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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夏衍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0

第五章

五六

(淡入)音乐。

监牢的审问室。一个外国人和一个翻译,旁边是一个国民党特务,在审

问她。陶珍只是摇头。

五七

(溶入)

另一个监狱,这已经是中国地界的监狱了。国民党特务头子在审问,陶

珍还是摇头。

一个特务(穿长袍,戴眼镜)到特务头子耳边讲了几句,特务头子从档

案中抽出一张照片,照片特写:理安。下面有指纹等等。

特务头子点了点头。(音乐淡出)

特务头子把照片交给穿长衫的小特务。小特务把照片给陶珍看: “这个

人,你认识?”

陶珍吃了一惊,但立刻保持了镇静,摇头。

特务头子对小特务努努嘴。小特务又对法警作了个手势,法警押着陶珍

走。

五八

(溶入)

监狱会客屋。陶珍坐着,背后站着一个法警。

被折磨得很惨的理安被押了进来,陶珍差一点要叫出来,忍住了,脸上

的肌肉在抽缩。理安看到了母亲。

小特务:“你认识他?”

陶珍面无表情。

小特务:“你们要说话,我们可以走开。哎?”

理安用眼色对妈妈表示,要她坚强些。

陶珍的眼光接触到儿子,立刻避开了,断然地: “我不认识。”

小特务:“不认识?”边说,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表情。

陶珍的特写。

小特务:“好硬,哎,你们这些共产党啊,没有人性。 ”

理安很快地:“你啊,有的是狗性! ”他脸上又显出了爱开玩笑的那种表

情。

小特务狠狠地:“带走!枪毙! ”

法警正欲押理安走,小特务忽然用手势制止了他,指着理安对陶珍:

“他,已经是死定了。 (停一下)可是,要救他,也很容易,只要你把

你们和江西匪区的关系讲出来。 ”

陶珍紧张了一下,终于镇定,无言。

小特务:“怎么?还要想一想?(抽烟)这是最后关头,救他,还是让

他去死?嗯?(奸笑)他是你的什么人?”

理安望着母亲,暗示她坚定。

陶珍咬紧牙根:“不认识!”她又停了一下, “不知道,知道也不说!”

小特务恼了,狠狠地对法警吼道: “带走!”

理安安心地看了母亲一眼,脸上带着微笑转身走了。陶珍手一动,差不

多想叫他停一下,再看他一眼,可是,她克制住了,另一个法警一把拉起陶

珍,叫她走,她慢慢地回身,母子两人一步一步地分开了。

陶珍特写,一颗眼泪淌了下来。

五九

(溶入)

(音乐)监狱独房,陶珍坐着,沉思着。号子里发饭了。一个牢子把一

碗饭隔着铁栅递给陶珍。牢子在陶珍手里塞了些什么。陶珍机警地点点头。

放下饭碗,挨近角上,原来是一张纸条。理安的信。

特写:“亲爱的妈妈,看来,我们要永别了。你不要伤心,保重身体。

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是悲痛,但是,你只要想一想,这不过是为了千千

万万个妈妈和孩子的幸福……”

陶珍禁不住掩面而哭。

号子里一阵声音:铁链声、皮鞋声。许多犯人伸出头来看。有个犯人在

墙壁上打信号。有人问:“什么事?”

狱官虎虎地在弄堂里走过。

远远的,几个人唱着不很整齐的《国际歌》的歌声。

一个老犯人闭上眼睛,和了一句: “……粉碎那旧世界的锁链……”

牢里这个号子,那个号子,国际歌的声音渐大: “我们是新社会的主

人……”

狱官怒吼: ”

“不许唱!“揍你们……”

远远的枪声。(音乐)

“中国共产党万岁……”

犯人们的眼睛:怒目、浮着泪水的眼睛。

有人低下了头。 (音乐渐转强有力)

六○

卷筒印刷机上的报纸,一份份地印出来。

特写:

“一·二八上海抗战”

(溶入)

“宋庆龄、蔡元培等发起中国民权保障大同盟”的传单。

(溶入)

“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的苏区报纸。

(溶入)

“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报纸特写。

“芦沟桥事变”的报纸头条。

旁白:“最大的考验我经受了。我不相信敌人能够决定我的命运;我坚

决相信我们的党一定会胜利。……到了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开始了……”

六一

(溶入)

老刘带着正纹、小鹤,迎接陶珍出狱。

看到阳光,陶珍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正纹手里已经抱了一个孩子,但

是她照旧一头撞到妈妈怀里: “妈也,你受苦了。 ”

小鹤:“妈,这是你的小外孙。 ”

老刘:“陶珍同志,很感谢你,你……”讲不下去了,“孩子们都大了,

都有了工作。现在,党决定送你和这个小的(拍拍小鹤的头)到延安去。

陶珍:“延安!”

老刘:“对啊,休息几天就走。 ”

陶珍笑开了。

六二

(溶入)

还是影片的第一个画面。镜头从孩子们的笑声中拉出,孩子们听完了故

事,激动地抱着、亲着奶奶。大一些的女孩子眼睛里还是湿润润的,说:“奶

奶,奶奶!你真好!你真是个好奶奶。 ”亲着她。

窗纱飘动。大孩子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把照片挂在墙上,抱着奶奶、妈

妈……奶奶抱着小孙女亲了又亲……

欢乐的一家。

春风拂煦,窗纱飞扬,枝头鸟语,暮霭飘荡。只见万家灯火,陶家的灯

光似乎稍亮一些。

幕霭缓缓飘进画面,慢慢地盖满了画面。

憩园

根据巴金同名小说改编

时间:一九四三年冬

地点:成都

(俯瞰)和平宁静的成都远景,蓝天上浮着一朵朵白云。

(溶入)成都街道,带着浓厚的战时气氛。坐着军官的吉普车疾驰而过。

(溶入)典型的成都街道。(推)渐近一所大房子。灰砖的门墙,发亮

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有两个红色篆体的“憩园”二字。大门开着,白色的照

壁上也有四个土红色的篆体字:“长宜子孙”镶嵌在蓝色的圆框子里。(推)

前面是正方形的铺石板的大天井,正面是大厅。大厅檐下的一角放着三部八

成新的包车。

这座房子的主人之一──四十七、八岁的杨家二少爷陪着打算买这座房

子的姚国栋(三十四、五岁)和他的后妻万昭华(二十七、八岁)等看过了

大厅,正从里面出来。

姚国栋高身材、宽肩膀、浓眉、宽额,鹰鼻,脸大而长,似乎正在中年

发胖,有钱人的子弟,念过大学,留过洋,当过教授,也做过几年官,现在

是在家里靠祖遗的上千亩田地过安闲日子。

万昭华有一张不算怎么长的瓜子脸,两只黑黑的大眼睛,鼻子不低,肩

膀瘦削,腰身细,身材修颀,她站在丈夫身边,她的头刚达他的眉峰,脸上

常常带着笑意,是一个可以亲近的、相当漂亮的女人。

跟在国栋后面的是他前妻的儿子小虎,十三、四岁,一股调皮而又傲慢

的神气。

: ”

杨二(对姚国栋)“这后边就是花园,去看看。(示意远远地跟在后面

的老管家李老汉,李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面色忧郁,这时候赶上几步,去开

门)

通向花园的走廊,杨二陪着姚国栋等进园,这个园子虽则不大,但颇有

一点苏州园林的特色,树木、假山都很有风致,只是可以看出,很久没有修

葺了,所以有一点荒凉衰败之感。

昭华被一阵浓香吸引住了,原来是一树老桂花正在盛开,小虎很快地跳

过去折了一支。昭华要拦阻他,已经来不及了,看了姚国栋一眼,姚若无其

事,摸出一盒烟来,敬了杨二一支,然后慢慢地说。

姚国栋:“房子不坏,地段也好,闹中取静,只是大了一点。我们一家

只有三口人,……”

杨二:“说实话,要不是兵荒马乱,我又在外省做事,……实在舍不得

卖。(苦笑)也许姚先生知道,这是当年家父亲自监工造的。……”

姚国栋(望着昭华)“怎么样?你看……”

昭华(温文地笑着)“只要你欢喜,我──”

杨二:“姚太太,我不讲假话,要是现在盖,出三倍、五倍价钱,也办

不到咯。”

姚国栋(很大方地)“不讲这个,你讲的数目,我一分钱也不还价,只

是……”

杨二(望着他)……

姚国栋:“您家,不是有三房吗,将来,契约上,得请你们三兄弟一起

签字……”

杨二(似有为难之色,迟疑了一下)“好,就这么办。(向姚)哪天……

办手续?”

姚国栋:“那,随你的便吧,明天也可以。”

小虎拾起一块石头,打树上的鸟,李老汉吃惊。

杨二(看见李老汉儿,想起了似的)“喔,姚先生,还有,这,李老汉,

在我们家做了几十年了,屋里屋外,什么都熟悉,人很巴结、老实,你姚先

生假如……留下他吧,脚不方便,看看门,还是可以的。”

姚国栋(立刻答应了)“好呀,留下吧,一生不如一熟……”

: ”

李老汉(恭恭敬敬地) “谢谢,老爷,太太。(小虎瞪了他一眼) (淡

出)

憩园大厅。秋日下午。

正厅,两排红木几椅中间,一张嵌大理石桌面的八仙桌上,放着文房四

宝,用铜尺压着一张卖契。

杨氏一家齐集在这里,──杨二,四十七、八岁,在外码头做买卖的生

意人;杨四,四十岁左右,穿西服,在本地一家大公司当副经理,面团团地

已经开始发福了。和他们两个比起来,杨三(梦痴)就显得格外寒伧,瘦长

的身材,穿着一件旧夹袍子,蓄得很长而又不加梳理的头发,但是,他有一

副清秀的面容,憔悴之中依然有一点书卷气,这也和杨二、杨四的商人气质

有着容易看得出的区别。杨三的妻子约三十五、六岁,倒颇有一点福态,身

上也穿得比较整齐。杨三的女儿寒儿,十二岁,样子很象她父亲。

场面似乎已经僵持得很久了,杨二反着手走来走去,杨三坐着低头抽烟,

杨四却一点也不紧张,口角带着笑,似乎在观察这场斗争。

姚国栋和万昭华坐在一旁,姚很潇洒,因为这一场斗争早在他意料之中,

而昭华的心情却非常复杂,又害怕,又象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终于,杨二走到八仙桌前面,站定,下了决心,盯了杨三一眼,大声大

气地──

杨二: ”

“主意打定了没有?老三!(指着卖契)

杨三(反射地抬起头来)“我不签。你们逼死我,我也不签字。”

杨二(火了)“谁逼你……”

杨三:“我没有脸出脱爹留下来的一个公馆,……我是不肖子弟,我丢

过爹的脸,我卖光了爹留给我的田,可是我决不愿意卖掉这个公馆。”

杨四(冷冷地)“卖与不卖,你,一个人能作主?”

杨三:“我有一份,我就是不签字。 ”

三太(似劝似逼)“梦痴,你再看看,为了大家的方便……”

杨三(坚决地)“你别管。 ”

杨四走到杨三妻身边,示意要她走开一点,然后在她耳朵边讲了几句,

杨三妻边听边看着杨三,下了决心,很快地望后面跑出。

杨三(凄惨的哑嗓子)“二哥,你,你想想,这个公馆是照爹亲笔出的

图样盖的,他特别在遗嘱上说过,不准卖公馆……”

杨二(冷笑)“嘿,说这些,你倒象个孝子! ”

杨三面有惭色,欲言又止。

这时候,杨三妻带了她的大儿子和生从后面快步上场,他年纪不过二十

几岁,穿中山装,一脸机灵相,上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讲,对什么人也不招呼,

直奔八仙桌前,拿起笔来,很快地签上了字。杨三始而吃惊,接着,绝望着

两手抱头,似乎在哭了。

和生(故意大声地)“字是我签的,房子是我赞成卖的。我是三房长子,

三房的事由我作主。我不怕哪个反对。 ”

杨二(看到这个情景,如释重负,连忙把卖契收起来) “对,你可以作

主,应该作主。(把契约交给了姚国栋)姚先生,你收下,手续办完了。 ”

姚国栋看了一下,收起了。

和生(大声,象有意说给姚国栋听似的) “我负责,三房的事,得经过

我。”

杨二:“好好,(对杨四、杨三妻)大家抓紧一点,收拾,收拾,姚先生

他们后天就要来收拾屋子。 ”

姚国栋示意昭华,告辞了,杨二陪着他们走。经过杨三面前的时候,昭

华又看了他一眼,很快地低下了头。

杨四、杨三妻及其子都走了,剩下的只有杨三和他的女儿。

寒儿(低声)“爸爸……”

杨三望着他唯一的亲人──女儿,端详了好一阵。大天井里爽朗的秋阳

照着,越显得客厅里的阴暗。

杨三(慢慢地拉着他女儿的手,站起来,走出大厅,阳光使他不能抬头,

忽然想起似的,低哑的声音)“去到花园里去看看,他们终于把它卖掉了。 ”

(溶入)杨三右手牵着他的女儿,在花园里走。女儿无心看花,只是偷

偷地瞅着她父亲哭红的眼睛。

杨三(低沉的声音)“寒儿,多看看吧,再过几天,花园就不是我们的

了。”

寒儿:“我们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

杨三(低头看了她一眼)“咳,都是为了钱呀! ”

寒儿:“卖了之后,我们还能来吧?”

杨三(凄然摇头) “不能了,所以叫你多看看。 (走到两棵山茶树下,

拉了寒儿一把)看,两棵山茶花,现在还不开花,可是你来看……(指着树

干上刻着的字)这是我小时候刻的。 ”

字迹刻得很深,笔划已经歪斜了,三个拇指大的字:杨梦痴。杨三用手

摸着,下面还有六个刻痕较浅的字:壬子正月初七。

杨三:“那时候我还小,十几岁,和你差不多。 (一阵风,残桂纷纷落在

寒儿的身上,头发上,杨三拾起地上的一些桂花,边走边说)等你长大之后,

你会骂我、恨我的,我不学好,……”

寒儿:“不,爸爸,我不……”

杨三:“骂我是应该的, 我对不住你们, 对不住你妈妈……和你哥哥。(穿

过假山,回头走)再过几天,这些都是别人的了, (叹息)你爷爷说得对,

不留德行,留财产给子孙,是保不住的。……” (淡出)

憩园门口,姚家搬进来了。天井里堆满了家具、橱柜之类,李老汉儿和

赵家的男佣人赵青云正在指挥着工人搬东西,女佣人周嫂从里面跑出来,指

着一叠书箱、衣柜……

周嫂: ”

“这些搬到下花厅去(指衣柜)这,搬到太太房里。 (自己拿了

一些轻巧的家具,望里面走)

内房,昭华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布置得差不多了,姚国栋西装服,白

衬衫上套着一件毛背心,正在帮着他太太张罗,看见周嫂拿东西进来,看了

一眼,吩咐……

姚国栋:“这放到后面套房里去。 (又交代)把虎少爷的床搬进来, (对

昭华)让小虎睡在后面,照顾方便一点。 ”

昭华:“好。(笑着)可是,你不怕他闹吗?”

姚国栋:“不怕。 (摸出手帕来揩了一下额上的汗)等你自己有了娃娃,

再叫他搬到前面去。 ”

周嫂从套房出来,闻言而笑。

昭华(羞态)“别胡说……”

姚国栋:“这,怎么是胡说啊,大家都在……”

忽然,小虎旋风似的跳了进来。

小虎(直着脖子对他父亲)“不要,我不住这一间……”

昭华(笑着走过去,劝他)“小虎,我去给你收拾,收拾好了你再……”

小虎(一手把昭华挡开)“不要嘛,就是不要……”

姚国栋:“小虎,妈妈欢喜你……别……”

小虎(怒目而视)“什么妈妈,妈妈……”

昭华敛起笑容,眉间掠过一阵阴影。

赵青云进来,恭恭敬敬地。

赵青云:“老爷,赵家外婆老太太派人来接虎少爷,说,这里搬家,乱

烘烘地,让他到外婆家去住几天……”

姚国栋(依然从容不迫的态度)“好吧。 ”

昭华:“周嫂,你去把虎少爷的换替衣服,书包……”

: ”

小虎(昂头而出)“不要,外婆家有。(出去了)

姚国栋(看出了昭华的心事,走上一步,靠近她,凝视着)“怎么,累

了?”

昭华(振作一下,勉强地笑着)“不,您,帮我把这个……(指桌上的

一轴画)挂一下……”

杨三太和她大儿子的新居,

深秋了,傍晚。

小院子里晒着衣服,忽然刮起风来,开始下雨了。

杨三太匆忙地收拾晒着的衣服。

杨三的儿子匆匆地回来,脱下已经湿了的秋大衣,杨三太指着一叠衣服。

三太:“天变冷了,我想叫寒儿给他送去。……和生,听说他住在土庙

里,这总不是办法,你,能去叫他回来吧。 ”

和生(一听就恼火)“我去请,哼,他不回来,再好也没有。 ”

三太:“可是……”

和生:“可是什么,我一丝一毫没有亏待他。卖房子的钱,三一三十一,

分给了他,这里还给他留了一间舒舒服服的书房,他不回来,怪我?”

三太:“可是,(哭了)和生,他是你的爹呀!……”

和生:“爹!做爹的应该有个做爹的样子,他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儿子看

待过?你,你吃他的苦还不够?” (站起来)

雨下大了。寒儿冒着雨拿了书包回来,女佣人跟着进来,给她揩干了身

上的雨水。寒儿跑到妈妈身边,低声讲了几句。

三太(吃惊)“真的?在哪里……”

寒儿:“快……” (三太和寒儿奔出去)

和生又吃惊,又生气,点上了一支烟,走着。

寒儿搀着梦痴和三太进来。和生望了他一眼,背转身不理。三太拿起一

件方才晒过的袍子,递给他。

梦痴更显得苍老憔悴了,灰布袍子完全湿了,头发很长,淌着水。寒儿

帮着他换衣服。

和生 :

(冷冷的)“我早说过, 用不着请,钱花光了, 还不会自己回来……”

三太:“和生,你……”

梦痴:“我路过这儿,看见她(指着寒儿) ,跟了一段……”

和生:“扯谎,你全是扯谎,你以为我不晓得,什么在城外庙里养病,

还不是陪着两个下江妓女住在旅馆里。我以为你真的不要家了,真的不回来

了,天有眼睛,你那个宝贝女人丢掉你跟人家跑了……”

梦痴(要申说,又说不出话来,两手抱头)

三太:“和生,你不要再说了……(对寒儿)叫罗嫂开饭吧。 ”

寒儿出去。

和生:“妈,你让我说完,我有好多话闷在心里,不说完不痛快。 (对三

太)你太老实了,你就不怕他再象以前那样欺侮你?……(对杨三)你倒很

方便,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阔过,耍过,嫖过,赌过,你花钱象倒水一

样,你想起过老婆、儿子……”

杨三(摇摇手)“别……别说这些了,过去的事情……”

和生:“你不觉得丢脸,我可受不了……”

罗嫂端晚饭进来。杨三太给他盛了饭。

三太: ”

“梦痴,你,吃饭吧。(杨三正端起碗)

和生(大声)“我这里可不是旅馆……”

杨三(放下碗,站起来)“那,我走就是了。 ”

和生(也站起来,把手上的香烟用力地往地上一丢)“那你马上就给我

走!永远不要回来。 ”

寒儿:“爸爸……”(又回头向哥哥……)

杨三一声不响地走出堂屋,跑下天井,淋着雨望外走。

三太(跟出)“梦痴……”

寒儿(也跟着,叫)“爸爸……”

和生拦住他妈妈。

和生:“不要喊他,怕他不回来……”

三太和寒儿挣开和生的拦阻,奔出去。

门外,杨三弯着背在街上走,离开他们已有两三丈路,寒儿快快追上了,

脚一滑,倒在地上,一脸一身都是水。她爬起来又跑,但路又黑又滑,杨三

终于在黑暗中消失了。

冬天,街道上。天色阴暗,开始飘雪了。街边小茶馆,杨三从里面出来,

上次回家换上的那件袍子已经不穿在他身上了,他穿着一件薄布旧长衫,低

着头,出神似的望街上走。

迎面来了一辆包车,叮 的响声惊觉了他,可是已经来不及走避了,他

被包车撞倒在路上,车夫停下来,扶他,坐在车上的原来是他的四弟杨老四,

车夫认得他,失声地: “啊哟,三老爷……”

杨四发现了他,似乎撞着了瘟神似的,对车夫怒喝一声: “走!”车夫没

奈何拉着车走了,有两、三个过路人来看。

杨三站起来,出神地望着他弟弟的背影。

这时,我们可以在鹅毛般的雪片中看到杨三的形象,须发很长,瘦得不

成样子,嘴唇在发抖。

憩园的客厅。天井里,赵青云指挥李老汉儿在扫除还未溶完的残雪。客

厅中已经是岁末景象了,昭华穿着薄羊羔皮旗袍,上身照着一件浅蓝毛衫,

正在张罗过年的陈设。供桌前面已经挂上了红色缎披,又高大又厚重的锡蜡

台、香炉、供盘等等都已经放在大供桌上。昭华正在自己动手,一件件地摆

好,周嫂在旁边帮忙。

赵青云在檐下用草纸仔细擦亮一对锡制蜡烛台。小虎突然从东花厅出

来,蹑手蹑脚地从李老汉儿扫成一堆的残雪中抓了一把,走到赵青云后面,

恶作剧地把雪撒在赵的脖子上。赵吃惊地跳起来,大声地:

赵青云:“你,干啥喔……”

小虎得意了,又去抓一把雪,望赵青云脸上一掷。

赵青云(忍不住了,站起来,把膀子晃了两晃,回骂) “你再……再动

一动,老子不打你才怪……”

小虎胆怯地后退了一步。这时二门外包车的铃声和车夫的吆喝声。小虎

连忙把两手插在西装袋里,得意地──

小虎:“好,你打,老爷回来了,看你敢碰我一碰……”

赵青云无奈地吐了口口沫,回身去工作。

姚国栋回来了。看见小虎……

姚国栋:“小虎,进去,外面冷。 (小虎走近他身边,姚把手里的一包东

西一举)来,爸给你买了奶油蛋糕。 ”

父子二人进厅屋,小虎已经从他父亲手里把盒子抢过来,边走边拆。

昭华(迎上一步,笑着,体贴地)“外面冷吧,房里给烧了炭火……”

(帮他脱去大衣)

姚国栋(看了一下厅堂的布置) “唷,又在忙这个了。 (一边搓搓手)

买了房子,过第一个新年,摆几桌酒请请客吧。 ”

老听差老文陪了一个赵家的佣人,分提着许多礼物──衣料、食物、火

腿等等进来。

老文:“老爷,赵家老太太,给您送节礼来了。 ”

昭华大方地招呼着赵家佣人。赵家佣人把礼品点交,从其中特别取出一

包。

佣人:“这是老太太特别给虎少爷送来的,一套西装料,还有,这是他

欢喜的甩炮。”

小虎一把抢了过来。

昭华:“给我们回去谢谢老太太,外婆太操心了。 ”

佣人(接着说) “老太太说,大年夜晚上,请姚老爷和小少爷去吃团年

饭,……”

姚国栋:“一定,一定。 ”

小虎(笑着对昭华)“请我,请爸爸,不请你──”

: ”

姚国栋(微微震动)“小虎!(看昭华)

昭华(一抹暗影掠过她的眉间,可是为了解脱这种窘迫情况,很快地又

出现了笑容,拿起那块料子看了一下)“老文,叫范裁缝来,给小少爷做了

去吃团年饭。”

老文:“是。”

小虎已经拆开甩炮,出其不意地把一个甩炮掷在赵家佣人的脚下,砰的

一声,佣人跳了起来。

姚国栋一点也不制止,反而愉快地大笑。昭华看了国栋一眼。在她脸上

暂时的出现了一种忧虑和为难纠结在一起的表情。

市上已经是新年景象了,卖儿童玩具的摊子,带着孩子去拜年的少妇,

见面拱手连称“恭喜发财”的生意人等等,远远的爆竹声音(溶入)

赵家的花厅上,从陈设就可以看出是地主阶级而又颇为崇尚欧化的家

庭,封建的祖先神像、供品、纸作的元宝串等等和墙壁上挂着的老式风景油

画相映成趣,首先看到的是围绕着一张圆桌的,以赵家老太太为首的赌局,

正在掷“状元红” ,骰子在大碗里朗朗作响,这一桌上大部分是十二、三岁

的孩子,女人, (摇过)另一桌上,围着一圈人在打牌九,这儿就是穿西装

的中年人、衔着长象牙烟嘴的漂亮太太们了,其中唯一的一个小孩就是小虎,

他坐在一张特制的高凳子上,似乎很熟练地把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压在上门,

又在上面加了几块“袁头” 。庄家掷骰子,大家取牌。姚国栋没有入局,站

在小虎身后看牌。

此起彼落的哄笑声。

丫头端了年糕之类的点心上来。

一○

昭华的房间里,她的大哥带着七、八岁的女孩来拜年,似乎已经谈了好

一阵了,昭华拿手帕包了一些糖果、广柑之类,塞给小孩。

昭华:“有空常来嘛,我这里……(小孩谦逊)拿着, (笑)这么讲规矩,

大哥,你叫她拿了。 ”

她大哥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一个清贫的读书人,穿着一套旧式的西装,显

得很不合身,面貌清秀,年纪看来要比昭华大得多。这时候随便地对女孩说:

“拿了,拿了。”然后灭了手里的香烟,站起来。

昭华的哥哥: “给我向国栋兄讲一句,隔天再来看他。 (想起了似的)对

了, ”

(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纸包)这个,给小虎,应个景。(寂寞地笑)

昭华:“大哥,你还这么……”

昭华的哥哥(要走了,敛了笑容)“昭华,凡事看开点儿,别太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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