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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5

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第七章.5

父也觉得她可怜。

所以自从她的妹妹嫁了,她就不大回家,总是住在她的母亲的家里。有

时我的继母也把她接到我们家里。

翠姨非常聪明,她会弹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国的一种日本琴。

她还会吹萧或是会吹笛子。不过弹那琴的时候却很多。住在我家里的时候,

我家的伯父,每在晚饭之后必同我们玩这些乐器的。笛子、萧、日本琴、风

琴、月琴,还有什么打琴。真正的西洋的乐器,可一样也没有。

在这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翠姨也来参加了。翠姨弹了一个曲子,和我

们大家立刻就配合上了。于是大家都觉得在我们那已经天天闹熟了的老调子

之中,又多了一个新的花样。于是立刻我们就加倍的努力,正在吹笛子的把

笛子吹得特别响,把笛膜振抖得似乎就要爆裂了似的滋滋地叫着。十岁的弟

弟在吹口琴,他摇着头,好象要把那口琴吞下去似的,至于他吹的是什么调

子,已经是没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来了勇气的时候,似乎只需要这种胡

闹。

而那按风琴的人,因为越按越快,到后来也许是已经找不到琴键了,只

是那踏脚板越踏越快,踏的呜呜地响,好象有意要毁坏了那风琴,而想把风

琴撕裂了一般地。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连地弹过了多少圈,看大

家的意思都不想要停下来。不过到了后来,实在是气力没有了,找不着拍子

的找不着拍子,跟不上调的跟不上调,于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么快乐的调子里边,大家都有点伤心,也许是乐极生

悲了,把我们都笑得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还笑。

正在这时候,我们往门窗处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刚会走路,他也

背着一个很大的破手风琴来参加了。

谁都知道,那手风琴从来也不会响的。把大家笑死了。在这回得到了快

乐。

我的哥哥(伯父的儿子,钢琴弹得很好)吹萧吹得最好,这时候他放下

了萧,对翠姨说:“你来吹吧!”翠姨却没有言语,站起身来,跑到自己的

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地看住那帘子。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个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谈

话,往往谈到鸡叫,觉得也不过刚刚半夜。

鸡叫了,才说:“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时候,一转身,她又问我:

“是不是一个人结婚太早不好,或许是女子结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们以前谈了很多话,但没有谈到这些。

总是谈什么衣服怎样穿,鞋子怎样买,颜色怎样配;买了毛线来,这毛

线应该打个什么的花纹;买了帽子来,应该评判这帽子还微微有点缺点,这

缺点究竟在什么地方,虽然说是不要紧,或者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批评总

是要批评的。

有时再谈得远一点,就是表姊表妹之类订了婆家,或是什么亲戚的女儿

出嫁了。或是什么耳闻的,听说的,新娘子和新姑爷闹别扭之类。

那个时候,我们的县里,早就有了洋学堂了。小学好几个,大学没有。

只有一个男子中学,往往成为谈论的目标。谈论这个,不单是翠姨,外祖母、

姑姑、姐姐之类,都愿意讲究这当地中学的学生。因为他们一切洋化,穿着

裤子,把裤腿卷起来一寸,一张口,“格得毛宁”①外国话,他们彼此一说话

就“答答答” ,听说这是什么俄国话。而更奇怪的就是他们见了女人不怕羞。

这一点,大家都批评说是不如从前了,从前的书生,一见了女人脸就红。

Good morning:早安(英语)。

дa,дa,дa,:是的,对的(俄语)。

我家算是最开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们都到北京和哈尔滨那些大地方去

读书了,他们开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里来,大讲他们那里都是男孩子和女

孩子同学。

这一题目,非常的新奇,开初都认为这是造了反。后来因为叔叔也常和

女同学通信,因为叔叔在家庭里是有点地位的人。并且父亲从前也加入过国

民党,革过命,所以这个家庭都“咸与维新”起来。

因此在我家里一切都是很随便的,逛公园,正月十五看花灯,都是不分

男女,一齐去。

而且我家里设了网球场,一天到晚地打网球,亲戚家的男孩子来了,我

们也一齐的打。

这都不谈,仍旧来谈翠姨。

翠姨听了很多的故事。关于男学生结婚的事情,就是我们本县里,已经

有几件事情不幸的了。有的结婚了,从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来了太太,把

太太放在另一间屋子里住着,而且自己却永久住在书房里。

每逢讲到这些故事时,多半别人都是站在女的一面,说那男子都是念书

念坏了,一看了那不识字的又不是女学生之类就生气。觉得处处都不如他。

天天总说是婚姻不自由,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许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

都要自由,看吧,这还没有自由呢,就先来了花头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

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个屋子里。这些都是念书念坏了的。

翠姨听了许多别人家的评论。大概她心里边也有些不平,她就问我不读

书是不是很坏的,我自然说是很坏的。而且她看了我们家里男孩子、女孩子

通通到学堂去念书的。而且我们亲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读书的。

因此她对我很佩服,因为我是读书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订婚了。就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来的丈夫,我见过。在外祖父的家里。人长得又低又小,穿一身

蓝布棉袍子,黑马褂,头上戴一顶赶大车的人所戴的五耳帽子。

当时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么人,她只当是哪里来了这样

一位乡下的客人。外祖母偷着把我叫过去,特别告诉了我一番,这就是翠姨

将来的丈夫。

不久翠姨就很有钱,她的丈夫的家里,比她妹妹大夫的家里还更有钱得

多。婆婆也是个寡妇,守着个独生的儿子。儿子才十七岁,是在乡下的私学

馆里读书。

翠姨的母亲常常替翠姨解说,人矮点不要紧,岁数还小呢,再长上两三

年两个人就一般高了。劝翠姨不要难过,婆家有钱就好的。聘礼的钱十多万

都交过来了,而且就由外祖母的手亲自交给了翠姨;而且还有别的条件保障

着,那就是说,三年之内绝对的不准娶亲,借着男的一方面年纪太小为辞,

翠姨更愿意远远的推着。

翠姨自从订婚之后,是很有钱的了,什么新样子的东西一到,虽说不是

一定抢先去买了来,总是过不了多久,箱子里就要有的了。那时候夏天最流

行银灰色市布大衫,而翠姨的穿起来最好,因为她有好几件,穿过两次不新

鲜就不要了,就只在家里穿,而出门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时候正流行着一种长穗的耳坠子,翠姨就有两对,一对红宝石的,一

对绿的,而我的母亲才能有两对,而我才有一对。可见翠姨是顶阔气的了。

还有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们本街上却不大有人

穿,只有我的继母早就开始穿,其余就算是翠姨。并不是一定因为我的母亲

有钱,也不是因为高跟鞋一定贵,只是女人们没有那么摩登的行为,或者说

她们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来,走路还很不平稳,但到第二天就比较习惯了。

到了第三天,就是说以后,她就是跑起来也是很平稳的。而且走路的姿态更

加可爱了。

我们有时也去打网球玩玩,球撞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

否则她半天也打不到一个球。因为她一上了场站在白线上就是白线上,站在

格子里就是格子里,她根本地不动。有的时候她竟拿着网球拍子站着一边去

看风景去。尤其是大家打完了网球,吃东西的吃东西去了,洗脸的洗脸去了,

惟有她一个人站在短篱前面,向着远远的哈尔滨市影痴望着。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继母的族中娶媳妇。她们是八旗人,也

就是满人,满人才讲究场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青的媳妇都必得到场,而个

个打扮得如花似玉。似乎咱们中国的社会,是没这么繁华的社交的场面的,

也许那时候,我是小孩子,把什么都看得特别繁华,就只说女人们的衣服吧,

就个个都穿得和现在西洋女人在夜会里边那么庄严。一律都穿着绣花大袄。

而她们是八旗人,大袄的襟下一律的没有开口,而且很长。大袄的颜色枣红

的居多,绛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边绣的颜色,有的荷花,有

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话,特别的繁华。

她们的脸上,都擦着白粉,她们的嘴上都染得桃红。

每逢一个客人到了门前,她们是要列着队出来迎接的,她们都是我的舅

母,一个一个地上前来问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识她们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们就

都是一样的,好象小孩子的时候,所玩的用花纸剪的纸人,这个和那个都是

一样,完全没有分别。都是花缎的袍子,都是白白的脸,都是很红的嘴唇。

就是这一次,翠姨出了风头了,她进到屋里,靠着一张大镜子旁坐下了。

女人们就忽然都上前来看她,也许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今天把别人

都惊住了。

依我看翠姨还没有她从前漂亮呢,不过她们说翠姨漂亮得象棵新开的腊

梅。翠姨从来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为着将来作新娘子而准备的蓝

色缎子满是金花的夹袍。

翠姨让她们围起看着,难为情了起来,站起来想要逃掉似的,迈着很勇

敢的步子,茫然地往里边的房间里闪开了。

谁知那里边就是新房呢,于是许多的嫂嫂们就哗然地叫着,说: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个漂亮的新娘子,现在先试试去。”

当天吃饭饮酒的时候,许多客人从别的屋子来呆呆地望着翠姨。翠姨举

着筷子,似乎是在思量着,保持着镇静的态度,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们。仿

佛她不晓得人们专门在看着她似的。但是别的女人们羡慕了翠姨半天了,脸

上又都突然地冷落起来,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出,又都没有说,然后彼此对望

着,笑了一下,吃菜了。

有一年冬天,刚过了年,翠姨就来到了我家。

伯父的儿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里。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头发也梳

得好看,人很长,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们所有的家族中,没有这么漂亮的

人物。

冬天,学校放了寒假,所以来我们家里休息。大概不久,学校开学就要

上学去了。哥哥是在哈尔滨读书。

我们的音乐会,自然要为这新来的角色而开了。翠姨也参加的。

于是非常的热闹,比方我的母亲,她一点也不懂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

她坐在旁边观看,连家里的厨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来望着我们,似乎他

们不是听什么乐器,而是在看人。我们聚满了一客厅。这些乐器的声音,大

概很远的邻居都可以听到。

第二天邻居来串门的,就说:

“昨天晚上,你们家又是给谁祝寿?”

我们就说,是欢迎我们的刚到的哥哥。

因此我们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来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

节了。

我们家里自从父亲维新革命,总之在我们家里,兄弟姊妹,一律相待,

有好玩的就一齐玩,有好看的就一齐去看。

伯父带着我们,哥哥、弟弟、姨……共八九个人,在大月亮地里往大街

里跑去了。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脚,而且高低不平。他们男孩子们跑在前

面,而我们因为跑得慢就落了后。

于是那在前边的他们回头来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小姐,说我们是娘娘。

说我们走不动。

我们和翠姨早就连成一排向前冲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后来

还是哥哥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扶着我们,说是扶着,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过

就是和他们连成一排向前进着。

不一会到了市里,满路花灯。人山人海。又加上狮子、旱船、龙灯、秧

歌,闹得眼也花起来,一时也数不清多少玩艺。哪里会来得及看,似乎只是

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而一会别的又来了,又过去了。其实也不见得繁华

得多么了不得了,不过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比这个再繁华的了。

商店的门前,点着那么大的火把,好象热带的大椰子树似的,一个比一

个亮。

我们进了一家商店,那是父亲的朋友开的。他们很好的招待我们,茶、

点心、橘子、元宵。我们哪里吃得下去,听到门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

边鼓和喇叭又那么多,一阵来了,一阵还没有去远,一阵又来了。

因为城本来是不大的,有许多熟人,也都是来看灯的都遇到了。其中我

们本城里的在哈尔滨念书的几个男学生,他们也来看灯了。哥哥都认识他们。

我也认识他们,因为这时候我们到哈尔滨念书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们,他

们就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出去看灯,看了一会,又回到我们的地方,和伯父

谈话,和哥哥谈话。我晓得他们,因为我们家比较有势力,他们是很愿和我

们讲话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两个男孩子。

无管人讨厌不讨厌,他们穿的衣服总算都市化了。个个都穿着西装,戴

着呢帽,外套都是到膝盖的地方,脚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们城里的那种怪

样子的外套,好象大棉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颈间又都束着一条围巾,

那围巾自然也是全丝全线的花纹。似乎一束起那围巾来,人就更显得庄严,

漂亮。

翠姨觉得他们个个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装,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头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丝不乱;擦粉也要擦了洗掉,洗掉

再擦,一直擦到认为满意为止。花灯节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边梳

头一边在思量。本来按规矩每天吃早饭,必得三请两请才能出席,今天必得

请到四次,她才来了。

我的伯父当年也是一位英雄,骑马、打枪绝对的好。后来虽然已经五十

岁了,但是风采犹存。我们都爱伯父的,伯父从小也就爱我们。诗、词、文

章,都是伯父教我们的。翠姨住在我们家里,伯父也很喜欢翠姨。今天早饭

已经开好了。催了翠姨几次,翠姨总是不出来。

伯父说了一句:“林黛玉……”

于是我们全家的人都笑了起来。

翠姨出来了,看见我们这样的笑,就问我们笑什么。我们没有人肯告诉

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说:

“你们赶快的告诉我,若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吃饭了,你们读书识字,

我不懂,你们欺侮我……”

闹嚷了很久,还是我的哥哥讲给她听了。伯父当着自己的儿子面前到底

有些难为情,喝了好些酒,总算是躲过去了。

翠姨从此想到了念书的问题,但是她已经二十岁了,上哪里去念书?上

小学没有她这样的大学生;上中学,她是一字不识,怎样可以。所以仍旧住

在我们家里。

弹琴、吹萧、看纸牌,我们一天到晚地玩着。我们玩的时候,全体参加,

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亲。

翠姨对我的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我的哥哥对翠姨就象对我们,也是

完全的一样。

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听些,那是因为她的年龄稍

稍比我们大些,当然在理解力上,比我们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对翠姨

比对我们稍稍的客气一点。他和翠姨说话的时候,总是“是的”“是的”的,

而和我们说话则“对啦”“对啦”。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

名分上比他大。

不过有一天晚饭之后,翠姨和哥哥都没有了。每天饭后大概总要开个音

乐会的。这一天也许因为伯父不在家,没有人领导的缘故。大家吃过也就散

了。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盘棋,弟弟也不见了。于是

我就一个人在客厅里按起风琴来,玩了一下也觉得没有趣。客厅是静得很的,

在我关上了风琴盖子之后,我就听见了在后屋里,或者在我的房子里是有人

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里。快去看看她,叫她出来张罗着看纸牌。

我跑进去一看,不单是翠姨,还有哥哥陪着她。

看见了我,翠姨就赶快地站起来说:

“我们去玩吧。”

哥哥也说:

“我们下棋去,下棋去。”

他们出来陪我来玩棋,这次哥哥总是输。从前是他回回赢我的,我觉得

奇怪,但是心里高兴极了。

不久寒假终了,我就回到哈尔滨的学校念书去了。可是哥哥没有同来,

因为他上半年生了点病,曾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些时候,这次伯父主张他再请

两个月的假,留在家里。

以后家里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亲讲给我听的。我

走了以后,翠姨还住在家里。

后来母亲还告诉过,就是在翠姨还没有订婚之前,有过这样一件事情。

我的族中有一个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纪,说话口吃,没有风采,也是

和哥哥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虽然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怕翠姨没有见过。

那时外祖母就主张给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听就拒绝了,说是寡妇的

孩子,命不好,也怕没有家教,何况父亲死了,母亲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

夫郎,这种人家的女儿,祖母不要。但是我母亲说,辈分合,他家还有钱,

翠姨过门是一品当朝的日子,不会受气的。

这件事情翠姨是晓得的,而今天又见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

是那样看她的。她自觉地觉得自己的命运不会好的。现在翠姨自己已经订了

婚,是一个人的未婚妻;二则她是出了嫁的寡妇的女儿,她自己一天把这个

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记得清清楚楚。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

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

但没有几天,她的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采办嫁妆去了。

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给介绍来的他的同学。他们住在

哈尔滨的秦家岗上,风景绝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学生们的宿舍里边,

有暖气、洋床。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象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

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

的尊敬,请她吃大菜,请她看电影。坐马车的时候,上车让她先上;下车的

时候,人家扶她下来。她每一动别人都为她服务,外套一脱,就接过去了。

她刚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给她穿上了。

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她总算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觉得到底是读大学的人好,不野蛮,不会对女人不客气,绝不能象她

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

经这到哈尔滨去一买嫁妆,翠姨就更不愿意出嫁了。她一想那个又丑又

小的男人,她就恐怖。

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又接她来到我们家来住着,说她的家里又黑,又冷,

说她太孤单可怜。我们家是一团暖气的。

到了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于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裳,她不去

剪裁;有一些零碎还要去买的,她也不去买。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

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边,好随时提醒她。她的母亲以为年青的人

必定要随时提醒的,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

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从心的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地提出来

她要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

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

母知道她的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

子的空房子里边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翠姨白天念书,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念了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的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

她,有什么不如意?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

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一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

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地说,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有什么要紧的;要出

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的,嫁过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

到我们家来了,母亲接了几次,也不来,回说没有工夫。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

应酬了一番。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在这里年青的男子,去拜访年青的女

子,是不可以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欢喜或是什么新的忧郁,还是一

样和大家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就要娶她,因为花

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一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婆家一听

她病重,立刻要娶她。因为在迷信中有这样一章,病新娘娶过来一冲,就冲

好了。翠姨听了就只盼望赶快死,拚命地糟蹋自己的身体,想死得越快一点

儿越好。

母亲记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亲派哥哥去的,母亲拿了

一些钱让哥哥给翠姨去,说是母亲送她在病中随便买点什么吃的。母亲晓得

他们年青人是很拘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

他们好久不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出嫁,母亲很久的就在心里边猜疑着他

们了。

男子是不好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母亲给了哥哥

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应接着这从未见过

的生疏的年青的客人。

那堂妹妹还没问清客人的来由,就往外跑,说是去找她们的祖父去,请

他等一等。大概她想是凡男客就是来会祖父的。

客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连听也没有听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么地方?或者在里屋吗?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

了,她就在里边说:

“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

他说:

“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地拉了他的手,而且大声地哭起来了,好

象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哥哥没有准备,就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作什

么。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保护翠姨的地位,还是保护自己的地位。同时听得

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静地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告诉你来的,我心里永远纪念着她。她爱我

一场,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报答她了……不过我总会记起在她家

里的日子的……她待我也许没有什么,但是我觉得已经太好了……我永远不

会忘记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

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不知为什么,那

家对我也是很好的,我要是过去,他们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

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这个脾气把

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姐姐她还惦着

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象她想的那么苦呢,我也很快乐……”翠姨苦笑

了一笑,“我心里很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地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

了我的母亲,对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请我母亲放心吧,翠姨的病

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

哥哥看了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尾声

等我到春假回来,母亲还当我说:

“要是翠姨一定不愿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们当我说。”

…………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粘成了一片,坟头显出淡

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这时城里的街巷,又装满了春天。

暖和的太阳,又转回来了。

街上有提着筐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他们

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正好可以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地吹。

声音有高有低,因为那哨子有粗有细。

大街小巷,到处地呜呜呜,呜呜呜。好象春天是从他们的手里招待回来

了似的。

但是这为期甚短。一转眼,吹哨子的不见了。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在我的家乡那里,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树发芽了,再过五天不看

树,树长叶了,再过五天,这树就象绿得使人不认识它了。使人想,这棵树,

就是前天的那棵树吗?自己回答自己,当然是的。春天就象跑的那么快。好

象人能够看见似的。春天从老远的地方跑来了,跑到这个地方只向人的耳朵

吹一句小小的声音:“我来了呵,”而后很快地就跑过去了。

春,好象它不知道多么忙迫,好象无论什么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

到一刻,阳光会变色的,大地会干成石头,尤其是树木,那真是好象再多一

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

生命。

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

地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年青的姑娘们,他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

换春装了。她们热心地弄着剪刀,打着衣样,想装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

好,她们白天黑夜地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一九四一年

(原载香港 1941 年 7 月 1 日《时代文学》第 1 卷第 2 号)

散文

《蹲在洋车上》

看到了乡巴佬坐洋车忽然想起一个童年的故事。

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祖母常常进街。我们并不住在城外,只是离市镇

较偏的地方罢了!有一天,祖母她又要进街,她命令我:

“叫你妈妈把斗风给我拿来!”

那时因为我过于娇惯,把舌头故意缩短一些,叫斗篷作斗风,所以祖母

学着我,把风字拖得很长。

她知道我最爱惜皮球,每次进街的时候,她问我:

“你要些什么呢?”

“我要皮球。”

“你要多大的呢?”

“我要这样大的。”

我赶快把手臂拱向两面,好象张着的,鹰的翅膀。大家都笑了!祖父轻

动着嘴唇好象要骂我一些什么话,因我的小小的姿式感动了他。

祖母的斗风消失在高烟囱的背后。

等她回来的时候,什么皮球也没带给我,可是我也不追问一“我的皮球

呢?”

因为每次她也不带给我;下次祖母再上街的时候,我仍说是要皮球,我

是说惯了!我是熟练而惯于做那种姿式。

祖母上街尽是坐马车回来。今天却不是,她睡在仿佛是小槽子里,大概

是槽子装置了两个大车轮。非常轻快,雁似的从大门口飞来,一直到房门。

在前面挽着的那个人,把祖母停下。我站在玻璃窗里,小小的心灵上,有无

限的奇秘冲击着。我以为祖母不会从那里头走出来,我想祖母为什么要被装

进槽子里呢?我渐渐惊怕起来,我完全成个呆气的孩子,把头盖顶住玻璃,

想尽方法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槽子。

很快我领会了!看见祖母从口袋里拿钱给那个人,并且祖母非常兴奋,

她说叫着,斗风几乎从她的肩上脱溜下去!

“呵!今天我坐的是东洋驴子回来的,那是过于安稳呀!还是头一次呢,

我坐过安稳的车子!”

祖父在街上也看见过人们所呼叫的东洋驴子,妈妈也没有奇怪。只是我,

仍旧头皮顶撞在玻璃窗那儿。我眼看那个驴子从大门口飘飘的不见了!我的

心魂被引了去。

等我离开窗子,祖母的斗风已是脱在炕的中央,她嘴里叨叨地讲着她街

上所见的新闻,可是我没有留心听,就是给我吃什么糖果之类,我也不会留

心吃,只是那样的车子太吸引我了!太捉住我小小的心灵了!

夜晚在灯光里,我们的邻居,刘三奶奶摇闪着走来,我知道又是找祖母

来谈天的,所以我稳当当地占了一个位置在桌边。于是我咬起嘴唇来,仿佛

大人样能了解一切话语。祖母又讲关于街上所见的新闻,我用心听,我十分

费力!

“……那是可笑,真好笑呢!一切人站下瞧,可是那个乡下佬还不知道

笑自己。拉车的回头才知道乡巴佬是蹲在车子的前面,放脚的地方,拉车的

问:

“你为什么蹲在这地方?”

他说怕拉车的过于吃力,蹲着不是比坐着强吗?比坐在那里不是轻吗?

所以没敢坐下。……”

邻居的三奶奶,笑得几个残齿完全摆在外面。我也笑了!祖母还说,她

感到这个乡巴佬难以形容,她的态度,她用所有的一切字眼,都是引人发笑。

“后来那个乡巴佬,你说怎么样!他从车上跳下来,拉车的问他为什么

跳?他说‘若是蹲着吗!那还行,坐着!我实在没有那样的钱。’拉车的说:

‘坐着我不多要钱。’那个乡巴佬到底不信这话,从车上搬下他的零碎东西,

走了。他走了!”

我听得懂,我觉得费力,我问祖母:

——你说的,那是什么驴子?——

她不懂我的半句话,拍了我的头一下,当时我真是不能记住那样繁复的

名词。

过了几天祖母又上街,又是坐驴子回来的,我的心里渐渐羡慕那驴子,

也想要坐驴子。

过了两年,六岁了!我的聪明,也许是我的年岁吧!支持着使我愈见讨

厌我那个皮球,那真是太小,而又太旧了!我不能喜欢黑脸皮球,我爱上邻

家孩子手里那个大的。买皮球,好象我的志愿,一天比一天坚决起来。

向祖母说,她答:“过几天买吧!你先玩这个吧!”

又向祖父请求,他答:“这个还不是很好吗?不是没有出气吗?”

我得知他们的意思是说旧皮球还没有破,不能买新的。于是把皮球在脚

下用力捣毁它,任是怎样捣毁,皮球仍是很圆,很鼓。

后来到祖父面前让他替我踏破!祖父变了脸色,象是要打我,我跑开了!

从此我每天表示不满意的样子。

终于在一个清朗的夏日,戴起小草帽来,自己出街去买皮球了!朝向母

亲曾领我到过的那家铺子走去。离家不远的时候,我的心志非常光明,能够

分辨方向,我知道自己是向北走,过了一会, 不然了!太阳我也找不着了!

一些些的招牌,依我看来都是一个样,街上的行人好象每个要撞倒我似的,

就连马车也好象是旋转着走。我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但我实在疲劳。不能

再寻找那家商店。我急切地想回家,可是家也被寻觅不到。我是从哪一条路

来的?究竟家是在什么方向?

我忘记一切危险,在街心停住,我没有哭,把头向天,愿看见太阳。因

为平常爸爸不是拿着指南针看看太阳就知道或南或北吗?我既然看了!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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