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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夏衍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0

第五章.2

林先生走近镜头,大娘跟在后面。林先生有意缓和空气: “朱三太,出

来买年货?对啊,今天‘年念三’……(对大娘)泡杯茶。 ”

老婆子没有回答,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里面拿出一扣折子,抖

抖簌簌地递到林先生眼前,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完全懂得她

的来意了。一手接过折子,抢先说: “我晓得了,这笔利息,明天一准送到

府上。 ”

“林老板, (屈着手指算)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共三个月,三三

得九,是九块吧?过年等着用。不用送,让我带回去吧。 ”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

“林老板,你不在乎这个小数目,要送灶,连买元宝的钱也没有……”

林先生下了决心: “好好,你带了去吧,请等一等。“好象斗气似的,林

先生站起来,回到帐台里,打开抽斗,把现钱归并起来。

再回到内室,林先生把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板,交给了朱三

太。当他看见老太婆银洋铜板数了又数地包进那块蓝布手巾的时候,林先生

异想天开,又说了: “朱三太,你这条蓝布手巾太旧了,买块老牌麻纱手帕

去吧, 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毛巾,还有新年用的肥皂,……照本钱卖, 怎么样?”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着。 ”她坚决地拒绝了,站起来,颤巍

巍地走了。

林大娘泡了茶出来,望着他,无言,看见他丈夫困窘之态,放下茶,问:

“走了?那笔利息……”

“拼拼凑凑,给她了。 (停一下)阎王债不止这一笔,数目小,可是拖

不得。譬如张寡妇的一百五,……一共也得付十多块利息……”

林大娘是贤惠的,看见丈夫焦急,轻声地说: “唉,把我那件灰鼠皮袄

去当了,凑一凑,反正也不穿……”

林先生爆发似的: “当衣服?给人家知道了,这爿店还开得下去?”颓

然地坐下来,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口中低声念着: “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帐大概可以收齐,……(忽然感到不吉似

的)唉,寿生去收帐,几时回来?”

“快了吧。 ”大娘没有把握地说。

“要是帐收不扰,这几天不回来,明后天上海的收帐客人一到,怎么

办?”林先生仰天无语。

“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急,你……”林大娘照例一只手摸着心口安慰他。

林先生忽地站起来,下了决心似的: “再削价!裕昌祥卖九折,我卖八

五、八折, (咬牙忍痛)或者七五折,把存货抛出去,……(回身走)就这

么办。 ”

林先生一股劲跑到铺子里去了。

徒弟用红笔把“照码九折”的“九”字圈掉,改成“八”字。

一群顾客围着林家铺子的柜台看货。

裕昌祥老板,睁着惊奇的眼,望着林家铺子。他的一个伙计走到他身边,

耳语,

老板点头无语,露出阴险的微笑。

同时,林先生却带着另一种谄媚的笑容,在对付他的老主顾:

“啊,长发哥,到清风阁去吃茶?小店大放盘,来看看,交易一点……”

那位长发哥居然站住了,林先生摸出一盒“小联珠”来送上一支,还给

他点了火。

旁边,伙计正在和一个乡下大娘做买卖,柜头上放着一只已经捡好了的

洋瓷花面盆,一条毛巾,几块肥皂。伙计熟练地打着算盘: “一共一块一毛

七。真是再便宜没有了,市面上……”

买主用手指着算盘,要他把“一毛七”的零头减去,伙计夸张地做了一

个姿势,然后表示下决心,把算盘上的“七”拨掉。

“好,巴结老主顾,零头去掉,一块一角。 ”

林先生好象也做成了一笔买卖,赔着笑:

“这个价钱实在不够本,可是老朋友,照办。 (回头来对小徒弟)阿四,

倒杯茶来,(又对主顾)多照顾。请大嫂来看看,新年用的……”

这时候,给林先生斡旋了那“封存东洋货”的商会余会长走过他的门口,

林先生连忙打招呼。余会长带着微笑,在柜台前站住。徒弟给方才做成的那

笔买卖包扎起来,林先生凑到余会长前面,正要讲话。余会长讲了: “如何?

(放低声音)四百块花得不冤枉吧。 (林先生苦笑)可是,老弟。卜局长那

边,你也得点

缀点缀,他也不高兴也不好办。就是卜局长不生心,旁人也要去挑是非

呀!……”

林先生吃了一惊,无语。

(溶入)晚上。伙计和徒弟正在上门板。

在保险灯下,林先生在翻阅帐簿,一只手习惯性地拨着算盘珠。

(帐簿特写)“人欠”项下,一片芝麻绿豆帐,可是移过去,在“欠人”

项下,单单“上海东升号”就是八百五十五元。林先生拉开抽斗, “钱板”

上有十五六块大洋,三四十只“八开” ,和一堆铜板。

林老板陷于沉思中,一手抓头。(淡出)

(淡入,特写)一张从远处快速度推近的报纸,到特大, 《新闻报》一

二八战争爆发。

(再拉开)学校里,一群学生争着看这张报纸。群情激昂。一个女学生

小李在向大家讲话。

(摇过)明秀穿着那件花格子棉袄,听着,眉宇之间也有些气愤。

市面上也显得有点不平静了。行人三三五五地在谈论。冷风刮过, “大

减价”的市招被吹卷,店门上冷冷清清。

一群人很快地在林家铺子门前经过。有人拿着才从杭州带到的报纸在讲

话。林先生觉得有些不对头,从帐台上跑向柜台,俯出半个身子,耸耳听。

一个闲汉陆和尚幸灾乐祸地起哄,几个闲人和小孩围着他听。林先生惶

急的脸,想跑出去问一问。只从扰攘的人声中听到陆和尚讲的一句话: “抢

了,抢得一塌糊涂。 ”

伙计对林先生: “强盗抢?”

林先生急了,对陆和尚: “阿陆,什么地方抢?”

“抢呀,烧呀,抢得一塌糊涂……”陆和尚不得要领地说,又 着半只

眼睛对林先生铺子里的花花绿绿的货色看了一眼。

小徒弟随口乱猜: “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抢的,他手下人多。”

林老板狠狠地问他: “谁说的?”小徒弟噤住了。

林老板望望对面铺子,裕昌祥的老板似乎也在发急,捻着鼠须,和三个

伙计商量。林老板忽然想起似的,对伙计: “今天是──二十五了?”

伙计点点头。

“那,寿生应该回来了。 (停一停)不管帐收不收得齐,四乡跑一转,

也应该……”又扳着手指算日子。

伙计安慰他:要抢,也抢湖州班,乡下地方,不会吧……”

林先生心乱如麻,不自禁地吐露: “要是寿生有什么……”他讲不下去

了。

对面,送报的人跑得很快,把一份老《申报》向裕昌祥柜台上一扔。林

老板这时候才感到要看一看报了,伸手招那送报的人,可是他已经跑过去了。

林老板对小徒弟:“阿四,去──”

话未完,明秀匆忙而又兴奋地跑进来了。

“爸爸,上海打起来了,十九路军……,东洋人放炸弹,烧闸北……”

知道不是强盗抢快班船而是上海打仗,林先生倒反而安心了,可是听到

“东洋人”这三个字,就不能不追问了。

“东洋兵放炸弹?你从哪里听来的?”

“报上,报上都登了,东洋人打上海,闸北烧光了。 ”

伙计凑上去:“不是说,强盗抢了塘栖快班?”

明秀摇摇头,象扑火的灯蛾似的跑到后面去了。

街上还是不平静,林老板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想讲话,又找不到对手,

看见对面生泰杂货店的老板金老广,倒是站在柜台外面指手画脚地讲得很起

劲。一队学生过来了,有男有女,正在沿街的墙上──甚至店家的招牌上贴

标语。

“废止内战!”

“拥护十九路军抗日! ”

“对日实行经济绝交。 ”等等。

林大娘大概听了女儿的报告,气急败坏地奔出来了,问:

“上海打仗,当真?这里不会……”林老板还没有回答,明秀后面跟着

出来,手里拿了一卷纸,跑到货柜里乱找一阵,回过头对小徒弟: “阿四,

红墨水,红墨水在哪里?”

阿四很熟悉地拿了一瓶新的红墨水给她,明秀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奔出

去了。

林大娘好不着急,嘴里喊: “阿囡,阿囡……”跟不上两步,明秀已经

不见了。林老板茫然地望着街上,只见明秀举起那瓶红墨水,很快地加进那

群贴标语的学生中间去了。

陆和尚又经过门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喊道: “东洋飞机在大世

界丢了炸弹!人死了千千万万!”

生泰的一个小伙计居然也跟着大家喊,好象对林老板挑战:

“再卖东洋货,就是亡国奴!”

林老板脸色变了。

一○

晚上。内室。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林先生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少顷。

小徒弟阿四闯进来:“先生,有人来了。 ”

林先生没有听清楚:“什么,寿生回来了?”

“不是,上海客人。”

林先生一愣,回头看见大娘在求神,连忙挥挥手: “店堂里请坐,我就

来。”

一一

(溶入)店堂里。保险灯下。林先生恭恭敬敬地擦火柴给上海客人点上

了一支“小联珠”。然后,故作从容地说: “顶多再等一两天,……寿生收帐

回来,一定,一定……”

客人毫不客气地:“林老板,无论如何请你帮忙,你是明白人,不会不

知道,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天后天火车就会断,我也不得不今晚上就动身

回去,一两天,这个局面谁也保不定。 (喷了一口烟)林老板,请你今天晚

上一定把帐款付清,我明天一早就走。 ”

“不是我不想清帐,实在是……寿生收帐没有回来。老兄特别帮忙……”

客人面色一板,打断他的话: “不要这样说,我要请你帮忙,我也是吃

人家的饭,没有办法,今天一定请你结清了。 ”

林老板低声下气:“不瞒你说,店里实在没有现款。 ”

“笑话笑话,大老板,场面上人,别太客气了,林老板。我不愿意伤和

气,好来好往,你今晚上不算清这笔帐,我只好坐等,对不起。 ”

林先生欲言无语,沉默了一阵。上海客人作坐等的打算了,把围脖除下,

摸出烟盒子来,自己点了一支烟。

林先生下了决心。

“好,我去想办法,明天一早给你回信。 ”

“好好,早上几点?八点好不好?我要赶早班轮船。 ”

林先生没法子,点了点头。

一二

(溶入)另一条街,黑黝黝的,林老板用电筒一照,门口一块小小的招

牌,上有“恒源钱庄”四字。林先生敲门。一个用人开门让他进去。

一三

(溶入)恒源钱庄的客间。林老板和钱庄老板──出名的“钱猢狲”对

坐着。

林老板已经讲完了他要讲的话,急迫地等待着“钱猢狲”的回答。

这个钱庄老板是个痨病鬼,又干又瘦,年纪才四十出头,可是老练精明。

他习惯于趁火打劫,高抬利息,林老板愈性急,他愈舒坦。他面无表情,只

管卜碌卜碌地吸着那管水烟筒,直到“煝头纸”烧完,才慢吞吞地说:

“现在,(停一下)这个局面,(停一下)不行了。上海罢市,银行封关,

知道他们几时弄得好?(停了一下)上海这条路一断,敝庄就成了没脚蟹,

一动也动不得。(望着他)所以比贵店再好一点的户头,也只好不做了。”

他又点了“煝头纸”抽起烟来。

“钱老板,看兄弟面子……”

很快地他插上来:“对不起,实在爱莫能助。 ”

林老板摸准了他的脾气,以为一定是乘机抬高利息,所以连忙说: “这

一点我完全懂得,利息方面嘛,一定……”

哪知钱猢狲志不在此,紧迫一步说: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刚才敝

东吩咐过,他的消息,这次事情看来要闹大,叫我收紧盘子。贵店原欠五百,

二十二那天又加了一百,总共是六百,年关前总得扫数还清。我们也是老主

顾,所以今天先透一个信,免得临时多费口舌。 ”

“这,这……这要看帐头收得怎么样了,小店也实在为难。 ”林老板呆

了半天,才讲了这两句。

“哪,何必客气,宝号这几天的生意,与众不同,区区六百块钱,还有

什么为难。今天同老兄说明白了,无论如何请你在年前扫数归清。 ”讲完了,

痨病鬼站起来送客了,林先生冷了半截,看情形没有讲话的余地,只好硬着

头皮告别。

一四

林先生走出钱庄门口,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寒噤,把围巾裹紧了一下,

快步走了两三步,又慢下来,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七高八低地走着。

林先生的困惑焦急的表情。(送印)

──上海客人声色俱厉。

──年青人在喊:“再卖东洋货是亡国奴。”

──商会余会长的不怀好意的狞笑。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叩头。

──又是上海客人的面孔。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好容易镇定下来,他几乎要发疯了。走过望仙桥,

望着桥下的浑水,站住,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几乎想一跳完事了。

忽然,后面有人叫他:“林老板,出来收帐么?你……”

林先生回过头来,原来是陈老七。陈老七低声说: “林老板,上海打仗,

听说东门外来了一支兵,要到商会去借饷,开口就是三万,余会长还在找人

开会……”

“嗡,我知道。(想起了)喂,老七,你欠的那笔帐款,准备好了没有?”

陈老七一愣: “市面不好,请你放宽几天,我一定……”

林老板一肚子气: “等到什么时候?今天是年廿六了。”

陈老七想脱身,随口说: “好好,我一定想办法……”二人消失在黑暗

中。

一五

林老板的内室。早晨,林老板才匆忙地吃完了稀饭,站起来,大娘端了

一碗粥过来。

窗外,已经飞着细雪。林老板撕了一张日历。 “二月三日,农历十二月

二十七日” 。

他正要开门出去,林大娘喊: “下雪了,多穿件衣服。”他头也不回地走

了。林大娘愁容满面,一手摸着胸口。

一六

铺面。林先生一进来,第一眼就看见那位上海客人已经板起面孔坐在那

里听“回话”了。林先生勉强说了一句: “好,请坐”就走到柜台前面,又

使他大吃一惊,原来对面裕昌祥挂出了一幅在红布上贴黄字的大招贴: “年

关拍卖,各货八折” 。再看,这家店子还想出了新花样,在一边添设了“廉

价部” ,出卖冷背货,标签上写着:“要买请早,从六折到对折”。

林先生望着这个景象发呆,伙计一看就知道了他的心事。小徒弟照例递

过一块热毛巾,林先生一手把他拒绝了。这时候,上海客人走了上来: “林

老板,你真是开玩笑,一早等到现在,早班船就要开了,我还得转火车,

你……”

林先生还是要面子,生怕他在伙计面前讲出不好听的话来,连连赔笑,

低声的: “对不起,的确在想办法,请你原谅。”

上海客人态度变了,把手在桌子上一放,毫无商量余地: “请你快点!

──”

小徒弟偷看了一眼,连忙把视线避开。

林先生支吾地解释: “因为打仗,钱庄不通,所以……”

“所以,所以叫我空手回去么?”

“这断乎不会,我们的寿生一回来,有多少付多少,留半个钱,我就不

够朋友……”林先生颤着声音,忍住了滚到眼眶边的眼泪。

上海客人白了他一眼,坐着不动。

于是林先生又上去赔小心: “寿生今天一定回来,你,请里面坐,好不

好,这里冷……”讲时又看了柜台上正在做生意的伙计。

“不,这儿好, (停一下)林老板,你忙你的,我在这里等。”

雪渐渐下大了,街上行人稀少,即使有几个人来往,也是脚步匆匆,根

本不象要买东西。倒是对门裕昌祥的“廉价部” ,聚集着四五个看热闹的小

孩子。

林大娘颤巍巍地拿了一件厚棉袍子出来,看见有外客,停住了脚,叫:

“阿四。 ”

阿四跑过去,大娘把袍子塞给阿四,低声说: “给师傅披上。”阿四要把

衣服给林先生披上,林先生没有好气,虎虎地: “放着。”

上海客人发话了:“林先生,你的那个,去收帐的伙计?……”

“寿生。”──林先生补了一句。

“这个人靠得住?”

“那,那靠得住,七八年了,从学徒做起。”

上海客人似乎气平了一些,忽然很恳切地说: “林老板,你是个好人,

一点嗜好也没有,做生意也挺认真。放在从前,你还不发财么?可是现在时

世不对,捐税重,开销大,生意不好做,混得过总算还是你的本事。 ”

林先生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只是谦逊。上海客人接着说: “我看,贵

地的市面,也比过去差得多了,是不是?内地全靠四乡生意,乡下人越来越

穷,有什么办法。”看看手表。

林先生只能又递过一支“小联珠” 。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急促的脚步声音,还有几个人在讲话,说什么“强

盗抢了快班船”之类。林先生反射地站起来。只见明秀奔进来了,她喊着:

“爸爸,寿生哥回来了。”

“寿生!”林先生好象绝路逢生,向前走了两步。

明秀拂了一下积在她头发上的雪,补充说:“一身都是泥。喏,来了。 ”

寿生提着一只布袋,果然浑身泥水,跨进店堂来了。他二十一、二岁,

长得很结实,可是神情之间很快可以看出他已经十分劳累,分明是经历了一

场惊险。

叫了一声“先生”,气喘喘地坐下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小徒弟机灵地

给他递过一块毛巾,他揩了揩脸。

上海客人看见他带来了重甸甸的一个袋子,安心了。

林先生想问个清楚,可是当着上海客人,不知怎么问才好。寿生开口了:

“好险哪,差点儿给他们抓住了。”

明秀插嘴问:“他们,什么人?”

上海客人也问了:“是强盗抢么?”他是关心着快班船的安全。

寿生平静下来:“不是强盗,是军队拉夫。昨天下午赶不上快班,今天

一早乘航船,哪里知道这里要扣船,航船知道就停在东栅外,我上岸走不到

半里路,就碰到拉夫。(用手一指)西面宝祥衣庄的阿毛给拉走了。 (惊魂未

定)我跑得快,抄小路逃了回来。真是,性命交关。 ”

寿生一面说,一面撩起衣服,从肚兜里掏出一个毛巾包来交给林先生,

边说:“都在这了,栗市的那家黄茂记真可恶,这种户头,明年要当心。 (对

先生和其他人)我去揩把脸,换换衣服。 ”他站起来,望后面走,明秀跟着

他,问东问西。

林先生轻轻地将那个毛巾包捏了一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回到帐

台上,打开毛巾包来。上海客人一眼不眨地望着他。

毛巾包的一个特写。

林先生看“清单”,打了一会算盘,然后检点银钱数目。现洋、钞票,

外加两张“即期”庄票,其他是角子一包。林先生又打了一下算盘。

急不及待的上海客人已经衔着香烟走到他面前,并且自己拉一张凳子坐

下来了,林先生想了一想,下了决心。对他说: “看清楚了,全部都在这里,

现钞,四百,庄票两张,这张五十两,这张六十五两。 (然后又象割肉似的

把十几块现洋补上)老主顾,帮帮忙,罄其所有了,我林某人……”

上海客人看见他态度诚恳,加上急于要走,只能卖个好,答应了。一面

把庄票看了两遍,然后说: “好,我回去在敝东面前给你讲句好话,余下的,

希望灯节前后一定汇到。 ”

林先生连连称谢。可是,上海客人又说了: “但是,对不起,这两张庄

票,费心你兑了钞票给我。 ”

林先生觉得这件事容易办,点头: “可以,可以。”立刻从抽斗里取出 “书

柬图章”,盖上,然后叫阿四: “阿四,快到恒源去跑一趟,要现钞。快一点。 ”

阿四拿了庄票出去。(划过)

一七

恒源钱庄的钱经理接过庄票,看了一下,放进抽斗里,然后神色不变地

对阿四说:“回去告诉林老板,这笔钱我先收下。你们店里帐上,一共六百

块,还差一大段,请他赶快归清。 ”

阿四急了:“钱经理,这,这笔钱,上海客人……”

钱经理不理,挥挥手叫他走。 (划过)

一八

阿四哭丧着脸站在林老板前面。这一下连上海客人也吃惊了。林先生几

乎要哭,叹了一口气,软洋洋地坐下了。寿生已经换了衣服,站在老板旁边,

代林先生向上海客人说情。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圆通一下,一开年,立刻就……(看了林先生一

眼)立刻就给你兑出。”

林老板也说:“老兄,不是我不付,完全是受了时局的影响。明年年初

十,一定汇到上海,好不好?”

上海客人摸出一个怀表来看看,有点急于要回去,乘势说“那,你也得

凑成个整数,……这里是四百二十……”

林老板忍痛拉开抽斗。连正在这个时候做成的一笔交易──现洋一块,

也加了进去,点给他:“好,凑成整数,四百五十。 ”

好容易上海客人把款子收了起来,包在手巾包里和寿生一样的塞进肚子

前面的“钞包”里,站了起来。寿生送他出门: “好走,路上当心点。”

林老板望着白茫茫的一片雪,出神。

寿生站在他面前。二人沉默了一阵,然后林老板问: “寿生,(停一下)

你看,本街上的帐,收得起么?”

寿生皱着眉头,一时讲不出话,停了一下,不让他人听见,低声说: “听

说南栅的聚隆,西栅的和源,都靠不住,可能会──挤倒,这两家欠我们的

就有三百光景,要是这两笔吃倒帐,那就……”

林先生脸色变了,嘴唇有点发抖。寿生迟疑了一会,终于支支吾吾地讲:

“还有,外面在造我们的谣言,说我们也靠不住。方才恒源扣了两张支票,

一定是听得了这个风声,说不定上海客人也防我们这一着。……”

林先生愕然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

“先生聪明人,还猜不到,谁和我们作对呢?我看一定是……”用嘴巴

一努,指了一下对面的裕昌祥。

林先生不自禁地望了裕昌祥一眼。只见裕昌祥老板带着不怀好意的奸

笑,悠然地捧着白铜小手炉,上半身扑在柜台上。正望着冷清清的林家的铺

面。

寿生为了安慰他,说:“不过,师傅,你也不用干着急,荒年乱世,谣

言一定多。我看,我们还算好的;街面上哪一家不一样?素来信用好的店,

今年都打饥荒。师傅,天塌压大家,商会里总得议出个办法来吧!总不能把

大家一齐拖倒吧!……”

林大娘从里面走出来,好象有话和林先生说,两人住了口。雪已经积起

来了,还在不停地下。一条狗垂着尾巴走过。街上冷清得可怕。

只有三五个学生急急忙忙地走着,兴奋地讲着。其中一个忽然对店家人

喊:“十九路军打了胜仗!东洋兵……”很快地过去了。

雪下着,没有一个人讲话。(淡出)

一九

(淡入)雪停了,太阳淡淡地照着。溶入市街的全景。

一个招牌,溶雪的水一滴滴地滴着。远远的爆竹声音。

“和源杂货店”门上贴着一张条子: “清理帐目,停止营业。”

店铺还关着,有的在门上贴着春联,有的则贴上了被债主贴的十字封皮,

及清理帐目的启事等等。

一两个孩子在放小爆竹。小锣声音。

关帝庙前,比较热闹些,一群孩子围着看猴子骑羊的把戏。街边的年画

摊上,卖面具的,刀枪玩具的,可是大家只看,买的人寥寥无几。

(溶入)恒源钱庄的客室,钱猢狲穿着马褂。桌子上的那盆水仙花上也

加上了几个红纸套。他和林老板及余会长似乎已经谈得很久了。钱猢狲桌子

上摆着一副还没有打完的“通关” ,无目的地把骨牌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然

后慢慢地:“大年夜讲定了的话,要算数。余会长在这里,三对六面。这笔

帐,元宵之前一定要结清楚。”

余会长点点头,加上一句: “林老板,幸亏你人缘好,否则年三十那一

天……”

“对了,这是敝东天大的交情。 (不打算谈下去了)好,就这么办。从

财神日起,我派人到贵店‘守提’ ,八成扣帐。 ”

林老板站起来。

二○

(溶入)年初四晚上,林家铺子的内进。

照例,正面还是挂上了新年用的字画,桌子前面挂上了已经成为暗红色

的桌披,桌子上还有装在锡盘子里的橘子、甘蔗、干果等等。字画,都是所

谓“生意人”欢喜的东西。挂这些也只是为了习俗相传,并不是为了 “风雅”。

看样子才吃过晚饭,林家三口子,加上伙计、寿生。阿四拿了一个热水

瓶来给林先生倒上了一杯茶。林大娘看见他们谈正事了,便到后房去了。

林先生搓搓手,望着寿生:“你们看,怎么办?(停了一下)要开下去,

哪里去进货?不开下去,人家欠的四五百块不就‘放汤’了。报上说,上海

打得很厉害……”

那位伙计尽抓头皮,讲不出话来。沉默中,明秀忽然插进了一句: “爸,

东洋飞机在杭州丢了炸弹。”

空气更沉重了,那位伙计说: “听说上海闸北烧光了,几十万人多是光

身逃出来的,租界里挤满了,房钱涨了几倍,好多人逃到乡下来了。 (停了

一下)昨天这里就到了一批。看样子都是好人家人。许多人挤在孔圣庙里。 ”

寿生忽然灵机一动。放下手里的茶杯,对伙计问: “三哥,店里的那些

小百货,脸盆毛巾之类,底子厚吧?”

伙计随口回答:“嗯,还不少。”

寿生得意地:“师傅,这下子有办法了。 ”

林先生一怔:“什么办法?”

“这批东西可以如数出清了,譬如脸盆、毛巾、肥皂、牙粉、牙刷……”

“哪个来买?”林先生不相信。

寿生站了起来,很有把握地: “师傅,这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机会。上海

逃到这里来的人,总还有几个钱,他们总不会带了脸盆、肥皂逃难吧!定下

来,总要买点日用品,这笔生意,一定有把握。 ”

林先生还有点不相信,可是正在后面桌子上吃花生瓜子的明秀却发生了

兴趣,拉一只凳子坐近来听。

“你拿得稳么?脸盆、毛巾、别家也有。 ”林老板说。

寿生很快地说:“师傅,你忘记了,这一类小百货,只有我们存低多,

裕昌祥连十只脸盆也拿不出,而且都是捡剩货。 (得意了)这笔生意,逃不

出我们的手掌心了。师傅,我们卖‘一元货’ ,一块钱一份,一定生意好。 ”

林先生绝路逢生,笑了,拍拍寿生的肩膀: “对,到底还是你脑筋灵。

那么,赶快布置一下……”

伙计也高兴了,立刻说:“我去把东西搬出来,点一点。 ”回头来叫阿四:

“阿四,来帮我点。 ”

伙计和阿四走了之后,寿生又想出了一条办法: “师傅,趁早,这批逃

难的人不是住在孔圣庙,就是挤在西栅外茧厂的空房子里。我们多写几张广

告,晚上贴出去。”

明秀觉得她也有事情可以做了,兴奋地: “寿生哥,我帮你写。”跳着,

把笔砚拿出来了。寿生也忙着从铺子里取来了一迭纸。明秀磨好墨,寿生拿

起笔来就写。林大娘忘记了胃痛,也在帮着裁纸,打浆。

林先生跑到店堂里帮助点货。

──伙计和阿四把脸盆、毛巾、牙刷、牙粉之类配成一组一组。

──林先生也把肥皂、毛巾、玻璃杯之类配成一组。一边配,一边计算,

口中默念着:“五角、三角二、加四角八,再打八折……”

──一张一张的招贴写起来了: 、 、

“大廉价一元货” “蚀本廉卖” “便宜

货只此一家”等等。

──林先生把快要熄下去的保险灯捻亮一点,点了点数目,忽然想起:

“对了,陈老七去年批去的那批货,也有不少小百货。 (寿生点头)好,去

把这笔货收回来。”打算走了。

寿生有点踌躇:“新年里,怕不好吧!”

林老板把围脖套在颈上,责怪,又象讽刺似的: “你良心好,什么新年

不新年,走,有帐收帐,没有钱就搬货。 ”对伙计做了一个手势,出去。

 

二一

晚间,陈老七的小杂货铺。

林老板不由分说地把一些小百货搬走。陈老七苦苦哀求,林老板面不改

色。伙计把脸盆、毛巾之类装在带来的箩斗里。

二二

(溶入)寿生、明秀等仍在写广告。远处传来爆竹之声。

寿生叫: “阿四。”然后对明秀,“人家在请财神了,天快亮了,你去息

息吧。 ”明秀摇摇头,可是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阿四跑进来,寿生对他

说:“你先拿去贴,关帝庙门口,孔圣殿,还有茧厂一带。我就来。 ”

阿四兴冲冲地拿了一迭纸,和浆糊罐,跑出去了。

附近一阵鞭爆声。林先生擦擦眼睛,从排门缝里已经透进来黎明的光线。

二三

(溶入)关帝庙门口,清晨,难民三三五五,有的在买早点。很快地他

们就看到了墙上的广告:

优待避难同胞,日用百货杀价贱卖。

另设“一元货。 ”存货无多,卖完为止。

人们纷纷谈论起来。

二四

内宅。林大娘把点着了的三枝香插在瓷观音前面,趴着磕了几个响头,

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二五

早市,林家铺子前面果然挤满了逃难来的男女老少。尽管满脸风霜,但

是这些人的衣服样式要比“小地方”的人时髦得多。

伙计阿四忙着把一组组的“一元货”卖出去。林先生也居然在脸上露出

了笑容。

上海人究竟见过大场面,买东西很爽快,拿起货来看一眼,就现钱交易,

从不拣来拣去,也不硬要减掉零头。

奇怪的是连洋伞、橡皮套鞋这一类东西也有人买了。

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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