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5
进了院坝。
他们刚走进后院,便看见一个头发斑白腰杆硬朗的老太婆快步迎出来。
“妈妈! ”华为低叫了一声,扑上去抓住老太婆的双手。 “妈妈,这是江
姐,江雪琴同志。 ”
老太婆的眼角,朝江姐一扫,走近一步,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细心地
端详了一下,忽然用力地抱着江姐的肩头: “早就听说你要来了!”
江姐平静地露出一丝笑容,敬爱地望着老太婆。
“走,里边休息。 ”老太婆牵住江姐的手,领着江姐进入一间陈设简单
的寝室。
老太婆: “华为,给江姐倒杯茶。”转向江姐, “──你来得不巧,前天
老彭刚好出去检查工作,过几天才回来。 ”
老太婆一边说着一边从华为手上接过热茶,亲自递给江姐: “先喝口茶
吧!”江姐竭力忍着心里的酸楚,把茶杯接了过来。不等江姐说话,老太婆
又忙着低声解释: “这几天敌人封锁得很紧,不容易上山,老喜特意要我赶
下山来接你。 ”
江姐端着茶,打量着这位当年威武的指挥员,下意识地感到她的举止似
乎过于急促,对她一再地提起老彭不能不引起怀疑。江姐慢慢放下茶杯,神
情开朗地: “我先把情况汇报一下吧。”
“不用急! ”老太婆打断江姐的话,“吃了饭再说。 ”
已经有人摆好热腾腾的菜饭。
“吃饭吧!”老太婆又急忙招呼江姐,等江姐刚刚坐定,她就把菜不断
地夹到江姐碗里。
老太婆好似有意地不让江姐开口,紧接着说道: “这是专门为你做的,
我的牙不好,……老彭在山上时,一有空,就种些芋头、萝卜……怎么酒还
没有拿来?”一不小心,衣袖一拂,一只空酒杯被打翻了。她看了华为一眼,
“你去拿酒来!”华为惶惑地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江姐听着,不禁心里一动:是她还不知道老彭的牺牲?还是有意隐瞒这
不幸的消息?……莫非老彭没有牺牲?……但又无法否定城门前残酷的现
实,相信这样的幻想……
江姐抬头仔细地端详着老太婆……老太婆的目光有意躲闪。
华为拿着酒进来。老太婆斟了一个满杯,递给江姐,自己也举起了一杯:
“江姐,这杯酒,我代表同志们热情地欢迎你,当然也代表老彭。 ”
冷不防对方又提到老彭,江姐心里顿时涌上一阵难忍的悲痛,举着杯子
的手,情不自禁地有些抖动起来,实在无力送到嘴边,她默默地放下酒杯。
老太婆惊问:“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江姐:“没有什么。”
老太婆锐利的目光,立即凝视在江姐脸上。
江姐:“妈妈,我应该先敬您……”
老太婆的眼睛转向华为。
华为:“妈,城门口大家都在说……”
老太婆:“嗯?”
华为:“我没看见布告,江姐她……”
老太婆脸色霍然一变,直视着江姐,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妈,我全知道了! ”江姐声音梗塞,眼泪象流水一样地往外涌着。
一行热泪,从老太婆痛楚的脸颊上,沿着一条条皱纹无声地流下来。
江姐抽泣的声音增大。
老太婆紧紧地抱着江姐的肩头,梗塞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华为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老太婆:“江姐,在亲人面前,你要哭,就放声地哭一场!……”
江姐哭出声音来。
老太婆喉头梗塞,纵横的老泪滑过皱纹: “我懂得你的心!我懂得,我
也经历过你这样的事情,苦痛憋在心里不好,你哭吧! ”
江姐紧紧地抱住慈母般的老太婆。
老太婆也象对女儿一样地把江姐紧紧地搂在怀里。
但不久,江姐收住眼泪,打定了主意似的抬起头来: “妈妈,把我派到
老彭工作过的地方去! ”
老太婆更加用力地拥抱着江姐,她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象独白,又象
在激励江姐和她的儿子:
”
“要革命的人,是杀不完的。革命发展的速度,来得更快,更猛!(淡
出)
一八
(淡入)人声喧嚷,靠近沙坪坝学校区的街道上,几百个学生在游行示
威。
有人拿着“重庆大学学生自治会”的旗子,一幅横额大标语: “反对王
陵基逮捕学生”。
一个长头发的学生站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似乎在宣读,声音
听不清楚。他手上的报纸特写: “川省府一度骚扰” (用实物,一九四八年四
)
月十日《新民报》。
有人大声地在喊: “要读书,要吃饭……”
有人在散传单。
有人喊:“立即释放成大、重大学生……”
一队警察拦住去路,学生冲过去。
一个特务模样的人在附近店里打电话。
学生与警察冲突,行人拥挤进来……警车急驶而过。
一条马路口,警察拦起了有铁丝的木架子在突击检查。
一个小职员模样的人──郑克昌被检查。
警察和便衣从郑克昌口袋里搜出了《挺进报》 ,如获至宝,一把抓住郑
克昌。
郑克昌傲然地: “别动手! ”
警察:“什么?这是……”
郑克昌:“你不用问。 ”
警察不由分说,将郑克昌推上警车。
一九
老街三十二号“慈居”的楼上过道。
徐鹏飞走在前面,一个秘书夹着皮包跟着,往他办公室走。
经过报务室的时候,可以隐约听到连续而单调的电键声,报话声。
徐鹏飞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后的旋转皮椅上坐下,向堆在桌上的报纸、
签报等等掠了一眼,轻轻推开,取出一支烟来,秘书正要给他点火,他从口
袋里摸出打火机来,点上了。
电话响。
秘书接过来:“喂!……”对徐鹏飞, “川北地区清剿指挥部报告。 ”
徐鹏飞:“你听吧! ”
秘书一边听,一边在拍纸簿上记录。徐鹏飞走到地图前面,凝视。
秘书听完电话,报告: “华蓥山共匪政委彭松涛服诛后,残匪向深山流
窜,估计……”
徐鹏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知道。”
此时有人叩门,朱介仓皇奔入: “处长! !
《挺进报》”立正双手奉上。
徐鹏飞睁大眼睛,旋又变得毫无表情,他没有接《挺进报》 ,淡淡地问:
“哪儿来的?”
朱介:“我们在沙坪坝查到的,人也抓到了。 ”
徐鹏飞:“是什么人?”
朱介:“书店的店员。 ”停了一下,上前两步,低声地说, “犯人口供说,
他是秘密系统的特工人员,他奉命执行严区长的秘密任务。 ”
徐鹏飞:“什么名字?”
朱介:“郑克昌。”
徐鹏飞:“现在哪里?”
“铃铃铃”,电话铃响,朱介接电话: “哦哦!玛丽小姐……”把电话筒
递给徐鹏飞,“处长电话。 ”
徐鹏飞接电话:“哈罗!玛丽小姐呀……昨天晚上真对不起你……”
梅园,美国特别顾问办公处。
玛丽跷着腿坐在办公桌上打电话: “去你的!人家有正经事儿,有个叫
郑克昌的给你们抓了, 卡尔逊中校说,请你们查一查, 这是严区长放的暗线。 ”
徐鹏飞:“哦,最近,我们没有抓人哪。好,好,我给你查一查。……”
徐鹏飞缓缓放下电话筒,只放了一半,却又犹豫地停住了。
朱介在旁边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这事儿不好办哪。 ”
徐鹏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猛力地把电话筒向下一砸: “整!”
朱介点头会意。电话铃又响,朱介接电话: 喂, 是严区长啊!
“喂, 哦, ……
对不起,徐处长刚刚出去啦,这件事,我们正在查,正在查。 ”
审讯室里,火红的电烙铁,被拿起来。上身赤裸的郑克昌被捆在刑具上。
突然他惨叫了一声,昏过去了。一大桶冷水泼在他头上,一只手抓住他水淋
淋的头发向后一拉:“说! ”
郑克昌慢慢清醒过来。
朱介:“严区长给了你什么秘密任务?说! ”
郑克昌不语,电烙铁移近。
朱介:“什么任务?说不说?”
走廊里,徐鹏飞听着从半开门的刑讯室传来严刑拷打的声音。因为郑克
昌迟迟不肯吐实,他正要大发脾气,屋里传来郑克昌衰竭的声音:
“我说!我说!……命令我寻找重庆地下共产党……命令我打进沙坪书
店……书店经理甫志高和店员陈松林是共产党。 ”
徐鹏飞一下松弛了,长久以来抓不到的共产党,想不到这样侥幸地解决
了问题。他猛地把窗帘拉开,用力推开了一扇关得很严实的窗户,雨水打在
他的脸上,他感到分外清新,他威严地看着窗外山城,……突然他猛地转身,
向一边挥了挥手,意思是“把屋里的人带来” ,匆匆走去。窗帘飘动。窗外
春雨仍然如丝地飘着。 (化)
二○
霏霏春雨,一个穿着半湿蓝布长袍的中年人夹着个棕色的皮包,从沙坪
坝街上走来,在沙坪书店门口停下。书店门已关,门是虚掩着的,来人机警
地看了看两边,推开了门。
陈松林没有发觉。
中年人身材高大,从容地拂去蒙在额上的雨珠,打量了一下书店的陈设。
“小陈,你好!”伸出被雨淋湿的手,抓着小陈肩头。
“呵!老许!”陈松林猛回头,惊喜地叫了一声,象见到了多日不见的,
而又时刻想念的亲人一样,紧抓着许云峰的湿手。
许云峰:“怎么样,作店员习惯了吧?”
陈松林:“习惯啦!……老许,厂里情况怎样?”
许云峰:“我早知道你要问这个。今晚上雨大,我住在这里。好久不见
了,谈谈吧! ”说完他端详着书店。目光慢慢移向一排崭新的书架,架上还
未摆上图书。
许云峰: “小陈,听说你们书店要扩大?”
陈松林: “你不知道?”
许云峰一面听陈松林说着,一面看着一排书架上新书的书名。
陈松林: “老许,上楼换换衣服吧! ”
楼梯边安了部电话。
“还新装了电话?”许云峰一边说着一边上楼。
陈松林要搬凳子给许云峰坐,许云峰已坐在床上,他不似来时那么高兴。
陈松林又从箱子里找出了衣服。
许云峰: “这里住了几个人?怎么有两张床?”
陈松林: “新来了一个店员。 ”
许云峰: “谁介绍的?”许云峰的声音充满了怀疑与不满,停了几秒钟,
又略微缓和下来, “是谁?”
陈松林: “叫郑克昌。是个失业青年,天天来看书,甫志高同志吸收的! ”
许云峰在桌上翻到一大本诗抄看着。
陈松林: “这是他写的诗。 ”
许云峰边看边说: “人怎么样?”
陈松林: “挺老实的。 ”
许云峰翻着诗,手停了下来, “这首诗也是他写的?”
陈松林: “是他写的。 ”
许云峰: “发表过吗?”
陈松林: “没有,他说他写诗从来不发表,只是为了发泄个人的愤慨。 ”
许云峰: “这,是从人家的诗歌上抄来的! ”
陈松林: “呵!”
许云峰注视着陈松林,慢慢地: “小陈,你们想过没有?在这种环境下,
可以随便吸收人吗?”
街上行人很少,雨落大了。屋檐上直泄着水。许云峰把窗关上,玻璃上
雨水直流。
二一
二处,徐鹏飞的办公室。窗外雨点很大。空气很严肃、紧张。
郑克昌象刚刚把情况讲完的样子: “……甫志高是大川银行的会计主
任,住在银行的宿舍里。 ”
徐鹏飞猛地站起来向特务: “十一点钟两处同时行动,一齐破案! ”问郑
克昌, “你出来的时候,约定过回去的时间吗?”
郑克昌: “约定了天黑以前回去! ”
徐鹏飞在思索。
二二
书店。
陈松林: “……我太糊涂,可是,老甫是个老同志,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昨天他还给了郑克昌《挺进报》……”
电话铃响。
郑克昌:“我十一点钟回来,我给你带老四川的牛肉。你叫我办的事情
都办妥了!”
陈松林:“好,好,……你早点回来! ”
许云峰沉思了一下,自语: “十一点钟回来。 ”然后立即对陈松林,“小
陈,看来今晚上要出事!你必须在十点半以前离开,先到磁器口钢厂去住几
天。”
陈松林:“书店呢?”
许云峰:“没有用了,即便不出事,这样的书店也不能做联络站! ”
陈松林:“甫志高同志呢?”
许云峰:“我通知他。快,立刻行动。 ”
二三
一间西式小餐厅。时针指着十点一刻。人很少。靠墙的角上,许云峰和
甫志高在谈话。桌上有咖啡杯、点心、刀叉之类。
谈话已告一段落,刚刚停歇了一下。
甫志高:“书店的缺点当然可以检查,不过……”
许云峰:“联络站的有关原则,你是完全知道的。书店宜小,要灰色,
为什么你要扩大,要卖进步书籍,吸收来历不明的人?”他注视着对方低下
去的头,继续问,“郑克昌的历史你仔细了解过吗?”
甫志高:“还没有。我让他寄过《挺进报》 ,都收到了。”
许云峰:“这能说明什么?为什么不通过组织来了解他?”
甫志高:“是不是一定要转移?”
许云峰:“立刻。 ”
甫志高:“这会牵扯到刘思扬,他是开业保证人……”
许云峰:“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用他的名义! ”许云峰摇了摇头,“区委
有人来过吗?”
甫志高:“没有。我今晚回去再想想看。 ”
许云峰:“你不能回家!你认为自己没有暴露?你也要立刻撤退。 ”
许云峰虽看出了他有各种不满、抗拒,料到他心里有更复杂的东西,但
是现在应该赶快抢救组织。 “你赶快打个电话给刘思扬,约他出来,今晚要
他到朋友家去住。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新生市场去,在商场门口碰面,许多
问题再进一步研究。 ”
甫志高:“好!”
许云峰看了看表: “十点半以前,一定要把刘思扬找出来。 ”
甫志高:“那我走了。 ”
许云峰把神情恍惚的甫志高忘掉的雨伞递给了他: “一路上,你要小
心!”
甫志高:“老许,你放心,对付敌人的警惕我有的! ”
静静的街头上,许云峰望着甫志高的背影,一直看着他按照约定的路线
愈走愈远,看见没有特务跟踪,才放了心。但是他心里却有另外的一种不平
静!甫志高根本不相信当前有什么危险,这使他不能不感到忧虑!
雾很大,许云峰的身影潇洒地慢慢地隐没在浓雾里。
二四
二处。每一间屋子都灯火通明,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都等待着什么严
重的大事爆发,楼上楼下一派紧张。
徐鹏飞等待着这胜利的瞬间,伟大的瞬间。这一瞬间出现以后,对前方
的军事失利,足以打气;对于重庆,确保西南,巩固后方;对于特工历史来
说,徐鹏飞将添上新的一页!徐鹏飞这一下可以成为中流砥柱,英雄伟人!
电话铃响了,他飞快地摘下听筒:“什么!──”
郑克昌在沙坪书店向徐鹏飞报告,“陈松林脱勾!”
徐鹏飞大发脾气。秘书在接另一个电话,向徐鹏飞: “甫志高没有抓到。”
瞬息之间,唾手可得的胜利局面,突然变成一败涂地!他疯狂似的下命
令:“守住。先把他老婆抓来。”
一副绝望、哭丧又有些滑稽的面孔。
二五
夜很深了。街上没有人。甫志高出现在街口,走过大川银行宿舍,望了
一下自己的家,看见没有动静。走过了,慢慢地站住,又观察了一下,回头
来,看了看表,觉得没有事了,走向家门去。
路灯下阴暗处,等待着的特务熄灭了手上的香烟,轻轻尾随。
甫志高伸手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露出笑意,上前,伸手去按门铃……
一支冰冷的枪管,抵住了甫志高的脊背。
特务:“不准动!”
一块蒙帕,突然捂住甫志高刚刚张开的嘴巴。闪光的手铐“锵”的一声
铐住了他的双手。雨伞和点心,跌落到阶沿下面泥泞里去了。
远处,沉重的钟声,在风雨中迟缓地敲响,正是小城的午夜时分。 (淡
出)
二六
茶园里。上午十时前,茶客还不多,但已很热闹了,叫卖声、谈笑声、
乞丐求乞声和叱骂声,混成一片。
这是一个比较高级的茶园。客人之中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袍的和打扮
得很时髦的女人等等。墙上贴的那张“莫谈国事”的招贴,已经褪了色,不
很醒目了。
此刻,在正面左角上,一个可以看到茶室进出口的地方,有两个人对坐
在一张精巧茶桌旁边,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穿咖啡色西装的李敬源,另一个
是穿蓝布长衫的许云峰。桌上的五香瓜子,已经嗑了不少。
李敬源:“今天一早到区里去,他们还在转移,是你通知的?”
许云峰看见茶房走近,点了点头,用茶碗盖子轻轻地敲了一下茶碗,外
貌颇为悠闲地叫茶房来冲开水。
茶房来了,许云峰放下手里的《商务日报》说:“我看,金钞还是要涨。
老兄你那一批西药,什么时候可以到呀?”
李敬源漫应着: “大约五月中吧! ”
茶房冲了茶,走开了。
李敬源习惯地把眼镜往上一托,放低声音讲: “你估计书店……”
许云峰:“有问题,但是,陈松林大概脱离危险了。 ”
李敬源:“刘思扬没出事吧?”
许云峰:“还不知道,过一会我设法联系……”
一个书贩晃着手上的画报,走过,喊着: “嗨,新到的《明星画报》 ,刚
、
运到的外国杂志……”他手里拿的是“LiFe”“Time”之类。
李敬源摸出打火机来点了一支烟,神色安详地: “从全国来看,我强敌
弱,已经肯定了;可是在西南……特别是四川,还是敌强我弱……为此,老
蒋也好,美国也好,是绝不会放手……”
许云峰:“最近中美合作所来了一个美国中校,是有名的国际间谍……
看来眼前就会有一场紧张的战斗……”他端了一下茶碗又放下了……看了看
表,“我约了甫志高,要他立刻离开重庆,暂时割断联系。 ”
李敬源:“你和他约在什么地方?”
许云峰:“新生市场门口。 ”
李敬源想了一下: “离这儿太近了……”
远处另一报童在喊: “嗨, 、
《上海新闻报》 《联合报》 ,看副总统竞选的
消息啦!……”这时茶客多起来了,茶房忙碌着。
许云峰:“对,马上换个地方。 ”他看了看李敬源赞成的目光,即刻举手
喊,“么厮儿,收茶钱。 ”
李敬源拉了许云峰一把,低声地: “老许,形势很紧急,也许, ”他停了
一下,“咱们会……碰不到面。你记住,磁器口××路××号,有一家叫×
×的杂货店,有一位……”李敬源压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许云峰仔细听着,说: “记住了,××。 ”
李敬源:“对,这是省委的特别联络站。 ”他着重地, “非至万不得已,
绝对不用这个地方。 ”
许云峰:“好。”
李敬源站起来,对许云峰: “你等等,我去买包烟……”走到前面去。
许云峰付了茶钱,从容地收拾桌上的报纸,正要起身,李敬源突然回来,低
声:“老许,外面有便衣。 ”
许云峰站起来举首一望,从人丛里看出几个可疑的人,一个人正在和甫
志高附耳讲话。他一切都明白了,两手按着桌沿低声说: “老李,你马上走,
甫志高叛变了!”
李敬源对许云峰说: “我们走。 ”
几个人已经进来了,有人守在门口。
许云峰:“来不及了, ”他把茶碗一推, “甫志高不认识你,你快走。通
知区委,成岗、刘思扬他们,和甫志高有关的人,一律隐蔽……”
特务带着甫志高走进茶园,在找人。
许云峰对李敬源说: “请不要替我担心,你走,从旁门出去。 ”
李敬源后退一步,下了决心: “我们一定设法和你联系。……”
许云峰从人丛中出去,仿佛一点也没有发现危险似的。
甫志高望见了他,特务紧张起来。
许云峰大步走,直到甫志高的眼光对准他的时候,他才从容地和他打招
呼。
许云峰: “甫志高,你来了,坐吧!”
特务的眼光集注在许云峰身上,甫志高狼狈之极。
李敬源离开茶桌,从旁门的几个全神注视着许云峰的特务身边擦过,出
去。
许云峰: “甫志高,你过来!”甫志高不敢动。
这时几个特务冲向许云峰,一个头子喊: “不许动!”
一个大个儿的特务上前一把抓住了许云峰的手。
许云峰坦然地: “走!”昂然地走去。
所有的茶客都惊动了,一齐望着他。 (淡出)
二七
深夜。香国寺附近,二十一兵工厂的工人宿舍。
中景推近,在黑暗中,一间工人宿舍门口的一株黄桷树下,一个强壮的
工人站在门口放哨。 (溶入)
小小的工人房间里,李敬源改换了职员服装,也不戴那副黑边眼镜了,
正和陈松林讲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松林: “我就是担心刘思扬和孙明霞,他们活动的范围宽,甫志高又
认识他们。 ”
李敬源: “明天你立刻告诉孙明霞──你自己不能去,叫人告诉她,出
了这一期之后, 《挺进报》暂时停止出版。 ”
陈松林深深地点头。
李敬源: “出这一期也有好处,可以迷惑他们一下,减轻他们对老许的
重视。现在顶顶重要的是保存组织……。 ”
陈松林: “明天我再去检查一下,该转移的立刻转移。 ”
李敬源: “学生运动,工人斗争,还要抓紧,让第二线、第三线的人来
领导。 ”停了一下,“小陈,这是包围蒋介石的第二条战线……好,你现在就
走。”陈松林站起来。
二八
二处。
徐鹏飞坐在沙发上。
严醉坐在他对面,沈养斋吸着烟斗,踱着。
这时朱介已经报告完毕。
朱介: “……情况就是这样。这个许云峰,经证明,是中共重庆市委,
搞过工运、学运……”他呈上一束记录, “这是甫志高的供词。 ”
徐鹏飞接过来,无言,掩不住内心的高兴。
严醉: “老徐,你,出奇制胜,真了不起。 ”语气之间,既有羡慕的恭维,
又有醋意。
徐鹏飞皮笑肉不笑,冷冷地: “这是碰巧。老兄,咱们老搭档了,别挖
苦好不好?”
沈养斋凑趣地: “这哪儿是碰巧,徐处长这一次, 雷厉风行, 一举破案……
总裁十分高兴,昨天就来了嘉奖电报,来,拿香槟。 ”朱介出去吩咐。 “这一
下直捣匪巢,拔掉了共产党在重庆的根子。 ”
严醉:“养斋兄,这无异是一次很大的胜利,可是,我们还不能高枕无
忧。不是甫志高说有一个叫江……”徐鹏飞反应很快地翻了翻供词。此时,
朱介和女秘书拿了香槟酒进来,沈养斋首先拿了一杯…… “有一个叫江……”
朱介接上: ”
“叫江雪琴。“对了,叫江雪琴的女匪,已经到川北去了……”
沈养斋:“哎,跑个把女匪,算得什么。鹏飞兄,这次破案,是咱们大
家庭的共同胜利,来,干一杯。 ”
徐鹏飞拿起酒杯,含有深意地瞟了严醉一眼,正要干杯时……
电话铃响了,女秘书接过电话,听了一下,立即对徐鹏飞: “朱长官电
话。”
徐鹏飞放下酒杯接电话: “是,我是鹏飞。什──么……”脸色变了,
但强自镇静,“好,我立刻……一定。 ”放下电话,回过头来。
门外一声“报告” ,勤务兵进来,双手呈上一个信封。徐鹏飞接过来。
勤务兵:“邮检处今天中午查到的。 ”说完退出。
严醉还不知道他又收到了《挺进报》 ,兴冲冲地举杯走近徐鹏飞: “来来,
喝酒,喝酒……”
徐鹏飞怒火暴发了,把手中的酒杯一摔: “还喝什么酒!”
严醉、沈养斋吃了一惊。正要问明原故,徐鹏飞把邮检处交来的一份 《挺
进报》往桌上一扔。严醉拣起来看……
沈养斋:“这,这就怪了。重庆的中共组织全破了,为什么又出了……”
严醉冷哂:“这不奇怪,办这种报,一两个人就可以搞。 ”
沈养斋:“可是,留下这一两个……”回过头来,十分认真地走向徐鹏
飞,“可是,鹏飞,这件事给老先生(蒋)知道了,可不好啊……”
徐鹏飞沉默了一下,忽然站起来,走到严醉面前,故作镇静地拍了一拍
他的肩膀: ”
“看来,咱们还有几个晚上不能睡觉! 很快地转对朱介说, “走!”
朱介恭敬地: “是!”
严醉独自喝干了杯中的酒。 (淡出)
二九
已经是初夏时节了。
徐鹏飞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室。
徐鹏飞靠近窗口,对着山城的夜景。他手里习惯地玩着打火机,正在尽
力集中思路,准备应付即将出现的决战,突然下了决心。──按电铃,勤务
兵进来,他做了一个“把人带上来”的手势。
徐鹏飞整了整衣服,平静一下,自己倒了杯茶。这时候,许云峰步履从
容地出现了。正直的目光,沉毅地扫过全室。
徐鹏飞转身,凝视着许云峰。
许云峰视若不见,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徐鹏飞缓步走到沙发旁边,伸手向许云峰: “请坐。”
许云峰打量了徐鹏飞一下,坐下。徐鹏飞坐在许云峰的对面,端起一杯
茶:“请喝吧!”
徐鹏飞:“能把你请来,我们十分高兴。前几天,我疏忽了,下面的人
对许先生招待不周。 ”
许云峰不语。
徐鹏飞:“对贵党的政策、作风,兄弟倒并不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想和
许先生单独谈谈……”
许云峰微哂,看了他一眼。
徐鹏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事情很清楚,一年来,你们在军事上逐
渐占了优势,尤其最近西北之战。……但是不管怎样,西南还有一大片地方,
还有一个很巩固的后方。 ”
许云峰只淡淡地笑了一下,仍一言未发。
徐鹏飞停了一下: “许先生,大局在变,国共两党说不定还会有‘分久
必合’的形势。假如可能的话,也可以在西南创造一个合作的局面。 ”
许云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身子向沙发背上一靠,依旧无言。
徐鹏飞拿出烟来,递到许云峰面前,许云峰摇头。徐鹏飞自己抽烟,然
后又摆出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进一步说: “我替许先生设身处地地想了一
想,许先生今后的出路,不外乎上、中、下三策,刚才谈的合作是上策。其
次,中策是:许先生如果能够交出部分的组织关系,我们可以保证,丝毫不
会损害许先生的政治声誉。如果许先生今后不愿再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我
们乐意送许先生去香港、澳门这样的安全地带……”
许云峰:“我倒愿意听听你所安排的下策。 ”
徐鹏飞:“下策?那,我想不必说了。因为,我们不愿意,也不可能从
你身上一无所得。”
许云峰:“那只是你们的梦想。 ”
徐鹏飞站起来:“我是搞特工的,不喜欢用政治术语。人,不能单凭理
想,总得有一点现实的考虑。许先生,对你今天的处境,应该有一个估计。 ”
许云峰毅然地:“请你把我送回监狱,我有足够的精神准备。 ”
徐鹏飞:“不,不一定。也许会出你的意外,明天报上,也许你会看到
一条出乎意料的消息。中共重庆市委工运书记许云峰和我──你们所说的特
务头子──对坐喝茶的照片,和一条许云峰告党员书的……重要新闻。 ”
许云峰:“你可以这样做。但是,我怕你这样做了下不了台,你能骗得
过张岳军、蒋介石吗?你能瞒得过你们的主子美国顾问吗?”
徐鹏飞一愣,然后结结巴巴地: “那,我把你放走。”
许云峰:“那好极了,你敢放,我立刻就走。 ”许云峰冷笑了一下, “你
打算钓鱼?嘿!老一套,不中用了。 ”转过身去,缓步走到金鱼缸边,看着。
徐鹏飞气得发抖,按了一下电铃,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头发。勤务兵上,
徐鹏飞一挥手。勤务兵开门,门外两个刑警等着。许云峰大步走出。徐鹏飞
望着他走远了,大声地: “带甫志高! ”
徐鹏飞走进办公室,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解开上衣的扣子,似乎感
到烦热,把桌上东西清理了一下,拿起那张新出的《挺进报》 。甫志高低着
头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徐鹏飞怒目而视,把拿在手里的《挺进报》用力地摔打着: “这是什么
东西?”掷给甫志高,甫志高胆怯地拣起来。 “你搞的好事情!在我这里还
打埋伏?这是你的忠诚老实吗?……”
甫志高神色沮丧: “这,这……我不……”几乎要哭出来了。
徐鹏飞: “讲!那个……姓江的女人,到哪去了?”
甫志高: “老许……许云峰说,送她到合川去……可能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