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圣诞,春节的脚步就近了。
一个月的时间,要把剩余的工作做完,把各种资料和文档整理妥帖,还要被母亲逼着办年货和大扫除,安晚的生活无比充实。在她忙得跟陀螺一样团团转的时候,张衍提着两瓶酒找上门来了,“这可是我家老头子收藏的好酒,被我顺来了,怎么样,感动吧?”安晚把酒接过来,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和抹布塞给他,“感动,你要是帮我打扫我就更感动了,还有书房没弄完,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张衍哭笑不得地在玄关换鞋,“你那宝贝疙瘩呢?”“被我妈领过去带了,她嫌弃我每次打扫都弄得房子里乌烟瘴气一团糟,我有么我有么?我哪有!”张衍挥着鸡毛掸子瞟她一眼,“老太太愿意帮你带孩子你还不偷着乐,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你那小人得志的德行。”安晚送了他两个白眼,拿了条新的抹布径直走向书房,张衍跟上去,然后愣在了门口。“你,你有必要把书全部搬下来么?”他指着整整一面墙那么大的如今空荡荡的三架书架。安晚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有!”“你懂什么,书是要像美人一样好好养着的,美人儿你懂吗?不能沾水沾尘沾烟火俗气。这些书都是我百里挑一精挑细选的,是我的心头肉,我还指望着代代相传呢,这就是传说中的文化底蕴啊文化底蕴,你这个文盲不会了解。”“好好好,就你是文学家,我是文盲行了吧。现在是要怎么操作?”张衍积极地询问。“你踩着这个凳子,把书架的上面几层再擦几遍吧,我已经擦过一遍了。我有点恐高,就给你打下手吧。”张衍没出声,默默地站到高高的凳子上开始干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抹布摩擦的沙沙声。
“你不累吗?”背对着她的张衍突然开口,声音是安晚罕见的低沉,她笑了笑,想起来他看不到,又开口道:“吃饱穿暖,生活无忧,有什么好累的。”“我是说,你一个人,不累吗?”张衍执着地重复,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大扫除多久了?”“一、、、周?”安晚不是很确定。“你看,安晚,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本来两三天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你一周都没有做完。这么高的书架,你说你恐高,可是你还不是自己擦了一遍,如果我不来呢,你还不是要自己一次一次地站在这么高的凳子上去擦。如果你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如果你摔伤了腿,你妈抬得动你吗如果你妈不在呢?你只有躺在地上等救护车,甚至救护车来了,你连门都没法去开,就因为你没有男人,你是一个人。就因为你是一个人。”
安晚寒着脸,冷声道:“那又怎样?”“你难道不觉得煎熬吗?”张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低头俯视着她。她毫不畏缩地和他对望,语调铿锵:“天地为炉,世间万物冥冥众生,谁不是在苦苦煎熬?”张衍愣住,随即苦笑:“是吗?”安晚接过他手里的抹布,递了一条干净的给他,放缓了声音,“我累,但是比起累,我更害怕余生都只能将就。”张衍默然,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死守着一些旁人都看不懂的坚持。
良久的沉寂中,两个人默默地把书架擦得光可鉴人,再把堆在书桌上的小山一样的书依次码回去,张衍的目光落在安晚身上,她纤细的手指拂过书背,她的面容平静眼神温柔,娴静如空谷幽兰,他突然就想起了高中被语文老师带着看牡丹亭听到的那句“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想起不知是在哪里看到的“眉眼如画,是镜里空花”。他觉得安晚坚强得近乎伟大,但是他做不到像她一样,他也不想。
慢腾腾地收拾完已是傍晚,安晚瘫在沙发上,努力地无视旁边嚷嚷着要饿死了的张衍,终于还是失败了。“叫外卖吧”,她提议。“你这女人怎么能这样?!Jude在的时候好歹还有米糊糊呢!你——”“你是来找我陪你喝酒的吧?”安晚打乱他的抱怨,“想找人伺候就早点滚回家,想吃好的就自己出门买去。”张衍无奈,拎起外套出门,门在他身后阖上,仿佛关上了一个世界。他还记得,他初识她的情景。那天他和凌洛在网吧打游戏,打着打着,凌洛告诉他安晚会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是男生群里公认的最没存在感的女生,大家知道班上有这么一个人,似乎很冷淡,可具体怎么冷淡又说不上来,偏偏谁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当时的张衍对那次会面是充满了期待的,好歹,他可以看清楚她的脸然后去显摆显摆。然而,当张衍亲眼见到了安晚,他发现自己的期待还是太少了。那个传说中的冷淡女,她袅袅婷婷地走来,穿行在排排列列的显示器之间,步步生莲,她的目光粘在凌洛身上,张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明亮、炽热、欢喜、缠绵,她走过来,嘴角弯弯地翘起,露出一双深深的酒窝,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凌洛”,温柔得他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