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晚微微掀起眼帘,有昏暗的光线从帐篷透进来,虽然微弱,还是刺激得她泪流不止。
或许,不是光线的问题。
现在是、下午三点,安晚对着手表想了半天,终于才吃力地记起来,他们在青海,刚刚过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夏初还沉沉地睡着,脸上是一派无忧无虑的安宁,不像她,连睡觉都蹙着眉头。
真真是,黄粱一梦。
安晚总算知道,执念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她把你所有的苦,所有的不甘愿,所有的梦想和期待,在深深的心底发酵,用时间酿成一杯毒酒,然后逼你喝下去。于是你的余生都将在克制隐忍中度过,稍有不慎,就会毒发身亡。
偏偏,她不知此毒何解。
所有的疑点都有了解释,他为什么不知道她练过投篮,她为什么突然觉得数理化变简单,她的字迹为什么不一样……
其实安晚早就发觉了。她知道夏宁从来没有和李沐分手,没有和她在一起,没有和她长相厮守,他们没有细水长流,也没有她一直想要的寻常日子。每一次,她把他身上的味道深深地吸进去,再缓缓地呼出来,极其简单却又幸福得无与伦比的呼吸间,她总会不经意地想起,会不会,这一秒,就是“我们”的结束,而下一秒,就回到了“他们”,还有她。
于是安晚挣扎着不愿意醒来。
但是,她已经有夏初了,简单的长醉不复醒,她却是做不到。
她不是醉了,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其实也不是很长,那许许多多绰绰约约执手并肩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纷纷繁繁点点滴滴欲语还休的数不清的眼波流转,也不过是发生在两个多小时的事情,却仿佛她用了毕生的时间和精力才编织成这绮梦一场。
然而,只是短短的一个刹那,她只是睁开双眼,华梦便已崩塌。
安晚以前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破除她对夏宁的执念。她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她不是陷在对凌洛求而不得的失落里,如果当初夏宁不是漫不经心地和李沐谈起了恋爱,如果当初她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们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他们会幸福地走下去,又或许,他们经营不好感情然后和平分手。
谁知道呢,反正,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反正,她和夏宁,是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至于执念,反正她解决不了,不如交给时间。
她总不会一直爱他。她不会的。
安晚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想要找点事情做,不然给张衍打个骚扰电话?不然凌洛也行,老妈也行,Hale也不错,Smith太太也可以——随便哪个,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她说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许许多多的名字短暂地出现然后消失,这里面有她的朋友,同学,亲戚,以前的同事,游戏里的战友,昙花一现的路人……这许许多多的人,都有他们奇奇怪怪的故事,过着他们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
一个晃神,她就脑残地,停在了夏宁的名字上。
夏宁呵,夏宁。
宁夏,夏宁。
夏天的夏,安宁的宁。
……
安晚眼疾手快地锁了屏,免得自己又手残拨了出去。
上一次她手残打给夏宁,还是刚刚在新西兰安置下来的时候,她一一打电话给亲朋好友报平安,打着打着就在电话薄里看到了夏宁。她颤巍巍地,隔着空气抚摸他的名字,心酸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然后手抖得厉害了,就残忍地戳到了那个名字,更残忍的是,他居然飞快地接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你发了疯一样地思念一个人,而他一无所知?
“喂?”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安晚死死地捂着嘴,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哽咽声溢出来。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鬼迷心窍地痴痴地听着微弱的电流声,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那么漫长。然后,她清醒过来,飞快地掐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床角。
那是他婚礼之后,他们唯一的一次通话。
但是,他不会知道,就连她自己也都记不清了,有多少次,她凝视着屏幕上熟悉的那个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锁屏,再气急败坏把手机扔出去——就是舍不得删。
那些琐事呵,那些时光……
喜欢一个人,是因为看到他,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安晚想要的是莺飞草长,鸟语花香的春天,而夏宁给她的只能是雪花肆起的隆冬。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她要不起,终于,他们这对曾经感情好得以为彼此会终生相守的密友也走到了咫尺天涯。
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时间笑了,它回过头冷眼看他们。
安晚也笑了,他先是给了她温暖,然后是关怀和呵护,不离不弃的陪伴……她不但没有满足,反倒是还想要他的爱,然后,时间收回了他给她的所有。原来人真的是不能贪心的呢,时间已经为她证明。
安晚仰头望着帐篷顶,她知道那上面是一片蔚蓝明净的天空。心想,虽然说君子不立危墙,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她只是累了。
是的,她只是累了。
“阿初,”安晚抚着儿子滑嫩的小脸,不知道是想说给他听,还是喃喃自语。
“不如,我们去新西兰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