?他似乎这样想了一下。是否他还要回到她那边去,他心
里很犹疑。
等他不自觉的又回到老王的窗下时,他终于敲了她的门。里边应着的声
音并没有惊奇,开了门让他进去。
这夜,冯二成子就在王寡妇家里结了婚了。
他并不象世界上所有的人结婚那样:也不跳舞,也不招待宾客;也不到
礼拜堂去。而也并不象邻家姑娘那样打着铜锣,敲着大鼓。但是他们庄严得
很,因为百感交集,彼此哭了一遍。
第二年夏天,后花园里的花草又是那么热闹,倭瓜淘气地爬上了树了,
向日葵开了大花,惹得蜂子成群地闹着,大菽茨、爬山虎、马蛇菜、胭粉豆,
样样都开了花。耀眼的耀眼,散着香气的散着香气。年年爬到磨房窗棂上来
的黄瓜,今年又照样的爬上来了;年年结果子的,今年又照样的结了果子。
惟有墙上的狗尾草比去年更为茂盛,因为今年雨水多而风少。
园子里虽然是花草鲜艳,而很少有人到园子里来,是依然如故。
偶然园主的小孙女跑进来折一朵大菽茨花,听到屋里有人喊着:
“小春,小春……”
她转身就跑回屋去,而后把门又轻轻的闩上了。
算起来就要一年了,赵老太太的女儿就是从这靠着花园的厢房出嫁的。
在街上,冯二成子碰到那出嫁的女儿一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可是冯二成子也有了小孩了。磨房里拉起了一张白布帘子来,帘子后边
就藏着出生不久的婴孩和孩子的妈妈。
又过了两年,孩子的妈妈死了。
冯二成子坐在罗架上打筛罗时,就把孩子骑在梆子上。夏昼十分热了,
冯二成子把头垂在孩子的腿上,打着瞌睡。
不久,那孩子也死了。
后花园里经过了几度繁华,经过了几次凋零,但那大菽茨花它好象世世
代代要存在下去的样子,经冬复历春,年年照样的在园子里边开着。
园主人把后花园里的房子都翻了新了,只有这磨房连动也没动,说是磨
房用不着好房子的,好房子也让筛罗“咚咚”的震坏了。
所以磨房的屋瓦,为着风吹,为着雨淋,一排一排的都脱了节。每刮一
次大风,屋瓦就要随着风在半天空里飞走了几块。
夏昼,冯二成子伏在梆子上,每每要打瞌睡。他瞌睡醒来时,昏昏庸庸
的他看见眼前跳跃着无数条光线,他揉一揉眼睛,再仔细看一看,原来是房
顶露了天了。
以后两年三年,不知多少年,他仍旧在那磨房里平平静静地活着。
后花园的园主也老死了,后花园也拍卖了。这拍卖只不过给冯二成子换
了个主人。这个主人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个年轻的、爱漂亮、爱说话的,常
常穿了很干净的衣裳来磨房的窗外,看那磨倌怎样打他的筛罗,怎样摇他的
风车。
一九四○年四月
(原载香港 1940 年 4 月 10 日至 25 日《大公
报》及《学生界》)
《小城三月》
一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象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
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能钻出地面的,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
壳,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的钻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墙脚
片下面的瓦片时,找到了一片草芽了,孩子们到家里告诉妈妈,说:“今天
草芽出土了!”妈妈惊喜地说:“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抢根菜的白色的
圆石似的籽儿在地上滚着,野孩子一升一斗地在拾。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
地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
杨花满天照地飞,象棉花似的。人们出门都是用手捉着,杨花挂着他了。草
和牛粪都横在道上,放散着强烈的气味。远远的有用石子打船的声音,空
空……的大响传来。
河冰发了,冰块顶着冰块,苦闷地又奔放地向下流。乌鸦站在冰块上寻
觅小鱼吃,或者是还在冬眠的青蛙。
天气突然的热起来,说是“二八月,小阳春”,自然冷天气还是要来的,
但是这几天可热了。春天带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
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在榆树还没变黄之前,大街小巷到处飞着,象
纷纷落下的雪块……
春来了。人人象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 人人带着
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
着蛊惑……
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姨母本来是很近的亲属,就是母亲的姊妹。但是我这个姨,她不是我的
亲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那么她可算与我的继母有点血统的关系
了,其实也是没有的。因为我这个外祖母是在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的外
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的原来在另外的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还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小她两岁,大概是十七八岁,那么翠姨也
就是十八九岁了。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
讲起话来清楚的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象她的手
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的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的轻轻地捏着。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后招呼她一声,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会停下;若是
正在吃饭,就要把饭碗放下,而后把头向着自己的肩膀转过去,而全身并不
大转,于是她自觉地闭合着嘴唇,象是有什么要说而一时说不出来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个大说大笑的,不十分
修边幅,和她的姐姐完全不同。花的绿的,红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
她就不大加以选择,做起一件衣服来赶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后,到亲戚
家去串门,人家恭维她的衣料怎样漂亮的时候,她总是说,和这完全一样的,
还有一件,她给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里没有象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着我玩,所以
每当我去,外祖母总是把翠姨喊来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后院,隔着一道板墙,一招呼,听见就来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虽然只隔一道板墙,但是却没有门可
通,所以还得绕到大街上去从正门进来。
因此有时翠姨先来到板墙这里,从板墙缝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后回到屋
去装饰了一番,才从大街上绕了个圈来到她母亲的家里。
翠姨很喜欢我,因为我在学堂里念书,而她没有,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
明白。所以她总是有许多事务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见如何。
到夜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了,她就陪着我也住下的。
每每从睡下了就谈,谈过了半夜,不知为什么总是谈不完……
开初谈的是衣服怎样穿,穿什么样的颜色的,穿什么样的料子。比如走
路应该快或是应该慢。有时白天里她买了一个别针,到夜里她拿出来看看,
问我这别针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时候,我们
不知别处如何装扮一个女子,而在这个城里几乎个个都有一条宽大的绒绳结
的披肩,蓝的,紫的,各色的也有,但最多多不过枣红色了。几乎在街上所
见的都是枣红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红的绿的那么多,但总没有枣红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张,翠姨有一张,我的所有的同学,几乎每人有一张。
就连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着一张,只不过披的是蓝色的,没有敢用
那最流行的枣红色的就是了。因为她总算年纪大了一点,对年青人让了一步。
还有那时候都流行穿绒绳鞋,翠姨的妹妹就赶快地买了穿上。因为她那
个人很粗心大意,好坏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别人是人穿衣裳,而翠
姨的妹妹就好象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芜芜杂杂。但永远合乎着应有尽有的原
则。
翠姨的妹妹的那绒绳鞋,买来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着,不大一会工
夫,那每只鞋脸上系着的一只毛球,竟有一个毛球已经离开了鞋子,向上跳
着,只还有一根绳连着,不然就要掉下来了。很好玩的,好象一颗大红枣被
系到脚上去了。因为她的鞋子也是枣红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买回
来就坏了。
翠姨,她没有买,她犹疑了好久,无管什么新样的东西到了,她总不是
很快地就去买了来,也许她心里边早已经喜欢了,但是看上去她都象反对似
的,好象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许多人都开始采办了,这时候看样子,她才稍稍有些动心。
好比买绒绳鞋,夜里她和我谈话,问过我的意见,我也说是好看的,我
有很多的同学,她们也都买了绒绳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着她上街,先不告诉我去买什么,进了铺子选了
半天别的,才问到我绒绳鞋。
走了几家铺子,都没有,都说是已经卖完了。我晓得店铺的人是这样瞎
说的。表示他家这店铺平常总是最丰富的,只恰巧你要的这件东西,他就没
有了。我劝翠姨说咱们慢慢的走,别家一定会有的。
我们是坐马车从街梢上的外祖父家来到街中心的。
见了第一家铺子,我们就下了马车。不用说,马车我们已经是付过了车
钱的。等我们买好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会另外叫一辆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要
有多久。大概看见什么好,虽然不需要也要买点,或是东西已经买全了不必
要再多留连,也要留连一会,或是买东西的目的,本来只在一双鞋,而结果
鞋子没有买到,反而罗里罗嗦的买回来许多用不着的东西。
这一天,我们辞退了马车,进了第一家店铺。
在别的大城市里没有这种情形,而在我家乡里往往是这样,坐了马车,
虽然是付过了钱,让他自由去兜揽生意,但是他常常还仍旧等候在铺子的门
外,等一出来,他仍旧请你坐他的车。
我们走进第一个铺子,一问没有。于是就看了些别的东西,从绸缎看到
呢绒,从呢绒再看到绸缎,布匹是根本不看的,并不象母亲们进了店铺那样
子,这个买去做被单,那个买去做棉袄的,因为我们管不了被单棉袄的事。
母亲们一月不进店铺,一进店铺又是这个便宜应该买;那个不贵,也应该买。
比方一块在夏天才用得着的花洋布,母亲们冬天里就买起来了,说是趁着便
宜多买点,总是用得着的。而我们就不然了,我们是天天进店铺的,天天搜
寻些个是好看的,是贵的值钱的,平常时候绝对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们就买了许多花边回来,钉着光片的,带着琉璃的。说不上要
做什么样的衣服才配得着这种花边。也许根本没有想到衣服,就贸然地把花
边买下来。一边买着,一边说好,翠姨说好,我也说好。到了后来,回到家
里,当众打开了让大家评判,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让大家说得也有一点没
有主意了,心里已经五六分空虚了。于是赶快地收拾了起来,或者从别人的
手中夺过来,把它包起来,说她们不识货,不让她们看了。
勉强说着:
“我们要做一件红金丝绒的袍子,把这个黑琉璃边镶上。”
或是:
“这红的我们送人去……”
说虽仍旧如此说,心里已经八九分空虚了,大概是这些所心爱的,从此
就不会再出头露面的了。
在这小城里,商店究竟没有多少,到后来又加上看不到绒绳鞋,心里着
急,也许跑得更快些,不一会工夫,只剩了三两家了。而那三两家,又偏偏
是不常去的,铺子小,货物少。想来它那里也是一定不会有的了。
我们走进一个小铺子里去,果然有三四双,非小即大,而且颜色都不好
看。
翠姨有意要买,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就不十分喜欢,既然没有好的,又
为什么要买呢?让我说着,没有买成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我把买鞋子这件事情早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议要去买。
从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爱上了那绒绳鞋了,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就是。她的恋爱的秘密就是这样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一直不
要说出口,好象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值得听她的告诉……
在外边飞着满天的大雪,我和翠姨坐着马车去买绒绳鞋。我们身上围着
“喝
皮褥子,赶车的车夫高高地坐在车夫台上,摇晃着身子唱着沙哑的山歌:
咧咧……”耳边的风呜呜地啸着,从天上倾下来的大雪迷乱了我们的眼睛,
远远的天隐在云雾里,我默默地祝福翠姨快快买到可爱的绒绳鞋,我从心里
愿意她得救……
市中心远远地朦朦胧胧地站着,行人很少,全街静悄无声。我们一家挨
一家地问着,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赶快买到吧,我小心地盘问着那些店员们,
我从来不放弃一个细微的机会,我鼓励翠姨,没有忘记一家。使她都有点儿
诧异,我为什么忽然这样热心起来,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顾一切
地想在这小城里,找出一双绒绳鞋来。
只有我们的马车,因为载着翠姨的愿望,在街上奔驰得特别的清醒,又
特别的快。雪下的更大了,街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催着车夫,
跑来跑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没有买到。翠姨深深地看到我的眼里说:
“我的命,不会好的。”我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但是没有等到
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泪便流出来了。
二
翠姨以后也常来我家住着,是我的继母把她接来的。
因为她的妹妹订婚了,怕是她一旦的结了婚,忽然会剩下她一个人来,
使她难过。因为她的家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祖父,
再就是一个也是寡妇的伯母,带一个女儿。
堂姊妹本该在一起玩耍解闷的,但是因为性格的相差太远,一向是水火
不同炉地过着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见过,永久是穿着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脸,一天到晚陪
着母亲坐在屋子里。母亲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亲哭,她也哭。也许她帮
着母亲哭她死去的父亲,也许哭的是她们的家穷。那别人就不晓得了。
本来是一家的女儿,翠姨她们两姊妹却象有钱的人家的小姐,而那个堂
妹妹,看上去却象乡下丫头。这一点使她得到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住的权利。
她的亲妹妹订婚了,再过一年就出嫁了。在这一年中,妹妹大大地阔气
了起来,因为婆家那方面一订了婚就来了聘礼。这个城里,从前不用大洋票,
而用的是广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的论。她妹妹的聘礼大概是几万
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来,今天买这样,明天买那样,花别针一个又一个
的,丝头绳一团一团的,带穗的耳坠子,洋手表,样样都有了。每逢出街的
时候,她和她的姐姐一道,现在总是她付车钱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却百般
的不肯,有时当着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结果闹得很窘,姐
姐无形中觉得一种权利被人剥夺了。
但是关于妹妹的订婚,翠姨一点也没有羡慕的心理。妹妹未来的丈夫,
她是看过的,没有什么好看,很高,穿着蓝袍子黑马褂,好象商人,又象一
个小土绅士。又加上翠姨太年青了,想不到什么丈夫,什么结婚。
因此,虽然妹妹在她的旁边一天比一天的丰富起来,妹妹是有钱了,但
是妹妹为什么有钱的,她没有考查过。
所以当妹妹尚未离开她之前,她绝对的没有重视“订婚”的事。
就是妹妹已经出嫁了,她也还是没有重视这“订婚”的事。
不过她常常的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来进去的,因为家庭环境孤寂,竟
好象一对双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个,不但翠姨自己觉得单调,就是她的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