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安晚很早就去了发型屋。
四年前,他们还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某一天夏宁拥着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炽热的呼吸吐纳在她耳边, “安安,把头发留长……把头发留长……”声音温柔似呢喃。她微笑,侧头把脸贴在他的脸上,默默的,温柔而坚定地回答说“好”。所以这四年里,即使再嫌麻烦,她都没有兴起过要剪的念头。如今她的头发已长达腰际,柔顺亮丽如瀑,只是,那个迷恋长发的人,不会再来到她身边。
说什么长发绾君心,分明是青丝难留行人住。安晚依然舍不得好不容易蓄长的头发,但是她也不愿意再让夏宁看到。凭什么就她一个人死守着昔日两个人许下的诺言,他却可以那么轻易地和别人盟订今生,轻易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疲惫地闭了眼。
仿佛就一闪神的时间,发型师拍拍她的肩膀,摆了个OK的手势。她看看镜子的自己,根本看不出来戴了假发。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张素颜,还是那身装扮,赫然就是高中时代的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原点,他依然是李沐的十佳男友,她依然是他亲密的队友,或者说知己。 安晚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无论在尘世间如何兜兜转转,都会有回到原点的一天。她只是觉得,至少,她和夏宁,再也回不去了。
安晚到机场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她一进门,就看到张衍东张西望着出门来的身影。她走过去,“小衍,好久不见。”看到她,张衍有些吃惊,“你的头发怎么了?”安晚淡定地回答:“不见了。”张衍饱含深意地瞥她一眼,“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剪头发了吗?不过你的头发早该剪了。”安晚冲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关、你、屁、事。”
两个人慢条斯理地去酒店,到的时候时间还早,门口立着一大幅婚纱照,并没有新人迎接。安晚心中庆幸不至于在门口就碰到他,带着张衍径直上了5楼。大厅里有人比他们到得更早,一阵寒暄之后,张衍陪着她挑了好视野的位置坐下,不胜感慨:“没想到,夏宁居然真的这么早就和嫂子结婚了。”安晚沉默,望着墙壁上贴的囍字发呆。高三的时候他就在班上发了喜糖的,她当时吃得很欢快,说以后再忙也要参加他的婚礼,还劝他有花堪折直须折,还祝他们白头偕老。真是讽刺。
如果,如果她早知道她会爱上他,她一定不会祝福他们。
相识或不相识的人陆陆续续地都来了,手表的时针缓缓地指向了十二点。婚礼进行曲响起,安晚安静地望着,望着夏宁从走廊尽头进来、穿着白衬衣和黑色西服、挽着他白色婚纱的新娘步步前行。他的脚步像一把刀,每走一步,那把刀就在她的心脏上划一下,那种锋利的尖锐的持续的痛楚,她只有咬牙忍着,连一声都不能吭。他温柔而从容地从她面前经过,他一字一句地念冗长却浪漫的誓词,他微笑着为他的新娘戴上戒指。安晚又开始发呆,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夏宁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的眼光掠过他紧闭的眼睛上颤抖的睫毛,掠过流光溢彩的江上灯火,停在了浩瀚的夏夜的星空。那些星光,为了让人看到,它们在无边的宇宙里寂寞地穿行了多少光年。她又想起那年夏宁的饯别宴,一群人吃饱喝足之后去KTV唱歌,唱到深夜的时候夏宁要先走,她却鬼迷心窍地要和凌洛一起留下来,他大半个身子都出去了,又转过来问她:“你待会儿回去没事吧?”她说,“没事。”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阖上的时候她就后悔了,但是她没有追出去。凌洛,她曾经深爱的人。
后来她一直想,是不是,从那以后,夏宁就再也不相信她的爱情。如果,如果她没有坚持要去饯别宴,如果她没有说要留下来,如果她追出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新人来敬酒的时候安晚还在发呆,一边告诫自己要镇定,一边站起身来,端起满满的酒杯,叫道:“夏宁,嫂子,”极力稳住微微颤抖的嗓音,她觉得自己表面上的平静已经濒临破碎,于是干巴巴地说了声“恭喜”,不待他们说话,就飞快地干掉杯里的酒。安晚不露痕迹地看了夏宁一眼,把这一眼,埋到深深的心里。从此,真的是后会有妻。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她送给他当成人礼的手抄本的扉页上写着这首诗。那时她还深爱着凌洛,被求而不得折磨得身心俱疲。那个时候,她梦想着夏宁和李沐终成眷属并且白头到老。如果连他都不幸福,她还如何去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如今她的梦想实现了,只是时过境迁,她已经面目全非。
安晚再也不愿意在这里呆一秒钟,委托张衍帮她应付着,低调离场。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五楼的窗子上贴着的鲜红的囍字却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太阳下望了一会儿,在热浪里惊觉脸上的凉意,用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那个嚣张的小气的温柔的善良的总是陪着她的蓝颜知己,那个牵过她抱过她背过她吻过她的亲爱的人,终于,还是娶了别人。
再见,我背弃的青春。
再见,我的盛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