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七
(溶入)
音乐、气笛声迭印。
一九二八年初春。
上海,十六铺码头。一条长江轮船已经靠岸。统舱客人下船的跳板上,
各色人拥挤而下。
陶珍带着三个孩子,被挤着,推着。 (这时候陶珍三十四岁,理安十七
岁、正纹十六岁、小鹤七岁。 )理安提着箱子;陶珍手提包袱;正纹背着一
个小包,照顾着小鹤。
码头上,接客的人、 旅馆的招待员、黄包车夫、脚夫、 黑袍子的包打听……
挤作一团,互相冲撞。旅馆接客者喊:
、 、
“泰安客栈”“振华旅馆”“大东、大东……”
这一家人被挤着下了船。
三八
(溶入)
上海的马路,大世界后面,杀牛公司附近,一家人走着。理安睁大了眼
睛,东张西望街景。
一辆汽车大叫。他们赶快避开,理安怒目而视。一个瘪三跟上来,缠住
陶珍哀求:
“太太,小姐,可怜可怜吧,买个大饼吃……”
正纹吓坏了,躲到妈妈身边,一只手拖着妈妈的膀子,低声地:
“妈也……”
陶珍带着孩子们在一家小客栈门口站住,下了决心进去。
三九
(溶入)
夜景。
小客栈的房间里,陶珍把已经睡着了的小鹤放在床上,然后回头来对正
纹:
“你照顾着小弟,我和你大哥去找人……”
正纹撒娇:“唔,我也去。”理安要发话了,陶珍拦住他: “你这么大了,
还不懂事,你说怎么办?把弟弟一个人撇在这里,你不管?”
正纹:“我怕……”
陶珍:“怕什么?把门闩上,不要关灯。 ”
正纹:“屋里有老鼠。”
理安:“老鼠出来,你就打它。 ”
陶珍:“好了,乖孩子,别歪缠了,我们去去就来。 ”
二人出房门。
四○
(溶入)
夜。刮着春天的冷风。陶珍把围脖绕紧一点,理安在前面,已经找到了
接头的那条弄堂了,回头向妈妈招手。二人进弄堂,理安机灵地看着门牌,
站住。
陶珍摸出小纸条来,低声问理安: “三十二号?”理安点头,便去敲门。
弄堂里有人进出,卖汤团的担子,卖橄榄者等等。
门开,走出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从门缝里漏出打麻将的声音。
“找哪个?”
“找一位金先生,教书的……”
那女人大声地: 。
“找金家里(沪语)”回头叫, “有人来找姓金的……”
里面跑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将陶珍和理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用
手暗示女的不要叫,低声问: “你是他的什么人?”
陶珍觉得不对了,想了想: “亲戚。 ”
老年人又将他们看了一眼,有点同情的样子,摆摆手: (放
“快走,快走,
低声音)姓金的出了事,两个礼拜前,巡捕房抓去了。快走……”
陶珍还想问,理安拉拉她的衣服,她懂得了,只说了一声: “啊哟,这
是怎么回事……啊?”
老年人摆摆手,一面把女的推进门去,把门关了。
陶珍、理安赶快走开。理安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母亲。边走出弄堂口,
边低声地问:“这,怎么办呀!妈?”
陶珍也想不出主意,停了一停: “写信回去试试看……”她自己也没有
把握。
“这怎么行啊?一家人住在客栈里。 ”
陶珍心里烦,理安紧紧地追问,更烦了,没有好气地:
“那,你说,怎么办?”
一辆黄包车来兜生意: “黄包车要 ?”
理安大声地: “不要。 ”然后放低声音,自语似的, “一家子人,得活下
去啊……”
陶珍差不多要哭了,正要转弯的时候,理安看见一块路牌,忽然高兴起
来,叫道:“妈,你看,船上的那位老乡,不是说住在戈登路吗?”
陶珍好像绝处逢生,望着他。理安打定了主意: “明天去找他,请他介
绍我去做工,安定下来。对,就这么办。妈,回去。 ”
陶珍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
四一
(溶入)
上午,阳光灿烂。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同乡人王先生家里。这位好心
人看样子是个工厂里的职员,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花。已经听完了
陶珍的陈述,同情地说: “唔,投亲不遇。……上海这个地方。是啊。 (看了
看他们母子俩)纱厂里做粗工,可辛苦啊;加上,这个厂里的工人,都是苏
北人。你(对陶)怕顶不住。 ”
理安忽然插进来: “你看,我怎么样?”
“你多大了?”他整了整眼镜,看着这个小家伙。
“十七岁啦,我力气大。 ”
“读过书吗?读了几年?”
“五年。”
他点点头: “我去讲讲看,明天你再来一趟。 ”拍拍他的肩膀, “按理说,
你还是该读书的年纪……”
理安又插一句: “还有,我还有一个妹妹,十六岁了,也可以做工,厂
里不是女工多……”
王先生给他的劲头感动了。
“唔,×师母,你的孩子有志气。好吧,我去想办法。 (对理安)你明
天再来;妈妈不用来了,省得她跑路。 ”
二人千恩万谢地出来。走出门,一排弄堂房子,陶珍有安堵之色。脚步
也走得快了。忽然,理安拉了她一把,她吃惊地站住,理安用手指着墙壁,
低声地:“妈,你看! ”
墙上一条柏油写的标语:
“打倒反革命的国民党! ”
陶珍有点怕,拉着他走,理安低声地:
“妈,你放心,一定找得到。 ”摩拳擦掌,“一定找得到。”
二人后影。
四二
(溶入)
一间弄堂房子的亭子间,挤着两张床,一张小桌子,正纹躺在床上。
旁白: “想不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理安和正纹都去做工了。我们又有了
家。理安起初在厂里的办公间当茶房,后来调到铜匠间当学徒了。只是正纹
还是那样娇,一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妈也妈也’喊个不停,那也很难怪,
她只有十六岁……”
正纹瘦了,两手揉着腿,嘟起了嘴巴:
“妈,我受不了啦, ”扭着身体,要哭了。
陶珍用开水绞了一把手巾给她揉着: “你这个冤家,还这么娇嫩,将来
怎么生活啊?”
理安一边穿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洗过脸的手巾,从后边进来,俨然是
一个工人了,看见这模样,笑着:
“你连日班都顶不住,将来做夜班,不给拿摩温揍死,唷,还哭呐。 ”
逗她, “你看,小弟在笑你啦。”
正纹回头来。小鹤听了哥哥的话,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羞她。正纹又
羞又恼,举起手威胁小鹤;小鹤笑,理安也笑了,拿起工具包,走了。
陶珍喊: “饭盒子带了没有?”
理安应了一声,走了。
四三
(溶入)
音乐,机器声隐约地迭印在上面。
铜匠间。 (大热天)理安用力工作。旁边的一个工人在使劲地上一个皮
带盘,满头大汗,理安去帮助,心灵手快,一下子就上好了,那个工人笑着
对他表示感谢。
四四
(溶入)
又是春天了。
休息时间,理安在教人唱歌。窗口拿摩温走过,其他的工人看见了,陆
续溜走。理安背着窗在指挥,未发现,看见大家走了,回头一看,见了工头,
伸伸舌头。工头凝视着他,想。窗外在下雨。
四五
(溶入)
冬天的夜间,理安与几个工人在马路上写标语,一个人写了一个字就走
开了,另一个人补上去写下一个字。
四六
(溶入)
(至此音乐渐隐)远远的机器声音。
中午。工厂的铜匠间。一群工人三三五五地在吃饭、烤火,理安正在吃
饭,工头走过摸出香烟,已经空了,拿出一只八开①,对理安:
“去,买包小联珠。 ”
理安:“等一会吧,吃着饭哪。 ”
工头恼了: “走,老子等着用。 ”
理安反驳: “肚子饿了,还不吃饭。 ”
一个中年人老李看了理安一眼,想着,站在旁边。
工头觉得这小子意外的倔强,走近一步: “你听不听话?”
“我又不是你的听差。 ”
“小猪猡,你敢顶嘴,罚你四毛钱。 ”
“罚工钱?四毛太少了吧;我一天还赚不到四毛! ”
“好,一句话罚四毛。少废话,去买烟。 ”
理安站起来: “不去。”
工头一把扭住他的衣服,理安一下就挣脱了,准备打架。其他工人围拢
来劝解,方才看他的那个中年工人分开众人进来,对工头: “哎哎,您别生
气,我给你去买(接过他手里的两毛钱) 。他新来乍到,不懂得规矩,好好,
算了……”
旁人也劝解,工头乘机下场,狠狠地: “嘴凶,叫你好看!”老李去买烟
了。工人围拢来,有人竖起大拇指: “好,有种。 ”
理安得意地: “他不该欺侮人……”
工人们吃完饭,打算重新工作了。老李回来,仔细地看了一下理安,很
欣赏他的勇气和稚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弟弟,几岁了?年轻人,有劲。 ”
理安对他有点反感,反驳似的: “年轻,就得受压迫?”
老李笑了,拉他坐下来,随手把一支烟递给他,理安拒绝了:
“不会。”
老李问:“你是四川人?”
“你又不是包打听。 ”
老李越发喜欢他了: “小弟弟,你搞错了,方才,为的是怕你吃眼前亏,
这批流氓不好惹。 (低声地)跟这批人斗,硬拚不行,懂吗?”
理安有所悟,不语,望着他想。
“大伙儿得团结起来……你,加入了工会没有?”
理安:“工会,红的,还是黄的?”
老李警惕地制止了他,低声: “下了班,找你谈谈。 ”站起来,一只手按
在他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 “当然是红的。 ”眨眨眼睛。
理安跳起来:“当真?你……”
中年人又制止了他。
四七
(溶入)
一个晚上,老李和另一个穿长衫的知识分子型的人,就是从前《大江报》
的赵侃,坐在陶珍的家里。陶珍招呼着小鹤和正纹去睡。正纹扭了一下肩膀,
要参加他们的谈话。
理安在讲故事: “那时,才痛快啊,土豪劣绅头也不敢抬,我当小纠察
队……”
正纹插进来:“不,他想当兵, (笑)跑到刮民党军队去了。”
理安拦住她:“别听她! ”
老李制止了他们: “小声一点,给人家听见了……”
陶珍担心地望了望窗外。
赵侃也望了一下窗外,然后点了一支烟,对老李: “这就叫初生之犊不
怕虎。老李,咱们的希望就在这儿。 ”停了一下,“在汉口的时候,我碰到过
好多比你(指理安)还要小的小革命。 ”
理安:“你到过汉口?”
他点头。
理安:“哪一年?”
“汪精卫叛变的那一年。 ”
理安抢着:“我们也在。 ”
正纹插进来:“你知道江梅清……”
陶珍有点紧张: “正纹!”
赵侃吃惊了:“你……他是你的……”
理安骄傲地:“他是我爸爸……汉阳总工会……”
这两个来客同时兴奋了。赵侃也禁不住放大了声音: “啊哟,这真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话未完,陶珍问: “你认识梅清?……”
赵侃双手握住陶珍: “你是梅嫂子吗?啊哟,组织上知道你们到了上海,
可是,一直找你们不到。我叫赵侃。 《大江报》的……”
理安也想起来了: “对,我给你送过信。……”
陶珍流下泪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时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
“这可好了……找到了你们,这一家子……有依靠了……梅清死的时
候……”
理安拉拉正纹,正纹会意了,坐在窗口,警惕着外面。
老李:“梅嫂子,别伤心了……你的两个孩子都争气……”
赵侃补充一句: “大伙在一起就好了……”
老李:“哎,老赵,明天把这件事告诉老梁,他该多高兴啊……”
赵侃:“对了!(想起一件事)梅嫂子,有件事要你帮忙,不知道……”
陶珍:“给党办事就一定干。 ”
赵侃:“就是,管机关。不过……”
陶珍:“那有什么不可以。 ”
赵侃:“我怕你不高兴。(停了一下)在这个情况下,这件事,也不能没
有危险;何况,表面上又是做娘姨……”
陶珍指着挂在墙上的湘绣绷子: “给革命当娘姨,不比给有钱人绣花好
些?”
老李大大点头。
赵侃笑着:“好好,你讲的对,我讲错了。不过……管机关,可有一个
条件。 ”
陶珍:“啥条件啊……”
赵侃:“按党里的规矩,你住了机关, ……两个孩子,可不能来看你了……
(停了一下,这也出乎陶珍意料之外)不过这个小的, (用嘴指指床上睡着
的小鹤)你可以带去。”
小鹤假装睡着,听到此处,偷偷睁开眼来,偷偷地笑了。
陶珍想了一下,下定了决心: “革命需要,去就是了。我是革命的,孩
子也是革命的……”
赵侃:“孩子们的事,你……放心。”
陶珍:“交给你们,我放心。(停了一下)只是,这个(指理安)太倔,
这个(指正纹)太娇……年纪太小了……”
正纹回头来,嘟起嘴,不满意在别人面前暴露她的弱点。
赵侃:“好啦,一言为定,你们休息吧。约定了日子,就搬过去……”
站了起来。
陶珍:“不再谈谈?我好象……还有许多话……”
老李:“孩子们该睡了,……下次……”
二人站起来,正纹很快地先出门去看看,陶珍、理安送客人出去。
小鹤忽然坐了起来。(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