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安晚会陪夏宁去遛狗,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公园,河堤,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啊,走啊,像是能走到世界尽头。
安晚会和他说她的希望,她隐秘的小小快乐,她一些风花雪月的执念,夏宁则和她谈他热爱的球队,他不为人知的苦闷,他无忧无虑梦幻般的童年。每当这些时候,安晚都会觉得,时间很慢,岁月很长。
“你有没有读过《春江花月夜》?”她突然来了兴致。
“听说过,念来听听。”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他们走在河堤上,夏宁牵着狗,安晚落后他半步,抬眼就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堤下是千百年如一日奔腾的河水。安晚突然有些伤感,或许她不该背这首诗的。
“怎么不说话了?不高兴?”夏宁把牵引带换到右手,腾出左手去搭她的肩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吉利。”
“傻得你。”
“我本来是想说,不知道‘月照花林皆似霰’是什么感觉,你见过吗?”
“我也没有——不过我知道哪里能看到,求我啊,求我就带你去。”
“求你了~~”
“就这点儿诚意?算了,爷今天心情好,暂时不和你追究,先把Summer带回去吧,她走不动了。”
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沉沉地暗下来。他们走在街上,安晚始终比夏宁落后半步。灯火次第亮起,斑斓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俊美绝伦。
似乎,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一夜之间,都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夏宁带着安晚上了滨江路,彼时月亮还没有升起,但是夜风很凉。安晚瑟缩着走在他身边,抱着手臂,还是觉得冷,然而见他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了过来,心中微暖。
就这么安静的走着,路边新绿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身边传来他的体温,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是他身上的味道。整个城市都静下来,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不是冷?”夏宁突然发问,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极其摄人心魂。安晚莫名地有些紧张,脑子里打了半天的结,才怯怯地“唔”了一声。
夏宁脱下外套,拎着领子给她穿上,笼上一只袖子,再笼上另外一只。安晚受宠若惊地接受他的伺候,心里的欢喜一层一层地漾上来,晃晃悠悠地填满了整个心房。衣服很暖,但是有些大,她拖着长长的袖子,抓起两边衣领盖到脸上,深深地嗅了一口,“好香~~”
是熟悉的他的味道,温柔和煦地包裹着她,她几乎都要醉了。
听着她呻吟般的叹息,夏宁觉得身上有些热,他清了清嗓子,把衣服从她脸上拉下来,慢悠悠地帮她拉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他一只手揪着衣襟,另一只手拨开衣领,凑脸进去也深深地嗅了一口。
温暖,是她皮肤的热度,还有他的,通过这件外套,覆盖在她的身上;还有香味,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她的味道,像植物,也像风,迎面有微微的凉意。
他的脸贴在她颈上,她的肤如凝脂,她血管里的活泼心跳,她馨香美好的一切,都在咫尺之间。仿佛只要他愿意伸手,他想要的一切,都会落到掌心。不然等她把他推开吧,恋恋不舍的夏宁这般想。还是算了,他不能这么赌。
“是挺香的。”抽脸出来的夏宁冒了这么一句。
木愣愣站着的安晚飞快地回过神来,就看到他的脸。微抬着下巴,眼睛斜睨着她,满脸的心满意足,有做坏事得逞的奸笑,又有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安晚就喜欢他这样的表情,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带着满满的张扬肆意的快乐,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她的心防,也带给她欢喜。
她还记得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她作出了判断——微凉的是他的鼻尖,忽冷忽热的是他的气息,温软的,是他的唇。肌肤相贴,安晚的脸飞快地红了。
夏宁把拉链往上又拉了拉,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怎么脸这么红?”他把掌心贴到她额上,“好像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安晚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他却笑了,很开怀的那种,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夏宁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又给她理顺,并且把零碎的发梢从衣领里拉出来。“好好,我也发烧了。”他给她理着衣领,饱含笑意的声音像最香醇的酒,让她浑身发软。
安晚想,这种感觉,应该叫沉醉。
“快到了。”安晚跟着夏宁上了一条小道,拐了几拐,眼前豁然开朗,是好大的一片桃林。夏宁随手拉下一枝,“花都快谢了。”声音很是惆怅。
安晚马上安慰他,“已经是初夏了嘛。”
“晚春。”夏宁坚持,“这里的桃花开得晚,我上周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开来着。”
安晚笑笑,“你看,还是很漂亮啊。”
月色如水,江面是一片潋滟流光,迟暮的桃花掩映在凝碧的层层枝桠之后,零零碎碎地飘散在风里。月照花林皆似霰,她想她知道那是怎样的景致了。
安晚紧紧地挨着夏宁站着,觉得,无论怎样的景致,都比不上,他在她身边的样子。
“你还记不得我喜欢的桃花诗?”安晚笑靥如花。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夏宁伸手拂去落在她发上的桃花,其实这也是他想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吧?会不会,他一觉醒来,她又成了原来的样子,她的目光黏在凌洛的身上,分给他的只有眼角余光。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想要,证明点什么。脑子里刹那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温柔的方式,“突然想起你也是输给我了,那——叫声好听的来听听。”
“宁哥儿~”安晚狡黠地冲他眨眨眼。
夏宁皱起眉头:“怎么叫的呢?跟窑子里的似的。”
“宁~”安晚扮娇媚。
“你看我满身的鸡皮疙瘩。”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嘛!老宁?老夏?小宁子?宁宁?——”安晚给他想名字想得欢快无比,却也没法无视他越来越黑沉沉的脸色,“我开玩笑的。”
他是不是理解错了?还是他高估了她对自己的心意?
夏宁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安晚叫了他一声,“阿夏。”
万般深情的叫法,柔软的,潮湿的,带着初诉心事的羞怯与破釜沉舟的热情。
夏宁的整个身子都僵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漂亮的嫣红的嘴唇微微张合,又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阿夏。”
夏宁望着安晚的脸,还是他熟悉的那张脸,唇红齿白,眉目婉约。还是他熟悉的那副表情,极淡薄的笑意,十分坚硬,又极其柔软。还是那双看惯了的眼睛,耀若晨星,然而眼底却似笼了一层深黑的雾气,湿润,哀伤。仿佛,是他错过了什么,错过了她海一样的深情。
这一刻,万籁俱寂。
仿佛有万顷滔天巨浪奔涌而来,他那么渺小,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狠狠击中,被抛卷,被撕扯,被淹没,然后溺毙其中。
夏宁承认自己被吓坏了,但是,同时,他有一种近乎灭顶的喜悦。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安晚站到树下,她转过身来对他笑,温柔得胜过春日柳絮。
“那年春,记得奴家字阿莼。”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