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6
太阳在街路中央,别的什么都不能知道,我无心留意街道,跌倒在阴沟板上
面。
“小孩!小心点!”
身边马车夫驱着车子过去,我想问他我的家在什么地方,他走过了!我
昏沉极了!忙问一个路旁的人。
“你知道我的家吗?”
他好象知道我是被丢的孩子,或许那时候我的脸上,有什么急慌的神色,
那人跑向路的那边去。把车子拉过来,我知道他是洋车夫,他和我开玩笑一
般:
“走吧!坐车回家吧!”
我坐上了车,他问我,总是玩笑一般地:
“小姑娘!家在哪里呀?”
“我们离南河沿不远,
我说: 我也不知道哪面是南,反正我们南边有河。”
走了一会,我的心渐渐平稳,好象被动荡的一盆水,渐渐静止下来,可
是不多一会,我忽然忧愁了!抱怨自己皮球仍是没有买成!从皮球联想到祖
母骗我给买皮球的故事,很快又联想到祖母讲的关于乡巴佬坐东洋驴子的故
事。于是我想试一试,怎样可以象个乡巴佬。该怎样蹲法呢?轻轻地从坐位
滑下来,当我还没有蹲稳当的时节,拉车的回过头来:
“你要做什么呀!”
我说:“我要蹲一蹲试试,你答应我蹲吗?”
他看我已经偎在车前放脚的那个地方,于是他向我深深地做了一个鬼
脸,嘴里哼着:
“倒好哩!你这个孩子,很会淘气!”
车子跑得不很快,我忘记街上有没有人笑我。车跑到红色的大门楼,我
知道到家了,我应该起来呀!应该下车呀!不,目的想给祖母一个意外的发
笑,等车拉到院心,我仍蹲在那里,象耍猴人的猴样,一动不动。祖母笑着
跑出来了!祖父也是笑!我怕他们不晓得我的意思,我用尖音喊:
——看我!乡巴佬蹲东洋驴子!乡巴佬蹲东洋驴子呀!——
只有妈妈大声骂着我,忽然我怕她要打我,我是偷着上街。
洋车忽然放停,从上面我倒滚下来,不记得被跌伤没有?祖父猛力打了
拉车的,说他欺侮小孩,说他不让小孩坐车让蹲在那里。没有给他钱,从院
子把他轰出去。
所以后来,无论祖父对我怎样疼爱,心里总是生着隔膜,我不同意他打
洋车夫,我问:
“你为什么打他呢?那是我自己愿意蹲着。”
祖父把眼睛斜视一下:“有钱的孩子是不受什么气的。”
现在我是二十多岁了!我的祖父死去多年了!在这样的年代中,我没发
现一个有钱的人蹲在洋车上,他有钱他不怕车夫吃力,他自己没拉过车,自
己所尝到的,只是被拉着的舒服滋味。假若偶尔有钱家的小孩要蹲在车箱中
玩一玩,那么孩子的祖父出来,拉洋车的便要被打。
可是我呢,现在变成个没有钱的孩子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六日
(原载 1934 年 3 月 30 日、31 日《国际协报·国际公园副
刊》)
欧罗巴旅馆
楼梯是那样长,好象让我顺着一条小道爬上天顶。其实只是三层楼,也
实在无力了,手扶着楼栏,努力拔着两条颤颤地不属于我似的腿,升上几步
手也开始和腿一般颤。
等我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和受辱的孩子似的偎上床去,用袖口慢慢擦
着脸。
他——郎华,我的情人,那时候他还是我的情人,他问我了:
“你哭了吗?”
“为什么哭呢?我擦的是汗呀,不是眼泪呀!”
不知是几分钟过后,我才发现这个房间是如此的白,棚顶是斜坡的棚顶,
除了一张床,地下有一张桌子,一围藤椅。离开床沿用不到两步可以摸到桌
子和椅子。开门时,那更方便,一张门扇躺在床上可以打开。住在这白色的
小室,好象把我住在幔帐中一般。我口渴,我说:
“我应该喝一点水吧!”
他要为我倒水时,他非常着慌,两条眉毛好象要连接起来,在鼻子的上
端扭动了好几下:
“怎样喝呢?用什么喝?”
桌子上除了一块洁白的桌布,干净得连灰尘都不存在。
我有点昏迷,躺在床上听他和茶房在过道说了些时,又听到门响,他来
到床边,我想他一定举着杯子在床边,却不,他的手两面却分张着:
“用什么喝?可以吧?用脸盆来喝吧!”
他去拿藤椅上放着才带来的脸盆时,手巾下面刷牙缸被他发现,于是拿
着刷牙缸走去。
旅馆的过道是那样寂静,我听他踏着地板来了。
正在喝着水,一只手指抵在白床单上,我用发颤的手指抚来抚去。他说:
“你躺下吧!太累了。”
我躺下也是用手指抚来抚去,床单有突起的花纹,并且白得有些闪我的
眼睛,心想:不错的,自己正是没有床单。我心想的话他却说出了!
“我想我们是要睡空床板的,现在连枕头都有。”
说着他拍打我枕在头下的枕头。
“咯咯——”有人打门,进来一个高大的俄国女茶房,身后又进来一个
中国茶房:
“也租铺盖吗?”
“租的。”
“五角钱一天。”
“不租。”“不租。”我也说不租,郎华也说不租。
那女人动手去收拾:软枕,床单,就连桌布她也从桌上扯下去。床单挟
在她的腋下,一切挟在她的腋下。一秒钟,这洁白的小室跟随她花色的包头
巾一同消失去。
我虽然是腿颤,虽然肚子饿得那样空,我也要站起来,打开柳条箱去拿
自己的被子。
小室被劫了一样,床上一张肿胀的草褥赤现在那里,破木桌一些黑点和
白圈显露出来,大藤椅也好象跟着变了颜色。
晚饭以前,我们就在草褥上吻着抱着过的。
晚饭就在桌子上摆着黑“列巴”①和白盐。
晚饭以后事件就开始了:
开门进来三四个人,黑衣裳,挂着枪,挂着刀。进来先拿住郎华的两臂,
他正赤着胸膛在洗脸,两手还是湿着。他们那些人,把箱子弄开,翻扬了一
阵:
“旅馆报告你带枪,没带吗?”那个挂刀的人问。随后那人在床下扒得
了一个长纸卷,里面卷的是一支剑。他打开,抖着剑柄的红穗头:
“你那里来的这个?”
停在门口那个去报告的俄国管事,挥着手,急得涨红了脸。
警察要带郎华到局子里去,他也预备跟他们去,嘴里不住地说:“为什
么单单用这种方式检查我?妨害我?”
最后警察温和下来,他的两臂被放开,可是他忘记了穿衣裳,他湿水的
手也干了。
原因:日间那白俄来取房钱,一日两元,一月六十元。我们只有五元钱,
马车钱来时去掉五角。那白俄说:
“你的房钱,给!”他好象知道我们没有钱似的,他好象是很着忙,怕
是我们跑走一样。他拿到手中两元票子又说:“六十元一月,明天给!”原
来包租一月三十元,为了松花江涨水才有这样的房价。 如此他摇手瞪眼的说:
“你的明天搬走,你的明天走!”
郎华说:“不走,不走——”
“不走不行,我是经理——”
郎华从床下取出剑来,指着白俄:
“你快给我走开,不然,我宰了你。”
他慌张着跑出去了,去报告警察所,说我们带着凶器,其实剑裹在纸里,
那人以为是大枪,而不知是一支剑。
结果警察带剑走了,他说:“日本宪兵若是发见你有剑,那你非吃亏不
可,了不得的,说你是大刀会。我替你寄存一夜,明天你来取。”
警察走了以后,闭了灯,锁上门,街灯的光亮从小窗口跑下来,凄凄淡
淡的,我们睡了。在睡中不住想:警察是中国人,倒比日本宪兵强得多啊!
天明了,是第二天,从朋友处被逐出来是第二天了。
一九三五年
(原载 1936 年 7 月 1 日《文学季刊》第 1 卷第 2 期)
《同命运的小鱼》
我们的小鱼死了。它从盆中跳出来死的。
①
俄语,面包。
我后悔,为什么要出去那么久!为什么只贪图自己的快乐而把小鱼干死
了!
那天鱼放到水盆中去洗的时候,有两条又活了,在水中立起身来。那么
只用那三条死的来烧菜。鱼鳞一片一片地掀掉,沉到水盆底去,肚子剥开,
肠子流出来。我只管掀掉鱼鳞,我还没有洗过鱼,这是试着干,所以有点害
怕,并且冰凉的鱼的身子我总会联想到蛇,剥鱼肚子,我更不敢了。郎华剥
着,我就在旁边看,然而看也有点躲躲闪闪,好象乡下没有教养的孩子怕着
已死的猫会还魂一般地。
“你看你这个无用的,连鱼都怕。”说着,他把已经收拾干净的鱼放下,
又剥第二个鱼肚子。这回鱼有点动,我连忙扯了他的肩膀一下:“鱼活啦,
鱼活啦!”
“什么活啦!神经质的人,你就看着好啦!”他争强一般在鱼肚子上划
了一刀,鱼立刻跳动起来,从手上跳下水盆去。
“怎么办哪?”这回他向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从水中摸出来
看看,好象鱼会咬了他的手,马上又丢下水去。鱼的肠子流在外面一半,鱼
是死了。
“反正也是死啦,那就吃了它。”
鱼再被拿到手上,一些也不动弹。他又安然的把它收拾干净。直到第三
条鱼收拾完,我都是守候在旁边,怕看,又想看。第三条鱼是完全死的,没
有动。盆中更小的一条很活泼了,要在盆中转圈。另一条怕是要死,立起不
多时又横在水面。
火炉的铁板热起来,我的脸感觉烤痛时,锅中的油翻着花。鱼就在火炉
台的菜板上,就要放到油锅里去。我跑到二层门去拿油瓶,听得厨房里有什
么东西跳起来,噼噼拍拍的。他也来看。盆中的鱼仍在游着,那么菜板上的
鱼活了,没有肚子的鱼活了,尾巴仍打得菜板很响。
这时我不知该怎么样做,我怕看那悲惨的东西。躲到门口,我想:不吃
这鱼吧。然而它已经没有肚子了,可怎样再活?我的眼泪都跑上眼睛来,再
不能看了。我转过身去面向着窗子。窗外的小狗正在追逐那红毛鸡,房东的
使女小菊挨过打以后到墙根处去哭……
这是凶残的世界,失去了人性的世界,用暴力毁灭了它吧!毁灭了这些
失去了人性的东西!
晚饭的鱼是吃的,可是很腥,我们吃得很少,全部丢到垃圾箱去。
剩下来两条活的就在盆里游泳,夜间睡醒时听见厨房里有乓乓的水声。
点起洋烛去看一下。可是我不敢去,叫郎华去看。
“盆里的鱼死了一条,另一条鱼在游水响……”
到早晨用报纸把它包起来丢到垃圾箱去。只剩一条在水中上下游着,又
为它换了一盆水,早饭时又丢了一些饭粒给它。
小鱼两天都是快活的,到第三天忧郁起来,看了几次它都是沉到盆底。
“小鱼都不吃食啦,大概要死吧?”我告诉郎华。
他敲一下盆沿,小鱼走动两步,再敲一下,再走动两步……不敲,它就
不走,它就沉下去。
又过一天,小鱼的尾巴也不摇了,就是敲盆沿,它也不动一动尾巴。
“把它送到江里一定能好,不会死。它一定是感到不自由才忧愁起来!”
“怎么送呢?大江还没有开冻,就是能找到一个冰洞把它塞下去,我看
也要冻死,再不然也要饿死。”我说。
郎华笑了。他说我象玩鸟的人一样,把鸟放在笼子里,给它米子吃,就
说它没有悲哀了,就说比在山里好得多,不会冻死,不会饿死。
“有谁不爱自由呢?海洋爱自由,野兽爱自由,昆虫也爱自由。”郎华
又敲了一下水盆。
小鱼只悲哀了两天,又畅快起来,尾巴打着水响。我每天在火炉旁边烧
饭,一边看着它,好象生过病又好起来的自己的孩子似的,更珍贵一点,更
爱惜一点,天真太冷,打算过了冷天就把它放到江里去。
我们每夜到朋友那里去玩,小鱼就自己在厨房里过个整夜。它什么也不
知道,它也不怕猫会把它攫了去,它也不怕耗子会使它惊跳。我们半夜回来
也要看看它,总是安安然然的游着。家里没有猫,所以知道没有危险。
有一天就在朋友那里过的夜,终夜是跳舞,唱戏。第二天晚上才回来,
时间太长了,我们的小鱼死了!
第一个踏进门的是郎华,差一点没踏碎那小鱼。点起洋烛去看,还有一
点呼吸,腮还轻轻抽着。我去摸它身上的鳞,都干了。小鱼是什么时候跳出
水的?是半夜?是黄昏?耗子惊了你,还是你听到了猫叫?
蜡油滴了满地,我举着蜡烛的手,不知歪斜到什么程度。
屏着呼吸,我把鱼从地板上拾起来,再慢慢把它送到水里,好象亲手让
我完成一件丧仪。沉重的悲哀压住了我的头,寒颤了我的手。
短命的小鱼死了!是谁把你摧残死的?你还那样幼小,来到世界——说
你来到鱼群吧,在鱼群中你还是幼芽一般正应该生长的,可是你死了!
郎华出去了,把空漠的屋子留给我。他回来时正在开门,我就迎上去说:
“小鱼没死,小鱼又活啦!”我一面拍着手,眼泪就要流出来。我到桌子上
去取蜡烛,他敲着盆沿,没有动,鱼又不动了。
“怎么又不会动了?”手到水里去把鱼立起来,可是它又横过去。
“站起来吧。你看蜡油啊!……”他拉我离开盆边。
小鱼这回是真死了!可是过一会又活了。这回我们相信小鱼绝对不会死,
离开水的时间太长,复一复原就会好的。
半夜郎华起来看,说它一点也不动了,但是不怕,那一定是又在休息。
我招呼郎华不要动它,小鱼在养病,不要搅扰它。
天亮看它还在休息,吃过早饭看它还在休息。又把饭粒丢到盆中,我的
脚踏起地板来也放轻些,只怕把它惊醒,我说小鱼是在睡觉。
这次睡觉就再没有醒。我用报纸包起它来,鱼鳞沁着血,一只眼睛一定
是在地板上挣跳时弄破的。
就这样吧,我送它到垃圾箱去。
一九三五年
(原载 1936 年 4 月《中学生》第 64 号)
《最后的一星期》
刚下过雨,我们踏着雨淋的街道,在中央大街上徘徊,到江边去呢?还
是到哪里去呢?天空的云还没有散,街头的行人还是那样稀疏,任意走,但
是再不能走了。
“郎华,我们应该规定个日子,哪天走呢?”
“现在三号,十三号吧!还有十天,怎么样?”
我突然站住,受惊一般地,哈尔滨要与我们别离了!还有十天,十天以
后的日子我们要过在车上,海上,看不见松花江了,只要“满洲国”存在一
天,我们是不能来到这块土地。
李和陈成也来了,好象我们走,是应该走。
“还有七天,走了好啊!”陈成说。
为着我们走,老张请我们吃饭,吃过饭以后,又去逛公园,在公园又吃
冰淇淋,无论怎样总感到另一种滋味。公园的大树,公园夏日的风,沙土,
花草,水池,假山,山顶的凉亭,……这一切和往日两样,我没有象往日那
样到公园里乱跑,我是安静静地走着,脚下的沙土慢慢地在响。
夜晚屋中又剩了我一个人,郎华的学生跑到窗前,他偷偷视查着,我看
他在窗前走来走去,假装着闲走来观察我,来观察这屋中的事情,观察不足,
于是问了:
“我老师上哪里去了?”
“找他做什么?”
“找我老师上课。”
其实那孩子平日就不愿意上课,他觉得老师这屋有个景况:怎么这些日
子卖起东西来?旧棉花,破皮褥子……
要搬家吧!那孩子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他跑回去又把小菊也找出来,
那女孩和他一般大,当然也觉得其中有个景况,我把灯闭了,要收拾的东西
暂时也不收拾了!
躺在床上,摸摸墙壁,又摸摸床边,现在这还是我所接触的,再过七天,
这一些都别开了。
小锅,小水壶终归被旧货商人所提走,在商人手里发着响,闪着光走出
门去!那是前年冬天郎华从破烂市买回来的,现在又将回到破烂市去。
卖掉小水壶,我的心情更不能压制住。不是用的自己的腿似的,到木柈
房去看看许多木柈还没有烧尽,是卖呢?是送朋友?门后还有个电炉,还有
双破鞋。
火炉台上失掉了锅,失掉了壶,不象个厨房样。
一个星期已经过去四天,心情随着时间更烦乱起来,也不能在家烧饭吃,
到外面去吃,到朋友家去吃。
看到别人家的小锅,就想起卖掉的小锅,吃饭也不能安定。后来睡觉也
不能安定。
“明早六点就起来拉床,要早点起来。”
郎华说这话,觉得走是逼近了!必定得走了。好象郎华如不说,就不走
了似的。
夜里想睡也睡不安。太阳还没出来铁大门就响起来,我怕着,这声音要
夺去我的心似的,昏茫的坐起来,郎华就跳下床去,两个人从床上往下拉着
被子、褥子,枕头摔在脚上,忙忙乱乱,有人打着门,院子里的狗乱咬着。
马颈的铃铛就响在窗外,这样的早晨已经过去,我们遭了恶祸一般,屋
子空空的了。
我把行李铺了铺就睡在地板上。为了多日的病和不安,身体弱得快要支
持不住的样子。郎华跑到江边去洗他的衬衫,他回来看到我还没起来,他就
生气: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懒,起来,收拾收拾,该随手拿走的东西,就先
把它拿走。”
“有什么收拾的,都已收拾好,我再睡一会,天还早,昨夜我失眠了。”
我的腿痛,腰痛,又要犯病的样子。
“要睡,收拾干净再睡,起来!”
铺在地板的小行李也卷起来了,墙壁从四面直垂下来,棚顶一块块发着
微黑的地方是长时间点蜡烛被烛烟所熏黑的。说话的声音有些轰响。空了!
在屋子里边走起来很旷荡……
还吃了最后的一次早餐——面包和肠子。
我手提个包袱。郎华说:
“走吧!”他推开了门。
这正象乍搬到这房子郎华说:“进去吧”一样,门开着我出来了,我腿
发抖,心往下沉坠,忍不住这从没有落下来的眼泪,是哭的时候了!应该流
一流眼泪。
我没有回转一次头走出大门,别了家屋!街车,行人,小店铺,行人道
旁的杨树。转角了!
别了“商市街”!小包袱在手上挂着。我们顺了中央大街南去。
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五日。上海
(原载 1936 年 8 月 1 日《文季》第 1 卷第 3 期)
《失眠之夜》
为什么要这样失眠呢!烦躁,呕心,心跳,胆小,并且想要哭泣。我想
想,也许就是故乡的思虑罢。
窗子外面的天空高远了,和白棉一样绵软的云彩低近了,吹来的风好象
带着点草原的气味,这就是说已经是秋天了。在家乡那边,秋天最可爱。
蓝天,蓝得有点发黑,白云就象银子做成的一样,就象白色的大花朵似
的缀在天上,就又象沉重得快要脱离开天空而坠了下来似的,而那天空就越
显得高了,高得再没有那么高的。
昨天,我到朋友们的地方去走了一遭,听来了好多的心愿——那许多心
愿综合起来,又都是一个心愿——这回若真的打回满洲去,有的说:煮一锅
高粱米粥喝;有的说:咱家那地豆多么大,说着就用手比量着:这么大,碗
大,珍珠米,老的一煮就开了花的,一尺来长的;还有的说:高粱米粥,咸
盐豆;还有的说,若真的打回满洲去,三天三夜不吃饭,打着大旗往家跑。
跑到家去自然也免不了先吃高粱米粥或咸盐豆。
比方,高粱米那东西,平常我就不愿意吃,很硬,有点发涩,(也许因
为我有胃病的关系)可是经他们这一说,也觉得非吃不可了。
但什么时候吃呢?那我就不知道了。而况我到底是不怎样热烈的,所以
关于这一方面,我终究是不怎样亲切。
但我想我们那门前的高草,我想我们那后园里开着的茄子的紫色的小
花,黄瓜爬上了架。而那清早,朝阳带着露珠一齐来了!
我一说到高草或是黄瓜,三郎就向我摆手和摇头:“不,我们家,门前
是两棵柳树,树荫交结着做成个门形,再前面是菜园,过了菜园就是山,那
金字塔形的山峰,正向着我们家的门口,而两边象蝙蝠的翅膀似的向着村子
的东方和西方伸展开去,而后院:黄瓜,茄子也种着,最好看的是牵牛花在
石头墙的缝际爬遍了,早晨带着露水牵牛花开了……”
“我们家就不这样,没有高山,也没有柳树……只有……”我常常就这
样打断他。
有时候,他也不等我说完,他就接下去,我们讲的故事彼此都好象是讲
给自己听,而不是为着对方。
只有那么一天:买来了一张《东北富源图》挂在墙上了,染着黄色的平
原上站着小马,小羊,还有骆驼,还有牵着骆驼的小人;海上就是些小鱼,
大鱼,黄色的鱼,红色的好象小瓶似的大肚的鱼,还有黑色的大鲸鱼;而兴
安岭和辽宁一带画着许多和海涛似的绿色的山脉。
他的家就在离着渤海边不远的山脉中。他的指甲在山脉上爬着:“这是
大凌河……这是小凌河……哼……没有,这地图是个不完全的,是个略
图……”
“好哇!天天说凌河,哪儿有凌河呢!”我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家乡,常
常愿意给他扫兴一点。
“你不相信! ”
我给你看。 他去翻他的书橱去了:“这不是么! 大凌河……
小凌河……小孩的时候在凌河沿上捉小鱼,拿到山上去,在石头片上用火烤
着吃……这边就是沈家台离我们家二里路……”因为是把地图摊在地板上看
的缘故,一面说着,他一面用手扫着他已经垂在前额的发梢。
《东北富源图》就挂在床头,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一张开了眼睛,他就
抓住了我的手:
“我想将来我回家的时候,先买两匹驴,一匹你骑着,一匹我骑着……
先到我姑姑家,再到我姐姐家……顺便也许看看我舅舅去……我姐姐很爱
我……她出嫁以后,每回来一次临走的时候就哭一次, 姐姐也哭,我也哭……
这有七八年不见了!也都老了。”
那地图上的小鱼,红的黑的,都能够看清,我一边看着,一边听着,这
一次我没有打断他,或给他扫一点兴。
“买黑色的驴,挂着铃子,走起来……冈啷啷冈啷啷……”他形容着声
音的时候就象他的嘴里边含着铃子似的在响。
“我带你到沈家台去赶集。 那赶集的日子,热闹!驴身上挂着烧酒瓶……
我们那边,羊肉非常便宜……羊肉燉片粉……真是味道!唉呀!这有多少年
没吃那羊肉啦!”他的眉毛和额头上起着很多皱纹。
我在大镜子里边看到了他,他的手从我的手上抽回去,放在他自己的胸
上,而后又反背着放在枕头下面去,但很快的又抽出来。
只理一理他自己的发梢又放在枕头上去。
而我呢?我想:
“你们家对于外来的所谓‘媳妇’也一样吗?”我想着就这样说了。
这失眠大概也许不是因为这个。但买驴子的买驴子;吃咸盐豆的吃咸盐
豆;而我呢?坐在驴子上,所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我停留着的仍然是别人
的家乡。
家乡这个观念,在我本不甚切,但当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我也就心慌了!
虽然那块土地在没有成为日本的之前,“家”在我就等于没有了。
这失眠一直继续到黎明,在黎明之前,在高射炮的声中,我也听到了一
声声和家乡一样的震抖在原野上的鸡鸣。
八月二十二日
(原载 1937 年 10 月 16 日《七月》第 2 集第 1 期)
《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
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的……”
鲁迅先生生病,刚好了一点,窗子开着,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
我穿着新奇的火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他把他装在象牙烟
嘴上的香烟,又用手装得紧一点,往下又说了别的。
许先生忙着家务跑来跑去,也没有对我的衣裳加以鉴赏。
于是我说:“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过了一会儿又加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
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
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混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吗?绝没有
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
上衣的……”
鲁迅先生就在躺椅上看着我:“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
混浊得很,所以把红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
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
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
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得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把我一双短统靴子也略略批评一下,说我的短
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据鲁迅先生说
是放在裤子下边的……
我说:“周先生,为什么那靴子我穿了多久了而不告诉我,怎么现在才
想起来呢?现在我不是不穿了吗?我穿的这不是另外的鞋吗?”
“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一说你该不穿了。”
那天下午要赴一个筵会去,我要许先生给我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一束头
发。许先生拿了来米色的绿色的还有桃红色的。经我和许先生共同选定的是
米色的。为着取笑,把那桃红色的,许先生举起来放在我的头发上,并且许
先生很开心地说着:
“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非常得意,很规矩又顽皮的在等着鲁迅先生往这边看我们。
鲁迅先生这一看,他就生气了,他的眼皮往下一放向我们这边看着。
“不要那样装她……”
许先生有点窘了。
我也安静下来。
鲁迅先生在北平教书时,从不发脾气,但常常好用这种眼光看人。许先
生常跟我讲,她在女师大读书时,周先生在课堂上,一生气就用眼睛往下一
掠,看着她们。这种眼光鲁迅先生在记范爱农先生的文字里曾自己述说过,
而谁曾接触过这种眼光的人就会感到一个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我开始问:“周先生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的这些事情呢?”
“看过书的,关于美学的。”
“什么时候看的……”
“大概是在日本读书的时候……”
“买的书吗?”
“不一定是买的,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就看的……”
“看了有趣味吗?”
“随便看看……”
“周先生看这书做什么?”
“……”没有回答。好象很难以答。
许先生在旁说:“周先生什么书都看的。”
在鲁迅先生家里做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
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还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
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
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已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象听了所讲的什么引起了幻想,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
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濛濛的
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
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
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
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
有一天约好我去包饺子吃,那还是住在法租界,所以带了外国酸菜和用
绞肉机绞成的牛肉。就和许先生站在客厅后边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公子围
着闹得起劲,一会把按成圆饼的面拿去了,他说做了一只船来,送在我们的
眼前,我们不看它,转身他又做了一只小鸡,许先生和我都不去看它,对他
竭力避免加以赞美,若一赞美起来,怕他更做得起劲。
客厅后没到黄昏就先黑了,背上感到些微的寒凉,知道衣裳不够了,但
为着忙,没有加衣裳去。等把饺子包完了看看那数目并不多,这才知道和许
先生谈话谈得太多,误了工作。许先生怎样离开家的,怎样到天津读书的,
在女师大读书时怎样做了家庭教师,她去考家庭教师的那一段描写,非常有
趣,只取一名,可是考了好几十名,她之能够当选算是难得了。指望对于学
费有一点补足,冬天来了,北平又冷,那家离学校又远,每月除了车子钱之
外,若伤风感冒还得自己拿出买阿司匹林的钱来,每月薪金十元要从西城跑
到东城……
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明朗的鲁迅先生的笑声冲下楼梯来,
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那一天吃得是很好的。
以后我们又做过韭菜合子,又做过合叶饼,我一提议鲁迅先生必然赞成,
而我做得又不好,可是鲁迅先生还是在饭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
几个吗?”
因为鲁迅先生的胃不大好,每饭后必吃脾自美胃药丸一二粒。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我一走进卧室
去,从那圆转椅上鲁迅先生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
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梅雨季,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高兴极了,就到鲁迅先
生家去了,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
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
鲁迅先生就问我:
“有什么事吗?”
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许先生和鲁迅先生都笑着,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地展然地会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