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要我陪你去?”
夏宁摸了摸妻子写满幽怨的脸,开始准备出门。
“我们说好的,张衍结婚你去了,凌洛生日就不能去了,嗯?你现在的身体还需要好好养着,就乖乖待在家里,沐沐该醒了,妈待会儿就过来。还有,晚上早点睡,别等我了,不定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好、吧~”李沐不情不愿地回答。
出门之前犹不忘在妻子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夏宁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听见门在背后合上,他沉了沉眼角,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盛夏。
凌洛选的地方叫花样年华,也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夏宁推开包间的门,意外地发现,只有凌洛一个人。
“搞毛啊?不是说两点?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我把你的时间提前了,想和你聊聊。”
“聊啥?”夏宁大大咧咧地坐到他旁边,拿起一旁开了的酒瓶开始倒酒。
“安晚要结婚了。”
“叮”的一声,手里的酒瓶磕到了杯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宁觉得嗓子有点干,涩涩的,“哦,她是该结婚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嫁给别人。不是想不到,是他不愿去想。
“算了吧你,一个两个的,都在我面前装,你们觉得有意思幺?”凌洛的表情冷凝,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怎么?很惊讶吧?是不是没想到她还会嫁人?是不是有点失落?现在是不是还开始觉得难过了,是不是?我说得有错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你他妈能别说了?”夏宁饮尽杯中酒,把酒杯拍在桌面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凌洛还是一样讨人厌。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就知道叫我别说,早干嘛去了?”凌洛转着杯子,眯眼看上面简洁的纹路,“你都不知道,有时候我多想狠狠地揍你一顿。”
夏宁冷眼看他,沉声道:“我也想很揍你。”
“她说,她最高兴的日子,是高三的时候,抬头可以看见我,身边是你陪着她……”凌洛的目光定在杯里浅褐色的液体,仿佛能映出他们的影子,他,还有夏宁,他们总是在一块儿,何其幸,又何其不幸。他想收敛一下表情,但是忍不住还是带上了些微的自嘲,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幽幽的,“后来,我总是会想,她高兴的,到底是可以看见我,还是你在陪着她?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吧,真是傻……”
夏宁垂着眼,看杯壁上开始凝出一颗一颗的细小水珠,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汇成水滴,再缓缓滑落,留下清晰的水痕。像她的眼泪一样,他想。
她确实是傻。
高中的那些日子,每每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望着凌洛,都会露出一副梦幻的痴傻表情,然后很激动地转脸来摇他的袖子,脸颊绯红。他见不得她念着凌洛,所以从来都不会给她好脸色,不是不屑一顾就是冷嘲热讽,她总是被他噎得无语,却依然每次都转脸来找他。
而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闷闷地趴在桌子上,他怎么逗都没有反应,只有打她一下,她会像炸了毛的小猫一样蹦起来还手,还一次还不够,非要咬牙拉着他的袖子一直打,他一点也不疼,反而是她打着打着,就会掉下泪来。哭出来就好了,他总会松一口气,但是,身体里某个地方,总会隐隐地有些疼。
傻得你……
那个时候的夏宁总是叹息。要是没有他,她该怎么熬下去。
傻姑娘啊,我已经不能陪着你了……总之,我有帮你忘了凌洛吧?……我一直想做到来着……
“你还记不记得她说过,陪她哭过的人,她会一直记得……”
他当然记得。
凌洛没有陪她哭过,但是他有,而且是很多次。那时候他想,罢了罢了,就算她心心念念地喜欢的人是凌洛又怎么样?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不问缘由地陪她哭,哭过之后又陪她笑?她的身边,永远都有他的位置。
“是你使了手段让她放下我,”凌洛的声音很肯定,确实是这样,他没有反驳。当初的确是他使了手段,仗着她熟悉他如另一个自己,仗着她对他无与伦比的亲密,仗着她永远不会反对他,牵她的手,和她花前月下低语,夺了她的初吻。他在她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知道她会长长久久地记着他。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也给自己埋了一个障,从此他永远也不能忘记,他吻她的时候,她飘忽茫然的眼光。
“其实我很怀念她看我的样子,这么多年了,再也没有过……现在轮到我了……我想你可能希望她可以一直恨你……”
凌洛抬眼来看他,那副世事洞察的模样让他很想一拳打到他脸上,他忍住了,他只是,有一点恼羞成怒,因为他说对了。
他的确,是希望她一直恨的,那样,她就会一直记得。
那年夏天,她还在21的尾巴上,他已经22了,风华正茂,是可以结婚的年纪。耗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终于和李沐成功分手,处理得妥妥的,还能赶上她的生日。他千里迢迢地从上海飞回来,站到她面前,挑着眉,笑得张扬恣肆。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然后飞快地背过身去,他知道,她一定湿了眼眶,不想被他看到,为了她残存的丁点可怜骄傲。
“哟,看来我不怎么受欢迎~”他故意拉长声调,果然,明知是计,她还是跺跺脚,转身扑进他怀里。很快的,他的衣服湿了——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温热灼得他心脏生疼。他抱着她,心想,再也不会让她委屈了,她的骄傲,他会一点一点地帮她找回来。
她把他带回她租的小屋,像勤劳的蜜蜂一样忙碌着,收拾屋子,整理床铺,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心里那头蛰伏已久的兽,第无数次挣扎着要冲出来,他没有再拦,也无需再拦。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躺在她的床上,他的皮肤紧紧地贴着她的,夜色里她胸前的柔软像两堆雪。
他起了坏心思,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不需要刻意都喑哑无比,“安安,我想要你。”
而他的傻姑娘,明明愣了一下,有数不清道不尽的惆怅和委屈涌上来,还是垂了飞羽般的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抬眼的时候,里面的清澈柔情几乎把他溺毙其中。挺身进入的时候,他想,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欺负她了,明天,明天他就告诉她,他已经和李沐分手了,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她一个人的,明天,她会心甘情愿地主动吻他……
但是,没有明天。
接完李沐的电话,他的心里一片荒凉,下意识地想看看她,却正对上一双澄净的眸子,她已经醒了。“李沐?”他点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他的坚定的傻姑娘,从来不会逃避现实,因为付出的每一份感情都弥足珍贵,所以绝不允许误会和错过;他的孤勇的傻姑娘,哪怕答案会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她也要咬着牙听完,不漏掉一个字;他的固执的傻姑娘,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哪怕世人皆知她会被烧成灰烬,也非要去试过。
他无比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更艰难地开口,“她,——我要走了。”反正已经开了口,干脆落地有声;反正不能和她厮守,干脆让她去恨。
恨,从来都和爱隔在一线之间。
但是,他听到凌洛说,“不会的……她不会恨你……她会放下你,像当初放下我一样,或者更干脆,她会把你忘记……”
——是,什么地方,比千年的沙漠万年的洪荒还要荒凉?
“她说她给你三次伤害她的机会,第一次,她去上海看你,你戴着戒指去见她;第二次,你在那个时候,和李沐结婚;第三次,你和李沐连孩子都有了——”
他看到凌洛掀了掀唇,还想说什么的样子,然后瞟他一眼,闭了口。
李沐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在有把握处理好之前,一直都不敢说分手。可是,她的病本来已经大好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变得严重。那天他接到李沐的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李沐从小就对他很好,她的奶奶更是把他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而老人过世前唯一的心愿,是他要好好照顾她。他答应过的。
他已经答应了啊。
他答应了。
凌洛说,“她说她以前觉得谁都没有你对她好,可是你对她那么好,连她为我难过一点点都不忍心,你却那样对她?你自己怎么忍心?”
是啊,他怎么忍心……
可是,明明他已经作了那么多的打算,明明他已经要用余生来偿还她的委屈,但是生活冷冷地笑,偏不按他的剧情上演。
他还记得那天,天气晴明得好,上午的阳光照亮屋子,也照亮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地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她从来不会伤心也从来不会失望,她只是累了。她说,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连声音,都是淡淡的。他说,嗯,我走了。
那天他们分别,后会已然有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