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看去已不像还有人在居住各家茅铺的门前,笼罩着大路,都有用稿草和
杉木搭盖的过亭。过亭上面盖着的稿草,和茅铺顶上的一般样:在明丽的阳
光里呈现着一片灰黑的颜色。稿草上面络成斜方格子的草索,完全松散断乱;
连杉木的梁柱也多半歪歪倒倒不成个样子了。过亭的里面,杂乱地摊着些稿
草堆:有的想是从屋顶掉落下来的;有的则是外乡逃荒来的乞丐打田畈里搬
来作床褥用的。几张积着厚灰土的薄板台凳,都已残废不堪,零零落落地倒
卧在乱草堆里。
这时有个女人从一家茅铺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茎狗尾草,插在牙缝里
挑弄着;一边把背靠到一棵杉木柱的旁边,向路上眺望。
这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蓬松着黑发,样子显得很憔悴。太阳穴上一边
粘着一片正方形的黑色头痛膏药。两条又浓又粗的修整的眉毛下覆着一双生
涩的眼睛。眼睛想是有了风火病,勉强瞅睁着,露出络有淡红经络的白珠。
身上穿着一件齐膝的竹布褂,上面已经有了几块补钉,但是洗得很干净。
她用手掌罩住前额,皱着眼皮眺望了许久。望了一会路的南段,又掉过
身肢望北段。两头的大路弯弯曲曲直通到山坡下,并看不见一个过路的人。
整个的樊家铺是沉浸在死寂里,除了隔邻茅铺里断断续续发出沉重的打
草鞋的木棒声和一两声婴儿的啼哭。
寂寞的桂花香气随着微风吹送到她的鼻官中,她抬头从顶棚的破隙里望
望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满枝琐碎的花朵闪着黄金的微光。她又望望这连成长
排的破败的茅铺,望望这摊乱着稿草的过亭,她扔去了那茎插在嘴里的狗尾
草,悠长地吐了一口气。
“都死完了么!”她喃喃地低声自语着。
她渐渐想到数年以前这里的热闹景象。
在从前,各家过亭里原都整齐地排列着长条的木板台凳,茅铺门口也都
各有一张板桌跨在门槛上。上面摆着插有黄蔑筷子的竹筒,几只叠着的放好
茶叶的粗茶碗,几盒“仙岛牌”“小刀牌”的香烟,和几盆子红椒炒黄豆,
炸溪鱼,炒韭一类小菜。各家灶沿上都有两三把炊壶冒着腾腾的热气,跳动
着盖子,像个倒了嗓子的花旦似地哼唱着。那些过往的客人,有挑担的,有
抬轿子的,有推小车的,有赶牲口的;有的是店铺的老板伙计或朝奉。他们
或从外埠把大批盐,糖,煤油,洋货,布匹之类货物运到西南乡各村镇去,
或把各村镇的稻,棉,丝,茧之类土产运向外埠去。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打这
里过,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自己和邻舍的“板奶奶”或“板姑娘”都穿着新
浆洗的竹布褂裤、胸前系着花布围裙,鼻上渍着微微的汗,热红着两腮,提
着水壶或拿着饭碗像春天的蝴蝶似的忙乱着,从过亭飞到灶沿前,从这一桌
飞到那一桌;一边脸上含着轻盈的微笑,和客人答着话。
那些过往的客人刚刚承受了自己和别家女店主一番殷勤招待,跺跺脚腿
上的尘土,擤擤鼻子,脸上含着辛苦安详的笑,重新上道时,就又听到漫田
漫野的歌声传入耳里来。那正是自己丈夫和邻舍男子们在田里工作时随口唱
的“花鼓腔”。每到秋收过后或新年正月里,田里没事了,他们照例在茅铺
后面的晒稻坦上搭起一座简单的戏台,你家拿出锣,我家搬出鼓,几件简单
的行头,配上娘的老婆的衣服首饰脂粉等东西,连夜把“七仙女下凡”“蔡
妙风辞店”“送香茶”“祝英台”之类烂熟的故事精彩地扮演出来。自己家
里人,亲戚,邻近各村的男女老幼以及住宿的过客们都来聚精会神的作看众。
有趣的时候哈哈大笑,悲惨的时候牵起衣角擦眼泪;到“会腔”的时候就前
台,后台,甚至台上,台下一个声音一个调子接应合唱起来。……
“线子!”
大路的北头有个矮矮的人影蹒跚地走近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
婆婆。一手拄着一根树枝作拐杖,另一手用树枝驮着一个大衣包在背上。女
人听到声音猛然从凝思中惊醒过来,掉头向路北望去,看见是自己的娘。
“娘么!”线子嫂懒懒地说,“又回家去做什么?”
那老婆婆走到过亭里,自己动手从草堆里扶起一条板凳,把包袱放到地
上,一边坐下,一边把额上扎着的“包头”①解下来,对着那张胖而皱的脸子
扇拂着,微微喘着说:
“回家做什么?回家去养老!娘也快要饿死了!”
“饿不到你头上来。”
“你这没有天良的×,你当娘怎么了?东家怕土匪,一家人搬到上海去
了。土匪写信给县衙里,十天之内要五万块,五万块。——啊呀,八月的天
还这么热!天也不是个天了!”说着把包头放到板凳上,两手牵起衣角扇动
着:“你这里还是没生意吗?小狗子呢?打了多少稻?”
“人都死光了!鬼都不上门。”
“小狗子呢?打了多少稻?够得租钱开销吗?”
“打了多少稻?莫问那个话。我们饿死了也不问你老娘贷一个。你放
心!”
“你这没有天良的×,你当娘怎么了?你当娘是个有钱的?你当娘腰里
留着多少钱?”
“有钱没钱我不管。”
女儿的说话听在娘耳里,犹如生吞了几块冷石头。娘望望她那张冷硬的
脸子,觉得自己的苦楚都无从说出来;擤擤鼻子,叹了口气说:
“不倒碗茶给我喝喝吗?”
“等一会吧,还要烧。”说着懒懒地走到里面去。
北路又走来一个人。瘦长的身肢,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长领衣;小小的
脚,套在圆头鞋里,如同一对小鲫鱼。走一步,打一个踉跄;手里一根龙头
拐杖抨击着石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圆光光的头在太阳光下两边晃动着。
老婆婆认得她是西旵山地藏王庵的尼姑莲师父,站起来,招呼说:
“莲师父。从城里来吗?”
“城里来。——好桂花香!”站住了,左手捻着香珠子说。
①
这是一块叠着的黑绸。由做儿子的花钱送到地藏王庵里盖上一个“法印”,拿回来给娘系在发额之间,
直到进棺材。据说有这个东西的,到了阴间可以减刑赎罪。乡中有儿孙的老太太无论贵贱大多有之。——
作者注
“听到消息吗?土匪写信给县衙里,十天之内要五万元,五万元。有钱
的人家都搬走了。——路也真难走。莲师父身肢倒结实。歇歇吧。”
“你还是在西门赞治第赵老爷家伺候么?回来看姑娘?”
“就是的呀。莲师父你请坐。”说着让莲师父同在那条狼狈的板凳上坐
下来:“我在赞治第头尾帮了九年工。现在赵老爷一家人搬到上海去了。上
海去了,昨天走的。东家也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东家。太太要带我到上海
去。我怎么个去法,我家里大大小小一大窝?我把骨头送到外乡去?给赵老
爷拖上一个大累赘?我想想,我不去。东门元康祥三老板说雇我。我今天去
问,又说不雇人了。土匪土匪的,家家手头都是难的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也该回家养养老了。”
“莲师父,说那里话!我养老?有那个命根?我养儿子孙子的老!一个
女儿还同我红眉毛绿眼睛的。”
“几个大汉①?我倒忘记了。”
“三个没有用的货,八个小的。这几年稻子不值钱,丝茧没人受,老大
到城里当了团丁了,还是赵老爷的面子,天大天大的面子。老二老三在城里
做杂货店,一个一个做了‘茴香’②了!这一家饿瘪臭虫,不就在我一个老棺
材身上叮血吃?一个女儿还同我红眉毛绿眼睛的!”
“线姑娘脾气扭一点。”那尼姑说着把声音放小了:“上次在这里碰着
你,我看她那颜色,也真不像个见娘的颜色。看不得,唔,看不得。你是奶
头上送来的呀,唔,不嵌肉①也难怪。”
“早先不是这样的。”喉咙也跟着低了:“就是去年小狗子——
我女婿,交不得东家田租钱,东家招呼区公所派了两个弟兄来讨,要拿
人。线子到城里去求我,说近来茶棚饭店没生意,手里没一文钱,要我填一
填。你看她说话多容易!我又不是在城里当知县,我到那里弄钱填?这几年
丝茧没销场,那家不是看风转舵不养了?
他两口子却屎垫了心,还要养。说人家不养我偏来养。痴心想发个大财,
一养就养了个十大盘。自己一点桑叶不够吃,挨到三眠快见老,没叶了。又
是叫我拿钱出来买叶子。你饭店又没生意,又没叶,又没钱,你养什么蚕,
莲师父?”
“年轻人做事都冒冒失失的。”
“那我管不上。你自己疯的屎,你自己吃。我不管。——不是我不管呀,
我拿什么管?我一家十多个身分,十多张嘴,不吃不用了?就是我一个老棺
材是该死的?”
“唔,唔,可是呀。”那尼姑锁起扁皱的嘴巴,连连点着光头说,“到
底自己身边的要紧呀。”
“她屎垫了心,说我有钱上人家的‘会’②,就没钱借给她。要死嘞,我
①
“大汉”是儿子的客气称呼。——作者注
②
“茴香”是“回乡”的谐音,是失业回家的意思。——作者注
①
“嵌肉”犹言亲热贴心。——作者注
②
这是民间一种很巧妙的制度。由需钱的人作“会首”,约定九人,各出钱若干,交会首收用。以后定期
开摇(或一月一摇,或一季一摇,或一年两摇,各视其财力而定)。摇时卜龟决定先后,以骰子入碗中挨
次摇之,谁的点子最大,谁就得会,与会者各出钱如前数交与得者,并由会首付极轻的利息若干。凡已得
会者下次不得与摇。如此递减,直至九次后,大家都得一份,会遂解散。此法在邀会者(即会首)可以极
上人家的会?我上了多少会?大不了老前年张嫂子丈夫死了,出不得。太太
的面子叫我上了她一脚五十的会。一年摇两次:三月一次,九月一次。今年
四年了,我还只是付,摇不到手。看看只好得未会了。那几年,大家手头还
过得,我才上的呀。我要卖,我要顶。求爹爹,拜奶奶,那个顶你的?人家
正求你顶他的,上他的呢。两年了,都是借钱付。就是春天在你庵里借了五
块钱去付会,她看见了,要我转借给她买桑叶。我付了四年的一个老会,我
不要了?我把付出了的都白丢了?她就和我结了仇,当我是个有钱的,当我
百万豪富,当我藏着金银元宝不肯拿出来帮衬她。我辛辛苦苦做到头发白,
我做了强盗?抢了人家?我肉里出钱?现在好了!东家走了!走了!大家一
样了,都要饿死了!给她眼见了!”老婆婆说着,老花眼里漾满了泪珠;颤
抖着手从掩襟里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手帕来擦眼皮。
“嫁出门外的女,泼出门外的水。一口长气叹了,也罢了。人呢?”
“在里面烧茶。看我走了十来里路,汗一把,水一把的,茶也不赏碗给
我喝;还要讨,还要我自己讨。”
“人心大变了。菩萨托了梦,听到说过吗?上个月的事。菩萨手里捏着
钢鞭,一脸怒气。从来没见过那怒气。我看见手里有钢鞭,我晓得不好了。
民国推翻那年也是捏着钢鞭的。阿弥陀佛。慈悲慈悲吧。”那尼姑显出一脸
严肃骇怕的样子,把嘴巴锁得满沿是皱折,连连捻着香珠子,吐着气。
“呃,菩萨说了什么?”
“菩萨把钢鞭望西北方一指,半天不开口。我跪着,头都不敢抬。怎么
敢抬?半天,半天,说话了。声音像打铜锣。——平时不是这样的。说大劫
要到了:白头发去一半,黑头发一齐算。就只两句话。半天,半天,不开口。
我求着说,超度超度吧。”深深换了口
老婆婆盯着眼望着那光头,也挺一挺腰,吐了口气。
“菩萨还说什么呢?”
“果然呀。菩萨托梦的第三天,五龙山的土匪动作了。你刚才说土匪要
五万,问我可晓得?——可晓得呢!赵老爷不是我关照,他肯搬了走?这都
是人难,算不得数。人心大变了,菩萨也不能容的。十月初四起,天要黑七
天。”
“菩萨说的?”
“我说是那个呢,莲师父说话呀。”线子嫂皱着眼睛从茅铺里探出头来,
毫无表情地说。
“莲师父谈菩萨托梦,劫难要到。线子,你来听听吧。”
“有钱的怕劫难。我们不伯。天掉下来,还有比我们长,比我们高的。
你们打打主意吧。”说着重新进去了。
“听听这个话。”
“唔,唔。”莲师父连连摇着头,哼着鼻子说。
“还是没茶吗?线子,线子。”老婆婆高声喊。
线子嫂提着一把瓦壶和两只大碗走出来,望地上一顿,把眼睛揉了两揉
说:
“那里真的就渴死了?灌吧,灌灌足。”
轻的利息而借得一笔整款,取整付零,不觉吃力,在与会者则付零取整,也是储蓄的一法。此法盛行乡间,
都市中亦有之。——作者注
老婆婆吐了一口长气,弓着背在地上取了碗,先倒了一碗给那尼姑,而
后才自己倒了喝。喝了一碗,又喝第二碗。
“莲师父,我这样的人,活一年,是一年;活一天,是一天。仔细想想,
都淡了念头了。人家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呀,我现在是现在是——”
“怎么样?”线子嫂远远向南路上招着手,高声喊,“还是不肯饶么?”
来的那个人赤着上身,肩上披一块蓝布披巾;黑布裤子直卷到腿弯上。
身肢虽粗壮、脸子尖尖地,却很有点清秀。一看样子就像个花鼓戏里的旦角。
“是小狗子吗?”老婆婆把茶脚泼了,拿着空碗说,“去做什么来小狗
子不作声,一步一步走近了。那脸上,流满汗珠,板得像木头雕就的一样。
“小狗子,”老婆婆说,“娘现在好了!赵老爷走了。一家人都到上海
去了。现在我们都要饿死了,都要饿死了!土匪要五万块,写信给县衙里。”
小狗子还是不作声,用披肩抹着脸上的汗;又从额上除下“汗吸子”①,
拿在手掌里挤捏着;汗水滴在自己的赤脚上,把脚跺了两跺,地上冒起了一
层尘土来;转过身,走进屋里去了。
“还是不肯饶?找到稻贩子没有?”线子嫂钉在后面问。
“稻贩子!稻贩子!都要吃人了!”小狗子在屋里嚷。
“一块六,还只肯一块六?和城里砻坊里的价线一样?”
“想发财!一块六!做乱梦么!”
那尼姑瞪着眼睛,瞪了老半天,拄着拐杖站起来,说:
“太阳快偏西了。还有三里山路。人心大变,阿弥陀佛,慈悲慈悲。”
“就走了么?”老婆婆问。
那尼姑刚开步,就打了个踉跄。用拐杖拄定了,回过头说:
“你尘一会儿吧。我比你走得慢。”
说着,蹒蹒跚跚走出过亭了。
老婆婆望着黑洞洞的屋里,发了一会呆;半晌,弓着背,在地上包袱里
摸了一会,掏出几支红蜡烛和一块肥皂来,慢慢走向屋里去。
屋里低矮而且昏暗,只从东边一个瓮口窗上透进一线淡光。刚进来,眼
前缭满绿色的花晕,简直瞧不出人是在那里;渐渐有点看得出了。小狗子捧
着头,坐在板房的门槛上。线子靠在灶沿旁边,用葫芦瓢舀着水,一瓢一瓢
倒在木盆里。
“线子,线子。赵老爷家还愿的神烛,我要了几口:要烊了,放个阴凉
地处吧。”说着走到一只水缸边,把蜡烛给放在缸拐里,“这是一块日光皂,
风干的,也是太太给的。”
“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有的。——到底怎么的,小狗子?今年田租钱还是不够付,小狗
子?”
没回答。
“还是不够付,线子?”
“六亩八分田,打了二十五担稻。前几天问砻坊,只肯照一块六算价。
今天找稻贩子,说一块六也不行了。只抵还砻坊的‘放青’①就快三十块。东
①
是一种麻绳编的东西,用线套在额上,借以吸收汗液,免得流入眼睛里。——作者注
①
内地砻坊有兼售粮食杂货者,农人食用均在此赊取。每到秋收,即以稻子抵偿,此系一种变相的“放青”,
然其剥削之酷辣,则无二致。——作者注
家的租钱只好拿命去还了。东家漆黑铁硬,半文钱不肯饶。稻子打一粒,要
一粒去。三个朝奉看守着打,都扣在砻坊里。”
“是那一家?”
“问那些做什么呀!——是阜丰泰,又是你赵老爷的店?这些烂了心肝
的都一个个是阎王!春上时候,稻子称出来给我们,两块五两块六算价;现
在我们抵账只肯一块六。——一块六还不肯!杀人不见血!”说着,把木盆
端进板房里:“洗澡吧。”
“这个田种不得了,小狗子。快休兵,要赶快。”
“他娘的!老子要杀人!老子从阜丰泰开刀!”小狗子嚷着站起来,走
进板房里去洗澡。
“是真的呢!这个田种不得了。你们村上这一溜可还有几家是种田的?”
“不种田,做什么?吃什么?”线子嫂冷笑着说,“风凉话!我们可不
比你老人家呀。我——”
“不种田,做土匪!听陈扁担说,隔壁老四,老三,推车的小三花,大
毛子都上了五龙山了。老子也来干: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颠倒这么的!”
板房里面的声音。
“小心点嘴巴吧!”线子嫂看看娘。
老婆婆僵着站了一会儿,重新吐了一口气。一边向外面走着说:
“我走了。现在好了!大家都要饿死了。”
天上乌洞洞地,四面的山峦都被雨雾封锁着。蒙蒙细雨牛毛似的漫天漫
地飘飞。一阵凉风吹过来,茅铺前后的那些树木瑟瑟乱响。桂花树上凝积着
的水点随着憔悴的残花,从过亭上盖着的稿草的破罅处洒落下来。
过亭下的乱草堆里一簇一簇地坐卧着褴褛不堪的乞丐。那是从外地来的
逃荒者。妇人们有的赤露着胸口,跌坐在稿草上,一边整理着脚边一大堆的
污秽的破布条,一边任小孩爬在地上钻到自己胸口吮着乳;有的手里捧着一
只缺口的瓦钵,里面盛着从田畈里扫捡来的农人们遗落的稻粒,一把一把地
抓了望嘴里塞,皱着眼皮,舔咂着。男子们有的坐在地上,在一块缸瓦的破
片上面攒着粘泥;有的在用模子铸着粗劣的小泥人,一只一只晾在墙脚下;
有的手里拿着一支竹竿,竹竿头上扎着草把,把粗纸制作的红红绿绿的人物
鸟兽插到上面去。小孩子有的拉长了肮脏的丑脸子高声号哭;有的在潮湿的
泥地上乱爬;有的随手在地上捡拾着从上面洒落下来的桂花,一颗一颗地塞
到嘴里去,满嘴上都沾着污泥。
茅铺里有个妇人把一个乞丐推出来。那乞丐的背上用草索捆着一个小
孩,手里捧着一个破瓦钵,里面也是盛着混有泥土的稻粒。
“你要抢么!”那妇人说着,把茅铺的板门掩上了。
那女丐捧着钵子苦笑了一会,把嘴一撇,打着满口外乡话说:
“奶奶的!——草又烧不着,借炉子使一使也不行吗?”说着,低头在
钵里舐了几粒稻子在舌上,慢慢嚼动起来。
远远一阵不成腔调的军号声破空而来:
“低低低打——打——打得打!”
许久以后,从南路的山坡下转出一支队伍来。队伍渐走渐近,零乱的脚
步声震得四野里一片响动。
那队伍共总不过四五十个人。都穿着不称身的灰布制服,绑腿胡乱缠在
下腿上,袜子穿草鞋,泥泞直齐脚踝。每个人都用一种不自然的别扭姿势驮
着一杆枪在肩上。有的驮的是来福枪,有的是猎人用的“土枪”及长到一丈
多的“过山龙”。一个四十岁上下,留着仁丹胡子的长官,戴着白手套,架
着眼镜,整齐的中山装上斜挂着一排子弹,手里打着一把雨伞,挺着胸口跨
在马背上。腰下的指挥刀碰击着铁镫和皮鞋,铿锵作响。俨然一位大将,威
武非凡。
队伍的前面,一个旗手领头。那旗杆又粗又高;旗手歪着嘴巴,露出半
边牙齿,把旗杆的下端抵在自己的肚子上,一挺一挺地走着,显得十分吃力。
旗子白布黑字,已被蒙蒙细雨淋透;偶然有风吹来,很勉强地把叠折处微微
吹开:是“××县人民自卫团第三分队”几个八分字。
“立——定。稍息!”走近了过亭,那长官放出尖溜溜的嗓子威武地喊。
茅铺里走出几个憔悴的妇人,站到门口张看。过亭里那一群乞丐,也都
各自停止手里的工作,对队伍瞪着害怕的眼睛。
那长官走到过亭里,收下雨伞,下了马,脸向着乞丐群,立定了,右手
把着腰下的指挥刀,板着威严的脸子;半晌,举起手做着手势,打着不成熟
的普通话,说了:
“你们,听好了:你们,自己都有家乡。你们,都有。现在,我们,地
方上,很是紧急。——很不,平靖。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你们,要在,
三天之内,离开本地。三天,三天。懂了没有?三天之内,离开,本地。别
处的也招呼了。一律,离开。都一样。外乡人,我们,不许,停留。”
回头转向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改了本地话问道:
“家里有男汉么?”
“不在家。”妇人们答道。
“店里住了客人么?”
“没有,那有客人嘞?这两年——”
“好。听清楚:以后如有形迹可疑的旅客,你们要随时报告我们局里。
地方上不平靖,我们已经有个准备。大家安心做活,不要惊慌。”
大家都鸦雀无声。
过亭外面,冒着雨“梢息”在那里的队伍里走出一个矮个子团丁,他手
里拿着的那支“过山龙”几乎比他自己身肢高过两倍。他踌躇着走到一家茅
铺门口,苦笑着那张扁脸,向一个妇人低声喊道:
“线子!”线子嫂看见喊着自己的这人一副狼狈滑稽的样子,起初惊了
一下;接着,认得是她大哥,撇着嘴,笑了:
“恭喜你得了好差事了。”
“我就是操不好,没法操得好。我们昨天下午放哨出城的,出东门。—
—狗子官呢?听说他出了事——”
“归队!”那长官尖声叱嚷。
“低低低低低”那军号也照例吹奏起来。
那矮子抗起“过山龙”,颠起脚尖像一只鹿似地窜了出去。队伍集好后,
那威武的长官再发一声号令,打起雨伞,跨上马背;自己压在后面,踉踉跄
跄地向北路去了。
“奶奶的!”乞丐的堆里喧哗起来,有的这么喊。
“你们不打算搬走吗?”茅铺门口的妇人问。
“搬他奶奶的!”
线子嫂却不曾有兴致和那些乞丐们打谈。她听了她大哥一句没头没尾的
话,像听到一个霹雳,冒出一身热汗,满肚子起了疑团,掩上板门,回到屋
里。
刚走到里面板房的门槛上,她突然像疯了似地三脚两步重新跳出茅铺,
跑出过亭,喘着气向北路上喊:
“大哥!大哥!”
“低低低打——打——打得打!”
那别扭的军号声已在远处,队伍踉踉跄跄地快走近山坡了。
线子嫂瞠着眼睛望着队伍的影子,呆了许久,憔悴的脸上渐渐泛出灰白
颜色。她觉得她的心肝在腔子里像个小老鼠似的乱跳乱窜,她觉得她的脚下
踹着棉花。
她把那双干涩的眼睛揉了两揉,想镇静自己。半晌,回身走到铺里,掩
上门,坐到板房的门槛上;曲着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住贴有膏药的太阳穴。
她的头脑像受了突来的一击,非常昏乱。
渐渐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一天黄昏时候,一个满头长头发的粗大汉子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把芦杆,
亮着熊熊的火光。火光里显出一张狞恶的醉脸。
“哎呀,不是老扁担吗?”自己惊了一下,问。
“小狗子呢?”
“上城去了,就回来。”
“怎么还没吃饭?”
“作兴他在城里吃了再来。”
“你晓得吗?我同他约好了,有事。”
“他没说起。什么事?”
“回头告诉你。”
不久丈夫就推门进来。两个人把炊壶底上凝结着的烟煤各抓了几把,涂
满一脸。
“你们打算干么呀?”自己牙齿也抖颤起来。
“你莫管。”
“小狗子,你可做不得那事呀!你……”
“也要试试看。”丈夫镇静地答。
“那不行,我不许去。”扯住他的裤带。
丈夫把自己一推,两个人拉开铺门飞跑地走了。
这一晚自己不曾睡觉。
到三更时候,才听到卜卜的叩门声。开了门。丈夫回来了:黑色的脸上
露着一张紫红的嘴唇,唇上挂满牙齿血,浑身瑟瑟地抖着,踉跄地走到里面
板房里。
“当是个大财喜呢,他娘的!”两片红嘴唇不住地震抖,喘着粗气,说
着,抖着手在腰上的“通海带”里摸着;摸了一会,掏出八块大洋,两张钞
票,另外一只金镯,望板桌上一丢。
“要死嘞!是那一家?”
“西旵山。好厉害的眼睛呀,一见面就认得我了,就喊,就抓我。”
“认得了,啊?”睁大眼睛嚷。
“低声点!——老陈兜胸给她一拳。翻在台阶上。老陈还不放心,拿了
一只铜香炉没头没脑给她一砸。”
“要死!”自己禁不住叫一声。
“低声点。我说,这可是你自己讨死的啦!——自己讨死么!”
线子嫂坐在门槛上,迷迷糊糊,把这些情节翻来覆去地想着。但是越想
心里越像火烧。她拿不出什么主意来。她渐渐把头低到膝盖上,用手捧着。
坐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外面有个人推了门进来:
“有人在家么?”
线子嫂猛的从昏乱的思绪里惊醒,抬起头,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谁呀?”
“是我,板奶奶。”
那人走近了,撕开嘴在笑,露出两个金牙;穿一身华丝葛旧夹袄,脚上
的胶皮雨鞋发亮,倒提着雨伞;瘦瘦的长方脸,平顶的头。线子嫂认得他是
县衙里的“班副”,顿时心肝跳到喉咙里。
“王七爷。”
“是呀。”
“七爷什么事?”线子嫂努力镇定了自己,闲闲地问。
“没事。——到分界渡有点小事。路难走。进来喝碗茶。”
“多久没下乡了。”
“并不久。上次提一个佃户归案,过这里,天晚了,我没进来喝茶。”
“真丢丑,茶还要现烧。没生意,七爷。”
“不忙,你慢慢烧。”
“是呀。那佃户什么事?”说着走到灶沿前去烧火。
“还不是那些事。——眼前,各事都难。种田的更难;年成不好,稻价
又只是落。”
“是呀。”
“你说种田的难呢,田东家还要难:开支大,钱粮附加重;稻价落,钱
粮税捐不落。”
“那事归根怎么判的?”
“还不是那回事?佃户欠两年租钱。自然不是他不肯交,是交不出。是
个福气人家,家口实在不轻。——可是田东家不能依呀。你一年不交、两年
不交,东家要产业做什么?是不是?”
“唔。”
“县长是个善心的人,凡事都马虎。只打了几板子,押到‘三班’里,
我看他可怜,人也老了。——是个老头子,那佃户。”
“是呀。”
“我这个当衙门的,不行。天生我吃不得这碗饭,我心肝软。看见差不
多的什么事,能帮衬人家的,我总要帮衬。人活在世上做什么?吃了这碗衙
门饭,是没法。我不行,我总要帮衬苦人。”
“七爷是好人。”
“这话可只有你说。人家可不然,背后就骂我。所以,好人也难做。—
—还是说那佃户,我叫他家里拿出几个小钱赏赏班里的弟兄。弟兄也都听话,
好打发,也就放了。租钱好说,叫他慢慢做了还,总得还。”
“那是呀。”
“狗子官不在家吗?今年收成总不差?”
“进城了。还是前天进的城。七爷没见他?”说着肠子里一阵热,像被
开水浇着了一般的感觉。手里抓着一撮茶叶望碗里放,撒满了一灶沿。
“只要年成好就行。”班副好像不曾听见她的话,自管自接着说,“铺
里生意冷淡点,不碍事。碗里没了,锅里有。这就行。”“那里话呀,七爷。
种着六亩几分田,去年就是借债付的租钱“今年的总没借债了?”
“怎么没借债!”线子嫂心里一跳,睁大眼睛说。但随即镇定了,说:
“呃,比去年总算好点子。”
“狗子官人能干,我就喜欢他。”
“七爷疼惜。”
“不是。我最喜欢他的‘七仙女下凡’。那,那,唱的做的都到家。身
段,——那身段!板奶奶,他打扮起来比你强。我不说偏心话。——也多年
没唱了。”
“是呀。”
“那年正月里,听说这里有戏,我特意来看。果然,‘七仙女下凡’。
隔壁老三扮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天心。狗子官的七妹。我说,板奶奶,
不怪你两口子恩爱,我都爱。吓吓吓!”“七爷说笑话。”
“不是笑话。多场子我真还想着。”
“一个热腾腾的樊家铺,人都散尽了,七爷。只好叫他一个人唱给你看。”
“所以呀,我这是说笑话。就有人,也唱不得。地方上这样紧急!——
这两天风声好个紧法呀,板奶奶。”
“是呀,听说五龙山又有信给衙里?”
“岂止五龙山?就是西南乡近来也出了几件抢案。”
“是么?”线子嫂平静下来的心,突又起了震荡。脸上喷满热气,低着
头把开水冲到碗里,送到班副面前,说:“七爷,你用茶。”
“得罪。”那班副把手里的烟蒂扔了,吹着碗里浮着的茶叶。
线子嫂重新坐到门槛上,瞪着班副那尴尬的神气只是凝神。
“出了几个枪案。还有一条人命。”
“人命?”
“事情你听到了,这么近?县里刚晓得。打算明天去验尸。”
“那里的事?没听人说。”
“做案子的你总认得:挑八根索的陈扁担。长头发,大个子的那一个。
他的担子老是一百多斤。记得这个人罢?”
线子嫂制止不住突来的激动,不自觉地站起来,又坐下,嘴唇抖着,要
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想不到这个人做这事。”班副继续慢慢地说,眼睛溜着对方,“也难
怪。年头太坏了,那个存心要做坏人?也是没法。这事人赃都有了,前天捉
住的。是前天。”
看见对方埋下头,用双手捧着;他喝了一口茶,有意长长地叹一口气,
说:
“他太心急了,那老陈。胆子也痴大,不晓得忌讳:他把一条金簪——
并不是金的,是包金。——想拿到城里去换钱。天黑了,把守城门的团丁不
放他进城。他当是平常时候,不要紧,就和那团丁吵起来。那团丁是个衙里
的老卫队,是个‘老公事’。这就该倒霉:要是个本地的土团丁,事情也就
罢了。”
线子嫂原还唔呀唔地答应着,这时却没有声音了。班副不管她,索性说
下去:
“那‘老公事’要搜他。一个心虚,不让搜;一个想,你不让搜,我偏
要搜。这样,就抓到局子里。一搜,果然,搜出那根簪子来。还有五张上海
钞票,一块的。”又嚼了一口茶:“问他,你那里来的金簪和钞票?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