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8
着时间给鲁迅先生试温度表,试过了之后还要把一张医生发给的表格填好,
那表格是一张硬纸,上面画了无数根线,许先生就在这张纸上拿着米度尺画
着度数,那表画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象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一排
连地站着。许先生虽然每天画,但那象是一条接连不断的线,不过从低处到
高处,从高处到低处,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鲁迅先生的热度越高了。
来看鲁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楼上来了,为的是请鲁迅先生好好地静
养,所以把客人这些事也推到许先生身上来了。还有书、报、信,都要许先
生看过,必要的就告诉鲁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一处放一放,
等鲁迅先生好了些再取出来交给他。然而这家庭里边还有许多琐事,比方年
老的娘姨病了,要请两天假;海婴的牙齿脱掉一个要到牙医那里去看过,但
是带他去的人没有,又得许先生。海婴在幼稚园里读书,又是买铅笔,买皮
球,还有临时出些个花头,跑上楼来了,说要吃什么花生糖什么牛奶糖,他
上楼来是一边跑着一边喊着,许先生连忙拉住了他,拉他下了楼才跟他讲:
“爸爸病啦,”而后拿出钱来,嘱咐好了娘姨,只买几块糖而不准让他
格外地多买。
收电灯费的来了,在楼下一打门,许先生就得赶快往楼下跑,怕的是再
多打几下,就要惊醒了鲁迅先生。
海婴最喜欢听讲故事,这也是无限的麻烦,许先生除了陪海婴讲故事之
外,还要在长桌上偷一点工夫来看鲁迅先生为着病耽搁下来的尚未校完的校
样。
在这期间,许先生比鲁迅更要担当一切了。
鲁迅先生吃饭,是在楼上单开一桌,那仅仅是一个方木盘,许先生每餐
亲手端到楼上去,那黑油漆的方木盘中摆着三四样小菜,每样都用小吃碟盛
着,那小吃碟直径不过二寸,一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苋菜,把黄花鱼或者鸡之
类也放在小碟里端上楼去,若是鸡,那鸡也是全鸡身上最好的一块地方拣下
来的肉,若是鱼,也是鱼身上最好一部分许先生才把它拣下放在小碟里。
许先生用筷子来回地翻着楼下的饭桌上菜碗里的东西,菜拣嫩的,不要
茎,只要叶,鱼肉之类,拣烧得软的,没有骨头没有刺的。
心里存着无限的期望,无限的要求,用了比祈祷更虔诚的目光,许先生
看着她自己手里选得精精致致的菜盘子,而后脚板触着楼梯上了楼。
希望鲁迅先生多吃一口,多动一动筷,多喝一口鸡汤。鸡汤和牛奶是医
生所嘱的,一定要多吃一些的。
把饭送上去,有时许先生陪在旁边,有时走下楼来又做些别的事,半个
钟头之后,到搂上去取这盘子。这盘子装得满满的,有时竟照原样一动也没
有动又端下来了,这时候许先生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点。旁边若有什么朋友,
许先生就说:“周先生的热度高,什么也吃不落,连茶也不愿意吃,人很苦,
人很吃力。”
有一天许先生用着波浪式地专门切面包的刀切着一个面包,是在客厅后
边方桌上切的,许先生一边切着一边对我说:
“劝周先生多吃些东西,周先生说,人好了再保养,现在勉强吃也是没
用的。”
许先生接着似乎问着我:
“这也是对的。”
而后把牛奶面包送上楼去了。一碗烧好的鸡汤,从方盘里许先生把它端
出来了。就摆在客厅后的方桌上。许先生上楼去了,那碗热的鸡汤在桌子上
自己悠然地冒着热气。
许先生由楼上回来还说呢:
“周先生平常就不喜欢吃汤之类,在病里,更勉强不下了。”
那已经送上去的一碗牛奶又带下来了。
许先生似乎安慰着自己似的:
“周先生人强,欢喜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饭也欢喜吃硬饭。
许先生楼上楼下地跑,呼吸有些不平静,坐在她旁边,似乎可以听到她
心脏的跳动。
鲁迅先生开始独桌吃饭以后,客人多半不上楼来了,经许先生婉言把鲁
迅先生健康的经过报告了之后就走了。
鲁迅先生在楼上一天一天地睡下去,睡了许多日子就有些寂寞了,有时
大概热度低了点就问许先生:
“有什么人来过吗?”
看鲁迅先生精神好些,就一一地报告过。
有时也问到有什么刊物来。
鲁迅先生病了一个多月了。
证明了鲁迅先生是肺病,并且是肋膜炎,须藤老医生每天来了,为鲁迅
先生先把肋膜积水用打针的方法抽净,共抽过两三次。
这样的病,为什么鲁迅先生自己一点也不晓得呢,许先生说,周先生有
时觉得肋痛了就自己忍着不说,所以连许先生也不知道,鲁迅先生怕别人晓
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医生,医生一定又要说休息。鲁迅先生自己知道做
不到的。
福民医院美国医生①的检查,说鲁迅先生肺病已经二十年了。这次发了怕
是很严重。
医生规定个日子,请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详细检查,要照 X 光的。
但鲁迅先生当时就下楼是下不得的,又过了许多天,鲁迅先生到福民医
院去查病去了。照 X 光后给鲁迅先生照了一个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这照片取来的那天,许先生在楼下给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角是黑的,
中部也黑了一块,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着左肺的边边黑了一大圈。
这之后,鲁迅先生的热度仍高,若再这样热度不退,就很难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国医生,只查病,而不给药吃,他相信药是没有用的。
须藤老医生,鲁迅先生早就认识,所以每天来,他给鲁迅先生吃了些退
热的药,还吃停止肺部菌活动的药。他说若肺不再坏下去,就停止在这里,
热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险的。
在楼下的客厅里许先生哭了。许先生手里拿着一团毛线,那是海婴的毛
线衣拆了洗过之后又缠起来的。
①
关于这次请美国医生为鲁迅诊察病情的经过,作者所记与许广平著关于鲁迅 的生活》的叙述有出入,
可参阅该书第 17 页。
鲁迅先生在无欲望状态中,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睡觉是似睡非睡
的。
天气热起来了,客厅的门窗都打开着,阳光跳跃在门外的花园里。麻雀
来了停在夹竹桃上叫了三两声就又飞去,院子里的小孩子们唧唧喳喳地玩耍
着,风吹进来好象带着热气,扑到人的身上。天气从刚刚发芽的春天,变为
夏天了。
楼上老医生和鲁迅先生谈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
楼下又来了客人。来的人总要问:
“周先生好一点吗?”
许先生照常说:“还是那样子。”
但今天说了眼泪就又流了满脸。一边拿起杯子来给客人倒茶,一边用左
手拿着手帕按着鼻子。
客人问:
“周先生又不大好吗?”
许先生说:
“没有的,是我心窄。”
过了一会,鲁迅先生要找什么东西,喊许先生上楼去,许先生连忙擦着
眼睛,想说她不上楼的,但左右地看了一看,没有人能替代了她,于是带着
她那团还没有缠完的毛线球上楼去了。
楼上坐着老医生,还有两位探望鲁迅先生的客人,许先生一看了他们就
自己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敢到鲁迅先生的面前去,背转着身问鲁迅
先生要什么呢,而后又是慌忙地把毛线缕挂在手上缠了起来。
一直到送老医生下楼,许先生都是把背向鲁迅先生而站着的。
每次老医生走,许先生都是替老医生提着皮提包送到前门外的。许先生
愉快地、沉静地带着笑容打开铁门闩,很恭敬地把皮包交给老医生,眼看着
老医生走了才进来关了门。
这老医生出入在鲁迅先生的家里,连老娘姨对他都是尊敬的,医生从楼
上下来时,娘姨若在楼梯的半道,赶快下来躲开,站到楼梯的旁边。有一天
老娘姨端着一个杯子上楼,楼上医生和许先生一道下来了,那老娘姨躲闪不
灵,急得把杯里的茶都颠出来了。等医生走过去,已经走出了前门,老娘姨
还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周先生好了点吧?”
有一天许先生不在家,我问着老娘姨。她说:
“谁晓得,医生天天看过了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可见老娘姨对医生每天是怀着期望的眼光看着他的。
许先生很镇静,没有紊乱的神色,虽然说那天当着人哭过一次,但该做
什么,仍是做什么,毛线该洗的已经洗了,晒的已经晒起,晒干了的随手就
把它缠成团子。
“海婴的毛线衣,每年拆一次,洗过之后再重打起,人一年一年地长,
衣裳一年穿过,一年就小了。”
在楼下陪着熟的客人,一边谈着,一边开始手里动着竹针。这种事情许
先生是偷工夫就做的,夏天就开始预备着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许先生自己常常说:
“我是无事忙。”
这话很客气,但忙是真的,每一餐饭,都好象没有安静地吃过。海婴一
会要这个,要那个;若一有客人,上街临时买菜,下厨房煎炒还不说,就是
摆到桌子上来,还要从菜碗里为着客人选好的挟过去。饭后又是吃水果,若
吃苹果还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荠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给客人吃,
那时鲁迅先生还没有生病。
许先生除了打毛线衣之外,还用机器缝衣裳,剪裁了许多件海婴的内衫
裤在窗下缝。
因此许先生对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楼跑着所穿的衣裳都是旧的,次数
洗得太多,钮扣都洗脱了,也磨破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裳,春天时许先生
穿了一件紫红宁绸袍子,那料子是海婴在婴孩时候别人送给海婴做被子的礼
物。做被子,许先生说很可惜,就捡起来做一件袍子。正说着,海婴来了,
许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婴又要麻烦起来了,一定要说是他的,
他就要要。
许先生冬天穿一双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时还穿
着。
有一次我和许先生在小花园里一道拍一张照片,许先生说她的钮扣掉
了,还拉着我站在她前边遮着她。
许先生买东西也总是到便宜的店铺去买,再不然,到减价的地方去买。
处处俭省,把俭省下来的钱,都印了书和印了画。
现在许先生在窗下缝着衣裳,机器声格答格答的,震着玻璃门有些颤抖。
窗外的黄昏,窗内许先生低着的头,楼上鲁迅先生的咳嗽声,都搅混在
一起了,重续着、埋藏着力量。在痛苦中,在悲哀中,一种对于生的强烈的
愿望站得和强烈的火焰那样坚定。
许先生的手指把捉了在缝的那张布片,头有时随着机器的力量低沉了一
两下。
许先生的面容是宁静的、庄严的、没有恐惧的,她坦荡地在使用着机器。
海婴在玩着一大堆黄色的小药瓶,用一个纸盒子盛着,端起来楼上楼下
地跑。向着阳光照是金色的,平放着是咖啡色的,他招聚了小朋友来,他向
他们展览,向他们夸耀,这种玩意只有他有而别人不能有。他说:
“这是爸爸打药针的药瓶,你们有吗?”
别人不能有,于是他拍着手骄傲地呼叫起来。
许先生一边招呼着他,不叫他喊,一边下楼来了。
“周先生好了些?”
见了许先生大家都是这样问的。
“还是那样子,”许先生说,随说抓起一个海婴的药瓶来。“这不是么,
这许多瓶子,每天打一针,药瓶子也积了一大堆。”
许先生一拿起那药瓶,海婴上来就要过去,很宝贵地赶快把那小瓶摆到
纸盒里。
在长桌上摆着许先生自己亲手做的蒙着茶壶的棉罩子,从那蓝缎子的花
罩子下拿着茶壶倒着茶。
楼上楼下都是静的了,只有海婴快活的和小朋友们的吵嚷躲在太阳里跳
荡。
海婴每晚临睡时必向爸爸妈妈说“明朝会!”
有一天他站在走上三楼去的楼梯口上喊着:
“爸爸,明朝会!”
鲁迅先生那时正病得沉重,喉咙里边似乎有痰,那回答的声音很小,海
婴没有听到,于是他又喊:
“爸爸,明朝会!”他等一等,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他就大声地连串地
喊起来:
“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
他的保姆在前边往楼上拖他,说是爸爸睡了,不要喊了。可是他怎么能
够听呢,仍旧喊。
这时鲁迅先生说“明朝会,”还没有说出来喉咙里边就象有东西在那里
堵塞着,声音无论如何放不大。到后来,鲁迅先生挣扎着把头抬起来才很大
声地说出:
“明朝会,明朝会。”
说完了就咳嗽起来。
许先生被惊动得从楼下跑来了,不住地训斥着海婴。
海婴一边笑着一边上楼去了,嘴里唠叼着:
“爸爸是个聋人哪!”
鲁迅先生没有听到海婴的话,还在那里咳嗽着。
鲁迅先生在 4 月里,曾经好了一点,有一天下楼去赴一个约会,把衣裳
穿得整整齐齐,手下挟着黑花包袱,戴起帽子来,出门就走。
许先生在楼下正陪客人,看鲁迅先生下来了,赶快说:
“走不得吧,还是坐车子去吧。”
鲁迅先生说:“不要紧,走得动的。”
许先生再加以劝说,又去拿零钱给鲁迅先生带着。
鲁迅先生说不要不要,坚决地就走了。
“鲁迅先生的脾气很刚强。”
许先生无可奈何的,只说了这一句。
鲁迅先生晚上回来,热度增高了。
鲁迅先生说:
“坐车子实在麻烦,没有几步路,一走就到。还有,好久不出去,愿意
走走……动一动就出毛病……还是动不得……”
病压服着鲁迅先生又躺下了。
7 月里,鲁迅先生又好些。
药每天吃,记温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几次在那里画,老医生还是照常地
来,说鲁迅先生就要好起来了,说肺部的菌已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来差不多都要到楼上来拜望拜望,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
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
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
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倚着桌子边站着,好象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
从 7 月以后鲁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牛奶,鸡汤之类,为了医生所
嘱也隔三差五地吃着,人虽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鲁迅先生说自己的体质是好的,若差一点的,就让病打倒了。
这一次鲁迅先生保持了很长的时间,没有下楼更没有到外边去过。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
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
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
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
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花的花朵。
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
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
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有人来问他这样那样的,他说:
“你们自己学着做,若没有我呢!”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还有一样不同的,觉得做事要多做……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三十年。
又过了三个月。
1936 年 10 月 17 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17 日,一夜未眠。
18 日,终日喘着。
19 日,夜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象他平
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一九三九年十月
(1940 年 7 月初版,重庆妇女生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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