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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作者:夏衍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0

第五章.6

徐鹏飞: “你认识她?”

甫志高: “认识……认识……不过……”

徐鹏飞: “来人!”勤务兵推门进来。 “把他带到华蓥山下指定的地点。

限一个星期破案。甫志高,这是你赎罪的机会。你的老婆、儿子,一家大小

都在我手里。……” (淡出)

三○

川北的农村。前面是一片远山,田亩中间有一条小路,已经是早稻扬花

的时节了。农村妇女打扮的江姐,提了一个蓝布口袋,从小路出来,跨上公

路,这里已经靠近小镇了。 (溶入)

小镇上。江姐走进邮政代办所。

江姐: “蓝大爷,有信吗?”

六十多岁的蓝大爷出来,看见江姐,有点吃惊,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走

到门口去望了一下,回过头,嘴巴往后一 ,江姐跟着他进去。

蓝大爷低声地: “重庆出了事了。 ”

江姐一愣,很快地恢复镇定: “谁说?”

蓝大爷向里面叫: “华为!”华为走出来。 “你告诉她,我到前面去看

看……”

江姐很快地对蓝大爷说: “你到门口去看住,今天的会不开了,要他们

隐蔽起来。 ”

华为低声地对江姐说: “重庆出了问题,听说有不少同志被捕,内线还

说可能有便衣特务跟下来,妈妈要我赶来接你回去。 ”

江姐点头,很快地将身上文件交给华为: “你先走。”

华为: “同走吧!”

江姐: “不,你先把文件带走。 ”

华为将文件包好,捆在鲜菜里。

江姐出门看了一看,暗示华为可以走了,华为出门迅速走去。

江姐目送华为远去,又转身进屋,以她特有的谨慎,最后检查了一下房

间,才提起自己的布包,走了出来,正要出门,蓝大爷拦住了一个人在问:

“你找谁?”

“江姐!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蓝大爷放了手。

进来的是甫志高。

甫志高: “江姐,我找了你好久。 ”甫志高已跑到江姐跟前, “我有事情

找你。 ”

江姐犹豫了一下,已感到有点意外了。

甫志高: “农委派我送一批家伙给你,马上派人去下货,最好你去检查

一下。 ”他讲话的神色很不自然。

江姐沉默地听着,看看甫志高,没有答话。

甫志高被江姐望着,怕被识破,态度更紧张了,结巴地: “走吧,江……”

江姐: “在哪里?”

甫志高: “就在,就在前面不远。 ”

江姐问着,思索着,联系到重庆出事和可能有便衣特务跟下来,特别是

甫志高的张惶失措使她怀疑。她想华为已经走远,开会的同志不会再来,要

找个机会自己脱身才好。

江姐: “你吃饭了吗?”

“不,工作要紧。 ”甫志高急切地提出要求。

“好。 ”江姐应声道, “不过这里没有人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个人

来。”

甫志高看见江姐要从后门走,十分狼狈: “不,江姐……”声音很大,

要去拦她。

这一下,江姐完全肯定甫志高是叛徒了。她上前一步,两眼直视着他。

江姐厉声问: “甫志高,你到底来干什么?”

“你──”甫志高猛然后退一步,眼珠转了转,迎上前来, “我给你们

送军火! ”

江姐: “你想骗谁?”

甫志高: “老许叫我来的。 ”

“老许根本不知道这个地址! ”江姐挺身昂然走向甫志高,“你叛变了!”

甫志高在正气面前举止失措,但立刻横了心,大声地叫: “江姐!”有意

通知门外的特务。

沈养斋带着两个便衣闯进来。

沈养斋两手一拦,不让特务动手,然后上前一步,端详了一下江姐镇定

的表情。点点头客气地: ”

“久仰得很,江小姐,请!(淡出)

三一

黄昏。一片乌云,荒野里,一部中吉普急驶而来。中吉普前面出现了一

座石砌的大门,两旁有碉堡城堞。门前一根拦车的木杠上面有个显著的圆牌

写着: “STOP!”

车停,警卫上前检验通行证后放行。车里押着江姐。

汽车驶进了狭窄的歌乐山。荒无人烟的山谷,山坡上尽是地堡,山头上

碉堡林立。陡斜的危崖,阴森的密林,树杆上都涂成了白色。电网岗亭和牵

着军犬的巡逻队。

车停了,一座监狱匍伏在一座高山的脚下,笔陡笔陡的山峰除了暴雨冲

击成的沟豁,再没有道路。山峦象压在牢房的脊背上,黑压压一层层通着电

流的铁丝网和碉堡守望着整个山谷。

周围突然响起了“梆梆梆梆”的竹梆声,久久地在山谷里回响。

江姐端详了一眼迎面的高峰和这面前孤零零的牢房,心里揣摸,大概是

有名的渣滓洞。

大门上一扇小门开了,江姐被押了进去。

昏暗的走廊上,看守们警戒着。特务们簇拥着江姐前进。

牢房里人影晃动,风门口许多脸在探望。看守们在野蛮地干涉。

“看见了吗?”

“看不清楚。 ”

“好象是个女的。 ”

沉重的皮鞋践踏着楼梯的声音。

特务们簇拥着江姐上楼。

楼下。牢房的同志们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凭着他们特有的敏锐的感觉,

可以听出来江姐被押到哪里去了。

“楼五室……楼六室……”

昏暗的走廊上。江姐被押着走到走廊的尽头。昏暗里,远远的一间单人

牢房哗啦打开了,江姐被吞噬了进去,哗啦又关上了。牢房门口还留下了一

个看守在警戒。(化)

三二

翌晨。歌乐山谷。公路上,徐鹏飞的吉普车急驰。坐在他旁边的是沈养

斋。徐鹏飞满意地看着歌乐山麓,完全是一种统治者的自我感觉。他脸上泛

着一层得意又有点自我嘲讽的笑容。

徐鹏飞象对沈养斋说,又象是自语: “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一个女人。”

沈养斋笑着: “好,那你试试,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哪! ”

狱中。两个持枪的特务带江姐下楼,各牢房同志们第一次看到江姐。孙

明霞似乎已经挨过刑罚,瘦了,两眼特别大,看见了江姐,大吃一惊,用手

臂碰了一下旁边的难友。江姐一边走一边端详着,想看一看那些同志,脸上

还是带着微笑。可是,当她看见孙明霞的时候,她的口角痉挛了一下。

三三

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的审讯室。

徐鹏飞桌上堆满了许多档案、卷宗之类,他拿着红铅笔,轻轻地敲着档

案。

对面站着朱介和一个看守。

徐鹏飞:“进来之后,有什么表现?”

看守:“没有。 ”

徐鹏飞:“给她送了饭没有?”

看守:“送了,普通的囚饭。 ”

徐鹏飞:“怎么样?”

看守:“吃了。 ”

徐鹏飞想了一下: “为什么不送好的?”

看守:“这……”

徐鹏飞:“我一再讲过,一进来就要仔细观察,你们就是不会做工作。 ”

看守:“是。”

徐鹏飞举手,示意带人。

看守向后转,出去。

徐鹏飞走到躺椅边,坐下,故作镇定,用一把精致的指甲刀修指甲。

江姐出现在审讯室门口。她走了进来。徐鹏飞正在观赏自己的手指。江

姐站住了。

徐鹏飞仍然观赏自己的手指。江姐自动在椅子上坐下了。

徐鹏飞缓缓转头,用轻蔑的目光望了一眼江姐,对她安闲的态度有点意

外,但又回到他的手指上去了,用随便的腔调: “彭松涛是你的丈夫?”

江姐不语。

徐鹏飞: “一个女人搞什么政治?丈夫刚死,丢下一个小孩,谁来带养?

三年五载,孩子长大了,谁是他的爸爸,谁是他的妈妈,恐怕他也记不得了。

何苦走你丈夫那条死路?”

江姐微微地扬起眉头盯了徐鹏飞一眼。

徐鹏飞的特写,落腮胡子很长,眼有红丝。

徐鹏飞: “你们华蓥山上那几个土共,成得了什么大事。孤儿寡妇闹什

么革命?你把老太婆找来,我和她谈一谈……”见江姐不语,他把指甲刀放

进了衣袋, “大家不伤和气好不好,我把你们放了,让你们去养儿育女。 ”

江姐坚决地: “你,看错了人。 ”

徐鹏飞点点头,还是用很缓慢的调子: “共产党,我见过不少,张国焘

和我的交情还不错,你比他如何?”

江姐愤怒地: “我是顶天立地的人,不是叭儿狗。 ”

徐鹏飞: “小姐,别太任性好不好?你是一个女人。 ”忽然脸色一变,

“来,把她的衣服剥下来! ”

江姐一怔,但立即镇定下来,反攻: “女人,你有母亲没有,有姐妹没

有?你们这批野兽! ”

徐鹏飞意外,换一套手法: “那也好,人是血肉做的,这中美合作所有

几十种新式刑具,你经得起?”

江姐:“随你的便。 ”

这个特务头子在浩然正气下显得既渺小而又束手无策了。暴发似的──

“带走!”

看守押着江姐慢步出去。

徐鹏飞暴怒,在房间里很快地走了一转,大声对着朱介: “整!”

三四

外面的刑讯室。

朱介按了按桌上的电钮。

强烈的聚光灯直射着江姐的脸。江姐身后的一道铁门哗哗地敞开了,看

得见里边的各种刑具。

朱介:“阶级斗争是血淋淋的!再想想吧,你这细皮嫩肉的……”

江姐一动也不动。

徐鹏飞: “我再给你一分钟。”

“一秒钟我也不需要。 ”江姐的双脚向后移动,脚尖一踮,坚定而从容

地看也不看敌人,转身向着敞开铁门的刑讯室走去。

三五

已经是重庆的夏天了。放风时,同志们关心地注视着江姐的房间。孙明

霞想唱歌和江姐联系……

放风时的情景。

许云峰瘦削多了,但是还很硬朗,舒动一下手脚。另一个犯人从他身边

经过,低声: “江姐顶住了……他们得不到一点东西。……”他走开了。许

云峰用眼色表示了一下,继续向前走,自语似的: “真好啊,……天气真好

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三六

牢房里。听到楼下“收风”的哨声。

江姐刚刚经过酷刑,戴着重镣在昏迷中。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走

近她的牢门边。这孩子的身子特别细弱,手脚都很小,却长着一个圆圆的大

脑袋。穿得破破烂烂,长着一双聪明诱人的眼睛。江姐从昏迷中睁开眼来端

详着他。孩子大胆地把圆脑袋伸进了风门。

“江阿姨!”

江姐惊奇地望着这个奇异的客人: “你是谁?”

“我是小萝卜头! ”

江姐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个回答。 “可真象个萝卜头! ”江姐心里忍不住

要笑了。但是,江姐立刻就沉默了,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营养不良、畸形的孩

子。

小萝卜头:“你痛吗?”

江姐摇摇头。

小萝卜头:“你骗人!我知道!他们常常打你! ”他眨着机灵的眼睛,好

象很有经验,一眼就能辨别似的,肯定地叫着。然后命令一样地用认真的声

音说道:“把手伸出来,我看!……你站起来……”

小萝卜头用一种在他这样的年纪还不应该有的,充满着悲哀和痛苦的眼

光,同情地望着江姐。

小萝卜头:“你没有说吗?”

江姐:“没有。 ”

小萝卜头:“你真是个好人! ”

江姐吃力地爬到门边,肩靠着牢门坐起来。小萝卜头在门外也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闲谈起来。

江姐:“你是?……”

小萝卜头:“我是老政治犯,我和杨虎城伯伯同案。 ”

江姐更加沉默了,脸色也分外严肃。

“咣啷”,楼底下一声响声,江姐和小萝卜头都往楼下观看。

坝子里牢门都锁着。原来是华子良一个人在坝子里跑步,碰倒了什么东

西。刚下过雨,坝子里凹地里全是积水,华子良踩踏着积水奔跑着。

江姐:“他是谁?”

小萝卜头:“疯老头。疯了好多年了,天天都这么跑。 ”接着他象想起了

什么事情似的,“唉呀! ”立刻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说, “给你的!我来过

好几次,你都没有醒! ”

江姐接过纸条,警惕地退后一步,打开来看: “你是这场斗争中的焦点,

也是组织和同志们的安全线,我们信任你能战胜敌人的一切阴谋和迫害。致

革命的敬礼!附告:云儿无恙,可释念。 ”

江姐激动地: “谁叫你送来的?……他在哪里?”

小萝卜头指点着: “他住在那一边。”

随着小萝头的手,江姐看见远远的一间牢房里,许云峰在向她点头致意。

江姐再往别处看,很多的牢房里都有人在向她点头致意。

一列车队在歌乐山谷里奔驰。

黄昏,狱中正在开饭。

突然听到车队的声音,大家都凝神地倾听着,计算着车辆的数目……有

人看到徐鹏飞、朱介,大批二处的特务。大家知道又有严重的夜间审讯。许

多人怕是江姐,心情都很紧张。

女牢里有人出来了,虽然昏暗里看不清楚是谁,但一听到铁镣的声音,

整个监狱顿时寂静。

三七

去审讯室的铁门上边,时钟滴哒地响,在寂静中分外分明。镣声渐渐清

晰了,衰弱的江姐带着两副重镣从同志们的门前走过。同志们都向她投以十

分耽心的眼光,都预感到今天将是一场决战,都耽心她今天会无畏地牺牲在

刑具上。

江姐向大家微笑,安慰着大家。

由于两个月来对共产党的战斗千变万化,忽起忽落,眼看着唾手可得的

胜利,就是无法抓到。现在面临着这最后的一个希望又毫无进展。徐鹏飞心

急如焚,胡子好几天都没有刮。他准备今天作最后决战。

徐鹏飞在决战以前的心理是既残忍又惶恐。他知道今晚这是背水一仗。

所有的特务都红了眼睛。刑讯室里蜷伏着一群野兽。

江姐一进来,对于形势就表现出颇为“理解”的神情。她对于这间刑讯

室的刑具看来已经很熟悉和习惯了,对于今天晚上的形势,对于将要出现的

一切过程、关键、结果,似乎也已经完全熟知并且很有把握。她立在房子中

央,以一种极为平静、从容的姿态等待着……

徐鹏习在这种“习惯”和“平静”的面前完全失去了信心。打手们也显

得有些紧张。

徐鹏飞不知所措,半天才突然地拖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你仔细

想过了没有?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说!”

江姐极为平静地:“上级的姓名,我知道,下级的姓名,我知道,但是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我们党的秘密,不能告诉敌人!”江姐的宁静整得徐

鹏飞手足无措,但又束手无策!他直盯着江姐喘着气……

沉默。

三八

牢房里一片寂静。针掉在地下都可以听见。

许多人伏在牢门上倾听。这里可以看到许云峰、龙光华、刘思扬、孙明

霞等人的表情。

楼上有一些可以看得见刑讯室和院子一角的牢房,许多人伏在牢门上屏

着呼吸,看着动静。

不安的沉默!

不祥的沉默!

三九

突然听见徐鹏飞咆哮起来了:“你不讲,好嘛,我们帮你打开嘴巴,来

人!”

脚步纷沓的声音。刑具动弹的声音。

打手们抓住江姐。

院子里特务们也蠢动了起来。

风箱搧着,墙上映着一闪一闪的火光。

四○

孙明霞知道江姐不仅是为党,为着大家,也是为着自己在受苦。她痛苦、

愤怒,又感激,随着声音,刑具好象就落在她自己的身上,辗转难耐。

龙光华这位纯真的新四军战士,阶级仇恨撞击得他坐卧不安,他拼命地

摇撼着门上的栏杆,他想把敌人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让自己代替江姐。

老大哥知道在今天的形势下这样作不可能,只会引起敌人对龙光华的报复。

他阻拦了龙光华。龙光华满腔仇恨无处发泄,只有和门外的看守相互仇视地

长久地对着目光。

孙明霞无法忍受,痛苦梗塞着她的呼吸,她紧握着拳头,眼睛里迸出大

颗大颗眼泪。

突然刑具声和咆哮声都停了。

寂静。

孙明霞暴发地哭起来了!她预感到江姐牺牲了。李青竹安慰着她。

泼水的声音,……又一次……

最后打手们从房里到院子里来了,一个个象斗败的公鸡似的,四散地找

地方坐着喘息。看来还不肯罢手。

同志们知道江姐还在昏厥中,都非常痛苦,但都没有出声,好象江姐就

在身边,都在守候着江姐苏醒。

昏暗的监狱非常寂静。

黑沉沉的歌乐山谷,依稀可辨的渣滓洞。

荒野上的黑夜。

深夜的歌乐山峦。墨黑的云彩似乎在缓缓移动。

昏暗里,只见一对小小闪亮的眼睛,小萝卜头还没有睡,坐在门边的一

张小凳上翘望着江阿姨。

四一

江姐渐渐苏醒,开始很困难,一着力,又昏迷过去。江姐挣扎着。

在江姐苏醒的过程里,打手们又想有所蠢动,徐鹏飞以眼示意:“让她

再缓一缓!”

模糊的徐鹏飞的形象,渐渐清晰了。

“嗬!这家伙的胡子好长!”江姐看见徐鹏飞满嘴胡子,一脸油光光,

狼狈不堪的面孔,禁不住要笑出声来,但是在酷刑以后,只见她嘴角动了一

动。

徐鹏飞:“再不说,还有更厉害的!”他用嘶哑的声音叫喊,“来呀!”

院子里的特务哄的一声都站起来了,跑动开了。

四二

牢房里。同志们的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一些同志要用唱歌来支持江姐,老大哥觉得并不合适,要唱歌的同志只

有低声唱着。

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悸的泼水声音……

已经听不见徐鹏飞的咆哮,可是也听不到江姐一丝丝呻吟,人们紧偎在

签子门边,一动也不动……

孙明霞顿足痛哭失声,谁也拦阻不住……

老大哥要大家安静,他相信江姐的生命是不容易被夺去的!

寂静。

晓风吹着,一声两声鸟鸣,鸟儿醒了。

薄雾轻轻地从地上升起。

晨曦显现。

太阳升起。

……

四三

……

高墙边的铁门打开了。有人喊道:“回来了!江姐!”牢房的人们一起拥

到门边。

“猫头鹰”从铁门外窜了进来,瞪着眼睛大声吼叫着: “不准看!不准

看!”

谁也没有去理睬这只凶暴的野兽,都踮着脚尖看着门外。

特务抬进来一副担架。一床破旧的毯子盖在担架上,毯子底下,躺着一

个毫无知觉的躯体。

担架从牢门口抬过,看不见被破毯子蒙着的面孔,只看到一副铁镣拖在

地上,链环拖得当啷当啷地响。

人们屏着呼吸,仇恨的烈火在心中燃烧,眼里噙着的泪水和江姐的鲜血

一起在往下滴……

担架抬上楼去……

“呵──江姐!”同志们的心都禁不住要爆炸了。

龙光华恨不得冲出去,老大哥拦住他,他痛苦得以拳击门。

同志们都担心江姐会在牢房里停止呼吸。

四四

江姐的牢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声音:“第六室放风啦。”

声音:“第七室放风啦。”

声音是冷冷的。

第七室。一只手把碗里的几滴水倒进罐头铁盒,又一只手倒水。铁盒里

只有很少的水。

龙光华提着铁盒走过一间间牢房,每一个风洞口都有人把水倒进他的盒

里。

龙光华象箭一样飞奔上楼,奔向江姐的牢门。江姐牢门口,站岗的特务,

大声问龙光华:“干什么?”

龙光华:“送水。 ”

特务起脚踢翻龙光华的铁盒,铁盒在地上滚动,水撒在地上。

龙光华忍无可忍!但是他忽地掉转了身子向楼下看守所长的办公室扑

去,他要去找“所长”讲道理!

同志们喊叫着阻止他到所长室去,结果毫无效力。

所长室传来争吵声音。

同志们呐喊着: “不准特务行凶! ”有的同志拥向所长室。

忽地一声枪声。更多的同志拥向所长室。

龙光华正冲着“猩猩”和“猫头鹰”骂着: “你们这班野兽!……”

“猫头鹰”又放了一枪。

龙光华:“野兽!你们的日子快完了! ”轰地向前倒下。

难友们的吼声。牢房里喧嚷起来。老大哥和另一个难友耳语。

在怒吼声中,难友们相互传着耳语。

四五

一排排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饭桶。

牢房里大家整整齐齐地躺着。

华子良把一碗饭递给许云峰,许云峰不接。

小萝卜头噙着眼泪,把华子良递给他的一碗饭连饭带碗扔在地下。

“狗熊”在牢门前恶狠狠地喊着: “最后三分钟,过时不取,今天决不

供饭了。”

一群特务跟着附和,吹着开饭的哨子。

“猫头鹰”也领着特务来叫嚣了。

“注意,敢于不听命令,敢于领头肇事者,一律加戴大号铁镣! ”

哗哗地一间间牢房的门都打开了。

“三千一百四十八号领饭,为什么不出来?”

“二千九百号出来领饭! ”边吹着哨子。

“三千二百号领饭! ”夹着哨音。

监狱里异样的寂静。沉默显然比怒吼具有更大的威力。

“猫头鹰”“你们想造反?看清楚点儿,共产党还没有打到沙坪坝,这

还不是你们共产党的地方,这里还得我们说了算! ”

但是饭桶还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早上的阳光沐浴着它们,间或有

几声鸟语陪伴着。 (化)

昏黄的灯光下整齐行列的饭桶。远远有两声梆子响声。 (化)

中午,阳光照耀下的整齐饭桶行列静悄悄的。 (化)

仍然是整齐的饭桶行列,所不同的,今天满盛着雪白的大米饭,上面还

搁着油渍渍的回锅肉,热气腾腾。

中断了几天的开饭哨声,吹得特别响亮。

“猩猩”不胜惋惜似的走到许云峰牢房前面: “许先生,身体发肤,受

之父母……大家何苦糟踏自己……”

许云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话尚未说出,只听见四周一阵吼声,虽然

低沉,但是震撼着整个监牢。

“不准虐待江雪琴! ”

“追悼烈士龙光华! ”

“绝食抗议,坚持到底! ”

江姐被吼声从昏迷中惊醒,她恍惚地听到叫喊的内容,她的心里能理解,

能够感受,她似乎要表示什么,但又晕眩过去了。

“猩猩”正在打电话,声音有些颤抖: “……情况没有变化,……已……

已……经四天了,我怕再……就来不及了……渣滓洞一共几百个人……职

下……不敢不报……。 ”

四六

徐鹏飞暴怒,对着电话大骂: “没有我的命令,谁叫你们开枪?你打算

怎么办?”停了一下,似在听对方的意见, “老实告诉你,这批共产党,是

人质,懂吗!是咱们手里的本钱,饿死一个你就负不起这个责任。 ”徐鹏飞

现在是进退两难,既不能接受条件,──那无异于宣布同共产党几个月来的

斗争以自己的惨败结束,又无法对付共产党人的绝食……

“猩猩”拿着话筒,听听没有声音,轻轻地喊了两声,仍无回音,又不

敢放下。

徐鹏飞满头大汗,色厉内荏地说: “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吗?前线打得不

好,后方学生、工人在闹事,你要绝对负责,夜里要多巡查,出了事砍你的

脑袋! ”他决定冒一次大风险,这一注赌得他心慌意乱,放下电话,半天手

仍在发抖。

四七

深夜,监狱里黑沉沉。

“猩猩”“猫头鹰”等偷偷地在阴暗里四处窥测动静。

牢房里,刘思扬看着大家,静静地躺着,他希望黑夜赶快过去,过去。

老大哥: “老刘,你过去尝过绝食的滋味吗?”

刘思扬苦笑: “别说绝食了,连饿肚子的经验都没有。可是,老大哥,

过了两天,倒反而好了,特别是想到江姐……真了不起呀,江姐现在不知道

怎么样了?”

黑夜在慢慢过去。

孙明霞也在瞪着大眼睛。

黑夜即将消失。

刘思扬等待着黎明。一声两声鸟叫了,黎明的阳光在期待中渐渐露出来。

忽然,他恍惚听到什么响声,仔细地听,是一阵金属转动磨擦的尖细的声音。

接着,当啷当啷……渐渐地节奏明朗,声音也响亮起来了。

“这是江姐的方向来的!”当──啷,当──啷向近处移过来了,“这是

江姐! ”

刘思扬一下坐了起来,他看见大家也都起来了。

谁能想到刚刚受过那样严重酷刑的江姐,在没有任何护理的情况下竟能

这样快地站了起来!谁能想到大家天天在关心着的奄奄一息的江姐竟在这样

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和大家重新欢聚!大家狂喜地冲向门口,一个一个伏

在签子门上,有谁大声喊着:

“江姐!”

当──啷,当──啷,声音更加响亮,铁的链环重甸甸地敲击在粗糙的

楼板上,随着那刚强的移动,不断地碰撞出战鼓般的鸣响。

“江姐!……江姐!……”更多的人大声叫喊着。

这声音把敌人也惊动了, “猫头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他也为这惊人

的奇迹吓慌了。

“猩猩”也出来,他们害怕这战鼓把大家的斗志擂得更高,害怕这火炬

把大家的斗志燃得更旺,特务们要加以阻止。

听!铁镣叮 中,出现了轻微的歌声,雄壮的歌声立刻充满了院坝!

歌声里,江姐站在窗前,激动地望着大家。

“不许唱歌!“猩猩”喊。

歌声象战鼓,象冲锋号角,唤起人们的战斗激情。

江姐立在窗前,看来她有些瘦弱、单薄。但是就是她,一个女共产党员,

好象在向敌人宣布:胜利永远是属于我们的!

春雷一般,万众一心的声浪,变得更加高昂豪迈,震撼着附近的山岗!

“猫头鹰”的声音:“奉上级批准,在遵守秩序的条件下,准许你们……”

以下被难友们的呼声淹没了。

雨雾消退,天空仍然很阴沉。

监狱院子里空荡,寂静。墙头上刺刀寒光闪闪,一排排机枪的枪口瞄准

着院子里,敌人临时增加了警戒,也显然看得出来,敌人很惶恐。

一间间牢门都敞开了,静悄悄没人出来,连在风门口张望一下的人影也

没有。

稍歇,看见房间里人影浮动。枯瘦如柴的老大哥,庄严地跨出了门,缓

缓地移动着衰弱的身子。

一个个地出来了。

行列经过哪间牢房门口,哪间牢房里的战友就接在行列的后面。

许云峰出来了!江姐也出来了!

一列长长的沉重的、每个人都低头默哀的队伍在缓缓地移动着,除了短

促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可以看见队伍里有人捧着灵牌,上面写着“烈

士龙光华之灵位”。紧跟在他后面的两位同志高举着墨迹未干的挽联:

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

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江姐沉重地低着头,她今天的服装、仪容完全恢复了素有的整洁、宁静,

在她的头发上多了一朵白色的花朵,铁镣已经摘掉。她走进院坝,经过特务

们面前的时候,一瞬间,大概是无限往事在心里浮起来了,她的脸上变得那

样凝重,那样深沉的愤怒、仇恨、庄严而且有力量,……她抬着头,走过去

了。

这种很细微的变化,很快地感染了后面的同志,当他们经过特务身边的

时候,沉痛默哀的面孔立刻泛起了无限的仇恨、悲愤。一张张无限悲愤、仇

恨的面孔经过特务面前,走进院坝。

敌人气馁畏缩。

院坝里,牵起了一根根粗实的绳索,上面挂满了挽联,迎着风愤怒地飞

舞着,好象在奏着愤怒的哀乐。

几百个战友整齐排列在警戒重重的院子里,几百颗期待战斗复仇的心,

剧烈地跳动着。男同志手臂上都缠着用黑衣服撕成的黑纱,女同志头上都戴

着用白衬衣作成的花朵。

有人喊:“把那个孤儿也抱来。”

孙明霞: 。

“对了,我去抱‘监狱之花’”

人们在走着。

孙明霞抱着“监狱之花”,她胸口也戴了一朵白花。

同志们放好了自己用野草野花做成的花圈。

同志们感到第一次挨得这样近,心也靠得这样近,尤其是和许云峰、江

姐。江姐也是第一次和同志们聚首。这里面包括着那么多病弱的,拄着拐杖

的,留着各种酷刑痕迹,戴着重镣,但都是那样坚毅、刚强的同志。

就是这些同志战败了敌人,赢得了今天的胜利。她感到巨大无比的、无

穷尽的党的力量!

有谁领头唱起了歌。

人们把最近以来的压抑、仇恨和胜利都变成了歌声。

太阳穿过云雾,透射下一股一股强烈的辐光。

歌声震荡着中美合作所。

歌声震荡着歌乐山谷。(淡出)

四八

渣滓洞。

犯人在放风。已经是新秋了,一阵风吹过,落叶在飞。孙明霞扶着江姐

在慢慢地走。江姐举头望天。(化)

犯人带着镣的脚步。

(迭印)报纸特写:“济南解放” (化)

──戴脚镣的人们的脚,走着。

──老大哥和许云峰点头招呼。华子良在跑步。已经是初冬了。

(迭印)报纸特写:“沈阳解放”

──牢房内,刘思扬用手指敲着墙壁“打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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