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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衍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0

通宝毫不迟疑的回答:

(字幕)“当然卖茧子!”

张财发拍着大腿叹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指着村外的茧行。

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茧行的风火墙。

张财发说:

(字幕)“你的茧是采了,可是今年茧行不做生意,——十八路反王下

了凡,李世民还没出世,天下不太平,茧行不开秤。 ”

老通宝禁不住笑了,也站起来说:

(字幕)“你又讲说书场里的没正经话了,这样鸡蛋硬的茧,还怕没人

要吗?”

财发摇头,要说又停止。老通宝看破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说:

(字幕)“放心,你做中的两笔钱,一定本利还清! ”

张财发点头,两人向前走去。

三一  农家的稻场

(字幕)可是,今年到乡下来的不是茧行的行贩,而只是逼债的债主和

催粮的差役。

(摇)农家稻场,一个农民垂头丧气地从镜头前走过。

三二  六宝家稻场

(摇)六宝家前稻场,索债人正在和陆福庆争执,福庆没办法地说:

(字幕)“茧行不开秤,哪儿来的钱?就请你收了茧子吧! ”

债主不肯,扭住福庆不放;六宝上去劝解。

三三  路旁农家

(溶入)另一农民与催粮的差役们争执的场面。

老通宝经过,失望和焦急的表情,叹气,走。 (摇)路上,有几家农民

已经在准备“行灶”和丝车。

三四  老通宝家门口

老通宝和阿四等正在商量,老通宝跺了一脚,忿忿地:

(字幕)“不卖茧了,自家作丝!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兴出来的。 ”

四大娘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挑战一般的:

(字幕)“毛五百斤茧,你有几部丝车?”

四大娘忿忿地走进屋去,在溪边洗农具的多多走进来说:

(字幕)“早依了我,扣住二十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根生蚕坏

了,倒卖了三洋一担的叶!”

老通宝听到根生,又气得跳起来。阿四紧了紧腰带,没办法地:

(字幕)“茧又不能当饭吃,债又逼紧了,出了蛾子怎么办?黄道士说

无锡开了秤,去卖卖看也好。 ”

老通宝虎起了脸,作一个要说话的姿势,可又觉得没有话可说,茫然地

望着塘路上的那些茧行。

三五  塘路上茧行连岸

那些茧行,依旧关着门。

一条柴油小轮船,很威严地从茧行后面驶出来,拖着三条大船。

岸边,满河平静的水立刻激起了波浪,一条乡下船激荡得好象在荡秋千,

船上的人指着小轮船骂。(淡出)

三六  溪口

(字幕)第二天,终于——

(淡入)赤膊船,阿四和多多将茧子一担担地搬下去;老通宝用芦席将

茧子盖好;多多撑篙。

三七  无锡茧厂内外部

(溶入)茧厂内的“烘床”(特写)工人在烘床旁上下交换一担担的茧。

(溶入)茧厂前面,贴在柱上的通告:

今日市价:改良种每担三十五元,土种每担廿元,双宫薄皮一概不收。

拥挤不堪的卖茧人,排得密密层层的茧篰。

一隅。老通宝一行,多多拼命地挤上去。

称茧处。老通宝的茧子被拣出了许多,争执。

秤手的脸,傲然。

老通宝的脸,屈从。

多多的脸,愤怒。

三八  溪口

(溶入)赤膊船靠岸,阿四扶了带病的老通宝;阿多背了拣剩的八九十

斤的茧子。

岸上,来看热闹的人很多,看着样子就有些失望,一乡人上前问老通宝。

(特写)老通宝垂头丧气地:

(字幕)“还说什么!十二三分的蚕花,还卖不到叶本,真真天也变了!”

乡人纷纷耳语,失望,抱怨,六宝奔回去。

父子三人在人丛中慢慢地走。

三九  老通宝家蚕房

(溶入)阿四和四大娘扶着老通宝经过蚕房,到里面去;多多在屋角放

下茧子,揩汗茫然注视着地上。突然,好象看见了什么。

俯身拾起大蒜头。

(特写)长了许多叶瓣的大蒜头。

(特写)多多头苦笑。

将大蒜头捏作一团,无目的地望后面走。

四○  溪边

多多走到杨柳树下,站定。太阳赫然地照在他的头上。他茫然地望着对

溪。

对溪,根生在地上工作,荷花采了一篮蚕豆回来。

多多用力地将大蒜头掷入溪中。

(俯瞰)镜平的溪水上,画出了一圈圈的波纹,渐渐扩大……一轮轮

的……(淡出)

上海二十四小时

一  一件小事情

下午四时,大都会的动脉跳动得最剧烈的时候。

在马路上,汽车接连着电车,电车接连着汽车,象春风里的小街,——

雄狗嗅着雌狗的尾巴,跟着去。从摩天大楼的顶上往下望:是成两条直线相

对着爬行的蚂蚁的阵。

这时候一家外资创办的纱厂里正在忙碌。那儿是永远忙碌着的。

原动机的电流通着,大大的轮轴牵引着皮带无休无止地循环着走。

纺车底下坐着一排女工,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机械地动作。紧张的脸,微

笑的脸,带着忧郁性的贫血的脸。

皮带盘底下的拾纱的孩子。——据说孩提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而这

些童工的“黄金时代”就是在拾纱的工作里消磨的。

突然——

迅速旋转的皮带上出现了一件衣服,猛烈急剧地抛上空间,接着有一声

尖厉的惨叫,在沉重的机轮声中发出。

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一个童工受伤了。

全场的工人在这时候象机器煞了车,立刻拥上来,围住了那受伤倒地的

孩子。孩子面色惨白;满地的血。

“三十九号轧伤了!”

“三十九号轧伤了!”

大家慌乱地叫着。人丛里又钻进一个年轻的女工。她蓦地蹲下去,抱住

那受伤的羔羊,悲唤着:

“弟弟!弟弟!”

工厂的空气变得惨厉起来。在这骚乱中,管理员带着医生泰然地跑进来

了。医生看着那孩子的伤处。

“不要紧吧?”一个流泪的女工的脸,惴惴地看着医生。

可是医生不说话,他的头轻轻地摇着。

二  买办和太太

这是一位华贵漂亮的绅士,纱厂的买办周先生。

他正在听电话。电话筒里传过来工头的小心说话的声音,报告着工厂里

轧伤了一个童工的事情。这报告使买办的脸上掠过一阵愠怒的神色。——他

不高兴听这些。

“这也用得着报告吗?自己不小心,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回答了,便把听筒一搁。只顾自己悠然地翻看着报纸上的戏目广告:

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公映没有?

象想着了什么得意的事情似的,买办忽然笑了。接着就打电话。

这电话是接到买办的公馆里去的。买办太太娇慵地躺在床上,一手轻轻

抚摩着驯顺地躺在她旁边的叭儿狗,一手拿起了几上的电话听筒。

电话机里的买办的声音:“今天总该没有先约了吧,我的太太!我们去

看电影怎么样?”

太太想一想,扭动一下身体,娇媚地对着电话筒说:

“嗯,不行,今天李太太约我到她家里去打牌。 ”

轻轻地把电话筒搁下。女仆替她端上鸡汁来。

三  人与狗的命运

世界原只有一个,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却被不可知的命运支配在两个绝

对不同的圈子里。——天垂垂晚了,纱厂里放工的信号响过以后,这厂里的

人就潮汛似的从门内流了出来;买办周先生是由摩托车载着他,买了许多高

价的糖果回公馆看他的太太去了(这时候太太刚好起床) ;几百几千的男工

女工都拖着个倦怠的身体回到他们的茅棚里休息去;那受伤的孩子,也由他

的姊姊和几个工人帮着带着回家了。

所谓“家”,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做小贩的老陈正在预备烧晚饭,门外

一阵骚扰,他的受伤的弟弟被抬了进来。意外的不幸在老陈的心里猛击了一

拳,人是慌张得失态了。

“怎么一回事?怎么一……?”

张皇地问;妹妹的带哭的告诉,最后一句是:

“医生说……不中用……了。”

悲哀,忧伤,愤怒,这时候集中在两人的心里。就让他这样死吗?好歹

得请个医生瞧瞧。可是钱呢?从口袋里摸索出来的只够吃大饼!——两个人

用可怜的眼色互相顾望。

“你好好地看护他,我到你嫂嫂那儿去拿几块钱来。 ”

老陈坚决地说了这几句,就出去了。

老陈的女人是在周公馆做女佣的(老陈的妹妹和弟弟能到那纱厂里去工

作,就是他们嫂嫂的介绍)。他一直就跑到周公馆去。他从他的女人那里拿

了五六块钱,可是他在周公馆里看到了一个伤心的景象。——一个兽医院的

收账员向买办太太收账:一头叭儿狗的医药费就化了三十块大洋。

“瞧!人家的狗子生病都花那么多钱哩! ”

老陈和老陈的女人望着那买办太太和收账员的背影,沉默着,象两个兀

立的石像。

四  老鼠的教训

七点钟,黄昏悄悄地把这大都市笼罩住了。

有了钱,老陈就请医生给弟弟诊视了一次。医生走后,老陈望望那僵卧

在床上的孩子,凄然自语:

“有的人穿好的,吃好的,玩好的,连狗子生病也化几十块钱去医;我

们呢?……”

这样说着,站在旁边的老赵深深地感动了;他上前一步,紧握着老陈的

手,两人都簌簌地落下了热泪。老赵和老陈他们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只

隔着一道板壁。他受过中等以上的教育,他用功念过书;可是到了社会上,

他在学校里所得的知识、学问完全无用,他失业了,长时间地在穷困里受熬

煎。他每天跑出去找工做,每天晚上都是空着双手回来,在门上加上一笔,

——这是他失望的记号,现在这记号已经要计不清它们的数目了;可是工作

还是找不到。老陈的话每一个字都刺在他心上,这好象正是横在他心里吐不

出来的牢骚;于是他感动,他的眼泪再也禁不住簌簌地落下来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里,老陈的富于刺激性的话老是纠缠着他的脑神经。在

一瞥间,他忽然看见啤酒箱上有一只宵行的老鼠正在偷他的吃剩的晚餐——

山芋,看见了人,一下子就迅速地溜走了。看着这情景,从那为了饥饿而窃

食的鼠子上,他忽然如有所悟,独自个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

于是象决定了什么计划似的,一横心;可是一种自谴的心绪接着苦恼了

他,这精神上的矛盾又叫他歇斯底里地哭泣起来了。

经过若干时候以后,老赵终于揣了一把凿子在怀中,关了灯,带着宵行

的鼠子似的心情,向夜的街头闯去。

五  大上海之夜

上海是不夜的城!晚上八点钟过后,各种淫靡佚乐的生活就会接着开始。

按摩院、妓院里的浪笑、牌声;在大餐间里调情的绅士淑女;电影院里

的情侣……

在一家高等的西餐室里,坐着许多摩登体面的男女,其中有一对:男的

就是我们的买办周先生,女的就是——不,女的可不是买办的太太;太太说

过今晚李太太约她去打牌,所以他约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在一块儿晚餐。

买办愉快地吃着,用那么温文大方的姿势。可是小姐只略略吃了一点。

他看着她。

“怎么不吃呀?”男的说。

“刚才有一处应酬。”女的回答。

这么着,男的一手捉住了那白嫩的手腕: “交际好广阔!”被夸赞的女人

就做一个娇媚的姿态,笑了。

从大餐室出去以后,他们被汽车送到大上海戏院的门口,两人在人流中

跑了进去。

同一个时间,在跑狗场里,买办太太却正同一个健康漂亮的青年沉醉在

赌博的游戏当中。李太太好象本来就没有约过她打牌。

狗在圈子里赛跑,一回,两回,三回……

欧仆忙碌地来去在他们的旁边,买票,领钱。有一个时候赢了,笑着;

有一个时候输了,撕了票,拿出钱来再买。

时候在这种紧张的空气里仿佛走得特别快,——十二点钟过了。

在最后一次赌博胜利的狂欢中,买办太太和青年离开了跑狗场。……经

过一段小小的时间的间隔,这一对男女的影子出现在舞场里了。

灯光幻成了薄明的轻纱,音乐起奏,一对一对的男女搂着舞了起来;穿

着雪亮的皮鞋的脚旋律地移动。

舞完了,舞客暂时回归自己的座位。

买办太太刚和青年坐下,她媚人的目光忽然接触着两道男性的炯炯的目

光,立刻电也似的吸住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点也没错:那炯

炯的目光所属的是买办周先生,他旁边坐着一位摩登的姑娘。——嗬!他们

也来了?

虽然买办和太太两个人的心里都怀着鬼胎,带几分意外的惊慌,可是神

态上大家都勉强镇定了。

很快地,太太拉了那个青年跑到买办的面前,介绍着:

“这位是上海著名的体育家,短跑健将李先生,这是……”

买办赶快站起来,拉了那摩登小姐,向太太介绍:

“这位是××大学皇后顾小姐。”

莞尔的微笑;两对人的握手;三十度的鞠躬。

音乐再奏,太太和短跑健将搂抱着旋舞到场中去了。大学皇后大有深意

地笑着,向买办看看,却拉邻座的一个朋友用旋律的步子滑向人丛中去。这

里剩下了买办一个。

于是,无可奈何的烦闷苦恼着这位文明人的心了。他独自坐着,眼睛却

尽随着那说是“跟李太太打牌”而带了男友在酣适地跳舞的太太的舞步打回

旋。象一匹沙漠中的骆驼,买办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空虚、荒漠……

最后,买办终于抱着一颗凄酸寂寞的心儿离开了舞场。

六  生活的剪影

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的世界里,人们的活动是如此不同的。当买办周先

生回到公馆的时候——

受伤的童工在痛苦不堪地呻吟,他的生命已经到了“生”的悬崖的边际,

只要一翻身,就堕入“死”的谷中去了。

老陈对于垂死的弟弟的情形,自然看得很明白;可是他有力量把弟弟从

“生”的崖际拉回来吗?非但这办不到,为了第二天的生活,就是他要在这

特殊情形底下暂时留一天在家里看守弟弟也不可能的:这时候,老陈是正冒

着夜半寒风,在那灯光惨淡的小菜场里,做他以铜元为单位的小生意。

看守着受伤的童工的只有老陈的妹妹一个。而她为了日以继夜的连续的

疲劳,现在正沉入一个反常的梦境。在她的梦里,世界变得非常美丽,一间

小小的房子里,到处开着好看的花朵,——屋顶上,地上,一切的家具上;

人呢,一家子都是好好的,快乐,开心,用不着流着汗做苦工,弟弟当然也

不受伤;在她处女的心里偶然想到老赵的可爱处,老赵就会衣冠楚楚地从空

间飞下来,送给她温柔热情的微笑。

而实在这时候老赵正在买办公馆的墙外徘徊。

偷食的老鼠在诱惑着他的心,饥饿在壮着他的胆,他终于影子似地闪进

买办公馆去。——他做生平第一次卫道者所痛恶的“堕落”的行动了。

这以后不久,倦游归来的太太已经倚在青年的怀里被汽车送回公馆,预

备去寻她的好梦。而刚从好梦中醒来的老陈的妹妹,却不能不跟着那些女工

开始到厂里去流她们的血汗。

夜快尽了。

七  贼

买办太太有点儿慵倦,需要安息了;却不见了一件睡衣。找,找不到;

她在地下发见了泥泞的脚印:着了贼。

于是,房子里起了小小的骚乱:太太嗔怒着怪买办不好,翻首饰箱看失

去了什么;买办睡眼惺松地起了床,责骂女仆不管事;老陈的老婆站在旁边

发愕,满脸是惊慌的表情……

太太打电话到巡捕房。接着巡捕房派来了侦探。

“一共少了多少东西?”

“一件睡衣,一只镶着宝石的别针。是昨晚二点钟以后失窃的。 ”

这么问着,侦探就去察看地下那哈叭狗儿正在嗅着的脚印。再向着太太:

“除了仆人,近几天可有别的可疑的人到这儿来过?”

太太想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发火地盯着陈妈,要用眼光一下子把她盯死

似的。

“对啦,一定和她有关系!”太太对侦探说,指点着陈妈, “昨天傍晚,

她的男人在门房里和她鬼鬼祟祟地谈话。 ”

“对啦!”太太的话没有错!于是侦探带着陈妈, “到行里去讲话”了。

到行里去,“讲话”虽然由你,信不信可是他们的主意。你说没偷东西

吗?他说混账,你做了贼,还敢抵赖?!反正穷人都不是好东西,要关起来

治一治。这是规矩!——老陈昨晚跟老婆在周公馆的门房说话是真的,这就

是十分之十的重大嫌疑。于是陈妈被胁迫着带他们到小菜场里,把老陈抓了。

——“到行里去”,关起来治一治。

陈妈侥幸没坐牢;太太吩咐停生意。

八  太阳底下的秘密

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光又朗朗地照着这热闹的都市了。

据说一切秘密的行动或犯罪的事情,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在这里我们

却要介绍一点太阳底下大白天里的秘密。

老赵作贼当然是犯罪的事情。说也奇怪,老赵对自己的犯罪虽然不免有

点儿惭愧,可也有点儿高兴。“犯罪”的人原是因为“受罪”受得太多了才

去犯的;穷人在走投无路当中,往往只有“犯罪”才可以救自己的性命。老

赵穷困到这个样子,犯了一次罪却使他精神也活泼了许多。早上第一件工作

自然是上当铺把睡衣和别针换了钱。家里有饿着肚子的人,要钱的信不知来

过几多封了,现在得汇三五块钱回去,这就上邮局。肚子里的恐慌得解决。

还有呢?哦!老陈的弟弟太可怜了,受了伤没钱请医生;穷人的苦是只有穷

人能了解的,他老赵既然有钱,还不帮助一下吗?手头还剩有两块钱,他就

把这两块钱请了个医生给老陈的弟弟诊治去。

嗬!好家伙!居然拿偷来的钱慷慨做好人,这是“犯罪”的行径!可惜

这行径没有被买办或买办太太看见,要不然他还能够这样“逍遥法外”吗?

自然,买办和太太都不会看见老赵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这时候太

太在公馆里睡得正甜蜜。而买办这时候也正在纱厂里忙碌着办公。——半点

钟以前,买办还被召到纱厂的大班的公馆里。那大班鼻子底下留着一撮小胡

须,矮矮的,是一种“异国情调”的人;态度庄严,凛凛然的,似乎比买办

更神气。而买办在他面前却显得非常谦卑恭顺了。

大班说:“北方一带近来已恢复了战前的状态,可是上海和长江流域的

营业还是不行,这是你的责任呀! ”

这教训的语调买办听着并不生气。 “是,是!”嘴巴子里尽“是”着,心

里想着替大班推广营业的妙计。——现在这妙计是已经得到大班的同意,回

到厂里来实行了。

这时候买办正忙碌着:指挥着厂里的职员,把所有的纱包上原来的招纸

揭去,再贴上另一张新的招纸。——招纸上皇皇地印着: “完全国货。”

由于买办的忠心,这许多标明“完全国货”的外国纱包,不久就会源源

不绝地流进国货市场,再流到购买者(当然是中国人)的手里去。可是谁知

道这里面会有秘密的“妙计”呢?

九  不连累别人

时间一秒一分向前爬。受伤的童工的生命越过越短促了。

身子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胸口却剧烈地起落;喉咙象拉风箱似

的,困难而迫促的呼吸;眼睛半张半闭,眼珠子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一线

灰色的眼白。

被买办公馆歇了生意的病孩的嫂嫂坐在旁边,瞧着这情景,心里象有什

么在一针一针用力刺。

老赵的医生是请来了,可是医生只看了看躺着的孩子,半句话也不说,

失望地摇了几下头就走了。

孩子的神色越看越不对,似笑非笑的,半睁着眼。老陈的女人瞧着急了,

喊救命似的叫着:“弟弟,弟弟!”

叫吧,可是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弟弟一翻眼就落了气。

嫂嫂伏在尸首上哭得仰不起头来。站在床边一语不发、陪着流泪的,是

刚才请了医生来的老赵。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到象要炸裂。远远的汽笛声报告着时候已经正午。老

陈的女人悲哀地昂起头来,她想着:死者的姊姊还在厂里淌着汗做工哩,这

一家子的命运……

默默地流着泪的老赵忽然出声了,问老陈的妻:

“他的哥哥怎么不回来?”

“他?”老陈的妻睁大了眼睛,象头上着了个炸弹, “天不生眼的!昨

晚买办家里失了窃,偏说是他……把他抓进牢里去了。 ”接着她又幽灵似的

独白着,“一个死,一个在牢里,……一家都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老赵的面色忽然起了突变:一阵子通红,一阵子又变

得铁青;汗涔涔地从头上流下来。他不想偶然做了一次“宵行的老鼠” ,竟

累着了自己的朋友。他深深地苦闷着,他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暴力在蹂躏着他

的灵魂。

老陈的女人惊疑地看着他。他狂暴地叫:

“那东西是我拿的,那东西!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

她蓦然从惊异中领悟到这事情的内幕时,老赵已经象失了人性一般,向

门外狂奔去了。

一○  平凡的一天

两个钟头以后。糊里糊涂地被关在监牢里的老陈正在焦灼着,暴躁着,

忽然狱卒押了老赵进牢里来。他惊奇地望望老赵,老赵却向他微笑着过去了。

他正疑惑:老赵怎么也被抓了进来?而另一个狱卒却忽然进来,把自己释放

了。

一只逃出樊笼的小鸟似的,老陈飞奔着回家。

老陈的女人看见她的男人忽然回来,她觉得惊疑,也感了到一丝宽慰;

可是她想到丈夫被释放的原因,老赵高叫着“我去自首”以后狂奔着出去的

情景在脑际迅速闪过,她又感动得突然哭泣起来。

老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在那张小床上,他的失去了生命的弟弟的躯壳,

僵直地挺在那里;床上燃着两支香。香烟袅袅地向空间升,升,升化到人目

看不见;老陈的心却老是跟着往下沉,沉,沉……

时间平凡地过了一天,——四点钟了。

大都会的动脉依然剧烈地跳动。买办太太又起了床,喝着鸡汁,心里想

着怎么狂欢地消磨这一夜?

汽车,洋楼,女人,消魂的舞……

失业,受伤,坐牢监,死……

每天,每天,昼昼夜夜循环着。上海永远是那么热闹,灿烂,辉煌。可

是黄浦江里天天有被抛弃的垃圾,贫民窟里也天天有被榨干的人渣。

脂粉市场

(此剧本由王素萍根据影片整理而成)

(字幕)妇女职业解放,谁都知道是个重要问题;同时谁又都感到它的

进程中,有许多困苦和阻碍。

本剧所描写的,只不过是抽象的一件从妇女生活、男女平权,一直到由

奋斗而寻求出路,给我们一个有力的启示。

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上。

寒冷寂静的冬夜里,某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丁字街口。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值勤的巡警漫步在路边,四处张望。

两辆有人乘坐的黄包车从远处驶来。

寥寥可数的行人,穿长袍戴围巾的,穿中式衣衫戴毡帽的,缩着肩膀,

横穿马路,匆匆而过。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午夜的宁静。

黄包车夫环顾左右,加快步伐奔跑。

惊慌失措的行人沿街奔跑。

“嘟—!嘟—嘟—! ”警笛声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拥挤的人群,仍在拼命逃奔。

几个行人从左侧马路进入,他们手足无措,你推我撞。

马路上,万丰地毯公司的门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背着墙,痛苦地

皱着眉头,双手捂着肚子,全身蜷缩一团。

笛声中,一青年男子同巡警先后来到受伤者的身旁,人们逐渐围过来。

巡警附身问: “打在什么地方了?你叫什么 ?”

李铭义痛苦地: “我叫李铭义。”

巡警:“家住什么地方?”

李铭义:“第五排路……里五号。 ”

巡警边问边往本上记着。

围观的人们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李铭义。

观者之一:“他要你的皮包,你就让他拿去,他就不会打你一枪啦。”

李铭义伤感地: “唉,这些钱不是我的。唉——要是我的,我早就让他

拿去了。这是我替公司里收帐来的款子。 ”

人们敬重地点头。

另一巡警朝人群走来,他分开众人。

巡警粗暴地: “哎,闪开!闪开! ”

他走到圈子中央看见李铭义: “你干什么?”

围观者之一: “他被枪打坏了。”

巡警:“打坏了?喂,你住哪儿呀?嗯?”

另一巡警:“你快去打个电话给医院,叫他派一部车子来呀。”

他冲出人群,迅速跑去。

(字幕)一个忠实的收帐员尽职牺牲。

医院里。安静的病房。

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在病床前失望地沉思。

他低头凝视着刚刚闭目逝去的李铭义。

两个年轻的女护士悄悄走向病床,她们一左一右,默默拉起白床单,盖

住了死者的面孔。

医生缓缓走出病房。

护士甲面壁悲伤。

护士乙站在床头不语。

医生走出门外,护士递上病历本,医生取笔写了几行,签上名,交给护

士。

护士悄悄返回病房。

医生略停片刻,转回身取下挂在门口的病人姓名卡片。

走廊另一端。死者的妹妹翠芬及其妻搀扶着她们的母亲,慢慢走来。李

母五十左右,满带病容。媳妇虽年轻,但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唯有妹妹

翠芬美丽健康,红苹果般的双颊,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忧虑和焦急。

他们穿戴朴素,一望而知是社会上的劳动阶层。

李母左右环顾了一下:“是这里吗?”

她们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医生,向他走来。

翠芬焦虑地:“大夫,怎么样啦?”

大夫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母女三人注视着大夫的表情,从他的沉默中感到了灾难性的残酷的现

实。

(特写)她们充满绝望、恐惧、悲痛的面部表情。

她们哀伤的悲泣声。

她们哭喊着奔到病房里,趴在病床上号哭着。

护士默默守候在旁。

(字幕)不生产的她们,怎样维持这无穷的岁月。

李家。

一双女人的胖手举着一本房租帐。

(特写)房租收入明细帐,李铭义名下空着三个月,无收款记录。

这是李家的二房东在催房钱。她,三十来岁,身材肥胖,门牙凸出,满

脸横肉,两眼露着凶光,戴着一副大耳环,穿一件滚着花边的丝绒旗袍。正

咄咄逼人地站在李家的小屋里指手划脚地骂着。

二房东:“这上来下去的,我也走够了,三个月了,一个子儿也讨不着,

不如就干脆搬家吧!”

李家只有一张大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看来,李母早已卧病在床,

体弱难支。李嫂毕恭毕敬地听着二房东的数落。

李母想挣扎着坐起来,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母凄凉地:“我也知道。可他死了之后,该给的冤枉钱,一个子儿也

拿不着。您就可怜可怜吧! ”

二房东盛气凌人地: “可怜?论可怜的,有房产的人不用过日子啦。可

怜的话呀,你是白说! ”

翠芬提着一桶刚洗好的衣服,从外边进来,见如此场面,立刻放下衣服,

在门口的桌上拿起壶倒了一杯水,双手举着,客气地敬上。

翠芬:“您喝茶呀!”

二房东故意不理会。

“啊——嚏!”二房东打了一个喷嚏,然后说: “没有别的话,限你们一

个礼拜之内搬走!要是不搬哪,哼,别说我们做房东的不客气。那,可要对

不起你们的!”说罢转身走出,一边还不住地打着喷嚏。

翠芬与嫂子恭顺地送她到房门外。

这时,翠芬的邻居杨小姐——一个打扮时髦的职业妇女正迎面上楼,她

们一起目送二房东下楼远去。

杨小姐望着二房东的背影对翠芬: “又是来要钱的吗?”

翠芬不语,羞涩地点点头。

杨小姐见翠芬只穿着一件短袖衫,感到惊奇: “哟!这么冷的天,翠姐

姐就穿这么点儿衣裳?我穿着皮的还……”说着同情地抚摸着翠芬的肩头。

翠芬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赤裸的臂膊,低头不语。

传来李母剧烈的咳嗽声。

翠芬应着:“我来,我来! ”走到床边扶起咳嗽的母亲。

李母友善地对杨小姐: “请坐,请坐。 ”

李母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杨小姐:“哎呀,老太太咳嗽得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请个大夫来看一

看呢?”

翠芬给母亲端来一杯水,扶她坐起。听到杨小姐的话,惭愧地低下头。

杨小姐热诚地:“翠姐姐现在不念书了,那为什么不出去做点事情呢?”

李嫂在门边拿起米袋,袋里只有一小碗那么大一丁点儿米啦,她为难地

摇摇头。

杨小姐接着说:“人长得又漂亮,又聪明……”说着,凝望着翠芬。

翠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嫂走过来附和地: “我也这么说呢,象杨小姐您这样,该有多自由啊!

可老太太不愿意,说年纪轻轻的,不能出去做事情。 ”说完等待李母和翠芬

的反应。

李母忧虑地:“翠芬她年纪太轻,不懂事。再说,她念书的时候,常犯

小孩子脾气,老受人家欺负。 ”心疼地望着翠芬,目光中充满着母爱。

杨小姐理解地点点头,走到窗前。

华灯初上的大都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组成的各种图案闪烁着五光十

色的光彩。

杨小姐回转身:“啊,老太太,您躺一会儿吧。这也难怪呢,你这么心

疼她。”对翠芬,“翠姐姐有空来玩啊! ”

翠芬感激地起身相送: “您再坐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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