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7
海婴一看到我非拉我到院子里和他一道玩不可,拉我的头发或拉我的衣
裳。
为什么他不拉别人呢?据周先生说:“他看你梳着辫子,和他差不多,
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大人,就看你小。”
许先生问着海婴:“你为什么喜欢她呢?不喜欢别人?”
“她有小辫子。”说着就来拉我的头发。
鲁迅先生家里生客人很少,几乎没有,尤其是住在他家里的人更没有。
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在二楼上鲁迅先生的卧室里摆好了晚饭,围着桌子坐满
了人。每逢礼拜六晚上都是这样的,周建人先生带着全家来拜访的。在桌子
边坐着一个很瘦的很高的穿着中国小背心的人,鲁迅先生介绍说:“这是一
位同乡,是商人。”
初看似乎对的,穿着中国裤子,头发剃得很短。当吃饭时,他还让别人
酒,也给我倒一蛊,态度很活泼,不大象个商人;等吃完了饭,又谈到《伪
自由书》及《二心集》。这个商人,开明得很,在中国不常见。没有见过的,
就总不大放心。
下一次是在楼下客厅后的方桌上吃晚饭,那天很晴,一阵阵地刮着热风,
虽然黄昏了,客厅后还不昏黑。鲁迅先生是新剪的头发,还能记得桌上有一
碗黄花鱼,大概是顺着鲁迅先生的口味,是用油煎的。鲁迅先生前面摆着一
碗酒,酒碗是扁扁的,好象用做吃饭的饭碗。那位商人先生也能喝酒,酒瓶
就站在他的旁边。他说蒙古人什么样,苗人什么样,从西藏经过时,那西藏
女人见了男人追她,她就如何如何。
这商人可真怪,怎么专门走地方,而不做买卖?并且鲁迅先生的书他也
全读过,一开口这个,一开口那个。并且海婴叫他×先生①,我一听那×字就
明白他是谁了。×先生常常回来得很迟,从鲁迅先生家里出来,在弄堂里遇
到了几次。
①
即冯雪峰。
有一天晚上×先生从三楼下来,手里提着小箱子,身上穿着长袍子,站
在鲁迅先生的面前,他说他要搬了。他告了辞,许先生送他下楼去了。这时
候周先生在地板上绕了两个圈子,问我说:
“你看他到底是商人吗?”
“是的。”我说。
鲁迅先生很有意思的在地板上走几步,而后向我说:“他是贩卖私货的
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回来的。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青年人现在都太忙
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
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的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
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坐在××电影院楼上的第一排,那片名忘记了;新闻片是苏联
纪念五一节的红场。
“这个我怕看不到的……你们将来可以看得到。”鲁迅先生向我们周围
的人说。
珂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
希特勒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莱,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
又在援助中国。
鲁迅先生介绍给人去看的电影:“夏伯阳”,“复仇艳遇”……其余的
如“人猿泰山”……或者非洲的怪兽这一类的影片,也常介绍给人的。鲁迅
先生说:“电影没有什么好看的,看看鸟兽之类倒可以增加些对于动物的知
识。”
鲁迅先生不游公园,住在上海十年,兆丰公园没有进过,虹口公园这么
近也没有进过。春天一到了,我常告诉周先生,我说公园里的土松软了,公
园里的风多么柔和,周先生答应选个晴好的天气,选个礼拜日,海婴休假日,
好一道去,坐一乘小汽车一直开到兆丰公园,也算是短途旅行,但这只是想
着而未有做到,并且把公园给下了定义,鲁迅先生说:“公园的样子我知道
的……一进门分做两条路,一条通左边,一条通右边,沿着路种着点柳树什
么树的,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子,再远一点有个水池子。”
我是去过兆丰公园,也去过虹口公园或是法国公园的,仿佛这个定义适
用在任何国度的公园设计者。
鲁迅先生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冬天穿着黑石蓝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
灰色毡帽,脚穿黑帆布胶皮底鞋。
胶皮底鞋夏天特别热,冬天又凉又湿,鲁迅先生的身体不算好,大家都
提议把这鞋子换掉。鲁迅先生不肯,他说胶皮底鞋子走路方便。
“周先生一天走多少路呢?也不就一转弯到××书店①走一趟吗?”
鲁迅先生笑而不答。
“周先生不是很好伤风吗?不围巾子,风一吹不就伤风了吗?”
①
即内山书店。
鲁迅先生这些个都不习惯,他说:
“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
就向前走,腋下挟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
路书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回给青年们的信,
回来又从书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鲁迅先生抱着印花包袱从外边回来,还提着一把伞,一进门客厅里早坐
着客人,把伞挂在衣架上就陪客人谈起话来。谈了很久了,伞上的水滴顺着
伞杆在地板上已经聚了一堆水。
鲁迅先生上楼去拿香烟,抱着印花包袱,而那把伞也没有忘记,顺手也
带到楼上去。
鲁迅先生的记忆力非常之强,他的东西从不随便散置在任何地方。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口味。许先生想请一个北方厨子,鲁迅先生以为开
销太大,请不得的,男用人,至少要十五元钱的工钱。
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先生下手,我问许先生为什么用两个女用人都是年
老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
就在这里。
正说着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楼梯来了,和我们打了个迎面。
“先生,没吃茶吗?”她赶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刚刚下楼时气喘的声
音还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她确是年老了。
来了客人,许先生没有不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
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
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
这菜简单到极点。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
张,是译《死魂灵》的原稿①,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希奇。
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子,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
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
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
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
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的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
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要到街上去买鱼或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
村旁边的信筒那里去。落着雨的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些是白了的。
①
这里可能是作者误记。作者所得到的其实是鲁迅翻译《表》的原稿。请参看许 广平著《关于鲁迅的
生活》第 22 页。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
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
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存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
人先生的全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
分钟电车还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
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地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儿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
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夜深,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
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
书桌上,吃完了,许先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来客人
必不可少。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
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
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五十枝的价钱
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
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烟听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
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
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
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
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吃完茶走了,或者还没有
走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
从下午两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
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
正要开始工作。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
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
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起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也
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是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
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
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地叫起来了,
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样亮了,鲁
迅先生的背影不象夜里那样黑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
前,保姆总是吩咐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
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
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吃一点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鲁迅先生吃的
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
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
里边。老板是犹太人也许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
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
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
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戴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的是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
在后边追赶过,吊死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
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三十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么学堂里
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得离学堂几
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
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
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远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
鲁迅先生解剖过二十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伯,所以对于坟地也就
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的。
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影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
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幻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到底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
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
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的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
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出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睛看去,他却是个
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象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
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作人的
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
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是不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
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是不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煞是不对的。”
……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
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的书,鲁迅先生
从许先生手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
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
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起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包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
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
细绳卷了一个圈,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
时用的方便。
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
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样嘈杂,从这院子
出入的有时候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地玩着。
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在 1935 年 10 月 1 日。
鲁迅先生的客厅摆着长桌,长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鲜,但也并不
破旧,桌上没有铺什么桌布,只在长桌的当心摆着一个绿豆青色的花瓶,花
瓶里长着几株大叶子的万年青,围着长桌有七八张木椅子。尤其是在夜里,
全弄堂一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夜,就和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道坐在长桌旁边喝茶的。当夜谈了许多
关于伪满洲国的事情,从饭后谈起,一直谈到九点钟十点钟而后到十一点,
时时想退出来,让鲁迅先生好早点休息,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
又加上听许先生说过,鲁迅先生伤风了一个多月,刚好了的。
但是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可以卧倒的藤
椅,我们劝他几次想让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没有去,仍旧坐在椅
子上。并且还上楼一次,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鲁迅先生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也许想起来的不是那
夜讲的而是以后讲的也说不定。过了十一点,天就落雨了,雨点淅沥淅沥地
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没有窗帘,所以偶一回头,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
下流。夜已深了,并且落了雨,心里十分着急,几次站起来想要走,但是鲁
迅先生和许先生总说再坐一下:“十二点钟以前终归有车子可搭的。”所以
一直坐到将近十二点,才穿起雨衣来,打开客厅外面的响着的铁门,鲁迅先
生非要送到铁门外不可。我想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对于这样年轻的客人,
这样地送是应该的么?雨不会打湿了头发,受了寒伤风不又要继续下去么?
站在铁门外边,鲁迅先生说,并且指着隔壁那家写着有“茶”字的大牌子:
“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就是这个‘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几乎
是触到了钉在铁门旁边的那个九号的“九”字,“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
九号。”
于是脚踏着方块的水门汀,走出弄堂来,回过身去往院子里边看了一看,
鲁迅先生那一排房子统统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诉得那样清楚,下次来恐怕
要记不住的。
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张铁架大床,床顶上遮着许先生亲手做的白布刺花
的围子,顺着床的一边折着两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着
门口的床头的方面站着抽屉柜。一进门的左手摆着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
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是挂衣裳的,衣裳却很少,都让
糖盒子,饼干筒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①老板的太太来拿版权的图
章花,鲁迅先生就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沿着墙角望窗子那边走,有
一张装饰台,台子上有一个方形的满浮着绿草的玻璃养鱼缸,里边游着的不
是金鱼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鱼,除了鱼缸之外另有一只圆的表,其余那上
边满装着书。铁架床靠窗子的那头的书柜里书柜外都是书。最后是鲁迅先生
的写字台,那上边也都是书。
鲁迅先生家里,从楼上到楼下,没有一个沙发,鲁迅先生工作时坐的椅
子是硬的,休息时的藤椅是硬的,到楼下陪客人时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面向着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满一面墙那
么大,鲁迅先生把它关起来,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吹风,
他说,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热得和
蒸笼似的,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
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生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
鲁迅先生的写字桌,铺了一张蓝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图钉按着。桌
子上有小砚台一方,墨一块,毛笔站在笔架上,笔架是烧瓷的,在我看来不
很细致,是一个龟,龟背上带着好几个洞,笔就插在那洞里。鲁迅先生多半
是用毛笔的,钢笔也不是没有,是放在抽屉里。桌上有一个方大的白瓷的烟
灰盒,还有一个茶杯,杯子上戴着盖。
鲁迅先生的习惯与别人不同,写文章用的材料和来信都压在桌子上,把
桌子都压得满满的,几乎只有写字的地方可以伸开手,其余桌子的一半被书
或纸张占有着。
左手边的桌角上有一个带绿灯罩的台灯,那灯泡是横着装的,在上海那
是极普通的台灯。
冬天在楼上吃饭,鲁迅先生自己拉着电线把台灯的机关从棚顶的灯头上
①
即李小峰。
拔下,而后装上灯泡子,等饭吃过了,许先生再把电线装起来,鲁迅先生的
台灯就是这样做成的,拖着一根长的电线在棚顶上。
鲁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在这台灯下写的。因为鲁迅先生的工作时间,
多半是下半夜一两点起,天将明了休息。
卧室就是如此,墙上挂着海婴公子一个月时婴孩的油画像。
挨着卧室的后楼里边,完全是书了,不十分整齐,报纸和杂志或洋装的
书,都混在这间屋子里,一走进去多少还有些纸张气味,地板被书遮盖得太
小了,几乎没有了,大网篮也堆在书中。墙上拉着一条绳子或者是铁丝,就
在那上边系了小提盒,铁丝笼之类;风干荸荠就盛在铁丝笼里,扯着的那铁
丝几乎被压断了在弯弯着。一推开藏书室的窗子,窗子外边还挂着一筐风干
荸荠。
“吃罢,多得很,风干的,格外甜。”许先生说。
楼下厨房传来了煎菜的锅铲的响声,并且两个年老的娘姨慢重重地在讲
一些什么。
厨房是家里最热闹的一部分。整个三层楼都是静静的。喊娘姨的声音没
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
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用人。
来了客人都是许先生亲自倒茶,即或是麻烦到娘姨时,也是许先生下楼
去吩咐,绝没有站到楼梯口就大声呼唤的时候。所以整个的房子都在静悄悄
之中。
只有厨房比较热闹了一点,自来水花花地流着,洋瓷盆在水门汀的水池
子上,每拖一下磨着擦擦地响,洗米的声音也是擦擦的。鲁迅先生很喜欢吃
竹笋的,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刃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其实比起别
人家的厨房来却冷清极了,所以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样样清清晰
晰。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橱的,里面有朵斯托益
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多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
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公子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
之类,里边装得满满的,别人是数不清的,只有海婴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什么
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
具橱顶上。
客厅只有一个灯头,大概五十烛光,客厅的后门对着上楼的楼梯,前门
一打开有一个一方丈大小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什么花看, 只有一棵很高的七
八尺高的小树,大概那树是柳桃,一到了春天,喜欢生长蚜虫,忙得许先生
拿着喷蚊虫的机器,一边陪着谈话,一边喷着杀虫药水。沿了墙根,种了一
“这玉米长不大的,这土是没有养料的,海婴一定要种。”
排玉米,许先生说:
春天,海婴在花园里掘着泥沙,培植着各种玩艺。
三楼则特别静了,向着太阳开着两扇玻璃门,门外有一个水门汀的突出
的小廊子,春天很温暖的抚摸着门口长垂着的帘子,有时候帘子被风打得很
高,飘扬的饱满得和大鱼池似的,那时候隔院的绿树照进玻璃门扇里来了。
海婴坐在地板上装着小工程师在修着一座楼房,他那楼房是用椅子横倒
了架起来修的,而后遮起一张被单来算做屋瓦,全个房子在他自己拍着手的
赞誉声中完成了。
这间屋感到些空旷和寂寞,既不象女工住的屋子,又不象儿童室。海婴
的眠床靠着屋子的一边放着,那大圆顶帐子日里也不打起来,长拖拖地好象
从棚顶一直垂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讲究的属于刻花的木器一类的。许先生
讲过,租这房子时,从前一个房客转留下来的。海婴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
六尺宽的大床上。
冬天烧过的火炉,三月里还冷冰冰地在地板上站着。
海婴不大在三楼上玩的,除了到学校去,就是在院子里踏脚踏车,他非
常喜欢跑跳,所以厨房,客厅,二楼,他是无处不跑的。
三楼整天在高处空着,三楼的后楼住着另一个老女工,一天很少上楼来,
所以楼梯擦过之后,一天到晚干净得溜明。
1936 年 3 月里鲁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楼的躺椅上,心脏跳动得比平日厉
害,脸色略微灰了一点。
许先生正相反的,脸色是红的,眼睛显得大了,讲话的声音是平静的,
态度并没有比平日慌张。在楼下,一走进客厅来许先生就告诉说:
“周先生病了,气喘……喘得厉害,在楼上靠在躺椅上。”
鲁迅先生呼喘的声音,不用走到他的旁边,一进了卧室就听得到的。鼻
子和胡须在搧着,胸部一起一落。眼睛闭着,差不多永久不离开手的纸烟,
也放弃了。藤躺椅后边靠着枕头,鲁迅先生的头有些向后,两只手空闲地垂
着。眉头仍和平日一样没有聚皱,脸上是平静的,舒展的,似乎并没有任何
痛苦加在身上。
“来了吗?”鲁迅先生睁一睁眼睛, “不小心,着了凉……呼吸困难……
到藏书的房子去翻一翻书……那房子因为没有人住,特别凉……回来
就……”
许先生看周先生说话吃力,赶快接着说周先生是怎样气喘的。
医生看过了,吃了药,但喘并未停,下午医生又来过,刚刚走。
卧室在黄昏里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外边起了一点小风,隔院的树被风
摇着发响。别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风打着发出自动关开的响声,家家的流水道
都是花拉花拉地响着水声,一定是晚餐之后洗着杯盘的剩水。晚餐后该散步
的散步去了,该会朋友的会友去了,弄堂里来去地稀疏不断地走着人,而娘
姨们还没有解掉围裙呢,就依着后门彼此搭讪起来。小孩子们三五一伙前门
后门地跑着,弄堂外汽车穿来穿去。
鲁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沉静地、不动地阖着眼睛,略微灰了的脸色被炉
里的火光染红了一点。纸烟听子蹲在书桌上,盖着盖子, 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许先生轻轻地在楼梯上走着,许先生一到楼下去,二楼就只剩了鲁迅先
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鲁迅先生的胸部有规律性地抬得高高的。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老医生是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
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象非立刻就做不可,校
《海上述林》的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
些就都一起开始了,还计算着出三十年集。
鲁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就更没有时间注意身体,所以要多做,
赶快做,当时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对鲁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为然,后
来读了鲁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
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
不久书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又都摆起来了,果戈里的《死魂灵》又
开始翻译了。
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容易伤风,伤风之后,照常要陪客人,回信,
校稿子。所以伤风之后总要拖下去一个月或半个月的。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样,1935 年冬,1936 年的春天,鲁迅先生不断
地校着,几十万字的校样,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样来总是十页八页的,
并不是统统一道地送来,所以鲁迅先生不断地被这校样催索着,鲁迅先生竟
说:
“看吧,一边陪着你们谈话,一边看校样的,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
听……”
有时客人来了,一边说着笑话,一边鲁迅先生放下了笔。有的时候也说:
“就剩几个字了……请坐一坐……”
1935 年冬天许先生说: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
有一次鲁迅先生到饭馆里去请客,来的时候兴致很好,还记得那次吃了
一只烤鸭子,整个的鸭子用大钢叉子叉上来时,大家看着这鸭子烤的又油又
亮的,鲁迅先生也笑了。
菜刚上满了,鲁迅先生就到竹躺椅上吸一支烟,并且阖一阖眼睛。一吃
完了饭,有的喝多了酒的,大家都乱闹了起来,彼此抢着苹果,彼此讽刺着
玩,说着一些刺人可笑的话,而鲁迅先生这时候,坐在躺椅上,阖着眼睛,
很庄严地在沉默着,让拿在手上纸烟的烟缕,慢慢地上升着。
别人以为鲁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许先生说,并不的。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吃过了饭总要阖一阖眼稍微休息一下,
从前一向没有这习惯。”
周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大概说他喝多了酒的话让他听到“我不多喝
酒的,小的时候,母亲常提到父亲喝了酒,脾气怎样坏,母亲说,长大了不
要喝酒,不要象父亲那样子……所以我不多喝的……从来没喝醉过……”
鲁迅先生休息好了,换了一支烟,站起来也去拿苹果吃,可是苹果没有
了。鲁迅先生说:
“我争不过你们了,苹果让你们抢没了。”
有人抢到手还在保存着的苹果,奉献出来,鲁迅先生没有吃,只在吸烟。
1936 年春,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但没有什么病,吃过了晚饭,坐在
躺椅上,总要闭一闭眼睛沉静一会。
许先生对我说,周先生在北京时,有时开着玩笑,手按着桌子一跃就能
够跃过去,而近年来没有这么做过,大概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
这话许先生和我是私下讲的,鲁迅先生没有听见,仍靠在躺椅上沉默着
呢。
许先生开了火炉的门,装着煤炭花花地响,把鲁迅先生震醒了。一讲起
话来鲁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一样。
鲁迅先生睡在二楼的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了,气喘虽然停止,但每天发热,
尤其是下午热度总在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之间,有时也到三十九度多。那时鲁
迅先生的脸色是微红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东西,不大多睡,没有一些呻
吟,似乎全身都没有什么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有的时候张开眼睛看看,有
的时候似睡非睡地安静地躺着,茶吃得很少。差不多一刻也不停的纸烟,而
今几乎完全放弃了。纸烟听子不放在床边,而仍很远地蹲在书桌上,若想吸
一支,是请许先生付给的。
许先生从鲁迅先生病起,更过度地忙了。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吃药,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