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停了一下,昭华点头)你是明白人,有机会的时候,还得劝劝老姚,对孩
子太宠爱会惯坏的……” (走了,昭华无言地送着他)
周嫂从后房出来,收拾果盘,看见果盘中的“利是”红包,很快地拿来
塞在口袋里。这时,赵青云进来,看见周嫂,低声地──
赵青云:“听见了没有?舅老爷讲的话。 (周嫂点头)咳,老爷什么都明
白,就是这一点上太糊涂。 ”
:
周嫂(打算走了)“晚娘不好做呀,要是太太自己有了小少爷……”
赵青云:“这,你就不懂了,幸好没有,有了,她做后娘更难做了。 ”
昭华的脚步声,二人先后走开。
昭华寂寞地掠了一下鬓发,坐下来,想起似的摸出她哥哥给小虎的“利
是”包,打开来,一张十元的钞票。她迟疑了一下,从小手提包里取出几张
十元的补上。
一一
街上,已经是暮色苍茫了,新年的人群还是很拥挤,人丛中,寒儿买了
一个彩纸做的风车,跳跳蹦蹦地走着。快到家门口了,看见门口有一个黑影
子,她问……
寒儿:“哪个?”
声:“是我。”
寒儿:“你是哪个……”
声(慢慢地走近她,小声说) “寒儿,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
寒儿(高兴地)“爹,我找你,找了很久……干吗你……”
:
杨三(不直接回答她,摸摸她的头)“你好象,长高了,妈妈跟哥哥他
们好吗?”
:
寒儿(点点头) “爹,回去吧,他们……(去拉他的手,这使她吓了一
跳,他的手象冰一样冷, 爹,
而且在发抖……) 你的手, 好冷啊……生病了?”
杨三:“没有。”
寒儿拉杨三的时候,发觉他穿着一件很薄的夹衣……
寒儿:“怎么,你穿得这么少?会冻坏的……”
杨三:“我,不冷。 ”
:
寒儿(拉着他) “回去吧,爹。 (停了一下)妈妈和大哥都到四叔家里
去了……”
:
杨三(摇头) “不,我不能进去。 (停了一下)对你们,对大家都不
好……”
寒儿:“那么,你等等,我给你去拿点衣服……” (不等他回答,跑进门
去了……)
杨三想了一想,留下来等她,街灯亮了,他退到街灯照不到的阴暗的墙
角下。
笑语声从巷子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抱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他
的妻子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边说边笑,男小孩手里拿了一个假面,
跳跳蹦蹦,从杨三的前面走过。
又恢复到静寂。杨三木然。
寒儿从里面出来,拿了一件棉袍子,一件毛衣,很快地给她父亲披上。
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在他手里──
寒儿:“这是,二伯母给我的拜年钱,你拿着……”
杨三披上棉袍,把毛线衫拿在手里,接过红纸包,微微地点了点头……
杨三:“寒儿,你……”
寒儿:“爹,你,(睁大了眼睛)你住在哪里?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说……
:
杨三(迟疑了一下)“大仙祠。你认识吧,离我们的老家不远,朝西拐
个弯就到了……”
:
寒儿(吃了一惊)“大仙祠……”
杨三点头,听见街上有人声,很快地走开。
一二
(溶入)残破不堪的一所庙宇,门口上面有“大仙祠”三个字。
(溶入)庙里。这个庙很小,从前大概热闹过,现在却冷落了,大仙的
牌位光秃地立在神龛里,帷幔只剩了一只角,墙壁上还有一些“有求必应”
的破匾。供桌缺了一只脚,还有香炉等等。
(推)神龛旁边有一道小门,通到后面,一个小天井,一堵短墙,阶上
靠着神龛的木壁下,有一堆干草,上面铺着席子,一条旧被,枕边有脸盆、
热水瓶等。
杨三坐在草席上,寒儿蹲在他前面。
寒儿:“爹,还是回去吧,看你,瘦得多厉害……”
:
杨三(摇头)“不。 (停了一下)这里,离老家近,我常常去门口看一
看。(忽然眼睛一亮)正月半了,花园里的山茶花,快开了吧?”
:
寒儿(引起了孩子的兴趣)“我去看看,好不好?”
杨三:“不,不要去,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
一三
(溶入)憩园门口,悄悄的。寒儿轻轻地走进来,望门房的地方探望。
李老汉儿伸出头来,吃了一惊。
李老汉: “大小姐,你──”
寒儿: “李老汉儿,你别响,我去看看──” (望里面走)
:
李老汉(追了两步)“喂,喂,大……”
寒儿熟门熟路地望花园直奔,大天井里没有人,可是一进园子,就给赵
青云看见了。
:
赵青云(瞅了一眼,认识了)“你,你来做什么?”
寒儿: “看看,不能看呀,这是我们的家。 ”
:
赵青云(禁不住笑了)“还是你们的家?出去,出去,别瞎闹……”
寒儿: ”
“我看看嘛。(走向山茶花)
:
赵青云(追上)“快走,给老爷看到了……”
寒儿: “什么老爷,房子是我们的,我们没有卖……”
:
赵青云(又好笑,又好气)“你这娃儿,怎么不讲理。(要去拦阻) ”
寒儿站在山茶花下,白的那一株已经不见了,红的那一株却开满了鲜艳
的红花。
赵青云(拉住她的手,命令似的)“走! : ”
寒儿: “不走!”
这时,小虎闻声而至,看到这个情况,立刻猛扑过去,一把将寒儿的胸
脯抓住,嘴里碱: “捉贼……”
两个小孩扭打起来,赵青云过来拉劝……小虎一拳打在寒儿的眼角上。
赵青云望望里面,连忙喊: “太太,快来……”
寒儿反扑,小虎也挨了两下……
:
昭华(从假山背后出来,吃了一惊)“为什么,这是……”
:
赵青云(好容易拉开了寒儿,指着她)“从前房主人的女孩子,杨家三
房的……”
昭华(一手拦住小虎,小虎用力的摔开。昭华看见寒儿眼角上流血了,
:
摸出手帕来给她揩了,用同情的口吻……)“你说嘛,你要……(为了打发
开小虎,对赵青云)快给虎少爷去洗洗脸。 ”
寒儿: “房子是我们的,为什么不能来?这山茶花是我爹爹种的。 ”
:
昭华(照例浮着笑)“你欢喜花?”
寒儿(抬头看了一眼昭华,怒气被她和蔼的态度减弱了一些)“我爸爸 :
喜欢。 (指着刻在树干上的字)喏,这──是他自己刻的字。 ”
她又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昭华一下,敌意渐渐减少了。
昭华(点了点头,然后象对小妹妹似的,给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你 :
爸爸叫梦痴?”
:
寒儿(没有回答她,很快地)“给我一朵茶花好不好?”
昭华: ”
“好,我给你采。(折了一枝有三朵大红花的山茶给她)
寒儿(接过来,有点不懂似的望着她,然后,低声)“谢谢你。 : ”
:
昭华(僵了一下)“小妹妹,你几岁……”
:
寒儿(自语似的低声)“十三岁。 ”
(看着花)我走了。(马上转身跑了)
昭华跟了几步,望着她。寒儿看见赵青云在批评李老汉,头也不回地走
了。
赵意识到昭华在看他,自语似的: “这个小娃儿,真是──”
一四
晚上。大仙庙,神龛前面,在一个打破了的玻璃瓶子里,插着寒儿要回
的那枝山茶花,旁边一支小蜡烛。
梦痴站在山茶花前面。木然。
一五
阴历元宵前后。姚家下花厅。姚国栋陪着三个友人在喝酒。大概外面天
气还冷,房间里烧着一个火盆。大花瓶里插着一株蜡梅,桌上供着盛开的水
仙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姚国栋兴致很好,面泛红光。
客甲:“差不多了,我量浅。 ”
客乙:“老姚啊,你的福气真不小,做官不如意,可是娶了这么一位又
贤慧又能干的太太……”
:
客甲(补一句)“错了,要说又贤慧、又漂亮,又能干……”
客乙:“对,可是,漂亮是不用说的,有眼睛就能看得出来,典型的美
人儿……喏,(对正在上菜的周嫂)周嫂,请太太出来一起吃饭。 (周嫂称”
是)
:
姚国栋(喜悦使他的脸更加红润了)“这一点,我同意,说真话,我对
她比对我头一个太太满意得多……” (大声的笑了)
这时候,昭华出来了,周嫂打个灯笼跟在后面。客人们站了起来。
昭华: ”
“请坐请坐。菜做得不好。 (她笑着说,她的笑容会使人感到愉
快)
客甲:“好极了,真正的成都味,今天太麻烦你了。 ”
昭华: ”
“别客气,一些家常菜。(坐在她丈夫身边)
: ”
姚国栋(得意地看着她)“再吃一点。(用筷子给她拣菜)
:
昭华(摇摇头) “我刚吃过。……酒够了没有?……那么,添饭吧,恐
怕菜也要冷了。”
姚国栋:“好,不喝了,老文,周嫂装饭……” (正在周嫂给客人盛饭的
时候,姚想起了似的──)
:
姚国栋(问昭华)“小虎还没有回来?”
昭华:“我打发赵青云去接他了。快来了吧。 ”
姚国栋:“给他留点吃的东西,还有辣子酱。 ”
昭华:“留了,他欢喜的,都留了。 ”
这时候,外面传来小虎的声音: “爹,爹。 ”小虎穿着西装,白衬衫,枣
红领带。什么人也不招呼,大声地──
小虎:“爹,干吗这么早来接我。 ”
姚国栋(爱怜地抚摩着他梳得光光的头发)在外婆家玩得好吗?”
小虎:“很好,我跟表哥他们又下棋又玩扑克,不是赵青云来催,我不
回来了,明天礼拜。外婆喊我明天要去……”
姚国栋 :
(笑着)“好, 下回你去, 我不打发车子来接你, 让你玩个痛快……
喏,你回来连妈妈也不喊一声,妈妈还在挂念着你! ”
小虎回头看了他后母一眼,低声而勉强地喊了一声,又把脸旋开了。
:
昭华(温和地对他笑,应了一声,又柔声地说)“小虎,你还没有招呼
客人,叫叔叔伯伯……”
:
小虎(应付地叫了一声,回头叫)“赵青云,把我的走马灯点起来……”
:
客丙(端详了小虎一下)“老姚,真象,你这个宝贝,可真是你的翻版。 ”
姚国栋:“象吗?(笑着一手把儿子拉过来)小虎,过来,你妈妈给你
留得有辣子酱,要不要吃东西?”
小虎:“我现在很饱。晚上宵夜吧。 (拉着他父亲的手,撒娇地)爹,今
天跟表哥他们打扑克,输了一百五十块,你还我! ”
姚国栋:“好,等一会儿给你三百块。 ”
:
小虎(对昭华)“听见没有,三百块,等一会儿给我。妈! ”
: ”
昭华(笑着) “好,等你温完了功课,给你。(她脸上依旧浮着笑,可
是,不让人注意地看了一眼客人们的表情,她眼里似乎含着一种难以表达的
哀愁)
这时候周嫂给客人们送来了热腾腾的毛巾,客乙看了看手表。
一六
(溶入)同一天晚上,姚国栋的卧室。姚已换上了睡衣,正在束“帕甲
马”的带子,昭华把一叠钞票给了小虎──
昭华:“玩玩可以,可是最好不要真的赌钱,好吗?(小虎扭了一下头)
”
好,不早了,去睡吧。(周嫂领了小虎下)
:
昭华(松弛下来,坐在小沙发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明天,赵家还要
接他去──”
姚国栋: ”
“那,就让他去吧。(他答应得很随便)
:
昭华(依旧用柔和的声音) “我觉得小虎耍得太多了,也不大好。他近
来很少温习功课,我担心今年又会……” (把“留级”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姚国栋:“没有关系。 (他摇摇头)上一回是学校不公平,不怪他。而且
明天是礼拜,赵家来接,不给他去,老太太又会有意见。 (想了想)其实是
赵家人都欢喜他,……”
昭华:“不过老是玩扑克,不读书,学阔少爷脾气,总是不好吧。 ”
姚国栋:“不会不会,他还小。我小的时候,家里什么都不管我……”
昭华(还是笑着)所以呀,就养成了你的任性,从来不听别人的话。……”
姚国栋(大概这是昭华对他讲的最有分量的话了,连忙笑着回答)“好 :
好,听你的话,听你的意见……” (显然,这句话是没有什么诚意的。接着
是伸了懒腰,不打算谈下去了。 )
(淡出)
一七
已经是春酣了,成都街头竖着“春季大减价”的旗子,商店橱窗上写着
的“外国运到,高贵衣料”等广告。
忽然警报声,安详地走着的人们立即紧张起来,警察把“警报”的红旗
插在岗位上。
“跑警报”的人群,──拖儿带女,拿着衣箱、包袱的人流象潮水一般
的涌过。
大仙庙里,还是静悄悄的,那支山茶花已经枯死了,但是还插在瓶里。
梦痴躺在席子上,翻了一个身。侧耳听隆隆的飞机声。
一八
从一张用大字标题“敌机滥炸川东”的报纸特写拉出,憩园的下花厅,
已经是初夏了,姚国栋西装服,不系领带的短袖衬衫,正和两个客人在聊天。
一个是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另一个商人模样,穿绸长衫。天井里的荷花缸中,
红莲初绽。
穿中山装的把报纸放下,指着一条消息问国栋──
客丙:“国栋兄,你对时局怎么看?(停一下)香港、河内这条路一断,
匹头、五金、汽车零件……都会大涨特涨……”
:
客丁(插上来)“听说,盟军要在川西造飞机场……这儿会不会……”
:
姚国栋(摇摇头,悠然地)“这有什么办法,打仗嘛,打国仗……”
客丙:“当然,成都是安全的。 (喝了口茶)不过,国栋兄,在这儿天天
跑警报,总不是个办法,我想合个伙,到昆明──滇缅路去跑一趟……”
客丁:“对咯,姚先生,你来参加,做我们的后台,好不好?”
:
姚国栋(爽朗地笑)“不,不,我这个人,你们知道,一不问政治,二
不想发财,日子还过得下去……”
客丁:“对,你跟我们不一样,家有娇妻爱子……”
外面包车铃声,小虎的骂人声,国栋回头望。
天井里,小虎在和老文吵架。
老文:“吵啥子,是太太要我来接的,输了钱,发啥子脾气呵……”
小虎:“下次再说,老子饶了你才怪。 ”
:
老文(反驳)“有本事就不要回家来……”
: (
小虎 (扑过去) “入你先人板板……” 从 袋 子 里摸 出 一 把 小 刀 子
来……)
老文:“你敢,你──” (抓住了他握刀的手,小虎双脚乱跳)
昭华闻声出来,喝住了老文──
昭华:“老文,走开。 (拉开了小虎,温柔地)小虎,别和他们闹,你是
小东家……”
:
小虎(怒目相视)“不用你管。 ”
国栋出来,依然是面带笑容──
姚国栋:“来,来,小虎,这儿有巧克力……”
小虎摔开昭华的手,嘟起了嘴,走到国栋身边……然后跟着进下花厅去
了。
昭华望着他们父子的背影,又伤心,又没趣,懒懒地回去。
老文还是一肚子气,走到二门外,赵青云正坐在黑漆长凳上抽叶子烟,
看见老文──
赵青云:“好。对他,就是要凶一点。 ”
:
老文(余怒未息)“不象话,读了六年书,认字不过一箩筐。只晓得摆
阔,赌钱,还要发脾气,打人。 ”
赵青云:“这样好嘛,现成的榜样有的是, (用嘴指着站在旁边的李老汉
儿)他们杨家的三老爷……(李老汉儿痛苦地低头)当年也就是这个样
子……”
老文:“祖上留下的钱太多了,造孽……”
一九
残夏。大仙祠附近的街道上,杂货店,小兰花便饭馆,锅魁店门口忽然
起哄,人围拢来,“什么事?”有人在问。一个人回答: “偷锅魁的挨打。 ”
一个粗壮的汉子抓住一个人的右膀,拿擀面棒在那人头上、背上乱打,那个
人埋着头,用左膀保护自己,口里发出呻吟,却不说一句话。寒儿停步,看。
“你说,你住在哪里,叫啥名字,说真话就不打你。 ”打人的在喊。
被打的一句话也不说,衣服已经撕破了,从肩上落下一大片。
打人的威胁:“不开口,老子打死你! ”被打的还是不讲,一棒打在脸上,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左手也是血。
寒儿看见了,原来挨打的就是她父亲梦痴。有人在喊: “打不得了,放
了他吧。”
寒儿奔上去,推开打人的汉子的手,──
寒儿:“他又没有犯死罪,你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人们惊奇地望着这个孩子,打人的汉子也放开手不作声了,梦痴依旧低
着头,不见人,也不讲话。
寒儿 :
(亲切地)“我们走吧。 (从袋里掏出一块手巾,递给他)揩揩。 (拉
着他的左手)我们走吧。 ”
没有人干涉他们,两人慢慢地走了,人们让开一条路,等他们走开了之
后,才低声谈论起来: ,
“这个小娃儿──”“小偷是她的……” 也有人讲:“他
倒不是偷,多拿了两个锅魁……”
二○
(溶入)大仙祠里。梦痴躺在席子上,脸上肿了几块,颜色红黑,鼻孔
里塞着两个纸团,出神似的望着天花板。寒儿用破面盆端了一盆水,绞了一
把手巾,给他揩脸。等她给他揩好脸之后,他忽然伸出他干瘦的手,将寒儿
的手紧紧抓住,低哑的声音:──
梦痴:“我,对不住你,你对我太好了……” (眼泪流下来了)
寒儿:“爸爸,还是回去吧,我跟哥哥去说……不要怕他……”
:
梦痴(连连摇头…)“不,不……”
寒儿:“那么我去叫妈妈来,送你到医院去……”
梦痴:“不,寒儿,你不懂……(停了一下)医院不管用,他们治不好
我的病……”
寒儿:“不,我们──不能看着你吃苦。 ”
:
梦痴(几乎听不出的声音) “这,算不了什么,自作自受,我觉得,太
轻了……我没有脸打扰你们……”
寒儿:“我去叫妈妈……”
:
梦痴(挣扎了一下,拦住她) “我现在好多了,天晚了,快回去吧,不
要叫家里人担心……”
寒儿:“难道我们的家不是你的家,难道我……”
:
梦痴(用尽力量,嘶哑地说) “你母亲他们是不会原谅我的,即使原谅
了,也没有用,我把你们害得太苦了! (喘了一阵)你回去吧,我,死也不
回去的……”(他说完话,无声地哭起来,又用手表示要她回去)
寒儿站了一回,下了决心,走了。
二一
憩园门口,老文拉着包车,从街上回来,昭华下了车,回头对老文──
昭华: ”
“你去接老爷吧。(老文应了声“是” ,拉车走了。她正待敲门,
一推,原来门开着,她关了门,走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哭泣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李老汉儿小屋里发出来的,她走近,房门也没有关,──)
李老汉儿坐在床上,寒儿带哭地说,……
寒儿:“爹伤得很厉害,你,你看咋个办呐?……他又不肯回家……”
:
李老汉(惨然)“大少爷和太太他们,恐怕不会……”
寒儿:“老李,你说,送他到医院去,要花多少钱?”
:
李老汉(望着她,答不上来)“这个……”
:
寒儿(很快地)“我回去拿点衣服,你去给我当……”
昭华听了,一阵心酸,毫不迟疑地把门推开,跨进去。叫──
昭华:“我知道了,杨家大小姐, (亲切地拉住她的手)不要怕,我给你
想办法。”
李老汉儿最初很怕,象做了什么错事似的,站起来,听见昭华的话,又
放心,又感激……
:
寒儿(她起初也吃了一惊)“姚太太……”
昭华 :
(一边用手帕给她揩泪,一边说)“明天给他送医院。你爹在哪里?
钱,我可以──”
寒儿:“不,我们不能让你出钱……”
昭华:“别的以后再说,病人要紧,他──”
寒儿:“在大仙庙,就在──” (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昭华:“那,就这么办吧,明天九点钟以前你到这里来,一块儿送他进
医院。你,明天要上学?”
:
寒儿(感激地)“那,那……我上午缺两堂课不要紧。……”
昭华:“好,你回去吧,明天九点──”
李老汉流着泪,用激动的眼光望着昭华。
二二
早晨的街道,火辣辣的太阳从东边斜射过来。
寒儿和昭华走得很快……
大仙祠。昭华望了一下这破烂的庙,寒儿拉着她,走进去。
她们两个走到杨三睡的地方,怔住了,因为杨三已经不在了,不但人不
在,连被褥、脸盆、热水瓶也没有了。干草凌乱地堆在地上,仔细一看,寒
儿首先发现了一张用一块破砖压着的纸条──
寒儿很快地捡起来,昭华茫然若失,简直不知所措。──在她的一生中,
这大概是第一次最果敢的行动,也许是第一次冒险了。可是,结果却使她太
意外了。
正当她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寒儿已经看完了那张纸条了,她把纸
条递给昭华,用带哭的声音说:
“他走了,这是他留的字……”
昭华看这张条子,上面的铅笔字写得很清秀:
忘记我,把我看作已死的人吧。你们永远找不到我。让我安静地吃自己
种下的苦果。再没有话可说了。
寒儿
父字
寒儿:“怎么办呢?到哪儿去找他呢?(用两只手抓住昭华的左边膀子,
激动的摇着)姚太太,你看,怎么办呢?”
:
昭华(用力地咬着嘴唇,压住内心的激动,尽力用平静的调子说)“我
看,再也找他不到了,你,听他的话,把他忘记吧。 ”
寒儿:“不,不能让他……一个人……”(她又抽噎起来)
昭华看了一下零乱的干草,正在想一些安慰她的话──
:
寒儿(忽然)“姚太太,他,他不会出什么事……么?你说,我怕……”
:
昭华(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眼光,还是用温和的调子)“不要紧,不会出
什么事的,你看,他把被子,脸盆都拿走了。 ”
这句话,似乎使她安了心,慢慢地点了点头。
:
昭华(拉着她的手)“再去问问李老汉儿,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
(拉着她往外走,可是寒儿还是回头望着那堆干草……)
走到神龛前面,寒儿忽然想起似的对供桌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子还在,
枯干了的山茶花也已经不见了。
:
昭华(到庙门口)“你别难过,大家再找找看,说不定会碰到……”
寒儿(跟着她,好象没有听到她的话,梦痴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在她手
:
里,忽然自语似的)“可是,妈妈他们,还不知道……”
:
昭华(也象自语)“也许,不知道还好些。……(门口,要分道了,亲
切地拉着她的手)小妹妹,当我大姊姊,常到我这儿来! ”
寒儿点点头。
二三
(溶入)悲怆的音乐,渐渐转到急躁的调子。寒儿一个人在街道上走,
注意着路上的人,东张西望,给一个行人撞了一下。街上有“招募民工”的
招贴。
(溶入)寒儿放学回来,依旧东张西望。
(溶入)姚国栋和昭华从电影院出来,警察抓住了一个人,有人围观,
昭华站定一看,被抓的是一个青年。
(溶入)乱哄哄的街道,忽然人们象逃警报似的散开了,迎面而来的是
押壮丁的队伍,十七、八个人用草绳缚着,象一串蟹,后面一个兵又抓来一
个,用绳子望脖子上一套,这个人想逃,挨了一枪托,这个人穿着一件破长
衫,腋下还夹着一张草席子。
二四
憩园下花厅。一个穿西装的医生给昭华诊好了脉,在开药方,国栋眉开
眼笑,盯着昭华看,昭华含羞地瞅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医生把药
方交给国栋──
医生: “其实,不吃药也可以。只是,这一两个月之内,不要太劳累,
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最好常常去散散步。 (一边把听筒之类收拾起来,放
进小药箱里面,站起来告辞了)过些日子,就是秋天了,到郊外去走走……
嘿嘿” (昭华点头)
国栋送医生出去。
周嫂进来收拾茶怀,她满脸带笑。
周嫂: “太太,恭喜你了,听医生说了,我们做下人的真高兴呵,太太
有了位少爷,小虎就不能再称王道霸了。 ”
昭华: “不要说这些──” (可是,对她的好心还是怀着好感的)
国栋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姚国栋: “好,以后,你就不能再说我只有小虎这一个儿子了,你──”
昭华: “呸,(轻轻地啐了他一口)大声讲,我看你,还要去‘鸣锣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