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四
(淡入) (很低的音乐衬底)
汉阳县委机关,楼上一室。
陶珍在小桌旁梳假髻; (摇过)正纹在书桌上把着小鹤的手,写红模子
字。
旁白: “我们又在汉阳成了家。这个家,就是党的县委机关。梅清的身
体一直不好,他,都是整日整夜地起草文件、开会,和同志们布置工作。 (梅
清拿了一包东西从里面的屋子出来,下楼去了)我现在的工作是给他们放哨,
望风。 (她走到阳台上去望风,放好晒台上的一个作为“警号”的花盆。俯
瞰,长江远景)理安懂事了,他也要求做些工作,梅清缠他不过,让他当了
”
交通。(从俯瞰可以看到,理安手里拎了一包糖果之类的东西,匆匆出门去
了。理安进工人住宅区,机警而从容,他回头看看,然后有节奏地叩门)我
真担心这个孩子太莽撞,可是梅清说:孩子当交通反而安全。 (停了一下她
用深沉的声音说)这一年冬天……”
二五
(溶入)
大雪天的傍晚。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来,这是孟涛。陶珍在大门里纳鞋底,
孟涛闪进来,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从后门进来?”陶珍说。
孟涛: “雪快停了,把脚印留在山上,叫敌人知道我们来路?(笑)这
个细心人,今天怎么粗心了。 (进门,又回过头来)有好几个人要来,你得
细心一点。 ”
陶珍点点头,看见正纹和小鹤在后面做雪人玩,招招手,两个孩子奔来
了,陶珍自己拿了一把扫帚,对正纹: “来,帮我去扫雪。 ”
她们在扫雪,陆续有两三个人来开会,点点头,做个眼色,一个个地进
去了。小鹤一不小心,滚在地下,成了一个雪人似的。
楼上。孟涛、梅清,还有三四个人在开会。为了掩护,每人手里拿着几
张纸牌,也还有筹码,但是议论得很热烈。
甲: “工人过年拿不到工钱,农民被高利贷逼得要上吊,这种形势,对
斗争有利……”
梅清: “你说,革命的形势是……还在高涨?……”
乙: “高涨呢还是退潮,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
甲: “显然是高涨,你看看……”
孟涛: “省委的意见怎么样?”
甲: “抓紧时机,组织年关斗争。 ”
梅清: “乡下先动,还是城里先动?”
甲: “同一天!来他一个乡下抗粮,城里罢工。 ”
孟涛不以为然,站起来发言。
二六
(溶入)
晚上,理安闪进一间屋子,里面灯光亮着,无人,他正有点怀疑。
“站住,干什么的?”
墙角里跑出几个警察,用枪对着他。理安在一刹那的慌张之后,立刻镇
定地: “收豆腐钱!”
“什么?还胡说。 ”打了他一拳,“谁欠你豆腐钱?”
理安装孩子气,哭开了: “你怎么不讲理呀,我爹病了,叫我来收十八
号(着重地)的豆腐钱,你还打人……呜呜……”
“妈的,你瞎了眼,这是十六号, (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滚开,老
子崩了你! ”
理安趁势退了出来,嘴里嘀咕着,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赶快挖了块墙
上的石灰,在十六号门上画了一个叉叉,然后走开。
二七
(溶入)
陶珍在警戒,看见一个人影,连忙用扫雪的扫帚柄在门板上捅了三下。
楼上,开会的人警觉了,立刻装作打牌的样子,孟涛把正拿在手里的一
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小纸条放在烟灰缸里,擦一根火柴烧了。
陶珍迎上一步,看明了是保甲长: “啊,徐甲长,大雪天还出门?屋里
坐。”
“不,不,上面有命令,叫每户准备一口大缸,一盏油灯……”
“这,作什么用啊?”陶珍问。
“装水吧,装米吧。管他,这是上面吩咐的公事,反正用得着。 ”他又
去通知别家了。
陶珍送他走了,叫正纹看门,自己奔入。
二八
(溶入)
楼上,陶珍站在会议桌前面,已经讲完了方才的经过。
孟涛: “有问题。(停一停)要老百姓备水缸、油灯,这显然是为了防止
水电工人罢工。 (大家觉得对)我看,敌人已经嗅到了我们的计划。 ”
梅清暗示陶珍下去。然后说: “得赶快讨论一下……”
甲: “把计划提前,提前三天行动……”
乙: “时间来得及吗?兵工厂那边……”
下面楼梯声,大家紧张。跑上楼来的是理安。他走到梅清前面,边喘息,
边说: “十六号破坏了!”
梅清: “慢点说。你说……”
理安: “差点给抓住了,里面警察守着。 ”
孟涛: “快,立刻分散,分头去通知和十六号有联系的机关……”
大家站起来了。孟涛对甲在讲话,乙拿了一包东西要走,孟涛叫住他:
“不,今晚上身上不要带东西。交给梅嫂子保管起来。 ”乙点头。
梅清忽然想起: “不行。”很快地叫: “理安! ”理安跑回来了,梅清问他:
“给《大江报》的信,送到了没有?”理安点头。梅清紧张,一把拉住孟涛:
“不行,方才送给《大江报》老梁的通知,正是约他明天一早到十六号去开
会!”
大家愣住了。理安立刻说: “那,我去要回来……”
梅清用手制止了他, 回头从桌上拿起帽子: “我去。十六号出了问题,《大
江报》就很危险,他们之间有直线联系。 ”他转身要走了。
乙: “梅清,你去不行……”
梅清: “一分钟都很宝贵,要争时间,把印刷所保护下来。 ”
他走了。理安跟出去,被打发回来了。
大家作准备。乙匆匆下。
二九
(溶入)
深夜。 《大江报》的地下印刷所。后门,两个人已经把一架圆盘机装在
一辆板车上,用一件衣服盖上。里面一个人(赵侃)把很沉重的一个肥皂箱
(铅字)搬出来,装在板车上,用手势要他们拉走。
里面,梅清对一个穿破旧西装的人(老梁)说: “老梁,你得掩蔽起来,
绝对不要在外面行动; (加一句)不管外面闹成个什么样子。保护机器,等
省委的指示。 ”老梁点头。
梅清: “你去看看,要他们快走。 ”
老梁: “你……”
梅清指指散乱的书籍信件: “把这些销毁掉,……你们先走。 ”拣东西。
老梁出门口,板车才走,他放了心。正要回身,站住,听到汽车声音,
觉得不妙。汽车停下了,脚步声。他立刻回身奔入,叫: “梅清!”
印刷所的前门,已被军警围住了,猛烈地敲门。
梅清听到老梁的呼声,把一迭文件撕碎,放在燃烧着的火盆上,正要走,
老梁奔入,拉了他就走。
三○
后门口,梅清和老梁出来,一个警察拦住了他们,老梁冲了出去。梅清
上去,拦住警察。
警察猛烈地对梅清胸口打了一拳,梅清撞在墙角上倒下。警察正要抓住
梅清,老梁回身象猛虎似的扑过来,二人滚在地上,老梁拣起路上的一块石
头,往警察头上一击,警察晕过去了。老梁拉梅清,梅清已经晕过去了。他
立刻背了梅清就走。
三一
远远的路灯光下,方才拉走的板车还在前面,老梁奋勇背了梅清追上去。
板车停下来了,两个人过来,看了一下,急忙把梅清放在板车上,老梁把自
己的大衣脱下,盖住梅清,指挥拉着走。板车立刻转进一条小巷。
老梁喘息着,站在巷口把风。
板车在黑暗中消失。
老梁精疲力尽,透了一口气。
三二
(溶入)
医院侧门外,陶珍带着正纹,匆匆奔入。
陶珍经过甬道,到病房门口,看了一下,奔入。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低声: “别高声!”
陶珍伏在病床上,正纹先哭了。
梅清用纱布包住了头,气息奄奄,两眼无力,看见陶珍和正纹,睁开眼
来,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只手握住了陶珍的手,振作了一下,还是用
那种玩笑的口吻: “什么,怕我会死?不,不会。(喘息了一下)不会。可是,
革命嘛,总免不了牺牲。……要是我,……真的死,……你,你们,也不要
悲哀。不要哭, (放开握住陶珍的手,摸了摸正纹的头发)你们,好好地活
下去。我……”正要说下去,一阵气喘,停住了。护士进来按脉。然后,拉
了一下陶珍的衣服,叫他们出去,低声: “让他休息。”
陶珍和正纹出来,茫然地站着。
护士出来了。把一张纸条交给她: ”
“去办理后事吧。 (音乐起,民族音
乐的送葬曲)
陶珍如五雷击顶,几乎晕了过去,一只手撑在墙上。正纹抱住了她。
三三
(缓缓地溶入)
一张报纸的特写: “共党暴动未逞”等等。(拉开)老梁在看报,把报收
起。(推近)
孟涛坐在陶珍床前。理安、正纹、小鹤,围绕着他们的母亲。
陶珍望着张浩。 (音乐渐隐)
孟涛慢慢地、有力地说: “坚强一点,梅嫂子。光悲痛没有用,把孩子
带大,把孩子交给革命,这是你的责任。 ”
理安、正纹、小鹤的特写。
孟涛:“你的家庭,也就是我们的家庭,党会照顾你们……”
陶珍制住了悲哀,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梁到孟涛前面,低声地讲了几句,然后,孟涛说: “梅嫂子,汉口,
破坏得厉害,你们,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党组织决定送你们到上海
去。……”
陶珍低声:“上海……”
孟涛点头:“明天,济难会的同志会来照顾你们,送你们上船。……到
了上海,你会找到我们的人。 ”握着她的手……
三四
(溶入)
音乐。夹杂着轮船汽笛的声音。
长江轮船在黑暗的长江里下驶。
船上。人象沙丁鱼似的挤着。大部分旅客有了地位了,陶珍一家被挤在
走道上。小鹤已经睡着了,陶珍抱着他;正纹被人踩了一脚,叫了起来,理
安保护着妹妹。
卖零食的小贩挤过去。
一阵江风。陶珍冷得发抖。
茶房领着一个老年人(王先生)挤过来,嘴里说:
“您先到帐房间坐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弄个铺位。 ”老人表示感谢。挤
过陶珍身边的时候,正纹叫: “妈吔,冷呐……站到天亮?……”
王先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过去了。
船鸣汽笛。对面一条船经过。
下雨了。
陶珍把围巾遮住了孩子们的头。
雨斜扫着。
正纹挤在妈妈身边。
忽然,王先生从里面向他们招手。理安看见了,拉拉妈妈的衣服。
陶珍回头。
王先生招手:“进来,外面雨大。(指指里面)这儿挤一挤吧。……”
陶珍胆怯地迟疑了一下,正纹已经向里挤了,陶珍也就跟着进去;理安
在后面,提了一个箱子。
王先生帮陶珍把小鹤放下来,指指一张帆布床。陶珍迟疑,说了一声:
“多谢。”
王先生:“不要紧,都是出门人……(对孩子)来,坐下。 (然后感慨似
的)不容易呀,带了三个孩子。你是……湘潭?”
正纹:“长沙。”
王先生笑了:“同乡人。好,这里挤一挤。到上海去?”
陶珍点了点头。
王先生:“我也到上海。 (对陶)家在上海?”
陶珍:“不,找一个亲戚。 ”
王先生在摇晃的马灯下看到了陶珍假髻上白绒线结子,同情的口吻: “上
海这地方,得小心。 (停了一停)有人接码头吗?”
陶珍正要讲话,理安拉了她一下,她警惕了,摇摇头。
三五
(溶入)
风雨长江。船在雨夜里慢慢地前进。
三六
(溶入)
汽笛声,江上黎明。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上海了。
船上,骚动了,人们挤着准备上岸,人声嘈杂。理安和正纹在收拾衣服、
包裹……
陶珍向王先生道谢。但是在人声中听不清楚。
王先生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拿着。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内地人到上海,不容易。……”
陶珍道谢,收下了名片,理安看了一下。问: “王老先生,你开纱厂?”
王先生笑了:“不,我不是老板,在纱厂里做事。 ”
汽笛叫。
上海码头快到了。茶房来给王先生收拾行李。王先生摸出几张钞票给茶
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