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宝毫不迟疑的回答:
(字幕)“当然卖茧子!”
张财发拍着大腿叹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指着村外的茧行。
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茧行的风火墙。
张财发说:
(字幕)“你的茧是采了,可是今年茧行不做生意,——十八路反王下
了凡,李世民还没出世,天下不太平,茧行不开秤。 ”
老通宝禁不住笑了,也站起来说:
(字幕)“你又讲说书场里的没正经话了,这样鸡蛋硬的茧,还怕没人
要吗?”
财发摇头,要说又停止。老通宝看破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说:
(字幕)“放心,你做中的两笔钱,一定本利还清! ”
张财发点头,两人向前走去。
三一 农家的稻场
(字幕)可是,今年到乡下来的不是茧行的行贩,而只是逼债的债主和
催粮的差役。
(摇)农家稻场,一个农民垂头丧气地从镜头前走过。
三二 六宝家稻场
(摇)六宝家前稻场,索债人正在和陆福庆争执,福庆没办法地说:
(字幕)“茧行不开秤,哪儿来的钱?就请你收了茧子吧! ”
债主不肯,扭住福庆不放;六宝上去劝解。
三三 路旁农家
(溶入)另一农民与催粮的差役们争执的场面。
老通宝经过,失望和焦急的表情,叹气,走。 (摇)路上,有几家农民
已经在准备“行灶”和丝车。
三四 老通宝家门口
老通宝和阿四等正在商量,老通宝跺了一脚,忿忿地:
(字幕)“不卖茧了,自家作丝!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兴出来的。 ”
四大娘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挑战一般的:
(字幕)“毛五百斤茧,你有几部丝车?”
四大娘忿忿地走进屋去,在溪边洗农具的多多走进来说:
(字幕)“早依了我,扣住二十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根生蚕坏
了,倒卖了三洋一担的叶!”
老通宝听到根生,又气得跳起来。阿四紧了紧腰带,没办法地:
(字幕)“茧又不能当饭吃,债又逼紧了,出了蛾子怎么办?黄道士说
无锡开了秤,去卖卖看也好。 ”
老通宝虎起了脸,作一个要说话的姿势,可又觉得没有话可说,茫然地
望着塘路上的那些茧行。
三五 塘路上茧行连岸
那些茧行,依旧关着门。
一条柴油小轮船,很威严地从茧行后面驶出来,拖着三条大船。
岸边,满河平静的水立刻激起了波浪,一条乡下船激荡得好象在荡秋千,
船上的人指着小轮船骂。(淡出)
三六 溪口
(字幕)第二天,终于——
(淡入)赤膊船,阿四和多多将茧子一担担地搬下去;老通宝用芦席将
茧子盖好;多多撑篙。
三七 无锡茧厂内外部
。
(溶入)茧厂内的“烘床”(特写)工人在烘床旁上下交换一担担的茧。
(溶入)茧厂前面,贴在柱上的通告:
今日市价:改良种每担三十五元,土种每担廿元,双宫薄皮一概不收。
拥挤不堪的卖茧人,排得密密层层的茧篰。
一隅。老通宝一行,多多拼命地挤上去。
称茧处。老通宝的茧子被拣出了许多,争执。
秤手的脸,傲然。
老通宝的脸,屈从。
多多的脸,愤怒。
三八 溪口
(溶入)赤膊船靠岸,阿四扶了带病的老通宝;阿多背了拣剩的八九十
斤的茧子。
岸上,来看热闹的人很多,看着样子就有些失望,一乡人上前问老通宝。
(特写)老通宝垂头丧气地:
(字幕)“还说什么!十二三分的蚕花,还卖不到叶本,真真天也变了!”
乡人纷纷耳语,失望,抱怨,六宝奔回去。
父子三人在人丛中慢慢地走。
三九 老通宝家蚕房
(溶入)阿四和四大娘扶着老通宝经过蚕房,到里面去;多多在屋角放
下茧子,揩汗茫然注视着地上。突然,好象看见了什么。
俯身拾起大蒜头。
(特写)长了许多叶瓣的大蒜头。
(特写)多多头苦笑。
将大蒜头捏作一团,无目的地望后面走。
四○ 溪边
多多走到杨柳树下,站定。太阳赫然地照在他的头上。他茫然地望着对
溪。
对溪,根生在地上工作,荷花采了一篮蚕豆回来。
多多用力地将大蒜头掷入溪中。
(俯瞰)镜平的溪水上,画出了一圈圈的波纹,渐渐扩大……一轮轮
的……(淡出)
上海二十四小时
一 一件小事情
下午四时,大都会的动脉跳动得最剧烈的时候。
在马路上,汽车接连着电车,电车接连着汽车,象春风里的小街,——
雄狗嗅着雌狗的尾巴,跟着去。从摩天大楼的顶上往下望:是成两条直线相
对着爬行的蚂蚁的阵。
这时候一家外资创办的纱厂里正在忙碌。那儿是永远忙碌着的。
原动机的电流通着,大大的轮轴牵引着皮带无休无止地循环着走。
纺车底下坐着一排女工,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机械地动作。紧张的脸,微
笑的脸,带着忧郁性的贫血的脸。
皮带盘底下的拾纱的孩子。——据说孩提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而这
些童工的“黄金时代”就是在拾纱的工作里消磨的。
突然——
迅速旋转的皮带上出现了一件衣服,猛烈急剧地抛上空间,接着有一声
尖厉的惨叫,在沉重的机轮声中发出。
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一个童工受伤了。
全场的工人在这时候象机器煞了车,立刻拥上来,围住了那受伤倒地的
孩子。孩子面色惨白;满地的血。
“三十九号轧伤了!”
“三十九号轧伤了!”
大家慌乱地叫着。人丛里又钻进一个年轻的女工。她蓦地蹲下去,抱住
那受伤的羔羊,悲唤着:
“弟弟!弟弟!”
工厂的空气变得惨厉起来。在这骚乱中,管理员带着医生泰然地跑进来
了。医生看着那孩子的伤处。
“不要紧吧?”一个流泪的女工的脸,惴惴地看着医生。
可是医生不说话,他的头轻轻地摇着。
二 买办和太太
这是一位华贵漂亮的绅士,纱厂的买办周先生。
他正在听电话。电话筒里传过来工头的小心说话的声音,报告着工厂里
轧伤了一个童工的事情。这报告使买办的脸上掠过一阵愠怒的神色。——他
不高兴听这些。
“这也用得着报告吗?自己不小心,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回答了,便把听筒一搁。只顾自己悠然地翻看着报纸上的戏目广告:
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公映没有?
象想着了什么得意的事情似的,买办忽然笑了。接着就打电话。
这电话是接到买办的公馆里去的。买办太太娇慵地躺在床上,一手轻轻
抚摩着驯顺地躺在她旁边的叭儿狗,一手拿起了几上的电话听筒。
电话机里的买办的声音:“今天总该没有先约了吧,我的太太!我们去
看电影怎么样?”
太太想一想,扭动一下身体,娇媚地对着电话筒说:
“嗯,不行,今天李太太约我到她家里去打牌。 ”
轻轻地把电话筒搁下。女仆替她端上鸡汁来。
三 人与狗的命运
世界原只有一个,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却被不可知的命运支配在两个绝
对不同的圈子里。——天垂垂晚了,纱厂里放工的信号响过以后,这厂里的
人就潮汛似的从门内流了出来;买办周先生是由摩托车载着他,买了许多高
价的糖果回公馆看他的太太去了(这时候太太刚好起床) ;几百几千的男工
女工都拖着个倦怠的身体回到他们的茅棚里休息去;那受伤的孩子,也由他
的姊姊和几个工人帮着带着回家了。
所谓“家”,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做小贩的老陈正在预备烧晚饭,门外
一阵骚扰,他的受伤的弟弟被抬了进来。意外的不幸在老陈的心里猛击了一
拳,人是慌张得失态了。
“怎么一回事?怎么一……?”
张皇地问;妹妹的带哭的告诉,最后一句是:
“医生说……不中用……了。”
悲哀,忧伤,愤怒,这时候集中在两人的心里。就让他这样死吗?好歹
得请个医生瞧瞧。可是钱呢?从口袋里摸索出来的只够吃大饼!——两个人
用可怜的眼色互相顾望。
“你好好地看护他,我到你嫂嫂那儿去拿几块钱来。 ”
老陈坚决地说了这几句,就出去了。
老陈的女人是在周公馆做女佣的(老陈的妹妹和弟弟能到那纱厂里去工
作,就是他们嫂嫂的介绍)。他一直就跑到周公馆去。他从他的女人那里拿
了五六块钱,可是他在周公馆里看到了一个伤心的景象。——一个兽医院的
收账员向买办太太收账:一头叭儿狗的医药费就化了三十块大洋。
“瞧!人家的狗子生病都花那么多钱哩! ”
老陈和老陈的女人望着那买办太太和收账员的背影,沉默着,象两个兀
立的石像。
四 老鼠的教训
七点钟,黄昏悄悄地把这大都市笼罩住了。
有了钱,老陈就请医生给弟弟诊视了一次。医生走后,老陈望望那僵卧
在床上的孩子,凄然自语:
“有的人穿好的,吃好的,玩好的,连狗子生病也化几十块钱去医;我
们呢?……”
这样说着,站在旁边的老赵深深地感动了;他上前一步,紧握着老陈的
手,两人都簌簌地落下了热泪。老赵和老陈他们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只
隔着一道板壁。他受过中等以上的教育,他用功念过书;可是到了社会上,
他在学校里所得的知识、学问完全无用,他失业了,长时间地在穷困里受熬
煎。他每天跑出去找工做,每天晚上都是空着双手回来,在门上加上一笔,
——这是他失望的记号,现在这记号已经要计不清它们的数目了;可是工作
还是找不到。老陈的话每一个字都刺在他心上,这好象正是横在他心里吐不
出来的牢骚;于是他感动,他的眼泪再也禁不住簌簌地落下来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里,老陈的富于刺激性的话老是纠缠着他的脑神经。在
一瞥间,他忽然看见啤酒箱上有一只宵行的老鼠正在偷他的吃剩的晚餐——
山芋,看见了人,一下子就迅速地溜走了。看着这情景,从那为了饥饿而窃
食的鼠子上,他忽然如有所悟,独自个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
于是象决定了什么计划似的,一横心;可是一种自谴的心绪接着苦恼了
他,这精神上的矛盾又叫他歇斯底里地哭泣起来了。
经过若干时候以后,老赵终于揣了一把凿子在怀中,关了灯,带着宵行
的鼠子似的心情,向夜的街头闯去。
五 大上海之夜
上海是不夜的城!晚上八点钟过后,各种淫靡佚乐的生活就会接着开始。
按摩院、妓院里的浪笑、牌声;在大餐间里调情的绅士淑女;电影院里
的情侣……
在一家高等的西餐室里,坐着许多摩登体面的男女,其中有一对:男的
就是我们的买办周先生,女的就是——不,女的可不是买办的太太;太太说
过今晚李太太约她去打牌,所以他约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在一块儿晚餐。
买办愉快地吃着,用那么温文大方的姿势。可是小姐只略略吃了一点。
他看着她。
“怎么不吃呀?”男的说。
“刚才有一处应酬。”女的回答。
这么着,男的一手捉住了那白嫩的手腕: “交际好广阔!”被夸赞的女人
就做一个娇媚的姿态,笑了。
从大餐室出去以后,他们被汽车送到大上海戏院的门口,两人在人流中
跑了进去。
同一个时间,在跑狗场里,买办太太却正同一个健康漂亮的青年沉醉在
赌博的游戏当中。李太太好象本来就没有约过她打牌。
狗在圈子里赛跑,一回,两回,三回……
欧仆忙碌地来去在他们的旁边,买票,领钱。有一个时候赢了,笑着;
有一个时候输了,撕了票,拿出钱来再买。
时候在这种紧张的空气里仿佛走得特别快,——十二点钟过了。
在最后一次赌博胜利的狂欢中,买办太太和青年离开了跑狗场。……经
过一段小小的时间的间隔,这一对男女的影子出现在舞场里了。
灯光幻成了薄明的轻纱,音乐起奏,一对一对的男女搂着舞了起来;穿
着雪亮的皮鞋的脚旋律地移动。
舞完了,舞客暂时回归自己的座位。
买办太太刚和青年坐下,她媚人的目光忽然接触着两道男性的炯炯的目
光,立刻电也似的吸住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点也没错:那炯
炯的目光所属的是买办周先生,他旁边坐着一位摩登的姑娘。——嗬!他们
也来了?
虽然买办和太太两个人的心里都怀着鬼胎,带几分意外的惊慌,可是神
态上大家都勉强镇定了。
很快地,太太拉了那个青年跑到买办的面前,介绍着:
“这位是上海著名的体育家,短跑健将李先生,这是……”
买办赶快站起来,拉了那摩登小姐,向太太介绍:
“这位是××大学皇后顾小姐。”
莞尔的微笑;两对人的握手;三十度的鞠躬。
音乐再奏,太太和短跑健将搂抱着旋舞到场中去了。大学皇后大有深意
地笑着,向买办看看,却拉邻座的一个朋友用旋律的步子滑向人丛中去。这
里剩下了买办一个。
于是,无可奈何的烦闷苦恼着这位文明人的心了。他独自坐着,眼睛却
尽随着那说是“跟李太太打牌”而带了男友在酣适地跳舞的太太的舞步打回
旋。象一匹沙漠中的骆驼,买办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空虚、荒漠……
最后,买办终于抱着一颗凄酸寂寞的心儿离开了舞场。
六 生活的剪影
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的世界里,人们的活动是如此不同的。当买办周先
生回到公馆的时候——
受伤的童工在痛苦不堪地呻吟,他的生命已经到了“生”的悬崖的边际,
只要一翻身,就堕入“死”的谷中去了。
老陈对于垂死的弟弟的情形,自然看得很明白;可是他有力量把弟弟从
“生”的崖际拉回来吗?非但这办不到,为了第二天的生活,就是他要在这
特殊情形底下暂时留一天在家里看守弟弟也不可能的:这时候,老陈是正冒
着夜半寒风,在那灯光惨淡的小菜场里,做他以铜元为单位的小生意。
看守着受伤的童工的只有老陈的妹妹一个。而她为了日以继夜的连续的
疲劳,现在正沉入一个反常的梦境。在她的梦里,世界变得非常美丽,一间
小小的房子里,到处开着好看的花朵,——屋顶上,地上,一切的家具上;
人呢,一家子都是好好的,快乐,开心,用不着流着汗做苦工,弟弟当然也
不受伤;在她处女的心里偶然想到老赵的可爱处,老赵就会衣冠楚楚地从空
间飞下来,送给她温柔热情的微笑。
而实在这时候老赵正在买办公馆的墙外徘徊。
偷食的老鼠在诱惑着他的心,饥饿在壮着他的胆,他终于影子似地闪进
买办公馆去。——他做生平第一次卫道者所痛恶的“堕落”的行动了。
这以后不久,倦游归来的太太已经倚在青年的怀里被汽车送回公馆,预
备去寻她的好梦。而刚从好梦中醒来的老陈的妹妹,却不能不跟着那些女工
开始到厂里去流她们的血汗。
夜快尽了。
七 贼
买办太太有点儿慵倦,需要安息了;却不见了一件睡衣。找,找不到;
她在地下发见了泥泞的脚印:着了贼。
于是,房子里起了小小的骚乱:太太嗔怒着怪买办不好,翻首饰箱看失
去了什么;买办睡眼惺松地起了床,责骂女仆不管事;老陈的老婆站在旁边
发愕,满脸是惊慌的表情……
太太打电话到巡捕房。接着巡捕房派来了侦探。
“一共少了多少东西?”
“一件睡衣,一只镶着宝石的别针。是昨晚二点钟以后失窃的。 ”
这么问着,侦探就去察看地下那哈叭狗儿正在嗅着的脚印。再向着太太:
“除了仆人,近几天可有别的可疑的人到这儿来过?”
太太想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发火地盯着陈妈,要用眼光一下子把她盯死
似的。
“对啦,一定和她有关系!”太太对侦探说,指点着陈妈, “昨天傍晚,
她的男人在门房里和她鬼鬼祟祟地谈话。 ”
“对啦!”太太的话没有错!于是侦探带着陈妈, “到行里去讲话”了。
到行里去,“讲话”虽然由你,信不信可是他们的主意。你说没偷东西
吗?他说混账,你做了贼,还敢抵赖?!反正穷人都不是好东西,要关起来
治一治。这是规矩!——老陈昨晚跟老婆在周公馆的门房说话是真的,这就
是十分之十的重大嫌疑。于是陈妈被胁迫着带他们到小菜场里,把老陈抓了。
——“到行里去”,关起来治一治。
陈妈侥幸没坐牢;太太吩咐停生意。
八 太阳底下的秘密
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光又朗朗地照着这热闹的都市了。
据说一切秘密的行动或犯罪的事情,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在这里我们
却要介绍一点太阳底下大白天里的秘密。
老赵作贼当然是犯罪的事情。说也奇怪,老赵对自己的犯罪虽然不免有
点儿惭愧,可也有点儿高兴。“犯罪”的人原是因为“受罪”受得太多了才
去犯的;穷人在走投无路当中,往往只有“犯罪”才可以救自己的性命。老
赵穷困到这个样子,犯了一次罪却使他精神也活泼了许多。早上第一件工作
自然是上当铺把睡衣和别针换了钱。家里有饿着肚子的人,要钱的信不知来
过几多封了,现在得汇三五块钱回去,这就上邮局。肚子里的恐慌得解决。
还有呢?哦!老陈的弟弟太可怜了,受了伤没钱请医生;穷人的苦是只有穷
人能了解的,他老赵既然有钱,还不帮助一下吗?手头还剩有两块钱,他就
把这两块钱请了个医生给老陈的弟弟诊治去。
嗬!好家伙!居然拿偷来的钱慷慨做好人,这是“犯罪”的行径!可惜
这行径没有被买办或买办太太看见,要不然他还能够这样“逍遥法外”吗?
自然,买办和太太都不会看见老赵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这时候太
太在公馆里睡得正甜蜜。而买办这时候也正在纱厂里忙碌着办公。——半点
钟以前,买办还被召到纱厂的大班的公馆里。那大班鼻子底下留着一撮小胡
须,矮矮的,是一种“异国情调”的人;态度庄严,凛凛然的,似乎比买办
更神气。而买办在他面前却显得非常谦卑恭顺了。
大班说:“北方一带近来已恢复了战前的状态,可是上海和长江流域的
营业还是不行,这是你的责任呀! ”
这教训的语调买办听着并不生气。 “是,是!”嘴巴子里尽“是”着,心
里想着替大班推广营业的妙计。——现在这妙计是已经得到大班的同意,回
到厂里来实行了。
这时候买办正忙碌着:指挥着厂里的职员,把所有的纱包上原来的招纸
揭去,再贴上另一张新的招纸。——招纸上皇皇地印着: “完全国货。”
由于买办的忠心,这许多标明“完全国货”的外国纱包,不久就会源源
不绝地流进国货市场,再流到购买者(当然是中国人)的手里去。可是谁知
道这里面会有秘密的“妙计”呢?
九 不连累别人
时间一秒一分向前爬。受伤的童工的生命越过越短促了。
身子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胸口却剧烈地起落;喉咙象拉风箱似
的,困难而迫促的呼吸;眼睛半张半闭,眼珠子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一线
灰色的眼白。
被买办公馆歇了生意的病孩的嫂嫂坐在旁边,瞧着这情景,心里象有什
么在一针一针用力刺。
老赵的医生是请来了,可是医生只看了看躺着的孩子,半句话也不说,
失望地摇了几下头就走了。
孩子的神色越看越不对,似笑非笑的,半睁着眼。老陈的女人瞧着急了,
喊救命似的叫着:“弟弟,弟弟!”
叫吧,可是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弟弟一翻眼就落了气。
嫂嫂伏在尸首上哭得仰不起头来。站在床边一语不发、陪着流泪的,是
刚才请了医生来的老赵。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到象要炸裂。远远的汽笛声报告着时候已经正午。老
陈的女人悲哀地昂起头来,她想着:死者的姊姊还在厂里淌着汗做工哩,这
一家子的命运……
默默地流着泪的老赵忽然出声了,问老陈的妻:
“他的哥哥怎么不回来?”
“他?”老陈的妻睁大了眼睛,象头上着了个炸弹, “天不生眼的!昨
晚买办家里失了窃,偏说是他……把他抓进牢里去了。 ”接着她又幽灵似的
独白着,“一个死,一个在牢里,……一家都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老赵的面色忽然起了突变:一阵子通红,一阵子又变
得铁青;汗涔涔地从头上流下来。他不想偶然做了一次“宵行的老鼠” ,竟
累着了自己的朋友。他深深地苦闷着,他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暴力在蹂躏着他
的灵魂。
老陈的女人惊疑地看着他。他狂暴地叫:
“那东西是我拿的,那东西!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
她蓦然从惊异中领悟到这事情的内幕时,老赵已经象失了人性一般,向
门外狂奔去了。
一○ 平凡的一天
两个钟头以后。糊里糊涂地被关在监牢里的老陈正在焦灼着,暴躁着,
忽然狱卒押了老赵进牢里来。他惊奇地望望老赵,老赵却向他微笑着过去了。
他正疑惑:老赵怎么也被抓了进来?而另一个狱卒却忽然进来,把自己释放
了。
一只逃出樊笼的小鸟似的,老陈飞奔着回家。
老陈的女人看见她的男人忽然回来,她觉得惊疑,也感了到一丝宽慰;
可是她想到丈夫被释放的原因,老赵高叫着“我去自首”以后狂奔着出去的
情景在脑际迅速闪过,她又感动得突然哭泣起来。
老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在那张小床上,他的失去了生命的弟弟的躯壳,
僵直地挺在那里;床上燃着两支香。香烟袅袅地向空间升,升,升化到人目
看不见;老陈的心却老是跟着往下沉,沉,沉……
时间平凡地过了一天,——四点钟了。
大都会的动脉依然剧烈地跳动。买办太太又起了床,喝着鸡汁,心里想
着怎么狂欢地消磨这一夜?
汽车,洋楼,女人,消魂的舞……
失业,受伤,坐牢监,死……
每天,每天,昼昼夜夜循环着。上海永远是那么热闹,灿烂,辉煌。可
是黄浦江里天天有被抛弃的垃圾,贫民窟里也天天有被榨干的人渣。
脂粉市场
(此剧本由王素萍根据影片整理而成)
(字幕)妇女职业解放,谁都知道是个重要问题;同时谁又都感到它的
进程中,有许多困苦和阻碍。
本剧所描写的,只不过是抽象的一件从妇女生活、男女平权,一直到由
奋斗而寻求出路,给我们一个有力的启示。
一
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上。
寒冷寂静的冬夜里,某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丁字街口。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值勤的巡警漫步在路边,四处张望。
两辆有人乘坐的黄包车从远处驶来。
寥寥可数的行人,穿长袍戴围巾的,穿中式衣衫戴毡帽的,缩着肩膀,
横穿马路,匆匆而过。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午夜的宁静。
黄包车夫环顾左右,加快步伐奔跑。
惊慌失措的行人沿街奔跑。
“嘟—!嘟—嘟—! ”警笛声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拥挤的人群,仍在拼命逃奔。
几个行人从左侧马路进入,他们手足无措,你推我撞。
马路上,万丰地毯公司的门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背着墙,痛苦地
皱着眉头,双手捂着肚子,全身蜷缩一团。
笛声中,一青年男子同巡警先后来到受伤者的身旁,人们逐渐围过来。
巡警附身问: “打在什么地方了?你叫什么 ?”
李铭义痛苦地: “我叫李铭义。”
巡警:“家住什么地方?”
李铭义:“第五排路……里五号。 ”
巡警边问边往本上记着。
围观的人们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李铭义。
观者之一:“他要你的皮包,你就让他拿去,他就不会打你一枪啦。”
李铭义伤感地: “唉,这些钱不是我的。唉——要是我的,我早就让他
拿去了。这是我替公司里收帐来的款子。 ”
人们敬重地点头。
另一巡警朝人群走来,他分开众人。
巡警粗暴地: “哎,闪开!闪开! ”
他走到圈子中央看见李铭义: “你干什么?”
围观者之一: “他被枪打坏了。”
巡警:“打坏了?喂,你住哪儿呀?嗯?”
另一巡警:“你快去打个电话给医院,叫他派一部车子来呀。”
他冲出人群,迅速跑去。
(字幕)一个忠实的收帐员尽职牺牲。
二
医院里。安静的病房。
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在病床前失望地沉思。
他低头凝视着刚刚闭目逝去的李铭义。
两个年轻的女护士悄悄走向病床,她们一左一右,默默拉起白床单,盖
住了死者的面孔。
医生缓缓走出病房。
护士甲面壁悲伤。
护士乙站在床头不语。
医生走出门外,护士递上病历本,医生取笔写了几行,签上名,交给护
士。
护士悄悄返回病房。
医生略停片刻,转回身取下挂在门口的病人姓名卡片。
走廊另一端。死者的妹妹翠芬及其妻搀扶着她们的母亲,慢慢走来。李
母五十左右,满带病容。媳妇虽年轻,但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唯有妹妹
翠芬美丽健康,红苹果般的双颊,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忧虑和焦急。
他们穿戴朴素,一望而知是社会上的劳动阶层。
李母左右环顾了一下:“是这里吗?”
她们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医生,向他走来。
翠芬焦虑地:“大夫,怎么样啦?”
大夫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母女三人注视着大夫的表情,从他的沉默中感到了灾难性的残酷的现
实。
(特写)她们充满绝望、恐惧、悲痛的面部表情。
她们哀伤的悲泣声。
她们哭喊着奔到病房里,趴在病床上号哭着。
护士默默守候在旁。
(字幕)不生产的她们,怎样维持这无穷的岁月。
三
李家。
一双女人的胖手举着一本房租帐。
(特写)房租收入明细帐,李铭义名下空着三个月,无收款记录。
这是李家的二房东在催房钱。她,三十来岁,身材肥胖,门牙凸出,满
脸横肉,两眼露着凶光,戴着一副大耳环,穿一件滚着花边的丝绒旗袍。正
咄咄逼人地站在李家的小屋里指手划脚地骂着。
二房东:“这上来下去的,我也走够了,三个月了,一个子儿也讨不着,
不如就干脆搬家吧!”
李家只有一张大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看来,李母早已卧病在床,
体弱难支。李嫂毕恭毕敬地听着二房东的数落。
李母想挣扎着坐起来,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母凄凉地:“我也知道。可他死了之后,该给的冤枉钱,一个子儿也
拿不着。您就可怜可怜吧! ”
二房东盛气凌人地: “可怜?论可怜的,有房产的人不用过日子啦。可
怜的话呀,你是白说! ”
翠芬提着一桶刚洗好的衣服,从外边进来,见如此场面,立刻放下衣服,
在门口的桌上拿起壶倒了一杯水,双手举着,客气地敬上。
翠芬:“您喝茶呀!”
二房东故意不理会。
“啊——嚏!”二房东打了一个喷嚏,然后说: “没有别的话,限你们一
个礼拜之内搬走!要是不搬哪,哼,别说我们做房东的不客气。那,可要对
不起你们的!”说罢转身走出,一边还不住地打着喷嚏。
翠芬与嫂子恭顺地送她到房门外。
这时,翠芬的邻居杨小姐——一个打扮时髦的职业妇女正迎面上楼,她
们一起目送二房东下楼远去。
杨小姐望着二房东的背影对翠芬: “又是来要钱的吗?”
翠芬不语,羞涩地点点头。
杨小姐见翠芬只穿着一件短袖衫,感到惊奇: “哟!这么冷的天,翠姐
姐就穿这么点儿衣裳?我穿着皮的还……”说着同情地抚摸着翠芬的肩头。
翠芬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赤裸的臂膊,低头不语。
传来李母剧烈的咳嗽声。
翠芬应着:“我来,我来! ”走到床边扶起咳嗽的母亲。
李母友善地对杨小姐: “请坐,请坐。 ”
李母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杨小姐:“哎呀,老太太咳嗽得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请个大夫来看一
看呢?”
翠芬给母亲端来一杯水,扶她坐起。听到杨小姐的话,惭愧地低下头。
杨小姐热诚地:“翠姐姐现在不念书了,那为什么不出去做点事情呢?”
李嫂在门边拿起米袋,袋里只有一小碗那么大一丁点儿米啦,她为难地
摇摇头。
杨小姐接着说:“人长得又漂亮,又聪明……”说着,凝望着翠芬。
翠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嫂走过来附和地: “我也这么说呢,象杨小姐您这样,该有多自由啊!
可老太太不愿意,说年纪轻轻的,不能出去做事情。 ”说完等待李母和翠芬
的反应。
李母忧虑地:“翠芬她年纪太轻,不懂事。再说,她念书的时候,常犯
小孩子脾气,老受人家欺负。 ”心疼地望着翠芬,目光中充满着母爱。
杨小姐理解地点点头,走到窗前。
华灯初上的大都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组成的各种图案闪烁着五光十
色的光彩。
杨小姐回转身:“啊,老太太,您躺一会儿吧。这也难怪呢,你这么心
疼她。”对翠芬,“翠姐姐有空来玩啊! ”
翠芬感激地起身相送: “您再坐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