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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衍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0

什么东西都送给你……”

小娘姨:“哟!谁稀罕你那些东西,都还给你……”她转身从箱子里取

出手帕等小物品塞还给大娘姨。随后,她不饶人地报复着, “我也送过给你

——袜子、雪花膏……都还给我! ”

大娘姨赌气地从梳妆台拿下这些什物,随手扔给小娘姨,更加无理地:

“东西还给你了,钱——我还是要分的。 ”

“怎么着?我的钱为什么一定要分给你! ”小娘姨右手放在衣袋里攥紧

银元。

“你还是不给?”大娘姨上前揪住她,瞪圆双眼,露出凶狠的目光。

小娘姨也态度强硬:“不给你怎么样?”

“你拿来吧!”大娘姨不由分说,动手抢起来。

小娘姨大声喊:“干什么,你抢吗?”

两人厮打起来。

大娘姨凶相毕露,恶狠狠地揪住小娘姨的头发,逼得小娘姨更加大声叫

喊起来:“啊呀!来人哪……”

大娘姨将小娘姨扳倒,按在床上。小娘姨有些喘不过气来……

厮打声引来了管家,他在窗外问: “为什么吵架?”

听到问话,大娘姨才住了手。

委曲的小娘姨,坐在床边抽泣……

一三

夜晚。后门外。

“呜——呜——呜——”远处有人用口哨呼唤什么。

一扇门轻轻开了。一年轻女子走出,向哨声的方向窥望。

“来呀!没有人。”原来是小娘姨招呼着谁。

一个穿司机制服的青年走来。他——约摸二十四、五岁,是银行吴行长

的汽车司机。他出身虽不显贵,却也学那些纨袴 子弟,背着自己的妻子,

在外边“打野食”吃。小娘姨当然也是他的“野食”之一。

青年司机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娘姨,胆怯地盯着那扇关严了的后门,生怕

遇着了什么人。

小娘姨不满地:“你变了,老是避开我。 ”

青年司机:“哎?你不知道我很忙吗?银行的老爷应酬多,一天到晚简

直没有空!”

小娘姨怀疑地:“没有空,赌钱的功夫倒是有着呢!”她表面上有些怒气,

但声音却充满了柔情,并带着委屈的情绪, “没良心,算我白长了眼睛。”

小娘姨拉着青年司机坐在花坛的矮墙上。

看到小娘姨要哭的样子,青年司机只好温情地哄她: “哎,象什么呢?

象什么呢?别人看见了,象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等过年的时候,开着汽车到大世界去玩儿吗?”小娘姨

情绪缓和下来,既埋怨又哀求地说。

青年司机看她不那么生气了,便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说:

“这很容易,只要我有空,只要老爷的汽车有空……”

小娘姨觉得他又是在哄骗自己:“你不用骗我,回头有了空,更找不到

你了……你这没有良心的……”说着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青年司机掏出手帕给她擦

脸上的泪水,搂过小娘姨靠近自己。

“嘻……嘻……嘻……”从后面传来一阵傻乎乎的笑声。

紧靠在一起的司机、小娘姨迅速分开,二人神色不免有些紧张。

一个十七、八岁的胖小子从远处走来。他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袍,不仅补

丁连补丁,且十分肮脏,敞着领口,一副十足的无赖相。他是司机的弟弟,

年纪虽不大,却也沾染了一身洋场恶习。

司机见他满脸奸笑,心头极为不快,站起质问: “你来干什么?”

胖子:“哥哥,我找了你好大半天哪!”

“有什么事情啊?”

“嫂子叫我来找你的……嘿嘿……”显然,他是在骗人;抓耳挠腮地笑

着。

“她找我干什么?”青年司机将信将疑地追问。

“嫂子说,叫你赶快回去,她有要紧的事情跟你说。 ”胖子继续撒谎。

“你先回去,跟她说,我没功夫。”青年司机不相信他的鬼话,想把他

打发走。

诡计多端的胖子,怎能就此罢休呢?他认为抓着了哥哥的把柄,是一个

讹诈的好机会,于是眯缝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 “哥哥,给我几个钱用。 ”

“现在我没有钱,等一会儿给你好了。 ”青年司机根本不想给他。

“等一会儿?……没有?”胖子不相信,一边怀疑地重复着哥哥的话,

一边盘算着坏主意。他的奸笑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以威胁的口吻说,

“那么,嫂子一定要你回去,要是不回去,那是不行的……我要是跟嫂子说,

说你没有功夫……她要是不相信,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呢?哥哥,我看还是回

去吧,啊?哥哥,还是回去吧!”

弟弟的纠缠,使青年司机有点束手无策,立在那里呆若木鸡……。

善良的小娘姨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从自己衣袋里掏出那块赏钱—

—一块银元,递给司机。

青年司机气冲冲地将银元扔给胖子:“拿去!”

钱到手了,而且还是银元,胖子有些得意忘形: “哥哥,我先回去啦……

我告诉嫂子,就说哥哥没有功夫,很忙的……”

青年司机不耐烦地:“好了……好了……”,挥手示意弟弟民快快离去。

胖子远去。

“真讨厌,一天到晚要钱,事情又不做。 ”司机望着弟弟的背影,无可

奈何,又坐到小娘姨身边……

一四

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胖子在大街上注视着眼前的行人。

一戴礼帽、穿长袍的人掠过……

一戴瓜皮帽、身穿闪闪发光的缎子马褂的人掠过……

一穿呢子大衣的人,坐在洋车上,匆匆掠过……

看看别人都穿着过年的新衣,胖子再低头看看自己一副寒酸样儿,他微

微一笑——有主意了!

一五

青年司机家里。

住室内陈设简单,墙壁上挂着司机及妻子的结婚纪念照,照片下面靠墙

放一张小桌。司机妻子正坐着聚精会神地织毛线衣。她的对面,矮凳上坐着

婆婆和女儿,一老一小在绕着毛线团。

胖子从外边进来,走到司机妻子身旁,骗她说: “嫂子,哥哥事情很忙,

他不能回来,他叫我回来了……”胖子心虚,说话有些结结巴巴, “嫂子……

哥……哥给……我找到生……意了,他叫……我……马上去……做生意去! ”

嫂子有几分怀疑。

胖子指指自己的棉袍,得寸进尺:“哥哥说,这件衣裳太旧了,他叫把

他的新衣裳给我穿。”

“哪一套新衣服呀?”嫂嫂不解地问。

胖子急中生智,指指墙上的照片:“就是这一套啊! ”意思是想要哥哥结

婚时穿的棉袍、马褂。

结婚照片的特写——司机与其妻容光焕发,带着幸福的微笑。

嫂子看看他肥胖的样子,怀疑地:“你哥哥的衣服,你能穿得上吗?”

“勉强穿一下……这衣服实在太旧了。 ”胖子指指自己的衣服继续哀求,

“嫂子,你给我拿一拿去。”

嫂子放下手中的毛线活,进入内室。

胖子坐到嫂子的座位上,把毛线活拿起,好奇地摆弄起来,但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他煞有介事地“织”着,突然,一根毛线针被拔出,毛线从织物

上纷纷脱落……

“哈哈……”司机的小女儿讥笑着他。

胖子还在摆弄,他想把针穿好,但无从下手……

嫂子从内室走出,手里拿着一套衣服,边走边掸掉上边的灰尘。当看到

胖子正摆弄她的毛线活,她急忙跑上前责备道:“嗳!你……怎么能做?”

“帮帮你的忙!”胖子还嬉皮笑脸地耍无赖。

“谁叫你帮忙呢?”嫂子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自己理起乱成一团的毛线。

胖子讪笑着。

“这么大个人还跟小孩似的。”嫂子不满地嘟囔着。

胖子象没事人儿似的,从容地拿起哥哥的结婚衣服试穿。

“看,全给我弄坏了!”嫂子一边理着乱线,还在唠叨。

质地上好做工精细的绸棉袍、缎马褂,被胖子紧绷绷地穿到身上。

袍子算是勉强穿上了,但马褂的扣子,却有两三个扣不上。胖子还不死

心,吃力地扣着……

“哈……”嫂子等人看到他这副丑态,笑得前仰后合。胖子不再扣扣子,

将银元从旧衣服口袋里掏出,小心地放入马褂衣袋。不料,那衣袋也是紧绷

绷的,银元只塞进一半,另一半露在了衣袋外面。

一六

大街上。

汽车声、车铃声响个不停。

商店,橱窗琳琅满目。胖子走到橱窗前,煞有介事地看着。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口里叼着香烟走来,看到胖子的怪模样,停

住脚步,仔细端详起来。

“咦,嘿……他妈的,你认不得我啦?”吸烟人凝视了胖子片刻后问,

“你真是阿光吗?”

“ ……他妈的,我人头也没换狗头,怎么不是阿光呢?”胖子得意地

应着。

“你这套新衣服?”吸烟人奇怪地看看他不合体的衣服, “你发财了

吧?”

“我现在有了事了。”胖子又在撒谎。

“什么事呀?”吸烟人怀疑。

“在一家大公馆里做保镖,每天汽车出进。 ”胖子边吹着,边端着保镖

的架势。

“嘿……你还当保镖?”吸烟人鄙夷地说。

“哼!别看不起我这个胖子,要是强盗来的时候,这么一来,嗯?”胖

子顺手将吸烟人推了一下,又添上一脚,吸烟人差一点趴到地上。

“啊哟,碰到我下体了!”吸烟人捂着小肚子嚷着。

“他妈的,你真孬!”胖子十分得意。

吸烟人镇定了一下,忽然想起胖子“发迹” ,说:“你发财了,该请客呀!”

“走啊! ”

“好!”

胖子、吸烟人在大街上寻找着餐馆。

“嘀铃铃……嘀铃铃……”一辆洋车突然从两人面前急驰而过。胖子差

点撞到洋车上,吓得他一“哆嗦” ,急往后退。

吸烟人看到胖子的“熊”样儿,赶忙报复,嘲笑他: “他妈的,你还当

保镖啊?”

两人继续在街上走着,来到一家点心店门前。

吸烟人催促: “这点心店满好,请客呀,请客呀!进去! ”

胖子不理,好象没有听见似的。

吸烟人又说: “这家满好的呀! ”

“这家不行,我昨天来吃过,菜烧得坏极了。 ”胖子又在吹牛了。

胖子的衣服绷得实在太紧了。随着他的走动,那口袋边的银元也慢慢窜

了出来……

银元终于冒出口袋,落在地上,滚动了一圈,躺倒在地上。

胖子并未发现银元失落,继续昂首走着……

“那边不是点心店吗?走啊! ”吸烟人又催促起来。

“买报,买报! ”一卖报童自远而近。忽然,他远远地望见了地上的那

块银元,急忙跑过去,伸手欲拾。他的手刚要拾起银元,一只脚却抢先踩住

了银元。报童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头戴一顶鸭舌帽,

一副流氓相。

“嗯?干什么?”戴鸭舌帽的人蛮横地瞪着报童。

“我先看见的。 ”报童争辩。

“这钱是我掉下的。 ”戴鸭舌帽的汉子俯身将银元拾在手中。

“大家有份,对分。 ”天真的报童,看到银元已到了汉子手中,只好让

步。

“我的钱为啥和你对分?”汉子毫不客气地说。

“你的钱?人家掉下来的。 ”报童继续争辩,指指远方。

“看见没有?”汉子想唬住对方。

“我看见了。 ”报童毫无惧色,理直气壮地回答。

“放屁! ”汉子理屈词穷,骂起人来。

“拿来不拿来?不拿来我跟你拚命。 ”两人真的打了起来。路上行人止

步围观。

突然有人喊: “警察来了。”

果真有一个警察走来。两人立即停止了厮打。

“什么事?”警察问。

“我掉下的一块钱,他跑过来就抢。 ”戴鸭舌帽的汉子抢先说。

“不……这是我的钱。 ”报童有些拙嘴笨舌。

看他是个报童,穿着又破旧,警察完全看人行事了: “你的?看你这样,

能有一块钱?”

“对呀,看样子就不象! ”汉子赶紧随声附和,继而又狗仗人势地说, “钱

掉在地上,他就来抢,这还了得! ”

“去去去! ”警察蛮横地轰着,威胁着, “再不去,带到局子里去。 ”

卖报童默然离去。众围观者也相继离去。

戴鸭舌帽的家伙摆弄着洋钱,得意地走了。

一七

餐馆内。

胖子阿光和吸烟人还在大吃大喝。餐桌上摆了四、五样酒菜。

两人吃毕,“掌柜,算算帐。 ”胖子叫着。

堂倌跑到桌旁,麻利地数点着杯盘算帐: “两千四百六。”

“我来,我来……”吸烟人假惺惺地抢着要掏钱付帐。

“别客气,别客气!我来,我来。 ”胖子熟练地先用袖口抹抹油嘴,然

后伸手掏钱……

胖子惊异的面孔——发现那块银元不见了。他继续摸着口袋……胖子着

急起来:“我的一块钱呢?咦?我的一块钱呢?”

胖子在饭桌周围寻找着。但仍找不到。他急中生智,对吸烟人说: “哎,

你真的带钱来了吗?”

吸烟人摇头,假笑。

“这儿好欠帐吗?”胖子无奈地问堂倌。

堂倌:“这儿不可以欠帐!”

“我先走了啊!再会!再会! ”滑头的吸烟人趁机溜掉。

“嗳,一道走,一道走!”胖子也想溜之大吉,刚起身,就被堂倌拦住

去路。

堂倌指指餐桌,厉声说道: “钱还没给哪! ”

胖子哭丧着脸,解开钮扣,慢慢脱下哥哥的新衣作抵押……

一八

戏院门口。

海报:一个半裸女人的舞姿,旁边写着“歌舞明星江秀霞”几个大字。

又一张海报,上写“歌舞明星何融融” 。

镜头拉开。国民大戏院门口。

“海棠歌舞团”——醒目的大字。

“江秀霞”——灯光组成的字样,发出耀眼的光辉。

观众陆续入场。

国民大戏院售票窗口。

很多人挤在这里,手里举着钞票争购戏票……

攒动的人头。有人购妥,笑眯眯地离去。

有人继续往里挤……

戴鸭舌帽的汉子朝着窗口去,喊着: “买票,买票! ”

他将捡得的那枚“囍”字银元递进窗口。

窗内人接过银元,在桌上摔了一下,以声音辨其真伪。

“快点,快点,买票!”戴鸭舌帽的汉子催促着。

一只手将零钱及戏票递出窗口。

戴鸭舌帽的汉子拿着戏票挤出人群。

 

一九

剧场内。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舞台。幕已拉开。布景:精心绘制的树木、花草,象是花园的一角,两

架飞艇从空中掠过。

乐队奏起节奏明快的音乐。

江秀霞、何融融相继上场。两人身着外国士兵服,随着音乐整齐地舞蹈

起来。她们时而舞步踢跶,时而拔剑比试……英姿勃勃,富有朝气。

观众为她们的舞蹈所激动、感染……

她们在掌声中踏着舞步退入后台。

掌声逐渐变成了锣鼓声。

舞台上,换了另一堂布景:街口。

一男角上,他穿着考究的长袍、马褂,戴着礼帽。一边扭,一边唱着:

新年到,新年到!

大家快乐又逍遥,

……

吹吹打打闹通宵。

妹妹和嫂嫂穿新衣,

哥哥的大姑娘装得俏。

装得俏来装得俏,

我在人前扛大脚。

小儿宝,真鬼淘,

清早起来满街跑,

别的事情都不干,

单在人前放鞭炮。

噼噼啪啪几声响,

乡下妈妈吓一跳。

吓一跳来吓一跳,

一头栽地两脚翘。

……

二○

后台。

江秀霞、何融融和孙家明在舞台的侧幕条后观看观众的反应。

穿马褂者表演结束,退场。布景工立即换上下一场的景片。

孙家明急匆匆地离去,他好象有什么心事。

二一

后台化妆间。

已换好舞裙的江秀霞正往脸上打着油彩。

孙家明推门进来:“嗳,你还在换衣服呢?”他一边问,一边从衣架上

取下礼帽。

江秀霞发现他欲走,早已怒火满腔,不满地质问: “什么?你又先走

啦?”

“是的,我有点要紧的事情,去看一个朋友。 ”孙家明编造着谎言想蒙

混过去。

“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江秀霞怒气冲冲,紧逼不放。

孙家明迟疑地:“这个……那……当然是男朋友啦! ”

“哼,男朋友?我听见你的电话啦,又是那个老妖精! ”江秀霞不示弱,

干脆把事情挑明。

孙家明极力否认:“没有这种事情,你不要瞎说。”

“瞎说?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还说别人瞎说?你去好了,以后永远不

要再见我!”江秀霞感到自己受了孙家明的欺骗,非常委屈,呜呜咽咽地哭

起来……

化妆间的幔帐后,何融融正一动不动地倾听他俩的争吵。这时她从幔帐

缝隙探出头来观察这边的动静……

“那又何必呢?即使交几个朋友,你又何必这样生气呢?”孙家明争辩

着。

“呜……呜……”江秀霞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给别人听见了,怪难为情的。 ”孙家明哄着

江秀霞。

江秀霞依然抽泣着。

“不就去看一个男朋友吗?好了,好了,不要哭啦! ”他伸手殷勤地给

她擦泪。

幔帐后,何融融在一个管服装的女工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站到沙发

上,再从沙发跳到一木凳上。 “砰”的一声,木凳倒了。聪明的何融融想以

此将孙、江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装着被摔疼了的样子, “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孙家明和江秀霞两人闻声急忙跑到幔帐后去。

看到他们不吵了,何融融高兴地笑了。

孙家明和江秀霞见融融没什么,相视一下,又回复到刚才的争吵气氛之

中。

小融融还在稚气地笑着。

“冬,冬,冬。”有人敲化妆间的门。

孙家明:“谁叩门呢?”

“谁呀?”正在收拾房间的女工问道。

“我,开门。”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工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年纪与江秀霞相仿。她虽生得眉清

目秀,但缺少健康的朝气,单薄而纤弱。从她那朴素的蓝布棉袍看,她是一

个在生活上颇为艰苦的女子。她难得出来玩,若不是过年有人请她看戏,说

什么她也不会来这里的。我们在观众席上,好象见过她。她叫张曼,江秀霞

的同学。

她进门一眼见到江秀霞,欣喜异常: “啊!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你。认识

我吗?咱们是同学呀!”

“噢!”面对这位不速之客,江秀霞稍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跑

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是张曼姐吗?怎么来的?”

张曼:“我来看你的戏来啦!”

江秀霞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 “嗬!丢人! ”

张曼看到何融融问:“这小妹妹是谁呀?”

“这是我表妹。”江秀霞示意融融, “叫张姐姐。 ”

懂事的何融融叫了一声“张姐姐! ”还礼貌地深深鞠一躬。

“真好极了。她跳舞跳得好极了。 ”张曼对这个天真的女孩子以及她跳

的舞发生了极大兴趣,关切地问, “几岁了,今年?”

“六岁。”融融腼腆起来。

“真聪明啊!”张曼越发喜爱融融了。

“有趣极了……”江秀霞看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内心里充满兴奋。

“请,请坐!”孙家明端过一张凳子,客气地说, “这儿脏得很……”

“别客气了,随便吧!”张曼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显然,化妆间并非适宜的待客场所,他们离开了这里。

二二

剧场门口。

马路边停着一辆小汽车。汽车里坐着一个妖艳的女人,她不住地按着喇

叭,象是在催着什么人。

售票窗前非常冷清。售票员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

孙家明走出剧场,急匆匆来到售票窗口: “喂,先给我几个钱。 ”他趴在

窗口对售票员说。

“钱?”售票员对戏班主这时要钱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演出还没有结束。

孙家明:“我有急用,先给我二十块钱好不好?”

“好。”售票员无奈数了二十元钱——其中包括那一枚带“囍”字的银

元,递给孙家明。孙家明接过钱急忙走到汽车跟前,熟练地拉开车门,钻入

汽车,坐到了那个女人身旁。

女人露出谄媚的笑容,投到孙家明的怀里。

汽车远去……

二三

后台会客室。

张曼、江秀霞同坐在沙发上,继续着她们的谈话……

江秀霞看着瘦弱的张曼,关心地问: “你瘦了,你一向好?”

张曼:“没有什么。我在沪东的一个小学校里教书。 ”

“噢,对了,咱们在学堂里的时候,不是只有你跟我最爱唱歌吗?”江

秀霞回忆着学生时代的情景。

张曼:“现在你做了歌舞明星,我呢,在小学校里教孩子们唱歌……”

江秀霞感到张曼对她所从事的职业并不十分了解: “那你比我好多了,

小孩都很天真!可是……”说到自己的处境,她有着难言的苦衷, “戏园里

头的看客,老是爱看什么肉感跳舞啦……”

张曼明白过来,同情地说: “对了,我也不懂这种人是什么意思……”

她想把话题岔开, “你的生活怎么样?”

江秀霞心头一阵酸楚,愁眉苦脸地: “象我这样的生活,实在过厌了,

叫别人看不起!”

“别这么说……”张曼拉住江秀霞的手劝慰地, “这个世界上,女子找

职业本来是很难的。不过,只要能吃苦,象我这样当小学教员也能过下去。 ”

有人敲门。接着,门外有人催场: “江小姐,快上场了!”

江秀霞高声应道: “知道了!”又转过脸对张曼说, “那……你把你的住

址写下来,得空我来看你吧! ”

“好极了,你一定来啊! ”张曼喜悦地应允着。

江秀霞起身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张白纸给她。张曼认真地写着……。

二四

爱娜舞厅大门口。

这里被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大门上方是一张巨大的横匾,雕着几个大

字:“爱娜舞厅”。在它的下面还有“ALA”几个洋文缩写字母。

两个十几岁的舞厅侍童立在门口等待着伺候舞客。

一辆汽车开过来,停在门口。侍童甲过来拉开车门,一对舞客钻入汽车。

汽车一溜烟儿地驶去。

远方天空渐显曙色。

孙家明和那浓妆艳抹的女人从舞厅出来,站在那里等候汽车。女人显得

有些疲惫,连连呵欠。而跳了大半夜舞的孙家明却精力未减,手里兴致勃勃

地摆弄着那块“囍”字银元。只见他将银元朝空中抛起,又熟练地接住……

一辆汽车驶来,停在他们跟前。

侍童乙跑上前殷勤、熟练地打开车门。

孙家明和那女人上车。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方,孙家明将那块银元当作小

费扔给侍童乙。

侍童甲跑过来与乙争抢银元: “喂,给我钱,咱俩人分好啦! ”

侍童乙不服地: “为什么?这钱是人家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

二五

一间阁楼上。

这是一个下层劳动人民的住室。室内有一些破旧的家具:一张四方桌,

一个长条凳,靠角落里摆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盖着一床打了补钉的棉被,正在呻吟着。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在忙碌着——她是这里的房东太太,正在护理

着生病的房客。

侍童乙急冲冲地进来,看见房东太太,高兴地叫了一声: “房东嫂子。”

“喔,你才回来呀! ”房东太太不无埋怨地说, “你妈妈得了急病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侍童乙惊异地急忙跑到妈妈的床前,焦急地问:

“啊?妈,妈,你怎么样了?”

“刚才呀,她肚子疼得太可怕了,我已经替你去请了一个医生了。 ”房

东太太告诉他。

“请了医生了吗?”侍童乙问。

“是呀!……可是,医生来了之后,哪儿来的钱呢?”房东太太犯愁地

说。

“钱?我这儿倒有,是刚才一位大财主赏给我的。 ”说着,他从衣袋中

掏出那枚银元。

“啊!那好极了,这位财主真是你的大救星。 ”房东太太喜出望外。

“姐姐,医生来了。 ”楼下一女孩的喊声。

“噢,医生来啦,请进来吧! ”房东太太招呼着。

楼梯又陡又窄,医生和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走上楼来。

医生到了楼上。由于房间矮小,稍不留神,极容易碰着头,他躬着身子

低着头,四处打量了一下。

医生五十多岁,面容持重、善良,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沉着、

老练。他脱下礼帽,问: “什么病呢?”

“她起头就叫肚子疼,越疼越厉害,到后来么,就疼得象肠子里头绞似

的。”房东太太向医生详细介绍病情。

医生一边听着,一边给躺在床上的病妇量体温。

过了一会儿,医生取出体温表,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看表上的刻度: “怕

是霍乱症。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 ”他一边判断病情,一边询问病因。

“没有呀! ”病妇吃力地回答。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对门做喜事,有许多残鱼剩肉扔在后门口。她看

了觉得可惜,就把它拿回来吃了。 ”房东太太回忆着发生过的事情。

医生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室内巡视着,发现桌上有一个罩菜的竹箩,掀

开一看:一碗剩菜爬满了蛆蛹。

医生: “嗯?啊唷!这个怎么能吃呢?赶快拿去倒掉它,快点儿去倒掉

它!”

侍童乙赶忙将剩菜拿走。

医生打开药箱取药,又向房东太太要了杯开水,将药倒入水中,安慰着

病妇: “先把这药水吃下去,大概不要紧。 ”

病妇把药喝下后,医生又取出笔和纸,低头写着什么。

侍童乙懂事地悄悄走到医生跟前,掏出银元……

医生看看眼前的孩子,又看看病榻上的妇人: “你们很苦啊!诊费是可

以不要。不过,这药要花很多的钱哪!好吧,这一块钱就算买药的钱吧!你

拿我的名片,到我隔壁那家药房去配药,可以不花钱! ”说着,他从医箱里

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房东太太。

“那……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侍童乙彬彬有礼地谢着。

医生整理好随身带来的药箱,拿起帽子,下楼……

“当心!当心,先生! ”房东太太叮嘱着。

二六

大街上。

一辆黄包车悠悠而来,那是医生坐车回家去。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上了年纪的妇女,见车走近,忙将一根绳子搭

到门框上,把脖子慢慢伸向绳索……

“喂……慢着,停下来!”医生见有人寻短见,急忙叫喊起来,“喂喂喂,

你为什么寻短见呢?”他跳下车扶住那妇女,将她救下。

“请您别管我,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妇女哭丧着脸说。

“好死不如赖活,你为什么这样呢?你有什么事情这么伤心呢?”好心

的医生关切地询问。

“我的儿子出门做生意,已经几年不回来了。我儿媳妇欺侮我,不给我

饭吃……”那妇女凄凄惨惨的模样,令人十分同情。

当那妇女偶尔面向观众的一刹那,我们才看清楚,她——原来是曾经和

小娘姨抢钱的那个大娘姨。她并不是真的要寻死,而是用这种方法在行骗。

你看,她一边做出寻死觅活的样子,眼光却不时地偷偷盯着医生,看他有什

么动静……

“唉!可怜哪!”医生听了大娘姨的诉“苦”,同情地摇头叹息,劝慰她,

“可是你死不得呀,也许你儿子就会回来的。 ”他略略思索一下,毅然从怀

里拾出一枚银元——正是那枚带“囍”字的银元,递给了她, “这一块钱给

了你吧!可是你不好再寻死啦!”

大娘姨接过银元,抽泣着点点头。

“谢谢您老先生,谢谢您!”大娘姨行骗成功,小心翼翼地将银元放入

自己口袋,见医生坐车离去,暗自露出了得意之色。

二七

江东商业储蓄银行。

大门旁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广告,写着:

一元开户

聚沙成塔

集腋成裘

随时可取

利息优厚

镜头从这张广告慢慢摇到银行大门。那个大娘姨走来,推门入内。

二八

银行柜台。

高高的铁栅栏后,银行职员在紧张地拨弄着算盘。

大娘姨将骗来的那枚银元连同存折递入柜内。

存折被打开了。上面记有十几笔存款,每笔一元、二元……不等,总共

约十五、六元。

二九

银行经理室。

吴行长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他一面点着头,一面焦急地应着: “嗯……

是……是,这一定要老兄帮忙啊!是……是,那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只

要一过端午节, 我就全数归还……不过, 那我只有先告经理……喂……喂……

喂……”

对方已挂上了电话。吴行长看看话筒,又拍打几下话机,对方仍没有声

音,只好无可奈何地将电话挂上。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报纸,两眼在报纸

上寻找着什么。

报纸的特写:

端节市面奇窘

长康、懋和两银行昨日停业清理

厚生商业储蓄银行亦遭挤兑

这几行大标题吸引住吴行长。

经理室门被推开,一职员匆匆进入,来到吴行长身边,恭敬地叫了一声:

“行长! ”接着,小声在行长身边嘀咕了两句。

吴行长听后一愣,说: “那你就赶紧出张布告,今天提早收市。提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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