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死了,妈妈也死了,让我到哪里去讨饭吃呀!……他们把我赶出时,带来
的包袱都忘下啦,我哭……哭昏啦……妈妈,他们坏心肠,他们不叫我多看
你一刻……”
后来孩子从妈妈怀中站起来时,她说出更有意义的话:
“我恨死他们了!若是哥哥活着,我一定告诉哥哥把他们打死。”
最后那个女孩,拭干眼泪说:
“我必定要象哥哥,……”
说完她咬一下嘴唇。
王婆思想着女孩怎么会这样烈性呢?或者是个中用的孩子?
王婆忽然停止酗酒,她每夜,开始在林中教训女儿,在静的林里,她严
峻的说:
“要报仇。要为哥哥报仇,谁杀死你的哥哥?”
女孩子想:“官项杀死哥哥的。”她又听妈妈说:
“谁杀死哥哥,你要杀死谁,……”
女孩想过十几天以后,她向妈妈踟蹰着:
“是谁杀死哥哥?妈妈明天领我去进城,找到那个仇人,等后来什么时
候遇见他我好杀死他。”
孩子说了孩子话,使妈妈笑了!使妈妈心痛。
王婆同赵三吵架的那天晚上,南河的河水涨出了河床。南河沿嚷着:
“涨大水啦!涨大水啦!”
人们来往在河边,赵三在家里也嚷着:
“你快叫她走,她不是我家的孩子,你的崽子我不招留。快第二天家家
的麦子送上麦场。第一场割麦,人们要吃一顿酒来庆祝。赵三第一年不种麦,
他家是静悄悄的。有人来请他,他坐到别人欢说着的酒桌前,看见别人欢说,
看见别人收麦,他红色的大手在人前窘迫着了!不住地胡乱地扭搅,可是没
有人注意他,种麦人和种麦人彼此谈说。
河水落了,却带来众多的蚊虫。夜里蛤蟆的叫声,好象被蚊子的嗡嗡声
压住似的。日间蚊群也是忙着飞。只有赵三非常哑默。
九 传染病
乱坟岗子,死尸狼藉在那里。无人掩埋,野狗活跃在尸群里。
太阳血一般昏红;从朝至暮蚊虫混同着蒙雾充塞天空。高粱、玉米和一
切菜类被人丢弃在田圃,每个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将要绝灭的家庭。
全村静悄了。植物也没有风摇动它们。一切沉浸在雾中。
赵三坐在南地端出卖五把新镰刀。那是组织“镰刀会”时剩下的。他正
看着那伤心的遗留物,村中的老太太来问他:
“我说……天象,这是什么天象?要天崩地陷了。老天爷叫人全死吗?
嗳……”
老太婆离去赵三,曲背立即消失在雾中,她的语声也象隔远了似的:
“天要灭人呀!……老天早该灭人啦!人世尽是强盗、打仗、杀害,这
是人自己招的罪……”
渐渐远了!远处听见一个驴子在号叫,驴子号叫在山坡吗?驴子号叫在
河沟吗?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闻:那是,二里半的女人作嘎的不愉悦的声音来
近赵三。赵三为着镰刀所烦恼,他坐在雾中,他用烦恼的心思在妒恨镰刀,
他想:
“青牛是卖掉了!麦田没能种起来。”
那个婆子向他说话,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婆子被脚下的土块跌倒,她
起来时慌张着,在雾层中看不清她怎样张皇。她的音波织起了网状的波纹,
和老大的蚊音一般:
“三哥,还坐在这里?家怕是有‘鬼子’来了,就连小孩子,‘鬼子’
也要给打针,你看我把孩子抱出来,就是孩子病死也甘心,打针可不甘心。”
麻面婆离开赵三去了!抱着她未死的、连哭也不会哭的孩子沉没在雾中。
太阳变成暗红的放大而无光的圆轮,当在人头。昏茫的村庄埋着天然灾
难的种子,渐渐种子在滋生。
传染病和放大的太阳一般勃发起来,茂盛起来!
赵三踏着死蛤蟆走路;人们抬着棺材在他身边暂时现露而滑过去!一个
歪斜面孔的小脚女人跟在后面,她小小的声音哭着。
又听到驴子叫,不一会驴子闪过去,背上驼着一个重病的老人。
西洋人,人们叫他“洋鬼子”,身穿白外套,第二天雾退时,白衣女人
来到赵三的窗外,她嘴上挂着白囊,说起难懂的中国话:
“你的,病人的有?我的治病好,来。快快的。”
那个老的胖一些的,动一动胡子,眼睛胖得和猪眼一般,把头探着窗子
望。
赵三着慌说没有病人,可是终于给平儿打针了!
“老鬼子”向那个“小鬼子”说话,嘴上的白囊一动一动的。管子、药
瓶和亮刀从提包倾出,赵三去井边提一壶冷水。那个“鬼子”开始擦他通孔
的玻璃管。
平儿被停在窗前的一块板上,用白布给他蒙住眼睛。隔院的人们都来看
着,因为要晓得“鬼子”怎样治病,“鬼子”治病究竟怎样可怕。
玻璃管从肚脐下一寸的地方插下,五寸长的玻璃管只有半段在肚皮外闪
光。于是人们捉紧孩子,使他仰卧不得摇动。“鬼子”开始一个人提起冷水
壶,另一个对准那个长长的橡皮管顶端的漏水器。看起来“鬼子”象修理一
架机器。四面围观的人好象有叹气的,好象大家一起在缩肩膀。孩子只是作
出“呀!呀”的短叫,很快一壶水灌完了!最后在滚胀的肚子上擦了一点黄
色药水,用小剪子剪一块白棉贴住破口。就这样白衣“鬼子”提了提包轻便
的走了!又到别人家去。
又是一天晴朗的日子,传染病患到绝顶的时候!女人们抱着半死的小孩
子,女人们始终惧怕打针,惧怕白衣的“鬼子”用水壶向小孩肚里灌水。她
们不忍看那肿胀起来奇怪的肚子。
恶劣的传闻布遍着:
“李家的全家死了!”“城里派人来验查,有病象的都用车子拉进城去,
老太婆也拉,孩子也拉,拉去打药针。”
人死了听不见哭声,静悄地抬着草捆或是棺材向着乱坟岗子走去,接接
连连的,不断……
过午,二里半的婆子把小孩送到乱坟岗子去!她看到别的几个小孩有的
头发蒙住白脸,有的被野狗拖断了四肢,也有几个好好的睡在那里。
野狗在远的地方安然的嚼着碎骨发响。狗感到满足,狗不再为着追求食
物而疯狂,也不再猎取活人。
平儿整夜呕着黄色的水、绿色的水,白眼珠满织着红色的丝纹。
赵三喃喃着走出家门,虽然全村的人死了不少,虽然庄稼在那里衰败,
镰刀他却总想出卖,镰刀放在家里永久刺着他的心。
一○ 十年
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旧似十年前,河水静静的在流,
山坡随着季节而更换衣裳;大片的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十年前一样。
屋顶的麻雀仍是那样繁多。太阳也照样暖和。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谣,那
是十年前的旧调:
秋夜长,秋风凉,
谁家的孩儿没有娘,
谁家的孩儿没有娘,……
月亮满西窗。
什么都和十年前一样,王婆也似没有改变,只是平儿长大了!平儿和罗
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凉风飞着头发,在篱墙外远听从山坡传来的童谣。
一一 年盘转动了
雪天里,村人们永没见过的旗子飘扬起,升上天空!
全村寂静下去,只有日本旗子在山岗临时军营门前,振荡的响着。
村人们在想:这是什么年月?中华国改了国号吗?
一二 黑色的舌头
宣传“王道”的旗子来了!带着尘烟和骚闹来的。
宽宏的夹树道;汽车闹嚣着了!
田间无际限的浅苗湛着青色。但这不再是静穆的村庄,人们已经失去了
心的平衡。草地上汽车突起着飞尘跑过,一些红色绿色的纸片播着种子一般
落下来。小茅房屋顶有花色的纸片在起落。附近大道旁的枝头挂住纸片,在
飞舞嘶鸣。从城里出发的汽车又追踪着驰来。车上站着威风飘扬的日本人、
高丽人,也站着扬威的中国人。车轮突飞的时候,车上每人手中的旗子摆摆
有声,车上的人好象生了翅膀齐飞过去。那一些举着日本旗子作出媚笑杂样
的人,消失在道口。
那一些“王道”的书篇飞到山腰去,河边去……
王婆立在门前,二里半的山羊垂下它的胡子。老羊轻轻走过正在繁茂的
树下。山羊不再寻什么食物,它困倦了!它过于老,全身变成土一般的毛色。
它的眼睛模糊好象垂泪似的。山羊完全幽默和可怜起来;拂摆着长胡子走向
洼地。
对着前面的洼地,对着山羊,王婆追踪过去痛苦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
子捉回,因为今日的日子还不如昨日。洼地没人种,上岗那些往日的麦田荒
乱在那里。她在伤心的追想。
日本飞机拖起狂大的嗡鸣飞过,接着天空翻飞着纸片。一张纸片落在王
婆头顶的树枝,她取下看了看丢在脚下。飞机又过去时留下更多的纸片。她
不再理睬一下那些纸片,丢在脚下来复的乱踏。
过了一会,金枝的母亲经过王婆,她手中捉住两只公鸡,她问王婆说:
“日子算是没法过了!可怎么过?就剩两只鸡,还得快快去卖掉!”
王婆问她:“你进城去卖吗?”
“不进城谁家肯买?全村也没有几只鸡了!”
她向王婆耳语了一阵:
“日本子恶得很!村子里的姑娘都跑空了!年青的媳妇也是一样。我听
说王家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叫日本子弄去了!半夜三更弄走的。”
“歇一歇腿再走吧!”王婆说。
她俩坐在树下。大地上的虫子并不鸣叫,只是她俩惨淡而忧伤地谈着。
公鸡在手下不时振动着膀子。太阳有点正中了!树影做成圆形。
村中添设出异样的风光,日本旗子、日本兵。人们开始讲究这一些:“王
道”啦!日“满”亲善啦!快有“真龙天子”啦!
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废田多起来,人们在广场上忧郁着徘徊。
那老婆说到最后:
“我这些年来,都是养鸡,如今连个鸡毛也不能留,连个‘啼明’的公
鸡也不让留下。这是什么年头?……”
她振动一下袖子,有点癫狂似的,她立起来,踏过前面一块不耕的废田,
废田患着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脚下不愉快地没有弹力地被踏过。
走得很远,仍可辨出两只公鸡是用那个挂下的手提着,另外一只手在面
部不住地抹擦。
王婆睡下的时候,她听见远处好象有女人尖叫。打开窗子听一听……
再听一会警笛嚣叫起来,枪鸣起来,远处的人家闯入什么魔鬼了吗?
“你家有人没有?”
当夜日本兵、中国警察搜遍全村。这是搜到王婆家。她回答:
“有什么人?没有。”
他们掩住鼻子在屋中转了一个弯出去了。手电灯发青的光线乱闪着,临
走出门栏,一个日本兵在铜帽子下面说中国话:
“也带走她。”
王婆完全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怎么也带女人吗?”她想,“女人也要捉去枪毙吗?”
“谁希罕她,一个老婆子!”那个中国警察说。
中国人都笑了!日本人也瞎笑。可是他们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人
笑,他们也笑。
真的,不知他们牵了谁家的女人,曲背和猪一般被他们牵走。在稀薄乱
动的手电灯绿色的光线里面,分辨不出这女人是谁。
还没走出栏门,他们就调笑那个女人。并且王婆看见那个日本“铜帽子”
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急忙的抓了一下。
一三 你要死灭吗
王婆以为又是假装搜查到村中捉女人,于是她不想到什么恶劣的事情上
去,安然的睡了!赵三那老头子也非常老了!他回来没有惊动谁也睡了!
过了夜,日本宪兵在门外轻轻敲门,走进来的,看样象个中国人,他的
长靴染了湿淋的露水,从口袋取出手巾,摆出泰然的样子坐在炕沿慢慢擦他
的靴子,访问就在这时开始:
“你家昨夜没有人来过?不要紧,你要说实话。”
赵三刚起来,意识有点不清,不晓得这是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那个宪
兵把手中的帽子用力抖了一下,不是柔和而不在意的态度了:“混蛋!你怎
么不知道?等带去你就知道了!”
说了这样话并没带他去。王婆一面在扣衣钮一面抢说:
“问的是什么人?昨夜来过几个‘老总’,搜查没有什么就走了!”
那个军官样的把态度完全是对着王婆,用一种亲昵的声音问:
“老太太请告诉吧!有赏哩!”
王婆的样子仍是没有改变。那人又说:
“我们是捉胡子,有胡子,乡民也是同样受害,你没见着昨天汽车来到
村子宣传‘王道’吗?‘王道’叫人诚实。老太太说了吧!有赏呢!”
王婆面对着窗子照上来的红日影,她说:
“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个军官又想大叫,可是停住了,他的嘴唇困难地又动几下:“‘满洲
国’要把害民的胡子扫清,知道胡子不去报告,查出来枪毙!”这时那个长
靴人用斜眼神侮辱赵三一下。接着他再不说什么,等待答复,终于他什么也
没得到答复。
还不到中午;乱坟岗子多了三个死尸,其中一个是女尸。
人们都知道那个女尸,就是在北村一个寡妇家搜出的那个“女学生”。
赵三听得别人说“女学生”是什么“党”。但是他不晓得什么“党”做
什么解释。当夜在喝酒以后把这一切密事告诉了王婆,他也不知道那“女学
生”倒有什么密事,到底为什么才死?他只感到不许传说的事情神秘,他也
必定要说。
王婆她十分不愿意听,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她担心她的女儿,她怕是女
儿的命运和那个“女学生”一般样。
赵三的胡子白了!也更稀疏,喝过酒,脸更是发红,他任意把自己摊散
在炕角。
平儿担了大捆的绿草回来,晒干可以成柴,在院心他把绿草铺平。进屋
他不立刻吃饭,透汗的短衫脱在身边,他好象愤怒似的,用力来拍响他多肉
的肩头,嘴里长长的吐着呼吸。过了长时间爹爹说:
“你们年青人应该有些胆量。这不是叫人死吗?亡国了!麦地不能种了,
鸡犬也要死净。”
老头子说话象吵架一般。王婆给平儿缝汗衫上的大口,她感动了,想到
亡国,把汗衫缝错了!她把两个袖口完全缝住。
赵三和一个老牛般样,年青时的气力全部消灭,只回想“镰刀会”,又
告诉平儿:
“那时候你还小着哩!我和李青山他们弄了个‘镰刀会’。勇得很!可
是我受了打击,那一次使我碰壁了,你娘去借枝洋炮来,谁知还没用洋炮,
就是一条棍子出了人命,从那时起就倒霉了!一年不如一年活到如今。”
“狗,到底不是狼,你爹从出事以后,对‘镰刀会’就没趣了!青牛就
是那年卖的。”
她这样抢白着,使赵三感到羞耻和愤恨。同时自己为什么当时就那样卑
小?心脏发燃了一刻,他说着使自己满意的话:
“这下子东家也不东家了!有日本子,东家也不好干什么!”
他为着轻松充血的身子,他向树林那面去散步,那儿有树林。林梢在青
色的天边画出美调的和舒卷着的云一样的弧线。青的天幕在前面直垂下来,
曲卷的树梢花边一般地嵌上天幕。田间往日的蝶儿在飞,一切野花还不曾开。
小草房一座一座的摊落着,有的留下残墙在晒阳光,有的也许是被炸弹带走
了屋盖。房身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赵三扩大开胸膛,他呼吸田间透明的空气。他不愿意走了,停脚在一片
荒芜的、过去的麦地旁。就这样不多一时,他又感到烦恼,因为他想起往日
自己的麦田而今丧尽在炮火下,在日本兵的足下必定不能够再长起来,他带
着麦田的忧伤又走过一片瓜田,瓜田也不见了种瓜的人,爪田尽被一些蒿草
充塞。去年看守瓜地的小房,依然存在;赵三倒在小房下的短草梢头。他欲
睡了!朦朦中看见一些高丽人从大树林穿过。视线从地平面直发过去,那一
些高丽人仿佛是走在天边。
假如没有乱插在地面的家屋,那么赵三觉得自己是躺在天边了!
阳光迷住他的眼睛,使他不能再远看了!听得见村狗在远方无聊地吠叫。
如此荒凉的旷野,野狗也不到这里巡行。独有酒烧胸膛的赵三到这里巡
行,但是他无有目的,任意足尖踏到什么地点,走过无数秃田,他觉得过于
可惜,点一点头,摆一摆手,不住地叹着气走回家去。
村中的寡妇们多起来,前面是三个寡妇,其中的一个尚拉着她的孩子走。
红脸的老赵三走近家门又转弯了!他是那样信步而无主的走!忧伤在前
面招示他,忽然间一个大凹洞,踏下脚去。他未曾注意这个,好象他一心要
完成长途似的,继续前进。那里更有炸弹的洞穴,但不能阻碍他的去路,因
为喝酒,壮年的血气鼓动他。
在一间破房子里,一只母猫正在哺乳一群小猫。他不愿意看这些,他更
走,没有一个熟人与他遇见。直到天西烧红着云彩,他滴血的心,垂泪的眼
睛竟来到死去的年青时伙伴们的坟上,不带酒祭奠他们,只是无话坐在朋友
们之前。
亡国后的老赵三,蓦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伙伴!留下活着的老的,
只有悲愤而不能走险了,老赵三不能走险了!
那是个繁星的夜,李青山发着疯了!他的哑喉咙,使他讲话带着神秘而
紧张的声色。这是第一次他们大型的集会。在赵三家里,他们象在举行什么
盛大的典礼,庄严与静肃。人们感到缺乏空气一般,人们连鼻子也没有一个
作响。屋子不燃灯,人们的眼睛和夜里的猫眼一般,闪闪有磷光而发绿。
王婆的尖脚,不住地踏在窗外,她安静的手下提了一只破洋灯罩,她时
时准备着把玻璃灯罩摔碎。她是个守夜的老鼠,时时防备猫来。她到篱笆外
绕走一趟,站在篱笆外听一听他们的谈论高低,有没有危险性?手中的灯罩
她时刻不能忘记。
屋中李青山固执而且浊重的声音继续下去:
“在这半月里,我才真知道人民革命军真是不行,要干人民革命军那就
必得倒霉,他们尽是些‘洋学生’,上马还得用人抬上去。他们嘴里就会狂
喊‘退却’。二十八日那夜外面下小雨,我们十个同志正吃饭,饭碗被炸碎
了哩!派两个出去寻炸弹的来路。大家来想一想,两个‘洋学生’跑出去,
唉!丧气,被敌人追着连帽子都跑丢了,‘学生’们常常给敌人打死。……”
罗圈腿插嘴了:“革命军还不如红胡子有用?”
月光照进窗来太暗了!当时没有人能发见罗圈腿发问时是个什么奇怪的
神情。
李青山又在开始:
“革命军纪律可真厉害,你们懂吗?什么叫纪律?那就是规矩。规矩太
紧,我们也受不了。比方吧:屯子里年青青的姑娘眼望着不准去……哈哈!
我吃了一回苦,同志打了我十下枪柄哩!”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下笑起来,但是没敢大声。他继续下去。
二里半对于这些事情始终是缺乏兴致,他在一边瞌睡,老赵三用他的烟
袋锅撞一下在睡的缺乏政治思想的二里半,并且赵三大不满意起来:
“听着呀!听着,这是什么年头还睡觉?”
王婆的尖脚乱踏着地面作响一阵,人们听一听,没听到灯罩的响声,知
道日本兵没有来,同时人们感到严重的气氛。李青山的计划严重着发表。
李青山是个农人,他尚分不清该怎样把事弄起来,只说着:
“屯子里的小伙子招集起来,起来救国吧!革命军那一群‘学生’是不
行。只有红胡子才有胆量。”
老赵三他的烟袋没有燃着,丢在炕上,急快地拍一下手,他说:
“对!招集小伙子们,起名也叫革命军。”
其实赵三完全不能明白,因为他还不曾听说什么叫做革命军,他无由得
到安慰,他的大手掌快乐地不停地撩着胡子。对于赵三,这完全和十年前组
织“镰刀会”同样兴致,也是暗室,也是静悄悄地讲话。
老赵三快乐得终夜不能睡觉,大手掌翻了个终夜。
同时,站在二里半的墙外可以数清他鼾声的拍子。
乡间,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农民,就说要恢复“大清国”,要做“忠
臣”、“孝子”、“节妇”;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势力也增长着。
天一黑下来就有人越墙藏在王婆家中,那个黑胡子的人每夜来,成为王
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饭,那人向她说:
“你的女儿能干得很,背着步枪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经……”
平儿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烟袋。轻微的一点妒嫉横过心面。
他有意弄响烟袋在门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阴沉全黑的夜,他在黑
色中消灭了自己。等他忧悒着转回来时,王婆已是在垂泪的境况。
那夜老赵三回来得很晚,那是因为他逢人便讲亡国,救国,义勇军,革
命军,……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来这样晚。快鸡叫的时候了!赵
三的家没有鸡,全村听不见往日的鸡鸣。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见
了,知道天快明了。
他把儿子从梦中唤醒,他告诉他得意的宣传工作:东村那个寡妇怎样把
孩子送回娘家预备去投义勇军;小伙子们怎样准备集合。老头子好象已在衙
门里做了官员一样,摇摇摆摆着他讲话时的姿势,摇摇摆摆着他自己的心情,
他整个的灵魂在阔步!
稍微沉静一刻,他问平儿:
“那个人来了没有?那个黑胡子的人?”
平儿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动着生力,他却睡了!爹爹的话在他耳边,
象蚊虫嗡叫一般的无意义。赵三立刻动怒起来,他觉得他光荣的事业,不能
有人承受下去,感到养了这样的儿子没用,他失望。
王婆一点声息也不作出,象是在睡般地。
明朝,黑胡子的人,忽然走来,王婆又问他:
“那孩子死的时候,你到底是亲眼看见她没有?”
“老太太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老早就对你讲么?死了就死了吧!革命
就不怕死,那是露脸的死啊……比当日本狗的奴隶活着强得多哪!”
王婆常常听他们这一类人说“死”说“活”……她也想死是应该,于是
安静下去,用她昨夜为着泪水所浸蚀的眼睛观察那熟人急转的面孔。终于她
接受了!那人从囊中取出来的所有小本子,和象黑点一般的小字充满在上面
的零散的纸张,她全接受了!另外还有发亮的小枪一支也递给王婆。那个人
急忙着要走,这时王婆又不自禁地问:
“她也是枪打死的吗?”
那人开门急走出去了!因为急走,那人没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里,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别人带来的小本子放在厨房里。
有时她竟任意丢在席子下面。今天她却减少了胆量,她想那些东西若被搜查
着,日本兵的刺刀会刺通了自己。她好象觉着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儿一样似的,
尤其是手掌里的小枪。她被恫吓着慢慢颤栗起来。女儿也一定被同样的枪杀
死。她终止了想,她知道当前的事情开始紧急。
赵三仓皇着脸回来,王婆没有理他走向后面柴堆那儿。柴草不似每年,
那是烧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的生着马蛇菜。她开始掘地洞;听村狗狂咬,
她有些心慌意乱,把镰刀头插进土去无力拔出。她好象要倒落一般:全身受
着什么压迫要把肉体解散了一般。过了一刻难忍昏迷的时间,她跑去呼唤她
的老同伴。可是当走到房门又急转回来,她想起别人的训告:
——重要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两口子也不能告诉。
那个黑胡子的人,向她说过的话也使她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赵三知道,那老头子说不定和小孩子似的。
等她埋好之后,日本兵继续来过十几个。多半只戴了铜帽,连长靴都没
穿就来了!人们知道他们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么观察力也失去了!不自觉地退缩在赵三的背后,就连那永久带
着笑脸,常来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长,她也不认识了。临走时那人向王婆说
“再见”,她直直迟疑着而不回答一声。
“拔”——“拔”,就是出发的意思,老婆们给男人在搜集衣裳或是鞋
袜。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寻个公鸡,没得寻到,有人提议把二里半的老山羊
杀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门前,或者是歇凉,或者是它走不动了!它的一
只独角塞进篱墙的缝际,小伙子们去抬它,但是无法把独角弄出。
二里半从门口经过,山羊就跟在后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说:
“你们要杀就杀吧!早晚还不是给日本子留着吗!”
李二婶子在一边说:
“日本子可不要它,老得不成样。”
二里半说:“日本子不要它,老也老死了!”
人们宣誓的日子到了!没有寻到公鸡,决定拿老山羊来代替。小伙子们
把山羊抬着,在杆上四脚倒挂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
色跟着山羊走来。他的跛脚仿佛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状的行走,愈
走愈快!他的老婆疯狂地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地走了
一路。山羊被抬过一个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铺好红布的方桌。
东村的寡妇也来了!她在桌前跪下祷告了一阵,又到桌前点着两枝红蜡
烛,蜡烛一点着,二里半知道快要杀羊了。
院心除了老赵三,那尽是一些年青的小伙子在走,转。他们袒露胸臂,
强壮而且凶横。
赵三总是向那个东村的寡妇说,他一看见她便宣传她。他一遇见事情,
就不象往日那样贪婪吸他的烟袋。说话表示出庄严,连胡子也不动荡一下:
“救国的日子就要来到。有血气的人不肯当亡国奴,甘愿做日本刺刀下
的屈死鬼。”
赵三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无论别人对他讲解了多少遍,他总不能明白
他在中国人中是站在怎样的阶级。虽然这样,老赵三也是非常进步,他可以
代表整个的村人在进步着,那就是他从前不晓得什么叫国家,从前也许忘掉
了自己是那国的国民!
他不开言了,静站在院心,等待宏壮悲愤的典礼来临。
来到三十多人,带来重压的大会,可真地触到赵三了!使他的胡子也感
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挫碰一下。
四月里晴朗的天空从山脊流照下来,房周围的大树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
太阳下。畅明的天光与人们共同宣誓。
寡妇们和亡家的独身汉在李青山喊过口号之后,完全用膝头曲倒在天光
之下。羊的脊背流过天光,桌前的大红蜡烛在壮默的人头前面燃烧。李青山
的大个子直立在桌前:“弟兄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今天……我们
去敢死……决定了……就是把我们的脑袋挂满了整个村子所有的树梢也情
愿,是不是啊?……是不是?……弟兄们?……”
回声先从寡妇们传出:“是呀!千刀万剐也愿意!”
哭声刺心一般痛,哭声方锥一般落进每个人的胸膛。一阵强烈的悲酸掠
过低垂的人头,苍苍然蓝天欲坠了!
老赵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发声,先流泪:
“国……国亡了!我……我也……老了!你们还年青,你们去救国吧!
我的老骨头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个老亡国奴,我不会眼见你们把日本
旗撕碎,等着我埋在坟里……也要把中国旗子插在坟顶,我是中国人!我要
中国旗子。我不当亡国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是亡……
亡国奴……”
浓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树叶垂头。赵三在红蜡烛前用力敲了桌子两下,
人们一起哭向苍天了!人们一起向苍天哭泣。大群的人起着号啕!
就这样把一支匣枪装好子弹摆在众人前面。每人走到那支枪口就跪倒下
去盟誓:
“若是心不诚,天杀我,枪杀我,枪子是有灵有圣有眼睛的啊!”
寡妇们也是盟誓。也是把枪口对准心窝说话。只有二里半在人们宣誓之
后快要杀羊时他才回来。从什么地方他捉一只公鸡来!只有他没曾宣誓,对
于国亡,他似乎没什么伤心,他领着山羊,就回家去。别人的眼睛,尤其是
老赵三的眼睛在骂他:
“你个老跛脚的东西,你,你不想活吗?……”
一四 到都市里去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巾。
年青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
“你明天一定走吗?”
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
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
心洗濯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
“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
“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象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要走吗?金枝!
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可是要学
好,不许跟着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着:
“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金枝听老
人讲,女人独自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
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
装做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
“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
若饿肚时,你就去卖掉,买个干粮吃吧!”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
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远,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话仍是那样在耳边反复:“买个干
粮吃。”她心中乱乱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远,她象从家向外逃跑一般,速
步而不回头。小道也尽是生着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碍金枝赶路的脚。
日本兵坐着马车,口里吸烟,从大道跑过。金枝有点颤抖了!她想起母
亲的话,很快躺在小道旁的蒿子里。日本兵走过,她心跳着站起,她四面惶
惶在望:母亲在哪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
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红日快要落过天边去,人影横倒地面杆子一般瘦长。踏过去一条小河桥,
再没有多少路途了!
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
金枝在河边喝水,她回头望向家乡,家乡遥远而不可见。只是高高的山
头,山下辨不清是烟是树,母亲就在烟树荫中。
她对于家乡的山是那般难舍,心脏在胸中飞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
被摘掉不知抛向何处!她不愿走了,强行走过河桥又转入小道。前面哈尔滨
城在招示她,背后家山向她送别。
小道不生蒿草,日本兵来时,让她躲身到地缝中去吗?她四面寻找,为
了心脏不能平衡,脸面过量的流汗,她终于被日本兵寻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枪弹,滚下小沟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脏污的样子。
他们和肥鸭一般,嘴里发响摆动着身子,没有理她走过去了!他们走了许久
许久,她仍没起来,以后她哭着,木桶扬翻在那里,小包袱从木桶滚出。她
重新走起时,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长起来,和细线似的。
金枝在夜的哈尔滨城,睡在一条小街阴沟板上。那条街是小工人和洋车
夫们的街道。有小饭馆,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们的大红裤子时时在小土房
的门前出现。闲散的人,做出特别姿态,慢慢和大红裤子们说笑,后来走进
小房去,过一会又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理会破乱的金枝,她好象一个垃圾
桶,好象一个病狗似的堆偎在那里。
这条街连警察也没有,讨饭的老婆和小饭馆的伙计吵架。
满天星火,但那都疏远了!那是与金枝绝缘的物体。半夜过后金枝身边
来了一条小狗,也许小狗是个受难的小狗?这流浪的狗它进木桶去睡。金枝
醒来仍没出太阳,天空许多星充塞着。许多街头流浪人,尚挤在小饭馆门前,
等候着最后的施舍。
金枝腿骨断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后她也挤进要饭人堆去,等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