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伤心,生活也还是要继续的。更何况,安晚不认为自己够得上伤心,她只是有点难过而已。嗯,小小的难过,仅此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安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那场婚礼分成了两半,一半继续留在她的身体里,和她一起上班,对认识的人礼貌微笑,专心工作,陪伴夏初,让她的生活正常得无懈可击。另一半却漂浮在空中,如风中絮无根萍,终日恍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好让它回到身体里重生,或者,将它毁灭。安晚知道它在等待什么,它在等夏宁,它想看他一眼,想听到他的声音,想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是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情况可以让它重生,相反,她能想到无数种让它毁灭的情景。
譬如她常常去他们以往常去的地方偶遇他,却总也遇不到,终于她在女装店的橱窗外看到了他,他和他的妻子。夏宁以往从没进过这种粉色系的服装店,因为安晚更喜欢休闲一点宽松一点的,很明显李沐的审美和她不一样,于是大概如今夏宁常去的地方,再也不是他们曾经常去的地方了。她猜想他会不会从此也不再习惯散步,不再习惯吃路边小店,不再习惯在深夜里仰头看星星。然后她会看见夏宁蹲下来亲手为李沐穿上细跟的高跟鞋,神色坦然地如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譬如高中同学组织回母校重温学习时光,一群人在空荡荡的自习教室里找位置坐下来安心看书,她去得晚了,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夏宁,他还坐在原来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的位置是她的,旁边的位置是他的。她看见他频频地看着左边的空桌,以为他不习惯身边没有她,正打算走过去,发现李沐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并且坐在了他的右边。她想着同学聚会也能带家属么,脚步一顿,又看见李沐和他说了什么,然后他起身,让李沐坐了进去,靠窗的位置,本属于她的位置。
又譬如她游魂似的走在街上,在熙熙攘攘的人山人海里迎面碰上了夏宁,她口干舌燥,不知道今夕何夕,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双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挪不动。他瘦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向她走过来了,她觉得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周遭的景物就像是一帧帧的电影画面,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夏宁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他微蹙了眉头,他紧泯了唇,他的目光转到了她的脸上,又轻飘飘地掠过,那样漠然的目光,如同她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然后她会看见他身侧站着被她忽视的李沐,他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与她擦肩而过,时间倏地又回复了正常,身边的吵闹和拥挤瞬间包围了她,抹去了所有他走过的痕迹。她回头,却只能看见他们远去的被人群遮挡住的残缺背影,很快连残缺的背影也湮没在人海里。如此,擦肩陌路。
可是他连毁灭的机会都没有给,它就这样寂寞地飘着,不知何去何从。安晚不明白为什么城市就这么大,她却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转念一想城市的二十万人口,要在这二十万里遇到她想要遇到的那一个,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她只有等。有的人,等着等着就忘了;有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很久很久的以后现实赢了,它回过头来冷眼看我们,嘲笑我们当初的天真,以为看到了永恒。
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的天空很低,春天点亮了色彩,夏天热烈而缠绵,于是不知不觉又到了下一个秋天。安晚回国一年多,还是没有见过夏宁。操办了夏初的两周年,七月流火的时候,她25岁了。喝了点红酒,安晚觉得自己想写点什么。
把熟睡的夏初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她轻轻地走到阳台,在角落里坐下,打开笔记本。外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特有的灰白夜空。她进了自己的博客,被乍然响起的音乐声吓了一跳,连忙把声音关小,才发现是不小心取消了播放器的静音。轻柔的音乐里,她呆呆地望着博文编辑区里的空白,发觉自己脑子里一片混沌,再要细想,就只剩下不知在哪看过的一首诗。她愣了半晌,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出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