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没能显摆。那时,他刚从被雷劈了似的感觉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惊天发现暗喜,就看到凌洛满含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好吧,他认了,谁叫凌洛是他最好的哥们儿呢。不过,后来,他有幸见识了凌洛温言细语地带着安晚走上游戏之路,把她从一个菜鸟带到小神的大部分过程,也见识了传说中的面瘫安晚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撒娇卖萌的模样。后来的后来,安晚终于还是没能成为大神,因为凌洛终于还是没有和她在一起。
凌洛说,他不是不喜欢安晚,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她一步一步,为了他和她的爱情,成为她自己都不愿意成为的样子。他说得没有错,那个在进退之间患得患失、会担心会懊悔会沮丧、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他的、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陌生的安晚,终于,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在她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熄灭了。
张衍觉得很可惜,但是他自顾不暇。那个时候,他偷偷喜欢了好久的人,正要嫁给他部队里的表哥,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喜欢着她。他又是不甘又是颓唐,每天都浑浑噩噩,直到凌洛看不下去了,以过生日为由把他拉出去,高中生过生日,吃吃喝喝之后自然是要去KTV的,自然也不止他一个人,其中就有安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安晚也喝了很多,他不记得安晚是抢了谁的话筒来和他合唱,但是他记得她唱着唱着,声音一抖,眼泪就掉了下来。那天他们合唱的,是《葡萄成熟时》。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当初的坚持现已令你很怀疑很怀疑
你最尾等到只有这枯枝 ……”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终于摸出来但岁月却不回来不回来
错过了春天可会再花开 ……”
“别让寂寞害你伤得一夜白头
仍得不需要的自由和最耀眼伤口
我知 日后路上或没有更美的邂逅
但当你智慧都蕴酿成红酒仍可一醉自救……”
“谁都心酸过哪个没有……”
后来,他喜欢的人终究还是成了他的表嫂,她喜欢的人终究还是伤害了她,他们两个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一晃八年过去,表哥因公殉职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凌洛仍时时刻刻为当初的伤害而愧疚,他和安晚的关系却还是像当初一样。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他面前她依然面瘫,犀利,冷言冷语;在她面前他依然话唠,心直口快,孩子气。但是张衍明白,他和安晚,谁都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样子了。沉沉沾衣的暮色里,他提着店里打包的麻辣小龙虾和水煮牛肉踏上了归程,路的尽头是她的家,不是他的。
敲开门,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空气里若隐若现地飘着一股甜香。张衍心内微暖,洗了手出来,安晚正在斟酒,皓腕如霜,白瓷胜雪,加上酒壶上映着的灼灼桃花,实实在在是极具视觉冲击力。说起这套名曰“桃夭”的酒具,还是安晚在大一的时候看上的,当时她只能望着标价发呆,想着如果她能执着这么漂亮的酒壶斟酒来喝,滋味一定妙不可言。安晚是个俗人,对一切能满足口腹之欲的事物充满了热忱,然而大俗,也大雅。喜欢的食物,自然要用喜欢的餐具来配,在安晚看来这和香草配美人是一个道理。后来她迷恋上酒,这种既能香醇而浓烈,又能哀婉而缠绵的液体,可以让人飘飘欲仙,忘掉所有俗世的疲倦和无奈,于是,在大学毕业那年的夏天,夏宁的婚礼后不久,她咬牙买下了“桃夭”。
两人对饮。酒是好酒,口感香醇,酒劲绵长,还透着微微的甜,安晚不自觉地就喝了好些,那种感觉如愿而至,兴奋而欢喜的,轻飘飘的感觉。她笑弯了眉眼,举箸击盘,念起了那首出名的嫁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安晚念完还觉得不过瘾,兀自拿着筷子在粉彩的盘子上敲啊敲,反正是自己的盘子,想着要不要再来一首《将进酒》。她敲得很欢乐,欢乐到笑出了声。张衍在旁边幽幽地开口:“我都要被老头子逼婚了,你还笑。”安晚一脸促狭的笑意,继续敲着盘子:“你老头子的眼光向来不错,这是好事啊,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宜你妹啊,我又不喜欢她。”张衍很怨念。她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那你喜欢谁?”一个名字在舌尖徘徊了又徘徊,到底他还是没有吧它吐出来,他只能叹气,“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明知道不该喜欢,那就不要喜欢了啊。”说得倒是轻巧,不带这么敷衍人的啊,张衍腹诽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那你呢,你有本事,你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安晚横他一眼:“我再没本事,也不至于在腊月二十九晚上跑到别人家里喝闷酒。”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