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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组缃小传
吴组缃(1908.4.5-1994.1.11),原名祖缃,字仲华,十四岁时改名祖襄,笔名吴组缃、芜帝、野松、寄谷、木公等。安徽泾县茂林人。父亲吴庆余是个秀才,受康梁维新思想影响,反对科举,学洋文,后弃文经商,小有资产,在家乡兴办了两所私立小学。
1921年起,吴组缃就学于宣城省立八中、芜湖省立五中,接触到进步思潮。在五中时,曾主持学生会的文艺周刊《赭山》,开始文学创作,在《赭山》、《皖江日报》副刊上发表了一些散文和白话诗。1923年在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发表的短篇小说《不幸的小草》和1925年3月在《妇女杂志》上刊出的短篇小说《鸢飞鱼跃》,都具有鲜明的反封建意义。1927年结婚,回茂林当小学教员。
1929年,吴组缃考入清华大学经济系,一年后转学中文,1933 年毕业后直升清华大学研究院深造。清华园时期,是吴组缃文学创作的高峰阶段,与季羡林、林庚和李长之并称为“清华四剑客”。
1932年到1934年他创作的小说《官官的补品》、《箓竹山房》、《卍字金银花》、《一千八百担)、《天下太平》、《樊家铺》等,以皖南农村现实生活中经济与制度的衰落为题材和鲜明的写实主义风格享誉文坛,尤其是 1933 年创作的短篇《一千八百担》,藉宋氏家族的一次宗祠集会,具体而微地表现了三十年代中国农村社会经济的破产和宗族制度的分崩离析。这些作品后结为《西柳集》和《饭余集》刊行。吴组缃的创作朴素细致,结构严谨,尤其擅长描摹人物的语言和心态,有浓厚的地方特色,堪称写皖南农村风俗场景的第一人。
1934年,吴组缃中断学业,到南京中央研究院任丁文江的秘书半年。经郑振铎介绍,结识了王任叔、张天翼、蒋牧良、朱凡等人,常在一起探讨文学创作问题。1935年初,应聘担任冯玉祥的国文教师兼秘书。1936年与欧阳山、张天翼等左翼作家创办《小说家》杂志。1938年,作为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发起人之一,与老舍共同起草《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宣言》,任协会常任理事。1943年3月出版长篇小说《鸭嘴涝》(又名《山洪》),描写抗日战争中农民民族意识觉醒的曲折历程,塑造出章三官这个质朴善良、坚韧勇敢的农民形象,是抗战文艺园地中的一朵奇葩。
1946年至1947年间吴组缃随冯玉祥访美,之后离开冯,担任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和主任。1952年至逝世,一直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并历任中国文联与中国作协理事,全国《红楼梦》研究会会长。
吴组缃主要著作书目
西柳集(小说集)1934 年 7 月,上海,生活书店
饭余集(小说散文集)1935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书店
鸭嘴涝(长篇小说)1943 年 3 月,重庆文艺奖助金管理委员会出版部出
版,1946 年改名《山洪》,由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再版
吴组缃小说散文集 1954 年 5 月,人民文学出版社
说稗集(古典小说论评集)1987 年 8 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宿草集(小说集)1988 年 4 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拾荒集(散文集)1988 年 8 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苑外集(文艺评论集)1988 年 8 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宋元文学史稿(与沈天佑合著)1989 年 5 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吴组缃代表作
小说
《离家的前夜》
堂厅里黑漆漆地。右边屋子的耳门虚掩着,由门缝里射出一线灯光。蝶
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屏息着向屋子里倾听。
“乖,宝宝,吃奶奶,吃奶奶。”那个新来的奶娘温爱地说着。
“呵呵呵……”小鸠又凄惶地哭起来了。
“哦,不吃,不吃。乖乖,莫哭,莫哭。”奶娘说。
小鸠不哭了。蝶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蹑手蹑脚走到耳门旁,贴着一只眼睛向屋里瞧:坐在桌旁的是母亲,
她皱着眉头,脸色带着一点怒和怨,一手抱着小鸠。小鸠凝着她灵活的小眼,
注视着灯火。泪珠挂在小颊上,时时摇动着头,发出哭后的咿嘤。奶娘靠在
旁边,在桌上转着铜子。一共三个铜子在转,奶娘的手很灵捷,倒了这个,
又转起那个。
“鸠,好玩呀,嗳!”奶娘一边忙着转着铜子,一边笑着逗小鸠。
“嗯,嗯。”小鸠把小手指着在转的铜子,很高兴地咿呀着。
“嗯,嗯,鸠也转,鸠也转。”奶娘由母亲手里抱过小鸠来,把铜子给
了她,说:“奶娘真疼你呢,小宝宝,你自己转。”
小鸠把奶娘那张陌生的脸注视了一会儿,忽然又有所感触地哇的一声哭
起来了。
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蝶低声地问我。
“不成功,她不要她呢。”
蝶正打算说什么,忽然屋里传出母亲的话声:
“那个女人不是生儿育女的!现在的世界不同啦,要读书,——结了婚
还要读书,生了孩子还要读书!真是新花样,女人读书有什么用!”
“少奶奶毕了业,会当女教习先生,赚钱来孝敬你老人家呢!”
“我也有这福气!女人毕业有什么用!这种狠心的,自己的血肉呀,你
看,忍心把她磨得这样可怜!那个女人不是生儿育女的!”
“妈,妈,妈,妈……”小鸠凄楚的稚音。
“宝宝,这是你的妈呀!”母亲的声音又变慈和了:“那个狠心的妈不
要你了,你还想她做什么?——宝宝,乖乖。真是可怜呢,今天下午自你来
了以后,一口奶也没吃。真是可怜的孩子!犯了什么法,叫人受饿罪!”
“鸠,嗳,多好玩呀!”奶娘说。铜子又在桌上转起来了。
“娶什么女学生!我早就说女学生要不得。女学生是一朵花呀,摆在那
里给人赏赏赞赞的呀!还抱孩子,抱孩子不是做了苦工?”
“赫赫赫!……”我无可奈何地笑起来了。
“你还笑!”蝶的声音分明含着泪。
“妈,妈,妈,呵呵……”小鸠又凄切地哭喊了。
“饿了啦!”母亲喊着说。
“小宝宝,吃奶奶,真好吃呀!”奶娘又在逗小鸠。
“呵呵……”小鸠哭得更厉害了。
蝶站起来,很快地推开耳门,走进屋子里去了。我也茫然地跟了她进去。
小鸠张开小口,眼泪果真成串他在腮上流着。母亲说:“妈来了,妈来
了!”小鸠看见蝶,张开手,使劲地向她怀里扑过来。口里亲热地喊着:“妈,
妈,妈,”泪还不住地向下滚。
“真是活冤家!”蝶红晕着眼眶说,“乖,不哭了!”
小鸠果真不哭了,小手在蝶的胸前乱抓着,亲热地撒着娇。蝶把钮扣解
开,露出乳来。可怜的孩子!她饿急急地含住了一只,又用手摩弄着另一只。
但是凄凄切切地,又接二连三摇动小头,发出咿嘤的余声。
“你看可怜不可怜?”母亲感动地叹息着。
“真是痴东西!”蝶用手帕替小鸠拭了泪,抚摩着她柔细的头发,半似
自语,半似教训地说道:“只要有奶奶吃就得了,还要择东捡西的!假使你
妈死了呢,你不活了?”
“说得真好听!”母亲又怒又笑地说。
此时大家都无声了。那个奶娘无事可做,在旁边腼腆地搓着两手。
小鸠含着奶,已在蝶的怀里睡着了。
“可怜的孩子,”母亲轻松地挺了挺腰说,“饿了,又哭得疲倦了,现
在一吃饱,不就睡熟了?真是可怜的!”
蝶抱着小鸠到我们自己的新房里去。母亲也打算去睡了,招呼奶娘,今
晚权且在她屋里睡一宵,到明天再作道理。
我走回卧室里,蝶躺在藤椅上,一只脚踏着小鸠的摇篮,侧身向里面,
把抽抽咽咽的哭泣代替了她平日的催眠歌。
“又哭了,有什么值得哭的呢?快到一岁的孩子,那里这么容易换奶?
——慢慢地,说不定明天和奶娘混熟了,就肯吃她的奶了”。
“她不吃,她自己受!”蝶哽咽着嗓子发气地说,“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我难道就这样完了不成!”
一个正在绚烂青春的姑娘,生命在熊熊地燃烧,希望在她的目前美丽地
闪烁。蝶并不是一个例外的女子。她所渴求的也是活跃的,前进的,充实的
生活。在这没落的封建乡村里,在这寂寞古旧的家庭里,她怎能过得下去?
蝶说:“在校里读书,多么新鲜活泼!现在可只有孩子的尿臭和奶香,直挺
挺地立着的家具,一切干枯的,死寂的氛围来逼紧我的心胸。我是个活的人,
我不能死死地掩埋在这古墓里!”
我爱她,我完全同情她。
次日早晨醒来的时候,房里静悄悄地。蝶不知几时已经起身,小鸠也不
在摇篮里了。我懒懒地穿好衣服,找到后面厨房里,才看见蝶捧着碗在吃什
么。昨晚的那一层愁云,早从她的脸上消散了。
“你起来了?”她含笑地跑近我。
“你吃的什么?”
“肝,醋炒猪肝,怪难吃的。”她皱着眉,摇着头说。
“吃这个做什么?”
“止奶呢!”她高兴地说:“小鸠吃奶娘的奶了。今天一早起,奶娘来
抱她,她就要她抱。我叫奶娘抱她到没人的地方去。奶娘抱她到前面大厅上,
和她玩了一会,果真就肯吃她的奶了。吃了奶,又玩了好久,一次也没有哭。
现在我叫奶娘抱她到自己家里去了。”
“我知道熟了就会吃她奶的,昨天你偏要那么着急!”
“这样子,我俩明天就动身。”她一时真高兴。
“好,只要你愿意。”
奶娘声明她不能住在我家抱孩子,因为她丈夫在外面做生意,她要在家
里料理;孩子只有抱到她自己家里去养育。好在都同在一个村里,自然可以
时常来来去去。我们也都答应了。
“不知道她家里干净不干净?邻居怎么样?屋舍怎么样?”我说。
“下午我要去的。我要送小鸠的衣服,东西去。”蝶一边回答我,一边
又和女佣人说:“张妈,你先去看看她在那里登得惯登不惯?哭不哭?现在
在那里作什么?奶娘待她怎么样?”
“你自己去一去也好。”我说。
“可是现在我不敢去;去了,她会不要奶娘了。——到晚上,我不见她
面,偷偷地去看看情形。”蝶说着,眼就红了。
蝶中饭也不吃,忙着把小鸠的衣服,玩具和零星东西打点了一箱又一包;
又忙着把我们自己的行李书籍理好。她脸色苍白得可怜,眼也变得滞钝了,
泛着凄清的弱光。
然而刚才她并不是这样子的。
“蝶,你不舒服?歇歇吧。”我说。
“不要紧……”她哽咽着嗓子,向藤椅上一躺,就摸出手帕不住地拭泪。
蝶虽然年青,但也是具有强烈的母爱的。青春的火焰鼓动她振起,前进;
但等她丢开了孩子,预备振起,前进时,她顿时发觉已经失去了一件重要的
东西,自己的心已经空虚,怅惆了。
黄昏的时候,我们正吃晚饭,蝶叫张妈提了箱子包袱,到奶娘家里去。
“你吃了饭再去。”母亲慈祥地和蝶说,“我和你一块去看看。”
“我吃不下。——晚上,路难走,你老人家莫去。”她说。
“少吃一点,你两天没有好好地吃饭了,饿出病来怎么办?”我也怂恿
她。
“没有的事。我饿了,我自己会吃。不要紧。”她说着就和张妈去了。
我到外面去辞了行回家,屋子里坐着满满的人。蝶很兴奋,同时又很疲
乏地坐在椅上。小鸠在她怀里又跳又唱。满屋里喧哗着,有的赞叹,有的怜
惜小鸠。
“怎么她又回来了?”我看见小鸠在她怀里,不免惊奇地问。
“这孩子真了不得!”蝶含着柔弱的目光,兴奋地说:“我到了奶娘家,
我不敢进去,只在房外坐着。小鸠在房内,正和许多左右邻家的孩子玩,玩
得真高兴。以后,我和奶娘轻轻他说了一句话,她在房内就听出来了。她也
不玩了,摆着头,嗯,嗯,嗯地遍处望;望不见,她就妈,妈,妈地喊着,
扁着小嘴要哭了……”
“嗳,你慢慢说。”
“我忍不住了,走进去。我说:‘咦,你还认得我呵!’她喜得打起格
格来,望我怀里扑,又跳又唱。唉,那样子我真说不出!抱到我手里,唉,
那种快乐的样子!她就不放我了。这个抱,她不要;那个抱,她也不要。她
把手指着外面,推我,打我,要我抱她回来。”
“今天就让她在家里睡吧。”我拉拉她的小手,又把自己的两手拍着。
她摆着头,紧紧地把着蝶的肩,表示不要我抱。
母亲不作声,只是叹息着。
小鸠在奶娘怀里吃饱了奶,——蝶的奶上涂着黑墨,小鸠曾失望地哭了
很久的。——就由蝶抱到我们卧室里来了。
我,蝶,小鸠,我们三个人都睡到床上了。小鸠高兴地爬着,滚着,嘴
里又咿呀地唱着。蝶说:“你喊爸呀。”小鸠就滚到我身边,昂着头,窝着
小嘴喊:“爸——”蝶说:“你喊妈呀。”小鸠就又滚到蝶的怀里喊:“妈
——”她玩了一会儿,就安静地睡着了。
“你也静心睡吧。今天你太疲乏了。你看你又这样疲弱了,说不定你明
天不能勉强动身的,饭又不吃……”我说。“日子迫了呀,我必定要赶上考
期的。”
夜阑了。只有蚊虫的鸣声和时钟的摆动应和着。我也睡不着,翻身看蝶,
蝶一手护着酣睡的小鸠,不时地耸动着肩,吐着长“你还没有睡着?”
“唔……”显然又在抽咽了。
“不要哭,好姑娘。”
“我的奶涨得痛。”
“过一两天就会好的。你静心睡,不要胡思乱想。”“我睡不着。——
你靠近我一点。”
我把身肢靠近她,她空着的右手就抱住了我,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 “我
不想出去了,我不读书了。”她紧紧地把我一抱,就伤心地低泣起来了。
“你把胸襟放远一点。”我抚着她的发,不禁也黯然了。蝶索性大声痛
哭起来了。
小鸠也醒了,在蝶怀里钻动着。
蝶一边哭,一边拍着她。
一九三○、一、九
(原载 1931 年 7 月《妇女杂志》第 17 卷 7 号)
《两只小麻雀》
我的好友张兆佳夫妇和他们的可爱的小槐子都回他们的故乡歇暑去了。
他们的故乡是一个有趣的去处。我要求他们到家后把那有趣的生活详细告诉
我。兆佳就寄来这一束东西,说是从他太太的日记里节录出来的。
洗了澡,走到院子里来。佳捧着一只玻璃杯,在石榴树旁捉火萤;捉着
了一只火萤,闹着要拉我的头发下来“弹棉花”。所谓弹棉花,最是残酷的
游戏:扯住一根头发,把萤的腹部在上面搓弹,发亮的东西天花乱坠地落下
来,一只快活美丽的火萤就好端端地送死了。
“别作孽呀,它活它的,你活你的,各自享有其生命。”我像说道般地
说。
“真是慈悲的姑娘!”他笑我。
我逼他放去了手里的火萤,拉他在竹床上坐下来。我们先谈着北方的好
天气,渐渐谈到我们这阔别一年的故乡来了。佳吐了一口气说:
“如今,我们村里有三多。”
“那三多?”
说着,母亲也挈着小槐子出来了。
母亲说:“三多?是多福多寿多男子! ”
我和佳都笑起来。我问佳是不是这三多?
“我说的却不是这三多。是断墙破壁多,抽鸦片的小伙子多,还有猪屎
多!——少一件也算不得中国的现代乡村,少一件也算不得破落了的封建乡
村!”
“养畜生,我最讨厌猪。”母亲坐到藤椅上,抚着槐子的头说:“又脏,
又难看。——槐子,你喜欢不喜欢猪,黑猡猡?”
“黑猡猡,我不喜欢。”槐子莫明其妙地答。
我说我如果在家里不出去,一定要多养些小动物:小羊子,小白兔,鸡
儿,鸭儿,……都养在院子里。佳说他幼年的时候,最喜欢小麻雀,从红颗
颗的小雏儿,养成羽毛丰满的大麻雀。有一次,他养了一只最有趣的小麻雀。
终天在自己的身畔飞;放它飞出去了,一回儿又飞回来。肩上臂上由它栖息。
有时伸出小啄儿来在脸上轻轻地啄,不痒不痛的真好玩。我不相信这离奇可
爱的故事。
“你这些话呀,也并不是自己编的,倒是从外国童话上直抄下来的。”
“你问母亲是不是真的!”
“句句是真的!”母亲安详地说:“早上上学去,麻雀也携了去;晚上
回家来,麻雀栖在肩上同回来。后来被大伯娘家的黑猫儿咬死了,他哭了三
四天。大伯娘答允买小白鼠赔偿他,他才罢休。那是——让我想想看,——
那是他八九岁的事,比槐子大三四岁啦!”
槐子听得出了神,半晌才靠到我的怀里来,小手指摆在口沿上,仰着头
急切地说:
“娘,我要小麻雀!”
“这可谈出事来了!现在你们给他小麻雀。——槐子,叫你爸爸给你,
是他先谈的。”
“你也要麻雀?”
母亲欢喜地说:“你倒说说看,小麻雀是个什么样儿?”
“小麻雀,——”他咿唔了许久,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后才挣
着说:“笼里。芸芸家里。——有毛。叫!”用手比着笼子和毛。
我们都笑起来。小玉站在廊下,笑着解释,说是今天早上带他到大伯娘
家里玩,芸芸有三只小麻雀。他当时就想要。芸芸一只也不肯给他。她哄他
说回来找娘要。
大家正笑着,一个黑影子进了侧院门。天已经快夜晚了,除了几点流萤,
四围只余着一团模糊的淡墨图了。我们正要问来的是谁,小玉却高喊着说:
“槐子,槐子,你的妈来了!”
槐子的奶妈已走近我们身边了。提着一只蔑篮,一个衣包,喘息着喊了
我们。说听到我们托老三哥搭了口信去叫她来,她当天就想来;只是家里许
多事,直到今天才弄完。奶妈还是一年前的旧样子,没有多少话说,放下篮
子,捞起衣角来抹汗,许久才蹲到槐子身边,拉着槐子说:“小宝宝,还认
得妈不?”槐子却生疏了,向母亲身边让。
我们都到堂厅里来,看见灯光都皱起眼皮来。奶妈坐立不安地,重又蹲
到槐子身边去,说:“槐子,槐子,你不认得妈了?”槐子瞪着两只大眼睛,
只是不作声。奶妈站起来叹了一口气,放着轻弱缓慢的声音说:“难怪呀!
已经整整地一年了。”说着,眼睛里放着凄清的光,默默地望着槐子;说他
长大了,胖了,又说他像个小洋人。母亲教他喊妈,他才迟疑地喊了。并且
走近她。她牵了他的手,他才不畏惧了。
奶妈的篮子里装着两尾大龙头鱼,还有一些大瓜蜜桃和红椒。母亲问她
阿宝怎么没来。她说动身时天黑了,他的爸明天送他来。又说,上次落大雨,
他们河口村又发了蛟,屋子里上了二三尺水,七八盘四眠的老蚕,抢不及,
全给水冲了。阿宝的爸大前天进城去修耘耙,路上遇着了一伙土匪,人家托
买锡箔的五块钱都被抢去,还挨抢拐子打坏了右手,田里的活计一点也做不
得,每天都是请伙计下田。……她一个字一个字迟缓到像被用力挤出来般的
谈着。我在北平住了一年,这些另一个世界里的事都已记不得了,如今又以
那旧有的情调,从奶妈口里听到。
奶妈吃了饭,洗好浴,拉着槐子低声地问东问西。枯黄色早衰的脸上,
堆满着慈爱的笑。一种幸福和欢慰的容光,盖住了原有的苦郁底云翳。槐子
大约已从她身上找到了为他所熟稔亲热的旧有的东西,现在是很自在地和她
有笑有说了。
“妈,你给我。——小麻雀,我要。”
我们都大声地笑起来。我告诉奶妈是怎么一回事。奶妈见槐子这样亲贴
贴地和她索东西,高兴得泪也要流下来。说这是很容易办的,她记得去年在
这里时,后面柴屋里的西墙上有一个麻雀窝。说着马上把槐子搀到母亲身边
去。自己和小玉提着灯笼就走。我高兴地也跟了去。柴屋里霉气薰人,茅草,
松针,棍柴杂乱地堆在稻仓旁。那墙上果真有一个碗口大的窟洞。奶妈七手
八脚地搬来木靠梯,小玉提着灯。那墙上长满了苔藓,近灯光的地方正爬着
一只大蜈蚣,旁边又有三四只蝓蜒,映着灯发出银灰的怪光来。我远远地站
着,再也不敢走近去。奶妈以一种素未有过的,活泼矫健的身段爬上梯子。
小玉嚷着说:“小心呀,麻雀窝里老住着蛇相公的呢!”奶妈不理她,刚把
手探到洞里,就哎呀了一声。只听见扑拉拉飞出一只漆黑的东西来,满屋子
里吱吱地飞鸣着。我们都吓怔了。详细看时,却只是一只大蝙蝠。这屋子在
这种夜深的时候,满蕴着鬼故事里的一种神秘可怕的空气。我的毛孔一根根
苏竖起来了。奶妈毫不惧怕的再伸手进去,摸出来的却是些茅草松针和细布
条之类的东西,麻雀的影子也不看见。奶妈非常失望地抹着汗下了梯子。
我回到前面来,佳正在书房里坐着,在一张写坏了的信纸上乱涂着。一
颗颗的汗,凝着水珠在他的额上鼻上。我心里也闷热得说不出,一边走一边
嚷着和他说:
“佳,你想想看,好比是在公园里,我们坐在石凳上吃冰淇淋,……好
比现在有一架电扇在我们身边呼呼地响。”
佳笑着不做声。我靠到桌旁看他到底写些什么,只见他在纸上写着——
“槐子好运气。槐子运气好。他有一个娘,还有一个妈:娘的短发乌又
光,妈的头发黄又枯;娘穿的薄纱衫儿长统袜,妈穿的粽子鞋儿蓝土布;娘
身上发出花露精儿巴黎香,妈身上飘着腥臭汗儿豆腐乳;娘想着电气风扇冰
淇淋,妈想着八盘老蚕和丈夫。娘——”我念着,笑得在他身上乱捶,夺了
他的笔,不许他再写。
早上刚醒来,堂厅里小麻雀的叫声和槐子喜乐的嚷声打成一片。佳在刷
牙,告诉我说,奶妈天没有亮就到菜圃里的屋檐下找到一个麻雀窝,捉着两
只小麻雀。说着,槐子已经提着竹笼子高兴地嚷着进来了。
“娘,看,小麻雀,妈给的。”一只小口笑张着,像裂开了的石榴一样。
这是两只羽毛丰满的小麻雀。除了镶着黄边的大嘴外,已认不出是雏儿
了。它们哥儿俩在笼里惊乱地飞扑着,眼睛射着愤惶的光。奶妈也走了来,
含着满脸胜利的微笑,瞟着槐子狂乐的神情,像一位大艺术家在欣赏他最得
意的杰作一样。
槐子提着麻雀,从这里跳到那里,夹着舌头唱“小麻雀呀,小麻雀呀。”
这样玩了一整个上午。
中饭时,阿宝的爸爸送了阿宝来。阿宝比槐子大两岁,却比槐子低半个
头。一脸病色的肉,衬着两只滞钝的小眼睛。母亲可怜他,说要不是槐子抢
了他的乳吃了,他也不致于这样病弱。我牵了他的手,叫小玉撮几片饼干给
他吃。他却忸忸怯怯地,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阿宝的爸高抬着用布捆了的右手,极不驯熟地用左手在吃索面;一边和
母亲谈着话。他谈那天进城遇着土匪的事,又说今天一早起,保卫团又到他
家去写户头捐。每人要出二角钱。在河里打了半天鱼,才打发三个团勇走了。
“老太太,”他用捆着右手的布抹着额上的汗说:“我们这种人家,做
一天,过一天。一家人都是两只肩膊夹着一个南瓜头。我们天高皇帝远,什
么东西也不怕。土匪来就怎么?出这些冤枉钱,心里不自在!——这种世界,
也不知道要到那年才太平。”
“他们嘞,”母亲指着我和佳说:“偏要说大清不好,我们过惯了大清
日子的人,这种民国世界可真过不来。”
“妈老是冤人。我们几时说民国好,大清不好来?”我无可奈何地笑着
答。
“可不是,你们不是说革命好?依我说,这些革命党在大清的时候都该
杀头的。”
我和佳都想不出话来答辩,只有相视会意地作苦闷的笑。
“二先生,你们在外面见过世界的人,一定知道。我倒要问问看。”阿
宝的爸正容地说:“听说江西大天师告诉人,民国只有四十年的天下。如今
又是洋历,又是本历,一年要过两次年,说是四十年的江山,二十年便会完。
今年不是民国二十年了吗?”
我不等他说完就忍不住扑嗤地大笑起来。阿宝的爸马上红了脸,不好意
思地说:“这些话我也不大相信。不过他们都是这么说,所以我要问问看。”
佳却忍住了没笑,正经地回答说:“你们不要相信张天师,那是骗人的。
你们要相信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们都是国家的主人,都是社会上的中坚分
子。”
佳想了一想,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苦闷地望着我。大约觉得一肚子话
不知从何说起的苦。我看他说了半天,并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好叫阿宝
的爸了解,也替他很苦。但我也更没法儿说。
“他的手,田也种不得了,还有什么自己的力量!”母亲说:“你们可
不是满口民国,蛇会的?刚才她还说我冤你!”
阿宝的爸没有得到可信的答案,就要回家了;说请了两个伙计在田里耘
草。
“老太太,”他一边走,一边和母亲说:“现在的世界,——伙计是三
角钱一个工,一吃一拿。不监着他们做,就会偷到大树荫下去打盹。——明
年我也不种这劳什子了,决意把田还东家,专来打一年鱼过过看。”
这样地说着,走出了大门。
槐子对于奶妈费尽了心血捉着的,引得自己也那样狂热地喜欢了几天的
两只小麻雀,兴趣已渐渐地淡薄下去了。终天只和小玉阿宝在堂厅里玩,请
“孔夫子”,牵羊子……阿宝教他唱“公打我,婆骂我”之类的歌。要他认
方字片子,但也不肯干了。
关麻雀的笼子挂在母亲那边的天井里。两只可怜的小麻雀,以前那种英
蛮不驯的豪气都没有了,敛着翼蹲在一起,只是啾啾地凄凉的叫着。不知几
时老麻雀也寻找来了。起初是从屋脊上飞到宠子上,从笼子上飞到屋脊上,
“喳喳”急愤地噪着。以后就一点钟内来回数百次地衔虫子来喂她的孩子。
我几次想开开笼子把这两个孩子放还这可怜的母亲。奶妈却不肯,说是
现在槐子虽不玩它,可是等他要起来没有时,就麻烦了。小玉对麻雀嚷着说:
“如果放了你,可不要飞走,在我们家里玩玩。米饭,虫子由你吃。”
我和佳说,抢了“别人”的孩子关在笼里,给自己的孩子玩,那算是什
么心肝?佳笑我是浅薄虚伪的慈悲主义,说我的思想一点也不通:
“你不但抢了别人的孩子给自己的孩子玩,还抢了别人的母亲侍候你的
孩子啦!你还是该先替人类和人类谋平等,还是该先替麻雀和人类争自由?”
奶妈笑起来,说:“我不是抢来的,我是自己情愿来的。”
我笑着说:“看你开口闭口都是自由平等地,我可没你那样的革命精神。
你那满口的革命精神,我看也不值一文钱!”
下午和佳到大姊家里去玩。大姊屋里坐满了小姐太太,在听三姑娘说《粉
妆楼》。我们进了屋子,把一屋子的人都赶走了。三姑娘一见了佳,满脸红
得像关公,腆腆腼腼地转身打后门走了。大姊说我们来得真杀风景,骂我们
说:“你们在学堂里的人,认了一肚子字,也该说点小说书给我们听听;你
们不,倒也罢了,却反来捣我们的乱!”又说: “这三姑娘出了嫁,和她“布
袋”(即女婿)要好非凡。虽然不像你们俩个面皮厚,可背了人,也一步不
离。前天他“布袋”到店里去了,今天才敢接她来。书是没有念几年,小说
可真说得不差。”我说三姑娘走了,没人说时,我准来说一天,赔偿今天的
损失。可是及不得三姑娘说得好。大姊非常喜欢。
在大姊家里吃了点心,就和佳回家。走到母亲那边,却看见那原有的麻
雀宠子已换了一只较小的笼子。小笼子里只剩下一只软弱无力的小麻雀了。
“那只大笼子呢?”我问小玉。
“老麻雀啄破了。”
“还有一只小麻雀呢?”
“跟老麻雀飞走了。”
这真出乎意外地把我们怔住了。
奶妈说:“太太到大太太家碰和去了。小玉领着两个孩子在堂厅里玩。
我洗了衣服,到这边来喝茶,看见那老麻雀已把笼子上的蔑杆啄断了两三根,
嘴上头上全是血淋淋地。我要来赶时,已带了一只小麻雀飞出笼子了。”
我叹了一口长气,走过去看那只小笼子。小笼子里摆着两只小瓷槽:一
只装着水,一只装着稻,都是满满地,想是奶妈换笼子时刚装上的。那只小
麻雀栖息在横着的短枝上,蓬松着两翼,在歪歪倒倒地合着眼打瞌盹,偶而
也睁开眼来微弱的叫两声,但不等到叫完,眼皮又沉下来了。母亲这边沉寂
极了,老麻雀也不再来。小麻雀只是微弱地,打瞌盹。
我要把这只麻雀放走。佳又讥笑我满脑子里虚无的慈悲主义,浅薄的温
情主义,说:“你同情麻雀,你去替麻雀争自由平等来!”我很生气,我不
知道什么主义不主义,只知道我有怎么样的感觉,我就要怎么样做,怎么样
说,怎么样表示。别的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
小麻雀终于没有放,放也没有用了。
早上在阶沿上刷牙,看见小玉倒提着那只直挺挺的小麻雀从母亲那边出
来。槐子见了,从奶妈身边赶过去,问提的是什么东西。
“小玉姑娘,就不要让他看见罢!”我高声地说。
小玉要藏时已来不及。槐子看见死麻雀,瞪着眼睛呆了半晌,三步跑到
笼子边去望了一望,回头抓住小玉,提起小拳头在她身上乱打。说是小玉把
他的小麻雀弄坏了,弄得不叫了。说着把小嘴唇一扁,就哭起来了。
“槐子,槐子,这个不要了。妈再捉给你,妈再捉给你!”奶妈这样地
哄了许久,槐子才住了哭。
奶妈和小玉舞着梯子,屋前屋后,左右邻居找了大半天,一只麻雀也未
捉着。槐子看见她们空着手回来,就又扁着嘴要哭。
我又哄又劝地教他说,麻雀可怜,它要飞,不要关在笼子里;它也有妈,
它要和它妈在一起。——这孩子一点也不听话,兀自扁着嘴要麻雀。我真气
极了,拉着要把他关到仓房里去。奶妈抢着把他抱走了。
吃晚饭时,奶妈不见了,只有小玉搀着槐子和阿宝由后院里进来。
“奶妈回家去了,明天就来。”小玉笑着说。
“什么事?”
小玉瞟了槐子一眼说:“奶妈说她家门口的河边,有许多水鸟儿,比麻
雀好看一万倍。晚上点一枝芒杆,要捉几只,就捉几只。捉了,明天就送来。”
“妈,去,捉,好看。”槐子用手比着说。
“好看!——偏要麻烦人,一点也不听话!”我又怒又笑地骂他。
晚上,热得不能忍受。这种热,一点也不干脆。空气里满滚着沸了的水
蒸气,一呼一吸都使人感觉困难;身上冒出来的不是汗,乃是又腻又粘的油。
东流山上不时的闪着电光,显然又是要下雨
滂沱大雨,翻江倒海地下了四五天。奶妈一直没有来。阿宝天天哭着。
槐子倒把麻雀的事忘去了,却只是念着妈。我哄着他两个吃东西,唱歌;叫
小玉和他俩躲猫儿,立“孔夫子”。这样才哄住了。
几天来,雨下得太闷人了。抬头看不见一线青天,只一块块又重又厚的
云,压在屋头上。我们一步也不能出去,别人也不能到我家来。一天到晚只
闷在屋里,佳有时看小说,有时翻译他的书。我除了哄两个小孩子,或和母
亲闲谈外,只拿着一本《浮生六记》消磨时间。
吃早饭时,槐子高兴地拉我去看他们敬的“孔夫子”。那“孔夫子”是
用一只大香烟匣子做的,里面贴了些红纸,粘了一张香烟画片在中间,直着
靠在矮脚桌上。“孔夫子”前面摆着三件新的陈设:两边是施德之济众水的
空玻璃瓶,里面插着新开的海棠花;中间摆着一丛翠绿葱茏的稻秧。稻秧是
由下面小瓷槽里抽长出来的。这只小瓷槽我认得,上面绘着南斗星北斗星下
棋的故事,是那只关小麻雀的笼子上的。
“下了几天雨,就抽出这样大的秧来了?”我真惊讶,但我想到那不知
去向了的小麻雀,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