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安安。”更深露重,夏宁站在阳台上,沾了满身的寒意。不知此时此刻,她是不安稳地睡着,还是和他一样,痴望着这璀璨夜空,她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是快乐,还是悲伤。夏宁想起来他陪她看的某本书里写着,“我所有知道的关于你的消息,就只有天气预报了。”看到那里的时候她很难过,他当时不懂,现在他终于懂了。安晚也在这个城市,可是如果他遇不到她,如果没有同学聚会,他们永远也不会见面。
夏宁仰头望着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一颗星,满天的烟火飞快地就熄灭了,只留下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道。他其实不喜欢烟火,烟火易冷,美则美矣,绮丽繁华却转眼成空。他热爱的是美而长久的东西,比如,夜空。他和安晚都喜欢夜空,安晚喜欢星星,他自己却衷情于凉如水的月光。而李沐——“宁,发什么呆呢?快进来陪我看电视!”李沐对夜空没有兴趣,不止是夜空,她对所有她口中“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都没有兴趣。可她却是他的妻子。夏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发觉这空气冷彻心扉。然后,他踏进明亮的屋子,飞快地收敛起情绪,关上阳台的推拉门,像是要把沉重的心思也关在门外。这个年,好累。
终于看完了整出春晚,夫妻俩躺上了床,李沐自顾自地睡去了,夏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辗转难眠。一些片段,零零散散的、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明明灭灭。他和她嬉笑怒骂的高中生活,抄作业、抽背课文、传小纸条、下五子棋、玩游戏、球赛……;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陪他喝酒,只是默默地陪着,一句话也不会多说;他去上海的时候她在候机厅外面痴痴地望他,望着望着眼睛就红了,装作不经意地抬头,为了不让眼泪掉出来,拼命地眨眼;她总喜欢看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书,为别人的故事欣喜难过,转眼就漠不关心;她为了弹吉他,剪去了留了好多年从来没有剪短过的指甲,指尖磨出了茧还很高兴,她低头弹琴的样子绝美;她在上博幽暗的展厅里,平静而哀伤的脸……最后,所有的画面抖都化成了一个背影——他和李沐的婚礼上,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一夜无眠。
正月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走亲访友,安晚很无奈地、被母亲大人逼着四处拜年。这一片的居民楼都是她单位给职工分配的,因为大部分职工都是好几代人都出自这个单位,出门随便遇到个人,可能就是自己人,要么是她自己的同事,要么就是她爸她妈以前的同事,只是她不一定都认识而已。郑家爷爷,张家伯伯,李家婶婶,这么一家一家走下来,虽然大家都住在这一片,还是累得安晚一想到出门就心惊胆战。好在,这样的日子,咬牙忍一忍,也就过了。
漫漫严冬之后,是草长莺飞的春天。
烟花三月,安晚带着夏初来到扬州。是软绵绵的春日,柳絮乱飞的时节,连空气里,都似乎漂荡着暖暖的、一丝一丝的植物微甜。他们手牵着手,穿行在江南弯弯曲曲的小巷,一切,都是她想象中的样子——灰瓦白墙,墙根生了些薄薄的翠绿苔藓;青石板街,干净而粗糙的路面泛着微微的潮意;甚至牵着她的这双手,也足够温暖。
这一次出行安晚完全没有看所谓的攻略,除了弄清几个大概的方位,其他完全随兴,兴起而往,兴尽而归。坐在公交车上悠闲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悠,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就下车,逛够了,再换下一路公交车。又或者,在明信片上、在商店的橱窗、在杂志的插图、在人们的交头谈论之间,偶然发现了一个地方,就专程坐车赶去。如此行来,每一处美景都是惊喜。这样走走停停,第四天的时候,不知不觉,他们就到了扬大。安晚很有些唏嘘的意味,想当年,她也是一心一意想考扬大来着,如果不是她家老头子从中作梗,她应该是可以录到这里的。然后,就照着她的设定,舍了夏宁,在这里定居、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共享白头。她的人生,将全然不同。可惜,诸事不顺,她的梦想,似乎就是拿来破灭的。想到这里,安晚顿时生出些索然无味的感觉。
直到,她终于到了瘦西湖,连名字,都比西湖悱恻半分。安晚立在湖边,手臂被夏初紧紧地搂着,看夕阳铺了满湖的赤金,再一点一点沉下去。而天边是瑰丽的晚霞,映在水面的倒影被风起时的涟漪打破,零碎得不成形状。安晚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柳絮,晃悠悠地飘荡着,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缱绻的玫红色,像纷繁的少女心事,也像一场温柔的雪。
吃过饭,订下湖边的旅馆,安晚牵着夏初,慢悠悠地沿着湖边的小道散步。月上柳梢,夜凉如水,湖面晃着粼粼的波光,是她顶喜欢顶喜欢的潋滟模样,她几乎要醉了。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致默默地就变了,周围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像是有一道闪电当头劈下,安晚猛然醒悟,是了,瘦西湖西,这里是二十四桥!她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又是哭又是笑地扯着夏初的手:“阿初,二十四桥,我们到了二十四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