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呢……”
姚国栋: “对,对,我得去通知你的大哥,让他高兴,……(踱了几步,
显然有点兴奋)唔,天气不错,明天去武侯祠耍耍,好不好?──这几天倒
没有警报。 ”
:
昭华(低声)“随你。 ”
二五
初秋天气,一碧无云。两辆车子在到武侯祠去的路上走着。前面是姚国
栋的包车,昭华在后,坐的一辆外面叫的车子。老文跑得快,后面的车子落
后了一大段。在快出城的时候,两辆车子离开两三丈路了。昭华的车子刚跑
到十字路口,就被一群穿粗布短衫的苦力拦住了路。他们两个人一组抬着大
石块,继续经过,人数共有二十多个,还有四、五个穿军衣,背枪拿鞭子的
人押着。这些苦力全剃光了头,只在顶上留了一小撮头发,衣服破烂肮脏,
脚上连草鞋也没有。这群人有老有小,但同样的瘦得不成人样,驼着背,额
上冒着汗,忽然昭华睁大了眼睛,差一点要叫出来,她在苦力群中看到了一
个人,这个人正抬着扁担的前一头,现在站住了,稍稍抬起头来看了昭华一
眼,很快地又避开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这就是杨梦痴。正
当他停了一步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叱骂了。
士兵: “走,想做啥子! ”
接着,一皮鞭打在他脸上,他哎呀一声,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条斜斜的红
印,他的嘴、脸在抽搐,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了。
:
昭华(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杨──先生,杨……”
没有人注意她,只是拉她的车夫轻轻地回头来望了一下。人走完了,车
夫拚命地赶前面的车子。昭华回头望着这一群人,痛苦的表情。
二六
昭华的车子到武侯祠,国栋已经下了车在等待了,迎上一步──
姚国栋:“车夫跑不快?……”
:
昭华(脱口而出)“我碰见了一个人。 (望着他)一个熟人。 ”
姚国栋:“谁呀?”
昭华:“这个人你也认识。 (镇定一下自己)回去跟你讲吧。 ”
二人进了武侯祠。转进了一条幽静的长廊,它一面临荷花池,一面靠壁,
游人不多,梦痴的事一直压在昭华心上,走了一段,望着池子里的荷花,她
走得更慢了。
姚国栋(一直兴致很好。正想和昭华讲话,发觉她痴痴地望着池子,便
说)“这儿喝杯茶吧, (不等昭华回答,就叫了)幺厮!泡两杯茶,瓜片! (拉
开一把椅子,让昭华坐)累了?”
: ”
昭华(还是装着笑)“没有。(幺厮泡了两杯茶,还放上两碟瓜子之类)
“ 、
卖报的小孩子来推销报纸: 《扫荡报》 《华西日报》 《新华日 、
报》……”国栋摇摇手。
:
昭华(竭力想不让国栋看出她的心事,自语似的)“荷花开得真好。 ”
姚国栋:“嗳, (拉了一下昭华的手)要不要到大殿上去求张签?问
问……”
昭华: ”
“我才不去!(不好意思地推托)
姚国栋:“难得嘛,去,去,逢场作戏嘛……”
:
昭华(笑着) “你啊,连对菩萨也逢场作戏……你去吧,我在这儿守桌
子……”
姚国栋站起来了,昭华心不在焉地抓了一把瓜子;可是不吃,又放下了。
游人来往,隔着两张桌子,两个学生模样的,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报。
昭华忽然注意到对面的走廊,立刻紧张起来,她首先看到的是寒儿,其次是
她哥哥,后来才看见她的母亲和一位年轻的小姐。那个小姐正在和杨三太太
讲话,她们两个都把脸向着池子,忽然杨三太太笑了,那个小姐也笑了。寒
儿和她哥哥也停了步,掉转身子和那个小姐讲话,他们也笑了。
昭华听到他们愉快的笑声。她一怔,很自然地想到了方才看到的梦痴情
景。
寒儿的哥哥陪着母亲和那位小姐从小门到外面去了,寒儿好象也看到了
昭华,一转身,很快地跑了过来。
:
寒儿(高高兴兴地)“姚太太,你也在这儿……”
:
昭华(排除了心上的阴影,赔着笑)“你们一家(停了一下)都来了! ”
寒儿:“还有一个是我的表姊! ”
这时候,国栋又匆忙又高兴地跑回来了,大声地──
姚国栋:“好得很,上上签……” (看见她身边的寒儿,可是他记不起来
是谁了)
:
昭华(拉着寒儿的手)“这位是杨家的大小姐……”
:
姚国栋(不置可否地)“哦哦,来玩玩?……” (坐下来)
:
寒儿(对姚鞠了一躬,然后对昭华)“过会儿,我再来。 ”
(走了)
:
姚国栋(把签经摊开,指着其中的一句)“你看,……”
:
昭华(看了一眼,羞恼地把签经团掉了)“你这个人……”
:
姚国栋(笑了笑)“这娃儿是……”
昭华:“杨家三房的……”
姚国栋:“哦,难怪有点象杨老三……”
杨家的四个人又回转来了。
:
昭华(望着他们,自语似的,又象讲给国栋听)“两兄妹一个模样,真
象。……你看她哥哥,长得很端正,可是,怎么会对他父亲那样厉害。 ”
姚国栋:“人不可以貌相啊,况且,他们的那位父亲也真是……”
:
昭华(忍不住了)“你,知道杨老三的下落吗?”
:
姚国栋(摇头)“想象得到的,还不是……照旧,吃喝嫖赌……”
昭华:“不,……”
姚国栋:“怎么?”
正要讲下去的时候,寒儿又悄悄地跑过来了,拉了一下昭华的手,似乎
只让她一个人知道似的,避开姚国栋。
寒儿:“姚太太,告诉你一件喜事,我那位表姊,其实就是我未来的嫂
嫂,上个月才订婚的……(停了一下)可是,我爹,一直没有消息……”
她最初在脸上露出的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不等昭华回话就转身跑
开了。
昭华: ”
“哦!(忍不住要讲了,又竭力压制住,低下了头)
姚国栋:“她方才说,杨老三怎么了?”
:
昭华(敛了笑容)“不,他儿子订婚了,……他自己……的……事嘛,
晚上告诉你。”
:
姚国栋(有点意外,用探索的眼光望着她)“晚上?”
二七
昭华的睡房,灯下。
姚国栋躺在沙发上,在听昭华讲日间所遇到的故事,昭华带着忧戚的表
情,正在讲……
昭华:“……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旁边那个兵,就在他
脸上打了一皮鞭……我看得很清楚,准是他,一点也不错,可是,和从前完
全变了。啊哟,可怕得很……”
姚国栋:“你没有叫他?”
昭华:“叫了,闹哄哄的,谁也听不见,就给兵押起走了……我看,准
是抓壮丁给抓……”
姚国栋:“那也不一定,剃光头留一撮头发的,都是犯人,说不定他犯
了什么案……”
昭华:“方才那个小姑娘和我讲话的时候,我差一点讲出口了……咳,
好好的一家人,落得个这般地步……”
姚国栋:“假如他是犯了法,罚做苦工,那倒有办法,民政厅和警察局
我都有熟人,去讲讲,保他出来就是了……”
昭华:“那,顶好了, 诵诗,你就做桩好事,……那个小姑娘太可怜了……
(外面有人讲话声音,她听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看,放了出来,恐怕
也──(停了一下)那样子一定病得很厉害……”
:
姚国栋(还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那不怕,好人做到底,保他出来,把
他的病治好,──可能,他还有嗜好,索性逼他戒了,只要他肯改,我可以
给他弄个小事情做……”
昭华: “那就太好了,那时候,我去劝劝杨三太太,……”
这时候,外面老文和周嫂讲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了,周嫂推门进来,站
着不讲话。昭华迎上一步,周嫂低声和她讲了几句,昭华迟疑了一下对她说
了一句: “那,明天再说吧。 ”她慢慢地坐到原来的坐位上,不讲话。
:
姚国栋(望了她一眼)“出什么事?”
昭华: “又是──(停了一下)老文去接小虎,给赵家骂回来了,……
老文气得要命,说不干了。 ”
姚国栋不语。
:
昭华(觉得这是劝说的机会了) “诵诗! (把头偏了一点,避开他的眼
光)我,本来不想说,……你欢喜小虎,这我知道,可是这两年,他变得多
了,再让赵家把他纵容下去,我看以后就难管了。我是后娘,赵家又不高兴
我,我不好多管,……”
姚国栋: “你的意思我懂。不过小虎年纪还小,脾气容易改……”
昭华: “说实话,也不算小了; 别的都可不说, 赵家只教他看戏,赌钱……
这……”
姚国栋: “好。等我办了杨老三这件事,自己去接他回来。不过小虎外
婆的脾气你也晓得,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跟她讲好话……”
昭华: “你什么事情都说有把握,没有问题,就是对小虎,对赵老太
太……”
:
姚国栋(笑了) “好好,不抬杠了,你看嘛,我保险,我自己去接他回
”
来。(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
昭华(催问一句)“杨老三那件事……”
姚国栋: “记得,一定查得到。 ”
二八
外面下着夏天的骤雨。
在一间机关办公室内。偶有公务员模样的人出出入入。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在查一本本的名册,国栋站在旁边,偶然也看看翻
着的名册。从玻璃窗外可以看到雨很大,还有雷声。穿制服的口中低声地念
着:“姓杨,叫……梦,痴” ,翻完了一本,摇摇头,回头对姚, “没有啊,
这个名字。 ”
姚国栋随手拿起这本名册看了一下,上面写着的栏目是“劫匪” ,他笑
了,依然以他特有的有信心的口吻说。
姚国栋: “这个人我知道,他一不会搞政治,二不会做强盗,……还有
别的什么……”
穿制服的又拿起另一本名册,嘴里低声说: “这一本查过了”……再查,
还是念着, “姓杨,叫梦痴……”
姚国栋瞟了一眼,那栏目是“惯窃” 。──穿制服的突然停止了,嘴里:
“这个,不姓杨,可是,梦,痴……”指着给国栋看,一边说, “音同,字
不同。 ”国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的是“孟迟” “惯窃”。
:
姚国栋(念着) “五尺三寸,脸瘦长,特征:鼻向左偏。 (大声地)对
了,准是他,请你办个手续,我保他出去。 ”
穿制服的(睁大了眼睛,用手一指这个名字上的一个朱笔记号×)“保:
他?他,死了!”
:
姚国栋(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
穿制服的(拿起电话)“喂,我张科长,查一查,窃字七百六十八号的
死因,对,叫孟迟的, (等着,对姚)名册上画了红杠子,就是……喂,喂,
唔,病死的。对,拒绝出工,挨了打,唔,诊断是急性霍乱。……” (挂上
电话)
姚国栋:“死了,拒绝出工……” (在他永远愉快的脸上也显出了意外和
感伤的神色,木然,慢慢地拿起帽子……)
雨还在下,远雷之声。
二九
憩园的下花厅门口,才下过雨,赵青云在收拾花草,小虎伸着手向昭华
要钱。
小虎:“给,给嘛……”
昭华:“你爹说了,赌钱不可以。 ”
小虎:“谁说赌钱,外婆他们一家,都到青城山去了……”
昭华:“那,要钱什么用?”
:
小虎(哚起了嘴)“要开学了,买书,买自来水笔,买别的东西……”
赵青云听见了,向昭华做眼色。
:
昭华(摸口袋)“小孩子,可不能讲假话呵……”
小虎:“真的──”
:
昭华(给了一点钱)“记住爹的话,不要赌钱了……”
:
小虎(接了钱,回头就走)“就是。 ”
昭华望着他的后影,黯然,赵青云摇摇头,向昭华──
赵青云:“太太,不要信他,全是扯谎。你们都是厚道人……他的把戏,
我们都知道……”
包车的铃声,青云跑去。昭华低头沉思。
姚国栋进来,脸色很不好,昭华迎上一步。
:
姚国栋(一边往里走,一边简单地说)“杨老三的下落,找到了。(昭”
华有点紧张,跟着进去)
:
昭华(跟着他,边走边问)“在哪里,可以保出来吗?”
:
姚国栋(停了一下)“他,已经出来了。 ”
昭华:“保出来了?还是……现在在哪里?”
姚国栋: ”
“到里面去讲吧。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进他们的卧房,用力
地把帽子在桌上一丢,象泄了气似的坐在沙发上)
昭华牢牢地望着他紧闭着的嘴唇,等他。
姚国栋: ”
“他死了。(说了这一句,又闭口了)
:
昭华(一怔)“真的?我……不信。 ”
姚国栋:“一点也不错,我问得很清楚,他用了个化名,姓孟名叫迟,
相貌特征和他完全一样。 (昭华痛苦地望着他)我打听了他的罪名,是惯窃,
关了不久,染霍乱死了……”
昭华:“那,他的……(她住口了,好象打了个寒噤,低着头,慢慢地
坐下来,叹息似的)唉,真想不到,……这是这间公馆的旧主人的下场……
(微微地抬起眼来)在我们那棵山茶花上,还刻得有他的名字……” (姚似
乎有点烦躁,站起来,打开窗子,倒了一杯水)
三○
炎热的下午,在路边,一家公馆门口,对面有一棵大黄桷树,树荫下,
围着一张石凳,小虎正和五、六个街头上的孩子在赌牌九,显然他在做庄,
很熟练地掷骰子……
树上的蝉声不断。
一个女孩子穿得整整齐齐,快步走过,对这群小赌徒瞟了一眼。──她
是寒儿。走到憩园门口,进去。
三一
姚国栋他们的卧室。姚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昭华呆坐着,门外
周嫂声:
“太太,杨家的……”
昭华:“谁?”(站起来)
: ”
寒儿(进来)“姚太太,(看见国栋,有礼地鞠了一个躬)
:
昭华(站起来招呼她,一时想不出话来说) “你,好久没有来了。近来
好吗?”
寒儿:“我来过,就在前天,没有碰到你。”
姚国栋好象要和她讲话似的站起来,走近她。昭华很快地示意要他不讲。
姚望着她。
:
寒儿(兴冲冲地)“姚太太,我来告诉你,我哥哥后天要结婚了。”
昭华(竭力压住自己的感情,怕说出这时候不该讲的话,露出不该流露
:
的感情)“你,高兴吗?”
寒儿:“嗯,我高兴。妈妈可高兴呢,她说,是亲上加亲……(低声附
耳)后天,你能来吗?”
:
昭华(忍住痛苦,站起来拉着寒儿的手) “嗯。可以。今天天气很好,
去花园里看看……” (走出房间)
国栋目送着她们。
三二
黄桷树下。小虎和孩子们争吵起来。
小虎:“这不算,重来过。 ”
孩一:“怎么能不算,给钱,我赢了。”
小虎:“不算嘛,你──”
孩二:“输了就赖,赖皮精……”
小虎: ”
“谁赖,你说。(扭住他)
孩子们起哄,有的笑,有的骂,小虎大怒,扭打起来,孩子们人多,看
看小虎要输了,他往后一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威胁,小孩们逃了,
他举着刀边骂边追:“龟儿子,有种的过来,老子……”等等。追到一条小
河边,河里还有几个小孩在浮水,看见这场战斗,跟着起哄,被追的有两个
跑到河边,用水往小虎身上泼,喊: “下来,你下来……”望河里一跳。
小虎从来不肯让人,脱了鞋子,追下水去,水中,混战了一下,其中一
个水性很好,很快地浮到对岸去了,站在浅滩上,指着小虎叫。
“有种的,浮过来。”
小虎骂了一句,不管一切地浮过去。
水打着漩涡,小虎挣扎着。
三三
:
昭华(送寒儿出来)“好,我一定来。 ”
寒儿:“后天,一定很热闹,只是,少了一个爹,要是他在,我们一家
人,就齐了。(忽然停了步)姚太太,你猜,我爹……”
:
昭华(愣了一下,毅然回答)“他,好象不在省城里了……”
寒儿:“我也是这样想……我问李老汉儿,也说没有看到他……”
她们两个走到二门口了,姚国栋手里端了一杯茶,站在天井里,目送着
她们。
忽然,赵青云奔进来,满头大汗,声音有点发抖──
赵青云:“老爷,街坊的,保甲长来报告,虎少爷在河里游水,给大水
冲走了!”
:
姚国栋(正在喝茶,一声惊叫,把手里的杯子一丢)“什么?”
赵青云:“和虎少爷一起浮水的孩子们说,今天水涨,虎少爷不当心,
出了事……水很急,人不知冲到哪儿去了。 ”
姚急得满脸通红,额上冒汗,伸起手机械地搔着头发,停了一下。
:
姚国栋(嘶哑的声音)“我立刻去……”
昭华听见了什么,急忙地奔进来,李老汉儿跟在后面。
昭华:“小虎,什么事?赵青云。”
赵青云看看国栋的脸,不敢说。
:
姚国栋(对昭华)“别着急,我去看看。 (匆匆地出去了,老文跟着走,
忽然回头来)叫周嫂照顾太太……” (下)
昭华茫然,禁不住哭出声来,低着头望内室急走,周嫂赶上来扶着她。
剩下赵青云和李老汉儿,沉默了一下。
:
赵青云(对李老汉儿)“这叫天老爷有眼睛,做得公道。 ”
李老汉儿望着他,想说,又说不出话来。
赵青云:“赵家天天想害我们太太,结果倒害了自己的外孙。 (牢骚)有
钱有势,不把人当人看,这才是眼前报!老李,比你家三老爷还报得快! ”
李老汉儿一阵难受,低下头,一拐一拐地出去了。
三四
太阳西下了。在那条小河下流,岸边,保甲长陪了姚国栋走着,老文和
两三个当地的老百姓跟在后面,隔不了半天,姚国栋完全变了样,面形憔悴,
整个人象出了气的皮球似的再没有平常那股劲道了。
有一座小木桥,岸旁一株杨柳,低垂的柳枝几乎挨到水面上。水流得很
急。
保甲长:“一下雨,这条河就涨水,……水流得这么急……”
人声:“再下去,水流得更快”
人声:“找不到咯……”
姚国栋站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言不发地回头
就走。老文跟着,人们窃窃私语。
三五
晚间,下花厅,姚国栋无目的地踱着,昭华坐在沙发上,掩面啜泣。国
栋又拿起桌上的一瓶白兰地,倒了一杯,……
昭华:“诵诗,你──”
:
姚国栋(一饮而尽,对她摆摆手) “我,心里不好过。 (用手背抹了一
下嘴角)我知道,我自己应该负责。……”
老文胆怯地进来,迟疑了一下──
老文:“老爷,赵老太太派人来,打听大少爷的消息──”
:
姚国栋(有几分酒意了,爆发似的)“没有!连尸首也找不到。跟他们
说,完了,不用来打听了……”
昭华站起来,想讲话,姚摆摆手叫老文下去。老文下。
姚国栋继续踱着,看见昭华悲痛的样子,站定,对昭华──
姚国栋: ”
“好。后天,陪你到杨家去吃喜酒。 (然后,又带着似笑非笑
的表情,拿起酒瓶来……)
: (突然,感慨万端,不禁哽咽地哭出
昭华(拦住他) “诵诗,你……”
声来。 )
后记
这个本子改编于六十年代初,一直没有发表过,这中间有一段经过。
五十年代中叶,香港几家进步电影公司闹剧本荒,国内剧作家又怕“海
外关系”而不愿意给他们写剧本,于是廖承志同志就逼着我“带头”给夏梦
写一个适合于她扮演的剧本,──我当时是“侨委”委员,但是工作太忙,
拖着没有交卷,大约过了一年,夏梦一再催促,才于六一年冬或六二年春改
编了这个剧本。夏梦很喜欢巴金的作品,我也认为让她演万韶华这个脚色是
适合的。
改编前征求过巴金同志的意见,我也力求忠实于原著,但动笔时为了适
应香港这个特定环境,我也作了一些技术性的修改,如把原著的男小孩寒儿
改为女孩子等等,小说中以第一人称出场的黎先生,也删掉了,我这样做,
主要是为了要在八九千呎 和篇幅内尽可能地刻画出万韶华、姚国栋、杨老
三、寒儿这几个主要人物在四十年代这个特定时期的形象、性格,尽可能地
再现这几个富有中国特色的普通常见的人物的欢乐和苦痛。
这个本子由朱石麟先生导演拍成了电影,可能也是为了适应香港这个特
定环境,他们把片名改为《故园春梦》。片子拍完后送到北京,廖承志同志
看了很高兴,但我没有看,因为那时正是“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
天讲”的时刻,文化部的整风正在酝酿之中,好在片头上没有我的名字,不
看,不公映,就这样“混”过去了。
但是,我不想讳言我欢喜这部小说,我同情这部小说中的那几个平凡而
又善良的人物,我同意原作者在小说后记中所说的话,我也希望这部电影能
“给人间添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
这个改编本我没有留底,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也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前
年在杭州,香港的中国电影研究家林年同先生和我谈“名著改编”问题,忽
然提到了《故园春梦》,并承他给我复印了一份,重读一遍,正象找到了一
个被我遗弃了多年的孤儿。适值四川人民出版社向我约稿,就同意让它和读
者见面了。现在有不少人在谈中国电影民族化的问题,我认为“民族化”不
应该单从形式上去花工夫,最主要的还是要写出有中国特色的人物、有中国
特色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包括伦理、道德,而《憩园》这部小说中的每
一个人物,都具有中国民族的特色,在资本主义国家,不可能有万韶华,不
可能有寒儿,也不可能有姚国栋这样的人物的。这就是民族性,这就是《憩
园》动人心弦的力量。
夏衍
一九八三年八月
烈火中永生
根据罗广斌 杨益言 《红岩》改编
一
高处俯瞰的重庆市区,从嘉陵江边慢慢地摇到市中心区。 (化)
市声,“精神堡垒”附近的闹市。
街道。
这是一九四八年的三月下旬。暮色渐浓,街道上行人拥挤,各色人等匆
忙地来来往往。
街边,国泰电影院前面街口,一个赤着脚、戴着一顶又破又大的鸭舌帽
的报童大声喊着。
报童:“卖报,卖报, ,
《新民晚报》《陪都晚报》……呃,看杜鲁门总统
发表演说的消息,共军威胁西安……”
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青年人摸出钞票买了一张报。
报纸特写:“残共集结五个纵队,企图南下威胁西安” (用实物,一九四
八年三月二十四日《新民报》 )
报童看了一下收下来的票子,喊: “涨价了,先生,一份五千块。 ”
青年人无言,又给了一张票子。
青年人看着报走入人丛中。
报童喊:“呃,看关金券大钞出笼的消息。看……大学教授请愿的消
息。……”
报童叫喊场面的后景,是国泰电影院,霓虹灯广告: 《天亮前后》。跟着
买报青年人的走动,可以看到其他的电影广告: 、
《蝙蝠怪人──下集》《八
年离乱》等等。
忽然,尖厉的警车吼声,行人从马路中间仓皇避开,一辆警车疾驰而过,
向“精神堡垒”驰去。
“精神堡垒”。在它的周围,挤着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警察在赶人。
警车急煞车停下。几个警察和便衣跳下车,跑上台阶。原来在赶人的警察匆
匆地行了个礼,指着贴在“精神堡垒”壁上的一张报纸。
特写:一张刚贴上的、浆糊未干的油印传单。
便衣对警察大声吼:“看见人没有?……”
警察摇头:“没得。”便衣怒目而视。一个警察上去小心地揭下传单,其
余的警察在隔离行人。
人丛外围,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看了警车一眼。
女人:“啥子噢?”边走边说。
男人轻声地:“又是共产党贴传单嘛! ”匆匆离去。(溶入)
二
徐鹏飞办公桌上的传单特写: “反对内战,美国人滚回去! ”
另一行的标题是:“曙光就在前面” 。
镜头从烟雾中拉开。徐鹏飞,落腮胡子剃得很干净,才喷了一口烟,一
段很长的烟灰落在传单上,他用手拂了一下,随手拿起那只他欢喜玩弄的新
式打火机,站起来,面色阴沉。
──达达的警车声音。
全景。背后正中墙上挂的蒋介石照片,──“鹏飞同志,蒋中正” 。桌
上摆着三、四部电话机,一大迭文件、报纸之类。
徐鹏飞身穿美军便服,在办公桌前走了一转,忽然回到桌边,拿起一迭
文件,这是一份重要的会议记录,上面有一个丙字橡皮图章。他翻开,边走
边看,在一旁的一张十分漂亮的沙发上坐下。
特写:打字的会议记录。
为统一调集力量,迅速破获不断组织罢工、破坏军工生产、阻滞兵源粮
源、煽动民变、威胁陪都安全之共匪领导机关,西南长官公署特设立侦防处。
由徐鹏飞兼任处长,严醉、沈养斋兼任副处长,指挥所有军、警、宪、特工
人员严加缉捕。
有以下几段,用红铅笔划了杠子:
责令邮检组严密查报《挺进报》寄发情况,并派特工人员……
配合清剿部队在华蓥山区严密搜捕……
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穿美式军便服的秘书进来,手里拿了一迭文件。徐
鹏飞把正在看的会议记录合上,沉思,头也不抬。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正
要退出,徐鹏飞: “有什么重要情况?”
秘书:“朱长官刚才送来了一封亲启信。 “侦
”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