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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2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久,伙计不见送饭出来,四月里露天睡宿打着透心的寒颤,别人看她的时候,

她觉得这个样子难看,忍了饿又来在原处。

夜的街头,这是怎样的人间?金枝小声喊着娘,身体在阴沟板上不住地

抽拍。绝望着,哭着,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样不被人注意,人

间好象没有他们存在。天明,她不觉得饿,只是空虚,她的头脑空空尽尽了!

在街树下,一个缝补的婆子,她遇见对面去问:

“我是新来的,新从乡下来的……”

看她作窘的样子,那个缝婆没理她,面色在清凉的早晨发着淡白走去。

卷尾的小狗偎依着木桶好象偎依妈妈一般,早晨小狗大约感到太寒。

小饭馆渐渐有人来往。一堆白热的馒头从窗口堆出。

“老婶娘,我新从乡下来,……我跟你去,去赚几个钱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个婆子领她走,一些搅扰的街道,发出浊气的

街道,她们走过。金枝好象才明白,这里不是乡间了,这里只是生疏、隔膜、

无情感。一路除了饭馆门前的鸡、鱼,和香味,其余她都没有看见似的,都

没有听闻似的。

“你就这样把袜子缝起来。”

在一个挂金牌的“鸦片专卖所”的门前,金枝打开小包,用剪刀剪了块

布角,缝补不认识的男人的破袜。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快缝,不管好坏,缝住,就算。”

金枝一点力量也没有,好象愿意赶快死似的,无论怎样努力眼睛也不能

张开。一部汽车擦着她的身边驰过,跟着警察来了,指挥她说:

“到那边去!这里也是你们缝穷的地方?”

金枝忙仰头说:“老总,我刚从乡下来,还不懂得规矩。”

在乡下叫惯了老总,她叫警察也是老总,因为她看警察也是庄严的样子,

也是腰间佩枪。别人都笑她,那个警察也笑了。老缝婆又教说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说话,他说你,你躲后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觉得自己发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别人同样,她立

刻讨厌从乡下带来的破罐子,用脚踢了罐子一下。

袜子补完,肚子空虚的滋味不见终止,假若得法,她要到无论什么地方

去偷一点东西吃。很长时间她停住针,细看那个立在街头吃饼干的孩子,一

直到孩子把饼干的最末一块送进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缝,缝完吃午饭,……可是你吃了早饭没有?”

金枝感到过于亲热,好象要哭出来似的,她想说:

“从昨夜就没吃一点东西,连水也没喝过。”

中午来到,她们和从“鸦片馆”出来那些游魂似的人们同行着。

女工店有一种特别不流通的气息,使金枝想到这又不是乡村,但是那一

些停滞的眼睛,黄色脸,直到吃过饭,大家用水盆洗脸时她才注意到,全屋

五丈多长,没有隔壁,墙的四周涂满了臭虫血,满墙拖长着黑色紫色的血点。

一些污秽发酵的包袱围墙堆集着。这些多样的女人,好象每个患着病似的,

就在包袱上枕了头讲话:

“我那家子的太太,待我不错,吃饭都是一样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样

吃包子。”

别人跟住声音去羡慕她。过了一阵又是谁说她被公馆里的听差扭一下嘴

巴。她说她气病了一场,接着还是不断地乱说。这一些烦烦乱乱的话金枝尚

不能明白,她正在细想什么叫公馆呢?什么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后问一

个身边在吸烟的剪发的妇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吗?”

那个妇人没答她,丢下烟袋就去呕吐。她说吃饭吃了苍蝇。

可是全屋通常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们笑得使金枝生厌,她们是

前仆后折的笑。她们为着笑这个乡下女人彼此兴奋得拍响着肩膀,笑得过甚

的竟流起眼泪来。金枝却静静坐在一边。等夜晚睡觉时,她向初识那个老太

太说:

“我看哈尔滨倒不如乡下好,乡下姊妹很和气,你看午间她们笑我拍着

掌哩!”

说着她卷紧一点包袱,因为包袱里面藏着赚得的两角钱纸票,金枝枕了

包袱,在都市里的臭虫堆中开始睡觉。

金枝赚钱赚得很多了!在裤腰间缝了一个小口袋,把两元钱的票子放进

去,而后缝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费用时她同那人说:

“晚几天给不行吗?我还没赚到钱。”她无法又说:

“晚上给吧!我是新从乡下来的。”

终于那个人不走,她的手摆在金枝眼下。女人们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围

起来。她好象在耍把戏一般招来这许多观众,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

头发完全脱掉,粉红色闪光的头皮,独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装好颤丝一般,

使闪光的头颅轻便而随意地在转,在颤,她就向金枝说:

“你快给人家!怎么你没有钱?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气,当着大众把口袋撕开,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觉得是损失了!被

人夺走了!她只剩五角钱。她想:

“五角钱怎样送给妈妈?两元要多少日子再赚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间一些臭虫被捏死,发出袭人的臭味,金枝坐

起来全身搔痒,直到搔出血来为止。

楼上她听着两个女人骂架,后来又听见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亲病好了没有?母亲自己拾柴烧吗?下雨房子漏水吗?渐渐想得恶化

起来: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无人知道吗?

金枝正在走路,脚踏车响着铃子驰过她,立刻心脏膨胀起来,好象汽车

要轧上身体,她终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样赚钱,她去过几次独身汉的房舍,她替人缝被,男人们问

她:

“你丈夫多大岁数咧?”

“死啦!”

“你多大岁数?”

“二十七。”

一个男人拖着拖鞋,散着裤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扫了一下,奇怪

的嘴唇跳动着:

“年青青的小寡妇哩!”

她不懂在意这个,缝完,带了钱走了。有一次走出门时有人喊她:

“你回来,……你回来。”

给人以奇怪感觉的急切地呼叫,金枝也懂得应该快走,不该回头。晚间

睡下时,她向身边的周大娘说:

“为什么缝完,拿钱走时他们叫我?”

周大娘说:“你拿人家多少钱?”

“缝一个被子,给我五角钱。”

“怪不得他们叫你!不然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普通一张被两角。”

周大娘在倦乏中只告诉她一句:

“缝穷婆谁也逃不了他们的手。”

那个全秃的亮头皮的妇人在对面的长炕上类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

金枝头顶,好象要去抽拔金枝的头发。弄着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说小寡妇,你的好运气来了!那是又来财又开心。”

别人被吵醒开始骂那个秃头:

“你该死的,有本领的野兽,一百个男人也不怕,一百个男人你也不够。”

女人骂着彼此在交谈,有人在大笑,不知谁在一边重复了好几遍: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

好象闹着的蜂群静了下去,女人们一点嗡声也停住了,她们全体到梦中

去。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不知谁,她的声音没有人接受,空洞

地在屋中走了一周,最后声音消灭在白月的窗纸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国点心铺的纱窗外。里面格子上各式各样的油黄色的点

心、肠子、猪腿、小鸡,这些吃的东西,在那里发出油亮。最后她发现一个

整个的肥胖的小猪,竖起耳朵伏在一个长盘里。小猪四围摆了一些小白菜和

红辣椒。她要立刻上去连盘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给母亲看。不能那样做,

她又恨小日本子, 若不是小日本子搅闹乡村,自家的母猪不是早生了小猪吗?

“布包”在肘间渐渐脱落,她不自觉的在铺门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

来,她碰撞着行人。一个漂亮的俄国女人从点心铺出来,金枝连忙注意到她

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红的脚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还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 —— ——的大响,大队的人经过,金枝一看见铜帽子就

知道日本兵,日本兵使她离开点心铺快快跑走。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说:

“一点活计也没有,我穿这一件短衫,再没有替换的,连买几尺布的钱

也攒不下,十天一交费用,那就是一块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缝的也慢,

从没人领我到家里去缝。一个月的饭钱还是欠着,我住得年头多了!若是新

来,那就非被赶出去不可。”她走一条横道又说:“新来的一个张婆,她有

病都被赶走了。”

经过肉铺,金枝对肉铺也很留恋,她想买一斤肉回家也满足。母亲半年

多没尝过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地流,早晨还没有游人,舟子在江沿无聊地彼此骂笑。

周大娘坐在江边。怅然了一刻,接着擦她的眼睛,眼泪是为着她末日的

命运在流。江水轻轻拍着江岸。

金枝没被感动,因为她刚来到都市,她还不晓得都市。金枝为着钱,为

着生活,她小心地跟了一个独身汉去到他的房舍。刚踏进门,金枝看见那张

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边,坐在椅子上先缝被褥。那个男人开始慢慢和她

说话,每一句话使她心跳。可是没有什么,金枝觉得那人很同情她。接着就

缝一件夹衣的袖口,夹衣是从那个人身上立刻脱下的,等到袖口缝完时,那

男人从腰带间一个小口袋取出一元钱给她,那男人一面把钱送过去,一面用

他短胡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说:

“寡妇有谁可怜你?”

金枝是乡下女人,她还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轻轻受了“可怜”字

眼的感动,她心有些波荡,停在门口,想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是她不懂说什

么,终于走了!她听道旁大水壶的笛子在耳边叫,面包作坊门前取面包的车

子停在道边,俄国老太太花红的头巾驰过她。

“嗳!回来……你来,还有衣裳要缝。”

那个男人涨红了脖子追在后面。等来到房中,没有事可做,那个男人象

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闩门去了!而后他开始解他的裤

子,最后他叫金枝:

“快来呀……小宝贝。”他看一看金枝吓住了,没动,“我叫你是缝裤

子,你怕什么?”

缝完了,那人给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里,把票子摔到床

底,让她弯腰去取,又当她取得票子时夺过来让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摆在男人怀中,她不是正音嘶叫:

“对不起娘呀!……对不起娘……”

她无助的嘶狂着,圆眼睛望一望锁住的门不能自开,她不能逃走,事情

必然要发生。

女工店吃过晚饭,金枝好象踏着泪痕行走,她的头过分的迷昏,心脏落

进污水沟中似的,她的腿骨软了,松懈了,爬上炕取她的旧鞋,和一条手巾,

她要回乡,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

炕尾一个病婆,垂死时被店主赶走,她们停下那件事不去议论,金枝把

她们的趣味都集中来。

“什么勾当?这样着急?”第一个是周大娘问她。

“她一定进财了!”第二个是秃头胖子猜说。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赚到钱了,因为每个新来的第一次“赚钱”都是

过分的羞恨。羞恨摧毁她,忽然患着传染病一般。

“惯了就好了!那怕什么!弄钱是真的,我连金耳环都赚到手里。”

秃胖子用好心劝她,并且手在扯着耳朵。别人骂她:

“不要脸,一天就是你不要脸!”

旁边那些女人看见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们慢慢四散,去睡

觉了,对于这件事情并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的走进都市,羞恨又把她赶回了乡村,在村头的大树枝上发现

人头。一种感觉通过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肤,那是怎样可怕,血浸的人头!

母亲拿着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齿在嘴里埋没不住,完全外露,她一

面细看票子上的花纹,一面快乐有点不能自制地说:

“来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打酸痛的腿骨;母亲不注意女儿为什么不欢喜,她只跟了

一张票子想到另一张,在她想,许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吗?她必须鼓励女儿。

“你应该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里是没有

出头露面之日。”

为了心切,她好象责备着女儿一般,简直对于女儿没有热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开,拿着枪的黑脸孔的人竟跳进来,踏了金枝的左腿一

下。那个黑人向棚顶望了望,他熟悉地爬向棚顶去,王婆也跟着走来,她多

日不见金枝而没说一句话,宛如她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一直爬上棚顶去。金

枝和母亲什么也不晓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黄昏恶消息仍没传来,他们和爬

虫样才从棚顶爬下。王婆说:“哈尔滨一定比乡下好,你再去就在那里不要

回来,村子里日本子越来越恶,他们捉大肚女人,破开肚子去破红枪会①,活

显显的小孩从肚皮流出来。为这事,李青山把两个日本子的脑袋割下挂到树

红枪会:义勇军的一种。

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声:

“从前恨男人,现在恨小日本子。”最后她转到伤心的路上去,“我恨

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王婆的学识有点不如金枝了!

一五  失败的黄色药包

开拔的队伍在南山道转弯时,孩子在母亲怀中向父亲送别。行过大树道,

人们滑过河边。他们的衣装和步伐看起来不象一个队伍,但衣服下藏着猛壮

的心。这些心把他们带走,他们的心铜一般凝结着出发。最末一刻大山坡还

未曾遮没最后的一个人,一个抱在妈妈怀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

呼叫什么也没得到,父亲连手臂也没摇动一下,孩子好象把声响撞到了岩石。

女人们一进家屋,屋子好象空了;房屋好象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阳光在

窗上,却不带来一点意义。她们不需要男人回来,只需要好消息。消息来时,

是五天过后,老赵三赤着他显露筋骨的脚奔向李二婶子去告诉:

“听说青山他们被打散啦!”显然赵三是手足无措,他的胡子也震惊起

来,似乎忙着要从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来了吗?”

李二婶子的喉咙变做细长的管道,使声音出来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儿回来啦!”赵三说。

严重的夜,从天上走下。日本兵围剿打鱼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儿正在王寡妇家,他休息在情妇的心怀中。外面狗叫,听到日本人说

话,平儿越墙逃走;他埋进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脚间跳。

“非拿住这小子不可,怕是他们和义勇军接连!”

在蒿草中他听清这是谁们在说:“走狗们!”

平儿他听清他的情妇被拷打。

“男人哪里去啦?——快说,再不说枪毙!”

他们不住骂:“你们这些母狗,猪养的。”

平儿完全赤身,他走了很远。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没有了,在腿上扒

了一下,于是才发现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杀,罗圈腿被杀,死了两个人,村中安息两天。第三

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满村窜走,平儿到金枝家棚顶去过夜。金枝说:

“不行呀!棚顶方才也来小鬼子翻过。”

平儿于是在田间跑着,枪弹不住向他放射,平儿的眼睛不会转弯,他听

有人在近处叫:

“拿活的,拿活的。……”

他错觉的听到了一切,他遇见一扇门推进去,一个老头在烧饭,平儿快

流眼泪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来吧!快救命吧!”

老头子说:“什么事?”

“日本子捉我。”

平儿鼻子流血,好象他说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张望,就象连

一条缝也没寻到似的,他转身要跑,老人捉住,出了后门,盛粪的长形的笼

子在门旁,掀起粪笼,老人说:

“你就爬进去,轻轻喘气。”

老人用粥饭涂上纸条把后门封起来,他到锅边吃饭。粪笼下的平儿听见

来人和老人讲话,接着他便听到有人在弄门闩,门就要开了,自己就要被捉

了!他想要从笼子跳出来,但,很快那些人,那些魔鬼去了!

平儿从安全的粪笼出来,满脸粪屑,白脸染着红血条,鼻子仍然流血,

他的样子已经很可惨。

李青山这次他信任“革命军”有用,逃回村来,他不同别人一样带回沮

丧的样子,他在王婆家说:

“革命军所好的是他不胡乱干事,他们有纪律,这回我算相信,红胡子

算完蛋,自己纷争,乱撞胡撞。”

这次听众很少,人们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个人容易失望。

每个人觉得完了!只有老赵三,他不失望,他说:

“那么再组织起来去当革命军吧!”

王婆觉得赵三说话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没笑他。她的身边坐着戴男

人帽子、当过胡子救过国的女英雄说:

“死的就丢下,那么受伤的怎样了?”

“受轻伤的不都回来了吗!受重伤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这时北村一个老婆婆疯了似的哭着跑来和李青山拚命。她捧住头,象

捧住一块石头般地投向墙壁,嘴中发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儿子让你领走去丧命。”

人们拉开她,她有力挣扎,比一条疯牛更有力。

“就这样不行,你把我给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应死的时候

了!……”

她就这样不住地捉她的头发,慢慢她倒下来,她换不上气来,她轻轻拍

着王婆的膝盖:

“老姐姐,你也许知道我的心,十九岁守寡,守了几十年,守这个儿

子;……我那些挨饿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茅草,大雨来了,雨从

山坡把娘儿两个拍滚下来,我的头,在我想是碎了,谁知道?还没死……早

死早完事。”

她的眼泪一阵湿热湿透王婆的膝盖,她开始轻轻哭:

“你说我还守什么?……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着,菱花那丫头也长不

大,死了吧!”

果然死了,房梁上吊死的。三岁孩子菱花的小脖颈和祖母并排悬着,高

挂起正象两条瘦鱼。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开始快速,但是人们不怎样觉察,患着传染病一般地

全乡村又在昏迷中挣扎。

“爱国军”从三家子经过,张着黄色旗,旗上有红字“爱国军”。人们

有的跟着去了!他们不知道怎样爱国,爱国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他们没有饭

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说那也是胡子编成的。老赵三为着“爱国军”和儿子吵

架:

“我看你是应该去,在家若是传出风声去有人捉拿你。跟去混混,到最

末就是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也上算, 也出出气。年青气壮,出一口气也是好的。”

老赵三一点见识也没有,他这样盲动的说话使儿子不佩服,平儿同爹爹

讲话总是把眼睛绕着圈子斜视一下,或是不调协的抖一两下肩头,这样对待

他,他非常不愿意接受,有时老赵三自己想:

“老赵三怎不是个小赵三呢!”

一六  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红砖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开门没能开,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

食,石阶生满绿色的苔藓,她问一个邻妇,邻妇说:

“尼姑在事变以后,就不见,听说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从铁门栏看进去,房子还未上好窗子,一些长短的木块尚在院心,显然

可以看见正房里,凄凉的小泥佛在坐着。

金枝看见那个女人肚子大起来,金枝告诉她说:

“这样大的肚子你还敢出来?你没听说小日本子把大肚女人弄去破红枪

会吗?日本子把女人肚子割开,去带着上阵,他们说红枪会什么也不怕,就

怕女人;日本子叫红枪会做‘铁孩子’呢!”

那个女人立刻哭起来。

“我说不嫁出去,妈妈不许,她说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这回怎么办?

孩子的爹爹走就没见回来,他是去当义勇军。”

有人从庙后爬出来,金枝她们吓得跑。

“你们见了鬼吗?我是鬼吗?……”

往日美丽的年青的小伙子,和死蛇一般爬回来。五姑姑出来看见自己的

男人,她想到往日受伤的马,五姑姑问他:“义勇军全散了吗?”

“全散啦!全死啦!就连我也死啦!”他用一只胳膊打着草梢轮回:

“养汉老婆,我弄得这个样子,你就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吗?”

五姑姑垂下头,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

又走向哪里去?她想出家,庙庵早已空了!

一七  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军’在哪里?”二里半突然问起赵三说。这使赵三想:“二

里半当了走狗吧?”他没告诉他。二里半又去问青山。青山说:

“你不要问,再等几天跟着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着好象他就要跑到革命军去。青山长声告诉他:

“革命军在磐石,你去得了吗?我看你一点胆量也没有,杀一只羊都不

能够。”接着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还好啊?”

二里半为了生气,他的白眼球立刻多过黑眼球。他的热情立刻在心里结

成冰。李青山不与他再多说一句,望向窗外天边的树,小声摇着头,他唱起

小调来。二里半临出门,青山的女人在厨房向他说:

“李大叔,吃了饭走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怜的样子,他笑说:

“回家做什么,老婆也没有了,吃了饭再说吧!”

他自己没有了家庭,他贪恋别人的家庭。当他抬起筷子时,很快一碗麦

饭吃下去了,接连他又吃两大碗,别人还没吃完,他已经在抽烟了!他一点

汤也没喝,只吃了饭就去抽烟。

“喝些汤,白菜汤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没吃干饭哩!”二里半摇着头。

青山忙问:“你的山羊吃了干饭没有?”

二里半吃饱饭,好象一切都有希望。他没生气,照例自己笑起来。他感

到满意地离开青山家。在小道上不断地抽他的烟袋。天色茫茫的并不引他悲

哀,蛤蟆在小河边一声声的哇叫。河边的小树随了风在骚闹,他踏着往日自

己的菜田,他振动着往日的心波。菜田连棵菜也不生长。

那边人家的老太太和小孩子们载起暮色来在田上匍匐。他们相遇在地

端,二里半说:

“你们在掘地吗?地下可有宝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个很小的孩子发出脆声:“拾麦穗呀!”孩子似乎是快乐,老祖母在

那边已叹息了:

“有宝物?………我的老天爷?孩子饿得乱叫,领他们来拾几粒麦穗,

回家给他们做干粮吃。”

二里半把烟袋给老太太吸,她拿过烟袋,连擦都没有擦,就放进嘴去。

显然她是熟悉吸烟,并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紧合了眼睛,浓

烟不住从嘴冒出,从鼻孔冒出。那样很危险,好象她的鼻子快要着火。

“一个月也多了,没得摸到烟袋。”

她象仍不愿意舍弃烟袋,理智勉强了她。二里半接过去把烟袋在地面挠

着。

人间已是那般寂寞了!天边的红霞没有鸟儿翻飞,人家的篱墙没有狗儿

吠叫。

老太太从腰间慢慢取出一个纸团,纸团慢慢在手下舒展开,而后又折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谁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

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点那张纸,好似指点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帐幕紧逼住人脸。最小的孩子,走几步,就抱住祖母

的大腿,他不住地嚷着:

“奶奶,我的筐满了,我提不动呀!”

祖母为他提筐,拉着他。那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卫队似的跑在前面。到家,

祖母点灯看时,满筐蒿草,蒿草从筐沿要流出来,而没有麦穗,祖母打着孩

子的头笑了:

“这都是你拾得的麦穗吗?”祖母把笑脸转换哀伤的脸,她想:“孩子

还不能认识麦穗,难为了孩子!”

五月节,虽然是夏天,却象吹起秋风来。二里半熄了灯,凶壮着从屋檐

出现,他提起切菜刀,在墙角,在羊棚,就是院外白树下,他也搜遍。他要

使自己无牵无挂,好象非立刻杀死老羊不可。

这是二里半临行的前夜。

老羊鸣叫着回来,胡子间挂了野草,在栏栅处擦得栏栅响。二里半手中

的刀,举得比头还高,他朝向栏杆走去。

菜刀飞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树。

老羊走过来,在他的腿间搔痒。二里半许久许久的抚摸羊头,他十分羞

愧,好象耶稣教徒一般向羊祷告。

清早他象对羊说话,在羊棚喃喃了一阵,关好羊栏,羊在栏中吃草。

五月节,晴明的青空。老赵三看这不象个五月节样:麦子没长起来,嗅

不到麦香,家家门前没挂纸葫芦。他想这一切是变了!变得这样速!去年五

月节,清清明明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们不是捕蝴蝶吗?他不是喝酒吗?

他坐在门前一棵倒折的树干上,凭吊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经过他,他扮成“小工”模样,赤足卷起裤口,她说给赵

三:

“我走了!城里有人候着,我就要去……”

青山没提到五月节。

二里半远远跛脚奔来,他青色马一样的脸孔,好象带着笑容。他说:

“你在这里坐着,我看你快要朽在这根木头上……”

二里半回头看时,被关在栏中的老羊,居然随在身后,立刻他的脸更拖

长起来:

“这条老羊……替我养着吧!赵三哥!你活一天替我养一天吧……”

二里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别,他流泪的手,最后一刻摸着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面李青山去。身后老羊不住哀叫,羊的胡子慢慢在摆

动……

二里半不健全的腿颠跌着颠跌着,远了!模糊了!山岗和树林,渐去渐

远。羊声在遥远处伴着老赵三茫然的嘶鸣。

一九三四年九月九日(上海容光书局,1935 年 12 月初版)

《呼兰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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