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4
讯科报告,新到任的美军特别顾问昨晚上请严醉──严副处长吃饭,谈到十
一点钟。”
徐鹏飞眼睛一亮,立刻又沉着下来: “继续侦察。”
秘书离去。
徐鹏飞走到桌边,拿起朱绍良送来的大信封,信封上红色大字印着“西
,
南长官公署缄”“缄”字上面的空白里签了一个醒目的“朱”字。徐鹏飞的
手指突然变得不大灵活了,他坐下,拆开信,念着,又点了一支烟。
“……破获中共领导机关一事,上峰业已一再限期,侦防处成立迄今,
一无进展,而共产党活动则日益加剧。重庆军工生产迄未好转,纵火事件余
波,尚在滋蔓,军火爆炸案件更连续发生。蓉、筑、昆、渝学潮、米潮此起
彼伏。滇、黔、川、康地下武装复乘我后方兵力空虚之际,四出奔袭,如入
无人之境。最近川北华蓥山一带,抗丁抗粮,竟成燎原之势,致使兵源、粮
源濒于断绝,消息传来,惊心动魄!长此以往,西南前途殊堪焦虑。此等情
况业已函告人凤兄知悉。近复得总裁手谕,令兄立即破案……”
远处警车声,汽车前灯的闪光从窗幔缝中掠过。
徐鹏飞放下手里的打火机,拿起红铅笔,在信上划了几道红杠……
“确保西南,吾人责任重大,关于侦破中共在川领导机关一事,上峰已
一再限期催办,但……”
秘书进来。 “报告处长,请接渝站电话。 ”
徐鹏飞拿起听筒,嗯了两声,大声吼了起来: “找到了人没有?甚么,
查不出来! ”
电话中在解释,徐鹏飞忍耐不住了, “你,难道不知道,总裁手令,限
你们三天破案,抓不到人,哼,你们休想……活命……”狠狠地放下听筒,
又在室内走着,感到烦躁,推开一点窗户。
从窗外可以听到报务室传来嗒嗒的声音,还有报话员的呼号:
“二百一拾肆号回答,二百一拾肆号,我是江克难……”
“李克明,李克明……”
徐鹏飞跑回来,拿起手摇电话,摇着……壁上的电钟,指着时间十点半。
徐鹏飞:“我,徐鹏飞,听清楚,今晚零时开始,全市特别戒严,突击检查。 ”
(徐徐划过)
三
晚间街道,路灯被夜雾蒙着。一个人转进小什子口,在一家门口站住,
这时可以看到这个人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他回头看了一下,按了电铃,
然后又轻轻叩门三下。
门内有人声。这个人说: “找杨师傅……我……”
门开了,一个身体壮健,穿着工人服装的人开门,见了来人,亲热地:
“来了!”
抱孩子的人: “老许,老李来了没有?”
许云峰点头: “在等你。”往门外瞟了一眼,然后关上门,进去。
许家小客厅。李敬源身穿公务员服装站着在抽烟。刚进来的那个人把睡
着的小孩放在墙边的一张长沙发上,回过头来。
许云峰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彭,我看,你还是再等一天吧。 ”
彭松涛: “不,已经等了三天……”
“
李敬源: 按 预 定 , 江 姐 昨 天 就 该 到 了 , 这 几 天 水 浅 , 可 能 船 走 得
慢。……”
许云峰边喝茶: “要是旁人,说实话,我会不放心;是江姐,她有经验,
保险不出毛病。我看,明天准到。留一天吧。 ”
彭松涛: “不, ”笑了笑,“我何尝不想见到她,这倒不是私情,我很想
下乡之前知道一些上海的消息。 ”他收敛了笑容, “可是,不能等。老许,华
蓥山那边的事,……我有点不放心。 ”
李敬源: “对。 ”
彭松涛: “我就怕那些年轻人沉不住气,时机不成熟,就动起来。象这
次云阳的事……”
李敬源: “这期的《挺进报》送到山上去了没有?”
许云峰: “大概可以送到了。 ”
彭松涛: “那,你前天答应的事,就那么定了?”
许云峰: “没有问题,等江姐回来,把沙坪区的工作交代一下,就让她
带一批人来帮助你。 ”
李敬源:“我看这样好,你们两口子在一起,可以有商量。不过,老彭,
这次给你带去的人,不少是大学生……”
彭松涛:“不怕,对年轻人‘老太婆’有办法。 ”
云儿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老许过去轻轻地拍了几下。
彭松涛:“这娃儿交给你,会增加你妈妈不少麻烦……”
许云峰:“放心,准给你看得白白胖胖。对了,江姐去的时候,给你带
一张云儿的照片。”
彭松涛:“那太好了。”这时壁上那个老式挂钟敲了十一点。 “我得走了,
街上警察加了岗,也许要戒严了……”他伸出手来,一一热烈握手。
许云峰:“要大家好好研究那个文件。信任和依靠群众……”彭松涛点
了点头。
李敬源:“再见。替我问候‘老太婆’ 。……”(短短的淡出)
四
黎明。薄雾中,一艘长江轮船在码头靠岸。
码头上是一片混乱,警察、乞丐、拿着扁担等生意的挑夫、旅馆的接客
者、也有打扮得很入时的“下江”女人等等。旅客们挤着想上岸。在人丛中,
江姐身穿淡蓝色布旗袍,上着深蓝色毛衫,提了一只箱子,镇定而安详,口
角上似乎带着一丝微笑。她后面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背了一个大包袱,挤上来,
撞了她一下,她让了一步,轻声地: “小弟弟,等船停稳了,再……”
江上,插着小红旗的差船驶过。船上,军官拿着鞭子,骨瘦如柴的伕 子
在撑船。
江姐挤到船舷边,忽然看到了熟人,笑着,举手招呼。
岸上,人丛中可以看到许云峰。他穿着长袍,西装裤,皮鞋,愉快地和
江姐打招呼。
船梯放下了,江姐扶着扶手从人丛中下船。许云峰迎上去。
江姐对许云峰:“杨科长,真对不起,劳驾您来……”
许云峰:“哪里,哪里。”他有意放大一点声音,让站在船梯边的警察和
便衣听见。“张太太,张处长天天在等你……”
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滑杆儿叫好了,……上去吧……”两个人的
态度都十分自然、随便。
警察以恭敬的眼光望了他们一眼。 (溶入)
五
上午,天气阴沉。许云峰家。江姐洗好了脸,整了整头发。
许云峰:“真是,太不巧了,老彭,他等了你三天,昨天才走。 ”
江姐:“我也急呀,水浅,船走得慢……”
门内传出喊声:“云儿,你看,谁来了?”许母抱了云儿出来。云儿见
了母亲扑过去。江姐接过来,亲亲他的脸,然后笑着对许母: “胖了,多沉
啊!”
许云峰:“妈妈,给江小姐搞点儿早点……”许母点了点头,急忙走去。
“来,摆一摆,上海方面……”
江姐嫣然一笑: “你不是说,等老李来了一起摆么?对了,你先说,这
里……”
许云峰坐下: “唔,……这儿是一个大风暴的中心。朱绍良和王陵基都
在喊‘保卫大西南’……这几天,就在昨天晚上,突然来了个紧急特别戒
严……”
江姐有点性急地: “那份……《挺进报》……”
许云峰: “一直在出, “你走了以后,换了新手,蜡版字居
”他笑了笑,
然写得不错。 ”
江姐: “那,好。 ”一边哄着云儿, “可是……”
许云峰: “不放心的是川北方面。国民党方面说, ”他走到桌前取出一份
报纸, “共军要从陕西南下,……我们怕的是华蓥山方面的人沉不住气,所
以……老彭就先走了……”
这时候李敬源穿着很整洁的西装,从后面进来,热情地招呼、握手。
许母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和一碟泡菜出来,许云峰乘机从江姐手里接过
云儿,交给妈妈,边说: “妈,你抱他到前面去耍。咱们聊吧。 ”给妈妈作了
一个眼色。
许母哄着云儿,把一个“笑头和尚”的玩具塞给他,嘴里说: “别忙,
让江小姐吃了再说……”便走开了。
李敬源性急地问: “怎么样?”
江姐: “要见的人,都见到了,我们提的问题,都有了明确的指示。 ”
许云峰: “对川北山区工作的……”
江姐: “不,先讲总的,上海局再三嘱咐,既要防止信心不足,麻痹右
倾,又要防止‘左’倾急躁的盲动主义。 ”
李敬源: “对!”
江姐很快地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支金光闪闪的口红膏,打开套子,一按,
从口红下面取出一卷小小的纸,一边说一边展开, “就是为了等这个文件,
迟了三天。 ”念道:“关于情况的通报,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 ”
许云峰对江姐: “你吃面吧,我来念。 ”许云峰看着那些小字,很吃力地,
“一、最近几个月,中央集中全力解决在新形势下面关于土地改革方面、关
于工商业方面、关于统一战线方面、关于新区工作方面的各项具体的政策和
策略的问题,反对党内右的和‘左’的偏向,而主要是‘左’的偏向。……”
江姐慢慢地吃面,李敬源凝神听。
许云峰停了一下,望着二人,插了一句, “对,我们这里的情况正是如
此──”
李敬源: “念下去。 ”
许云峰: “我们党的历史情况表明……” (慢慢划过)
六
徐鹏飞办公室。徐鹏飞站在办公桌前面,侧面向着壁上的蒋介石照片,
一口口地喷着烟圈。
他前面,一个穿军服的部下拿着本子在报告,一个美军装束的女秘书在
记录。
穿军服的部下:“突击检查,……一共逮捕了嫌疑分子二百一十四人,
其中青年学生……”
徐鹏飞回过头来,一扬手,制止了他: “报纸,《挺进报》的线索,找到
了没有?”
穿军服的部下:“又查到三份,都是邮检处查到的……”
徐鹏飞:“收件人是什么人?”
穿军服的部下迟疑了一下: “都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连朱长官也收到
了一份……”
徐鹏飞:“混帐!下去! ”穿军服的部下向后转,出去。徐鹏飞在房间里
走来走去。(徐徐划过)
七
许宅。文件已经念完,似乎已经讨论过了……窗外太阳西下。
许云峰:“得赶快布置一下,我看……”
江姐:“老许,我看,我们这里工作中的漏洞还不少……”
李敬源:“是啊,把《挺进报》寄到西南长官公署去,这件事本身就很
不策略嘛……”
江姐:“是谁寄的?”
许云峰:“我看,应该查清楚。对了,江姐,那──你哪一天走?”
江姐:“你说呐?三、五天怎么样,把沙坪区的工作安排一下。 ”想起了
什么似的,“噢,还有二十四兵工厂的一个关系……”
许云峰:“这,我已经给你接上关系了。 ”他走近江姐,“你得休息几天,
作一个礼拜的打算吧,当然,太迟了,也不好,别让老彭等急了。 ”
江姐微笑着:“他才不会,工作一忙,他就……”
李敬源:“我看,你还是先到重庆大学去一下,把小孙稳定下来。 ”
江姐:“孙明霞?”
李敬源:“对,她吵着要上山。嘿,小姑娘太天真,把华蓥山看成了解
放区……”
江姐眼睛一亮:“让她去不好吗?”
许云峰:“不,在学校里她人缘好,她竞选自治会干事有把握……”
李敬源:“老许说服不了她,哭了鼻子,……她听你的话……”
江姐:“好吧,明天去找她。 ”
许云峰叮嘱:“你,得先找华为──‘老太婆’的儿子。认得吗?”江
姐点了点头。(短短的淡出)
八
下午。重庆大学。男女学生进进出出。江姐态度从容地走进校区。
校区的路上,招贴板上和电线杆上贴着不少学生出售衣物、书籍的广告。
──“廉售小提琴……”
──“八成德文版《解剖学》廉让……”
──“救救饥寒交迫的工友……”等等。
很远很远地传来人声: “开会了……”
华为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江姐,奔上来,叫: “姐姐!”
江姐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仔细地看了一下,以大姐姐的姿态: “华为,
看你还不错,没有把你饿瘦。……”
华为稚气地拉着江姐的手,一边走,一边象告诉什么秘密似的说: “昨
天,我们还打了牙祭……”
江姐: “噢,谁请客?”
华为: “给我饯行嘛,明霞姐姐……”
江姐警告似的: “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呀! ”
华为一本正经地点头。
江姐: “你高兴吗?”
华为笑着: “当然咯,可是,明霞她气死了,没有让她去。 ”
这时,一男二女迎面而过,他们议论着,只听到一两句话,一个说: “这
号人,每一个班里都有。 ”另一个说:“他们带得有手枪。 ”
江姐拉了华为一把,要他别讲话,停了一下步,背后是布告牌,可以看
到一张布告:
重大自治会特请
长江兵工厂代表
报告惨案经过
以下是地点、时间等等……
他们两人走进学生宿舍。江姐回头对华为: “你在校门口等我。 ”
九
学生寝室。有几张床空着。
孙明霞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心事重重。看见江姐进来,吃惊地
跳了起来: “你,……”
江姐: “躺下,别起来,不舒服?”
孙明霞: “不,只是头痛,昨天还是好好的。 ”
江姐笑着坐在床上: “我知道,闹情绪,对吗?”
孙明霞把头一扭,孩子气地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江姐: “要工作,算闹
情绪?”忽然回过头几乎要哭出来, “江姐,你们不公道。 ”
江姐警惕地用眼往四周看了一转,用手势暗示要她低声,然后,调皮地
羞她: “哟,二十岁的大姑娘啦,还哭! ”说着把自己的小手帕递给她, “明
霞,一样都是工作,这儿的工作很重要……”
孙明霞依旧负气地: “为什么不叫华为留下来?”
江姐: “你比他适合。决定你留下的,不是老许,不是我……”她低声
而郑重地, “是党。你想过吗?”
孙明霞不语,拧着江姐给她的手帕。
江姐低声地: “明霞,好妹妹,听我说,反动派的失败,已经完全肯定
了,可是他一定还要挣扎、反抗。在前线,解放军狠狠地打他,在后方……
我们也要动员群众,狠狠地打他……你知道吗,现在,四川、重庆……是老
蒋最后的根据地了……”
孙明霞明朗起来:“那,给我什么工作?”
江姐:“教育人民、团结人民,打击敌人……”
孙明霞:“具体一点……”
江姐:“除了自治会的工作之外,你不是在刻钢版吗?”
“
孙明霞提高了声音,脱口而出:《挺进报》?”
江姐点头,制止她高声: “也许要改一个形式,老许会具体告诉你的。 ”
孙明霞从床上一跃而起: “好,我干……”
江姐愉快地笑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面远远的嘈杂声渐近,学生们在争吵。江姐很快地站起来,走到窗口,
向外望。
──远远地一群学生在喧嚷。 (推近)
一个职业学生被抓住了,围着一群人。
──一个女学生在喊: “说,壁报,谁叫你撕的?”
──另一个男学生: “说,是中统还是军统?”
有人把被撕下的壁报重新贴上去。
江姐回过头对孙明霞低声地: “那篇文章念过了没有?最后两句话‘曙
光就在前面,我们应当努力’……可是,千万不要暴露……”
孙明霞严肃地:“我记住。 ”
二人回到床边,江姐忽然从她枕边看到一本杂志,拿起来。
:
(特写)《群众》。
江姐:“这,哪里来的?”
孙明霞:“甫志高给我的?”
江姐:“甫志高,你认识他?”
孙明霞:“他是我从前的老师。 ”又偷偷地告诉江姐,“他,最近开了一
间书店。”
江姐:“小孙,今后,除指定的人之外,你别和没有工作关系的人来往,
懂了吗?”
孙明霞点了点头。(淡出)
一○
西南长官公署会议室。壁上挂着插着许多小三角旗的地图,蒋介石的放
大照片等等。
一边的窗子被深色的丝绒窗帷密闭着,另一边,从玻璃窗外可以看到一
连串的建筑物,天正下着绵绵的春雨。
徐鹏飞深深陷在沙发里,抽着烟,严醉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雨,沈养斋
背着手踱着,秘书长坐在徐鹏飞对面。一片沉默。
秘书长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的一卷电报纸晃了一下,对徐鹏飞说: “共
军的战报,看来不会假。……要是西北战场,真的……垮下来……那,川北
就很紧咯。鹏飞兄……”
徐鹏飞微哂:“我,倒并不那样悲观。 ”
这时,严醉回过头来,慢慢地走近他们: “不能否认,西北和华北战场
”
都打得不好, 他停了一下,“可是, 这西南大后方,还是可以守得住的。……”
沈养斋:“你看,川北一带的土共……”
徐鹏飞: “胡宗南最少也有二十几个旅,连土共都对付不了?老兄,我
看,问题在后方的治安。这几天……”
秘书长: “对啊,总裁对这个问题……”
严醉: “鹏飞,你的高见呢?卡尔逊中校──新到的那位美国顾问,特
别关心中共的地下组织……”
徐鹏飞: “只要不分散力量,不互相牵制,我就不相信中共的地下党能
保存下去。 ”
严醉: “军警宪统一指挥,谁也不反对,可是做法上,我看,也可以……”
徐鹏飞奸笑着: “八仙过海?哈哈……问题就在这里,老兄,今天的重
庆,不是二十年前的上海,共产党有了经验,他们会利用矛盾……”
严醉一愣: “矛盾?”
秘书长以和事佬的姿态: “这方面,我看你们两位都是高手。……”
严醉忙插道: “鹏飞,先突破 ,
《挺进报》 怎么样?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 ”
徐鹏飞: “只要不分散力量,我保证……”
严醉、沈养斋几乎是同时地说道: “好极了!”
徐鹏飞将半截香烟往痰盂里一扔,站了起来。
一一
江姐的小楼上。夜间。街上隐隐有小贩卖夜点心的叫声。
江姐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云儿趴在床上玩那个“笑头和尚” ,许云
峰和他妈妈推门进来。
江姐: “怎么,你,……妈妈,您也来了……”许母招呼着,把云儿抱
起来。
许云峰: “想了一下,还是今晚上把云儿带回去的好,明天早上船开得
很早。……”
江姐: “你就是这个脾气,明明讲好了,明天早上我把云儿送来。 ”
许云峰: “我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总觉得得来看看你,明天早上,我就
不上码头送你了。 ”抑制住离情别绪,转换话题, “还有什么事,要我帮你
办?”
江姐摇了摇头。
许云峰: “昨天谈的那些事,就照约定的那么办。东西,明天码头上有
人交给你。 ”
江姐: “好。”
许云峰: “华为和你一起走,你会在船上遇到他。 ”停了一下,“万一关
系联系不上,他知道另外一条线的联络站。 ”江姐点了点头。 “见了老彭替我
问候他。对了,云儿的照片带了没有?”江姐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
江姐怀着和战友离别的激情,伸出手: “再见,胜利的那天再见。……
代我问候老李。 ”两人紧紧握住手。
许母把云儿递过去: “你再抱抱他。 ”
江姐凑近身去和云儿亲了亲,脸贴着云儿的脸: “好,跟婆婆去吧,乖,
别闹。 ”看见“笑头和尚”还在床上,捡起来交给云儿。
许云峰推开门,让妈妈先走,然后回过头来,再一次和江姐握手: “再
见,路上当心。……你别下来了! ”
江姐握着他的手,想讲些什么,又止住了。
许云峰:“还有什么事吗?”
江姐笑了笑:“好象还有话似的,可是……”
许云峰:“讲吧。 ”
江姐:“老许,你社会关系多,特别要……警惕,我怕那些中上层分子,
形势一好,就会……乱搞一气。……”
许云峰点头: ”
“对,我再跟老李研究研究。(化)
一二
黎明之前,在小什子转向水巷子的路口。四周是靠近码头路上习见的匆
忙杂乱的情景。浓雾弥漫,电灯很暗淡。
江姐手拎着一只小手提箱,走着。
她的面容是平静的,而且经过化妆,更显出一种雅致、高贵的妇女形象。
快近朝天门码头了。路边摆摊的碱: “雾大得很,开船还早咯,来碗炒米糖
开水吧。”……
江姐轻轻地摇了摇头,走下陡斜的石级。路边,叫卖声,乞丐哀告声……
迎面而来的,是被押着的一长列穿破烂军衣的壮丁……
江姐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痛的神色,可是一霎那间,她皱了皱眉头,
又恢复了平静。
“小江!……”后面有一个人叫。
江姐回过头来。只见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甫志高提着一口大箱子,满头大
汗地追了上来。
甫志高站定,放下箱子,一边用手巾揩汗,一边说: “开船还早,到那
边坐一会儿。”
两人离开人丛,走向无人的江岸。甫志高放下箱子,让江姐坐下,然后
望了一下周围,低声说: “小余这家伙,到半夜里才把东西送来。我还耽心
他出了什么事咧。里面是报纸、特刊,还有……”他用三个手指做了一下数
目,再用食指作了一下扳手枪的手势。
江姐:“是按照我说的那样包装的吗?”
甫志高:“不会错。你的证件放在上面。 ”他摸着口袋,“这是钥匙。”
江姐:“老甫,箱子你为什么不找个脚夫?”
甫志高:“不算重,自己拿也保险。 ”
江姐:“你看,穿这套西装的人,会自己杠行李吗?”
甫志高一下被问倒了,抓抓头皮: “这倒忽略了。 ”
江姐委婉地:“老甫,这里……很快就会有暴风暴雨,你要特别当心。 ”
甫志高:“这,你放心。不长也不短,干地下……”
江姐用手势制止了他: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的工作是规定了的,今后,
你再也不要叫陈松林到重庆大学去了。 ”
甫志高有点吃惊,辩解道: “重庆……大学?没有啊。 ”
江姐:“孙明霞的《群众》杂志不是你叫陈松林送去的?”
甫志高:“噢。”
江姐:“回去找老许谈谈吧。你说,敌人会睡大觉吗?”
甫志高:“对对,今后我一定注意。 ”
汽笛声。他们谈话时,雾渐渐散了。旅客们纷纷走向码头。
江姐站起来,甫志高提了箱子走去。
上船的梯子边,旅客挤着上船。
江姐和甫志高在人丛中。江姐抬头一望,看见华为正靠在船上的铁栏杆
上。
江姐上船梯,甫志高挤上去,对检票员似乎很熟悉地点点头,用左手大
拇指指了指西装襟上的铜牌牌,上去了。忽然,一声枪响。
从船上通过薄雾,可以看见一艘登陆艇停在附近,长列的壮丁正被押上
船。旅客们被枪声吓了一跳。有人在说: “上差船的壮丁跳水了!”
登陆艇上的国民党军又对江水打了两枪。
人声:“打中了没有?”
“跑了。”
江姐对甫志高:“你回去吧,再见。”
甫志高:“向姐夫问好,再见。”
江姐望着甫志高在人丛中消失。沉思。 (化)
一三
江上。“民运轮”逆江而上,太阳反射在波涛上发出闪光。
远远的岸边,有几只插着小红旗的差船,几只民船,拉纤的辛苦地挣扎
前进,江风吹来时,可以听到隐隐的川江号子的声音。
靠着头等舱的船舷上,江姐和华为在眺望江景。
奇峰突起,一片片的树林移动着。
江姐低声地:“这一带,你很熟?”
华为点了点头:“再过一个湾,那边就是华蓥山。 “川
”他靠近江姐耳边,
陕苏维埃时期,我妈妈就在这一带打过游击。 ”
江姐:“听说过。她身体还好吗?今年五十……”
华为:“快六十了。哎,江姐,姐夫跟妈妈他们在一起?”
江姐:“这……我就不知道了,也可能……”
汽笛声。从船上望去,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市镇了。
华为附在江姐耳边:“过一会儿上了汽车,有熟人在等,我认识他……”
江姐点头,很欣赏他的机灵。
船向岸边靠拢。不大的码头。(化)
一四
江姐、华为,和十来个旅客上了公路边的公共汽车。
司机台上,一个中年司机,嘴上叼着一支烟,对江姐仔细地看了一眼。
华为拣了一个座位,让江姐坐下,把箱子放在旁边。 (化)
一五
汽车在公路上急驶。
公路路面飞速地后退,逝去。
汽车上,江姐已经换了装束,华为坐在她的身边。华为抑制不住心里的
兴奋。
江姐的兴奋,华为却察觉不出来。
汽车从高坡上往下滑行。前面可以看到车站。(化)
雨中,汽车开进了站。旅客刚下车,车站上就有人叫碱: “请旅客排队,
检查行李出站。”
江姐不自觉地愣了一下,“我上一趟来没有检查!”
中年司机溜到江姐身边,从华为手里接过箱子,低声地: “在城边小茶
馆等我!”
显然,这里被严重的白色恐怖笼罩着。
出口处,江姐在旅客行列里。江姐轻轻地扯了扯衣服,镇定地拿出一封
有大印的证件,一个宪兵接过来看了一下,客气地: “对不起,李太太,我
们是例行公事。”他示意警察看看她的小箱子。(化)
雨中,江姐和华为提着行李在进城的公路上走着。
不时有从城里出来的农民,交谈着什么,脸上露着紧张、又害怕又气愤
的神情。
雨下得更大了,透过雨丝,隐约看见靠近城门的街上,站着一堆一堆的
人,城门口拥挤着人群。显然是发生了事情!
江姐领着华为走到了路边的一座茶馆,低声地: “你在这里等司机,我
去看看。”很快地又提高了声音:“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买把伞来。”匆匆
地向前走去。
路上,三三两两的农民匆忙地赶路,有的低声叹息,有的在议论: “真
造孽……”
“二天人家不杀他们的脑壳,把他们也挂在城楼上!……”
江姐的心在抽缩。
一六
雨雾蒙蒙,笼罩着街道和远处的城楼。
江姐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她抬起头来向城楼望去。
雨雾蒙蒙中的城楼上什么东西也没有。隐约好象有绳索在风雨中飘摇。
江姐在寻找。
远处城墙边围了一群人,对着城墙在看什么。
江姐向前走着,看清楚人们在观看一张布告。
一张大幅的布告,贴在城墙上。布告被雨水淋透了,字迹有些模糊,几
行名字,被红笔粗暴地勾划着。还贴有照片……
江姐靠近了布告,她定神着力地望去。
“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华蓥山纵队政委彭松涛……”几个墨写的大字,还有红笔……
顿时,她觉得头晕目眩,布告浮动,她用力站稳了脚跟。……
她要证实……她恍惚觉得还贴着照片, “他好象没有!”……她抬起眼
帘。
一阵急风苦雨扑来,残缺不全的布告被猛然掀起。露出来的正是彭松涛
的照片,显然是就义前照的,头发很乱,胡子发黑,但是昂然不屈,两眼藐
视敌人。
江姐痛苦得透不过气来。尽力忍着,用力地闭着眼睛。
雨雾弥漫,豆大的雨点打在江姐脸上,雨水混着眼泪,眼泪却象雨水一
般地流着。
远处传来了脚步的声音。
江姐震惊,用眼睛向身后边扫视了一下。
江姐咬着嘴唇,转过了身,往回走。
华为迎面走来,叫: “姐姐,怎么了?”
江姐勉强理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巾,她茫然的视线,忽然碰到了华为提着
的箱子,她低声地但却是有力地对华为说:
“走吧!不进城了。 ”
江姐踏上泥泞的道路,水花、泥浆,溅满了鞋袜,她好象一点也没有感
觉出。 她的脚霈步愈走愈急,提着箱子伴随着她的华为, 渐渐地跟不上了……
忽然,她放慢了脚步,等华为走到她身边,低声地: “你,知道另一条线的
联络站?”华为有点吃惊,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七
山岗上。
江姐和华为沿一条曲折的石板路爬上山去。一个背背兜的农民,遥遥走
在前面。
江姐在山岗上走着。……江姐转过山坳。……
一片竹林,掩映着一片大院落。领路的农民,在一株巨伞般的黄桷树下
站住了。他向四下望,然后回头暗示地看了他们一眼,背着背兜穿过竹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