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脓包:担子是挑得,一百多斤,一把牛气力;却是个李逵哥,肠子是直
的,没心窍。头一句就问呆了,答不上。局子里把他扣住了。第二天,——
就是昨天。昨天就送到衙里。起初不肯说,上了夹棍,还不说;火链子烧红
了,拿出来了,不能不说了。”
线子嫂半天没作声,突然双手捧着脸,号哭起来了。
“这怎么说,这怎么说,板奶奶?——我清楚!他是诬攀的。我清楚,
我清楚,板奶奶。”
班副扮着正经的脸子劝说着,走去拉她。线子嫂不理睬,摔开班副的手,
像个小孩子似地拍着膝盖一仰一合放大声音嚎啕着。
“啊咦,这是我的不是了。”
线子嫂嚎啕了一会,忽然止了哭;牵起衣角抹抹眼泪,抽搐地扁着嘴,
使劲忍住硬咽,说:
“七爷,七爷……”喊了两声,又重新伤痛地呜咽起来。
“我清楚,我清楚。他是吓胡涂了,就诬攀你狗子官。”
“七爷,七爷,这事我只好求七爷。”呜咽着,歪抽着下巴,走到班副
跟前,像要下跪的样子。
“这怎么说!这怎么说!板奶奶?你要折我的寿了。快莫,快莫!我王
七还想再活两年。”一边说,一边托住线子嫂的手膊,放她回门槛上,说:
“我还要你来求,板奶奶?我们多年交往,狗子官是我的朋友。我要你求,
我今天就不会自己上门了。”
线子嫂连连擤着鼻涕,还在哽咽。
“狗子官是黑天大冤枉,我清楚。我 把事情谈谈完,免得你家驮了冤屈,
还找头不找尾:那陈扁担照实说了:说东西是西旵山地藏王庵里的。 ‘案上’
把‘击子’一拍,说:你胡说!庵里那里来的金簪和钞票?——‘案上’是
个好人,不晓得这里的庵,都有点田,手头都是有两个的。这个莲师父人就
能干:积了几个香火钱,盘放得日长夜大。板奶奶,说句不见笑的话,前年
我过不得年,我就享了我媳妇两只戒指在她处押了七块钱,春上才取的。—
—那陈扁担说,庵里莲师父……都说了,都说了。问还有那个是同伙?他就
他就攀了你狗子官。也凑巧,狗子官在阜丰泰算帐,那里晓得冤枉凭空飞到
头上来?板奶奶,你放心,尽管放心。昨天没开审,收在收存收在……”
“人是收在那里呀?”她不哭了,很着急地问。
“所以稍稍不好办呀。要是在 里,
‘三班’ 凡事我作得主, 不就好办了?”
①
“‘大号子’ ?”“人命,抢案,怎么不进‘大号子’?所以这事我有
点含糊。不好办,的确不好办。这是在‘头班’的手里。我们这‘头班’,
是个侉子:铁面无情。就是因为我这做朋友的没用处,帮不得忙,我才来和
板奶奶商量商量。总要想个法子。”
①
内地县城的监狱分两种:一种是“大号子”,专收案情严重的囚犯,一种是“三班下处”,简称“三班”,
拘押窃贼小犯。——作者注
线子嫂重新呜咽起来,歪歪倒倒再走到班副跟前,哽着喉咙说:
“七爷七爷,替我替我做做主。”
“板奶奶,这不是哭的时候。你坐下来,坐下来。我们慢慢商量,总要
想个办法。狗子官我们好比亲兄弟,亲手足。这事我也脱不得责,还要你求?
我自己要出力。我把情形讲给你听:那陈扁担招供了——攀了,是攀了狗子
官。‘案上’当时就发出传票。两个弟兄,傻里八气的,也不和我说,一径
到街上找;一找就在阜丰泰找着了。找着了,也不通知我,一径就交到‘头
班’里。等我晓得这事情,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心里一急,我想,人命关天,
这个,狗子官吃不了,我得尽点力。我就去找‘头班’。‘头班’晓得我好
管闲事,喜欢周全人,把我兜脸一顿骂,回我三千八百里!我也放下脸子。
——我心肝是雪白的,板奶奶,我不怕他。我说,这个是我的至亲把弟,是
个正品人。你要是当真办他,你就先办我。‘头班’也究竟到底是好人,见
我这么一说,嘴里就松了。说,既是这样子,大家都不外,我也愿意帮衬。
看他口气,光景可以不把事情闹穿,可以掩盖过去。光景可以掩盖。不过,
‘头班’肯帮衬,他手下那班虾兵蟹将,通不过。我去说,我去疏通。我说,
这人是我至亲把弟,大家看我这破面子,要包圆。那些弟兄究竟眼光浅,看
不远,还是那一套:要我给赏钱。——衙门里的事,唉,真是他娘的!我说,
这可不行呵!我这把弟是个种田的,这两年年头这样,板奶奶的饭店茶棚也
都没生意。你们都清楚,叫他到那里弄钱?不是存心要迫坏人?”
“什么数目呢?你直说吧。”线子嫂不耐烦地说。
“板奶奶,那就不能依他们了:头班里上上下下总共就十五六个人。你
一人给个一双手,你就只好请财神爷爷了,还了得!现在,我不能依他们。
狗子官,狗子官,——”那班副说着,掉头向那瓮口窗里看看天色,忽然说:
“哦呀,我要误事了!怎么天就要黑下来了?怕还有大雨。我还要到分界渡,
还有十多里山路。我坐不得了。这样子,板奶奶:你随便借借看,你老太太
路头多,借借看,弄到几个算几个。交把我,我要拿我这个破面子和他们碰
碰看。
在往年,就好办。这几年衙门里的弟兄也真是干滩上的鸭子,不给几个
总不行。”
那班副说着,站起来,拿了雨伞,走了两步,重新回头说:
“板奶奶,你放心。过堂的时候有我,我要尽力。人不会吃苦的。掩盖,
也总有法子掩盖,你放心,交在我身上。你也宽宽心。
不要愁。不要急。”
线子嫂望着那班副的后影,直瞪着眼。半晌,半晌,突然奔到板房里,
倒到床铺上,双手捧着脸,呼天抢地地号哭起来。
第三次桂花开了,又谢了!桂花树上的叶子也有飘落下来的了。时候已
经是九月中旬。
田野里飘散着野花野草的香气,吹在面上的风已经很有点凉意。温和的
太阳照着樊家铺一片灰黑敝败的茅屋上;茅铺的过亭里比平时热闹了。
过亭稿草堆里东倒西歪的几张台凳,能站得起来的都站起来了,台凳的
旁边歇着一两堆男女过客。那些男女各有一张白晰的脸,都含着忧虑不安的
容色。轿子,担子塞满在过亭里。有儿家茅铺的板奶奶,憔悴的脸上稍稍恢
复了一点高兴样子,又提着水壶进进出出地忙乱着了。
一个剪发穿蓝布旗袍的小姐,低着头,把短枝上累累的毛栗的小刺团放
在脚下踏动着,踏一会,把刺团拾起来,尖着白晰的手去剥弄。嘴里一边舐
咂,一边和旁边一位愁眉苦脸的太太说:
“娘,这毛栗比家门口买的甜,你吃吃看。”
那太太苦笑了,和对面另一位太太说:
“我们这姑娘,一点不懂世故呀。别个心肝都飞在半天里;她呀,她一
点都不愁,快乐的很:一路上要下轿子摘毛栗。”
“十几了?——她们在学堂里的,就是这样子。也是呀,这样世道,也
乐得开达点。愁愁,急急,有什么用?你说吧,东西一点都带不出,一个大
宅子,交给一个用人去照管。想不得,太太,想不得。依我,我不逃,就是
死,死在家里也安乐点。那是数。”
“我也是这么说呀。她爸爸死命要我们走。我说,我走做什么?要么,
你带她避一避,我看家。 我一个老人家,我怕什么?我不怕。土匪也是人呀。”
“你们是到那里?”
“那有地方去?先是说到外埠去。那里来的那笔盘川?现在就只好到她
奶妈家里去,在水竹山。你呢?”
“是我的一个表妹家。风声一紧,表妹就传口信要接我去。我“哎呀,
圣公会余师母也来了。”那小姐嚷着,丢了脚下的毛栗团子迎上去。
北路上来了两顶轿子。前一顶轿门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美国旗,迎着风不
住飘拂。轿子到了过亭里,里面跳下一位四十多岁的剪发太太,胸前挂着一
个小小的十字架;后面一顶轿子里跳下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先生。那小姐看见
女先生,亲热地跳过去,喊了:
“哎呀,刘先生!”
“宝珍么!”那女先生牵了她的手。
“那边怎样了,余师母?”一位太太站起来问。
“还是扎在青枫渡,拼在那里。是临走的时候听我们会长说的。太太,
这一下,北乡的人民可遭难了!”
“可是呢!早晓得他们不肯罢休,就一块两块地凑个五万给他们也罢了。
不晓得这边可抵得住呢!可真要死!”
“走了好,太太。我们会长说,这边自卫团不行呢!打了电话给省里,
省里又不理。”
“要真不行的话……”
另外有位始终没说话的太太这时无声地嚼位起来,用手帕蒙着眼,不住
的擤鼻涕。旁边有个少年男子在给她拍着背,劝她喝口茶。几位太太也都伤
起心来,红了眼睛叹气。
“余师母,你们到那里?”那小姐问。
余师母正要答话,一个梳西装头的男仆,走到她跟前,瞪着眼睛,低低
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余师母顿时脸上改了颜色,走向那女先生跟前
来。
那女先生用手帕蒙着鼻子和嘴巴,眼睛厌恶地皱着,瞥着那些肮脏的稿
草堆,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吐着唾沫。
“是些逃荒的弄的,真肮脏。”一个茅铺的板奶奶很抱歉地说,“自卫
团撵了多次,也撵不走。白天呢,大家到山上躲起来,就在山上弄点野食吃;
到晚上就又回这里睡。”
“刘先生,我和你说话。”余师母喊道。
余师母和那女先生咕噜了一会儿。女先生脸上也现出慌乱的样子,招呼
那正拿了碗要泡茶的板奶奶说:
“不要泡茶了。”一边喊轿夫:“我们走嘞,就走嘞。”
那男仆也接应着催轿子快走。那小姐站在那女先生跟前,觉得莫名其妙,
仰着脸,眨着怀疑的眼睛问:
“刘先生,什么?”
“前一响,”那女先生低声说,“前一响,——你们也走罢。你叫你妈
跟我们走,不要在这地方多坐了。”
那边余师母和那太太也咕哝了几句。那太太顿时从凳旁站起来,把桌上
的钱袋一把握到手里,一边惊骇的样子说:
“是的么?是的么?就是这里的事么?就是这里的事么?”
“离这里三里路,叫西旵山,一个地藏王庵。”那男仆说。
说着话,大家都站起来要走了。另一位太太的轿子落在最后,她就很急
乱的向前面喊:
“余师母,等我一起吧,等我一起吧,等我一起吧。我沾沾你的光,你
有那外国旗。”
余师母已经坐上轿子,嘴里一边高兴地应诺着,一边招呼那男仆把轿门
前的那幅美国旗子张一张好。
“余师母,你的轿子打前走,我们的跟在后面。”一位太太高声地嚷着。
“是呵,是呵。”余师母答。
一霎时,轿子,担子都走完了。这里依旧是一个冷落敝败的樊家辅。
几个板奶奶在桌上收拾着茶碗和茶钱。有一个手里抱小孩子的,望望北
路上,和另一位说:
“算是土匪闹一闹,我们沾光出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呀,就只有早上一番。太阳一过那棵柱子,就再没有人来了。
昨天也是这样的。”
这板奶奶说着话,看见南头过亭里走进一位矮胖的老婆婆来。那板奶奶
兴会地招呼道:
“怎么样了,亲家婆?线子没出来作生意呢。”说着,向右边掩着的板
门里努一努嘴。
“这可叫我怎么办呢!”那老婆婆皱着眉头说,“开先七爷说的是随便
凑几块。掩说得过去,不要紧。前天线子到我那里去,又说风紧了,衙里要
赶快办,办得很严,差不多就是没手脚做了。既是没手脚做,那也,那也只
好听天由命了。”
“听说头班里要个囫囵数呀?”
“可是说天话!到那里去弄这笔钱?线子还和我红眉毛绿眼睛的,只当
我有钱,当我百万豪富。要死嘞!我作了知县?我肉里出钱?她们自己无法
无天,昧了天良闹出这场事,你叫我有什么法子想?赵老爷又全家到上海去
了,要不然,我就和她去求求赵老爷。现在可叫我怎么办?——你晓得怎么
的?前天线子到我那里去,就用话压我胸口。她说的好:说小狗子的命现在
就捏在我手心里,我要他死就死,活就活。这话怎么说呀,板奶奶?我叫他
去抢人家?我指使他去杀人?我真的要活活给他们气死了!”
“没法呀,亲家婆,他们也实在太恩爱。”
“恩爱!这样的女婿,真把我的脸都丢完嘞!不是我说狠心肝话,就是
真的平平安安出来了,这个女婿我也不能认:肉臭同味呀。”
“哼!”那板奶奶红了脸,冷笑着说,“现在的世界就都这样子,像狗
子官的人也多。”
老婆婆莫名其妙,不知就里,继续说:
“依我说,依我说,你自己年纪也不老,你也不必老虎守着个石狮
子……”
那板奶奶掉头自管拿着茶碗进去了。老婆婆话没说的完,扭一扭嘴唇,
也不望下说了;拿起拐杖,出了过亭,向北路上走去。
“亲家婆,”那抱小孩的板奶奶喊道,“不进去看看她了?多天没吃东
西了。”
老婆婆听到喊,回过头来,说:
“不进去了。我到城里还有点小事,回头再来。”
“城里的风声好紧了呢!打前天起,这里过去的逃反的就已经几百人。
今天最多:从天亮起,一批一批过了七八十起。——听说离城只有三十多里
了。”
“是的么!”那老婆婆的脸子顿时愁苦起来,呆了半晌,忽然很快地迈
开脚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口里一边说:“那我赶快去,赶快去。”
“亲家婆,光景不去的好罢?”
老婆婆已经听不见。
刚才进屋去的那板奶奶这时又走出来了,撇着嘴说:
“你喊她作什么呀,你这么关心她,她听你的话么!”
“什么事就这样要紧,放着在难中的女儿也不进去望一望?”
“她今天摇会。五十块洋钱,可比女儿女婿要紧?”
“哦,今天九月十五呢!难怪这样急。”
“可是呢!”
“要是得了会,不晓得可肯借给线子用一用?”
“屁!你刚才没听见她的话:说这样女婿死了倒好。说就是放出来了,
她也不能认。说线子该改嫁。女婿还没死,就叫女儿改嫁!一个马泊六么,
是娘!”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那板奶奶说着话,过亭顶上飘下一片桂花树的黄叶,咕噜噜打着回旋,
落到她颈子上;板奶奶吓了一跳,只当是条毛毛虫,赶快用手去捉摸;摸着
了看看是片黄叶;就把那黄叶放在嘴唇里含弄着。她急于要把许多话去告诉
线子嫂,从那个掩着的门上的缝里张了一张,推门进去了。
太阳快落西山了。过亭上面的桂花树涂满了淡黄色的夕阳。好像那凋枯
的桂花树又重新开放着满树花朵了。
北路上慌慌张张步行来的人,过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背上驮着包袱,有
的手里提一只藤篮,有的拖着孩子,有的挑着一担箩筐,——箩筐里除包袱
东西而外,一头坐着一个样子傻傻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块炒米糖什么的吃着。
他们一批一批地打过亭里走过,慌慌张张向南路而去,并不停留。
其中有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过亭,抬头看看西山头上的夕阳。夕
阳已变成淡红的颜色,衬托着几抹橙黄的紫红的晚霞,十分鲜艳悦目。几只
青■自在地打天空飞过,悠闲地叫了两声,没入山峦的暮霭里,看不见了。
老婆婆踌躇了一会儿,喘了一会儿气,用手按一按额上的包头,走到掩
着门的茅铺前,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是一团漆黑,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掌。
“线子,线子!”
没回答。
“线子,线子!”
“唔。”板房里的声音。
“娘来看你了。七爷来了吗?”
“哼!”板房里答。
“吃了点什么吗?娘不放心,娘特意来看看你。”说着摸进板房。
“哼?你来看我!”
“原是呀,我从城里来,我去打听打听狗子——”
“哼!恭喜你拿到会钱了。”
“莫提会吧,我真要急死了。”
“哼!”
“晓得吗?不好了:自卫团退了,——退了二十里。自卫团胆子小,见
不得真场面。城里的人逃光了,知县也逃了。谈得上未会钱?白送了,娘是
白送了,线子。”
床上冷笑了一声。
“要是土匪真进了城呢,线子,你莫愁:一进城总是先破监,我们小狗
子就有救了!”
“哼!”
“就怕就怕就怕——线子,线子!”
“唔。”
“就怕——我听人说,就怕自卫团退到城里守住了,一时打不开”。
“那还不好?哼!”
“我怕你大哥,你大哥——”觉得说不出口,叹了一口长气。停了很久,
问:“有油灯吗?”
老婆婆得不到回答,默坐了一会儿,深深吐了几口气;站起来,摸到灶
沿前,摸到水缸的拐角里,摸到前回放的那几支神烛;拿了一支,重新走到
板房里。
“洋火在那里?”
还是没声音。
“在枕头底下吗?”
老婆婆说着走到床前,摸到满是泪水的潮腻腻的草枕,摸到枕头旁边,
摸到了洋火。她擦着一根洋火,点亮了那神烛。看见女儿侧身睡在板床上,
面向着里墙。她把洋火放还那枕头边。
“天晚了。娘要在这里睡一夜,明天再打听。”停了好一会:“娘现在
不行了。没走上几里路,浑身骨头都痛了:——娘在那里睡呀,线子?”
说着话,望着手里拿着的那红通通的神烛。烛头上流下一滴烛油,流到
手指上。
“你的烛台呢?线子?”把手指在凳边上擦了一擦:“在板厨里吗?”
说着,就到靠墙的板厨里去寻找。上展寻了,没有;在下展的拐角里寻
着了。她把那对送嫁的小小锡烛台拿出一只,关上厨门,把铁签上裹着的残
剩的烛蒂剥掉了,插上那支神烛,放到板桌上。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用手按一按额上的包头,疲乏地又伸了一口长气。
站起来,重新开了那板厨,在上展抱出一床被褥,放到空着的小竹床上,铺
好了,脱去衣裳,吹灭了烛,睡了下去。
不一会,这胖婆婆就呼呼地睡着了。
线子嫂在床上躺着,听着娘的鼾声,脑子里昏沉沉地发痛。她麻乱地想
着一些事,半似梦寐,半似清醒。她清楚地看见小狗子的脸在眼面前,看见
他的赤着的粗壮的上半身。她看见他穿了自己的竹布褂,在后坦上扮唱各种
动人的花鼓戏;看见他在田里佝偻着背脊工作,一边哼着花鼓腔。她看见他
愁苦着脸从东家来,从城里来;看见他脸上抹了烟煤,牙齿上流着血。她看
见王七爷尴尬的神气。她起着白天隔壁三板奶奶告诉的娘说的那些个话。她
看见知县的狠毒的胖脸,看见小狗子血污狼藉的尸身。
她转侧了许久,重新又想起那些翻来覆去已经想了千万遍的种种事。
娘的浓沉的鼾声连续不断地传入耳里,她觉得心内如火烧着了似地发
烦。她翻了一身,向南墙上一个瓮口窗子望一望。窗外映着一片皎白的月光。
她慢慢坐了起来,觉得头脑昏沉欲坠;用两手捧着,闭着眼睛停息了一
会,摸着枕边的洋火,点起那板桌上的神烛。
娘蜷缩着肢体,像一只大兔子似的睡在竹床上,双手伸出被外,捧住额
上的包头,嘴脸埋在臂下。
突然一个念头跳进了线子嫂的心里。她以一种探求一个秘密,揭发一件
阴私和侮弄一个讨厌的动物似的心情,拿了烛台,蹑手蹑脚地走近娘身边。
在娘身上覆着的衣裳荷包里摸了一会,摸出一块污秽的手帕和一把钥
匙;她失望地把东西放还荷包里。她看见娘双手捧着的额上的包头。
她轻轻移开娘的一只手。娘稍稍扭动了一下。她再轻轻摸了摸那包头;
在几层折叠的绸子下面,觉触到一沿脆硬的纸票。
她心里跳了几下,一股不可掩息的忿怒从心尖直冲上来;咬着牙,捏住
那包头使劲一掀;不曾掀得下来。娘却惊醒了;急剧地抓住她的手,直着喉
咙嚷起来:
“哦呵!哦呵!包头,包头!抢我的包头!”
嚷着,就像条鱼似的跌跳着,双手抓住线子嫂的手乱抖;抖得女儿手里
烛台上的烛油溅满了脸上,身上,被上。娘死命抓着,只是不放;线子嫂向
后一挣,那支神烛从锡台上震落到地上。
房里顿时黑了。南墙上的瓮口窗上一片月色,映衬着线子嫂手里不住抖
动的烛台。她看见烛台头上的那根尖尖拔拔的铁签。——说时迟,那时快,
她倒过那烛台,对着娘头上猛力一阵乱扎。
娘尖叫了两声,倒在床边,没响动了。
线子嫂手里抓着那包头,呆了半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模糊恍惚地看见落在脚边的那支半明不灭的神烛。她抬起那神烛,点
着了板床被褥下面的垫草,点着了帐子和被单,……急促喘动着,把包头紧
紧卷在手背上,拉开板门,跑出茅铺。
外面光明如昼。过亭下翻着乱稿草,逃荒的乞丐们一个都不在,他们涌
进城里去了。线子嫂像被什么推送着似的,两腿不知那里来的劲,不由自己
地向北路上飞跑而去。
刚刚跑近那山坡,迎头有个剃着秃头的汉子一把拉住了自己。
“望那里跑呀,线子?”是熟稔的声音。
线子嫂眨着疯狂的眼睛。向那汉子脸上望了一下:那是一张熟稔的清秀
脸子。
“你你你,啊!是你么!城真的……”她喘着,觉得腿下一软,身体摇
晃着,恍惚是在梦里。
樊家铺响起一片急乱的锣声,茅铺上探出的火舌已经舐着那棵高大的桂
花树了。
一九三四、三、十九
(原载 1934 年 4 月《文学季刊》第 1 卷第 2 期)
《女人》
这个女人二十来岁,扁扁的嘴巴,扁扁的鼻子。手粗,眼粗,身腰粗。
她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来,说:
“太太,我想我想我想……”说的时候两只粗大的手互相紧握,扭捏着;
圆而大的眼睛望下沉,盯着她自己的脚尖。——那脚趾头也在扭动着,是赤
脚。
她这忸怩的神气好像是用功夫做作出来的:她的形状很不宜于用这个方
法来说话,来表情。
太太和她年岁不相上下,但看来比她年轻得多。两个人摆在一起,形成
一个有趣的对照:一个粗糙,笨钝,象一件刚出土的二三千年前的瓦器;一
个精巧,聪明,像一只光彩美丽的电木玩意儿什么的。她站在太太跟前,只
是一只粗劣的人坯子,一只没修改润饰,没打蜡上油的人坯子。
太太刚才因为先生看了电影,没曾约自己;又想到昨天晚上做了许多菜,
等先生回来吃,等到八点先生才回来,先生说吃过了;“吃过了,早就不能
告诉我!”气得太太楞了一夜肚子。于是和先生吵起来。先生有他自己的理
由,不肯认错;也不肯拍拍肩膀,贴贴腮巴,哄哄她。因之太太越想越生气。
“我晓得你心里早没我!”两颗眼泪流下来,就伏到床上去抽咽。
先生捧着一本书楞了一会,戴上帽子笃笃笃地出去了。
太太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觉得没有趣味;枕头上弄得潮腻腻的,腮巴贴
在上面有点冷,就坐起来,拉开五展柜,把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的各色各样丝
袜拿出来整理着。
理着理着,看见这个女人推门走进来,忸怩得那个滑稽的样子。
太太一看见这个女人心里就想笑,觉得“顶有趣的。”(一个礼拜前这
女人由荐头行送来,先生问怎么样,太太说:“看那傻样子顶有趣的。”于
是就留下了。)现在,太太虽然刚拭干眼泪,肚里还憋着气;可是她觉得很
闷,很无聊赖,她愿意有个人和她说说话。她掉过头,耐心地问:
“你想什么?你说不要紧。”
“我想太太给我看封信。”
“可以的。”太太很骄傲很尊贵地点点头。
那女人拂开衣角,在腰上掏了一会,掏出一封没封口的,已经皱折得不
成样子的信,忸怩地递给太太。那信上说:
内人见字之悉。启者。无别。所汝生气离家。不觉已去两月。音信不见。
是何道理。前在城中。所人说汝今在南京。为此特托人带信奉上。嘱汝务要
回信。所翁姑之言。皆不必听。且小炭子无人吃奶。家下深未锦念。望速寄
钱代下。以就燃眉之即。即即之要。对于翁姑之言。目令稍未甚好。明年汝
务要反家察秧。必然不可打骂。望请知照。即即之要。所我气中之言。皆谓
宽慰。不在言中。即即之要。统此不令。并请坤安。
良人汪得贵上言。刀七再启者。无别。所如回信。即交鸿胜先千万可也。
即即之要。
太太把信仔细看了两遍,撇着嘴笑了一笑,说:
“唔。是你丈夫来的信。”
那女人想说点什么,把头抬起来,却又重复低下,看着自己的脚尖。那
脚趾头动了两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太太接着说:
“你丈夫说,他和你吵了嘴,他很懊悔。叫你明年回家去插秧。他不再
骂你。你公公婆婆也不再打你骂你。说小炭子没奶吃,叫你赶紧寄钱回
去。……”
太太把信上的话说了一次,又说一次。说着,注意那女人的动作和表情。
那女人颈子红红的,渐渐红到腮巴上,红到耳朵根。
“捣妹——”咬住了,恨恨的再爆出两个字:“死鬼!”
一下子的功夫,她刚才那种忸怩的样子一点都没有了。
太太觉得顶有意思的,笑了。打着一种和小孩子说话似的口调说:
“哦,你原来是吵嘴逃出来的?你胆子可不小!你怎样逃出来的?你家
在哪里?你说点给我听听看。”
那女人把手扭了两扭,又稍稍忸怩一下。嗫嚅着说:
“我是黑非,黑非。我家里种田,种稻子。两个老不死天天打我,骂我。
那年水荒,说我带来的;今年不下雨,又说又说我带来的。我带来的,我也
不是存心带来的。好比,可真的我带来的?好比,那捣妹的死鬼也夹在当中
骂。我插秧,我耘草,好比那小鬼的,好比那小炭子的,还在背上哭呀哭的。
六月里哭呀哭的,好比我车水,车到晚上,汗水臭哄哄的。露水下来。那小
鬼哭呀哭的,哭到天迷迷子亮,就发烧。把我背上捱得一背子痱子。就说我
把痱子——把小炭子弄得病痛痛的。拿锄头把敲我腿直骨。就敲,就敲我,
就敲我。——”咕嘟咕嘟咽了两口唾沫。
太太看她说得那种急样子:唾沫咽了一口又一口,头一点一点的,身肢
一晃一晃的。太太忍住了笑,扮做很惊讶的神气,说:
“哦!打你?虐待你?岂有此理!——你慢慢地说,唔。”
“捣妹的,我不过吃了你家三碗——三碗锅巴饭!捣妹的!我想想,我
就气不过。就气不过。就——就——就气不过!我把我娘给的一根簪卖把红
毛鸡,贩银子的,做银子生意的。红毛鸡是个老头子喂,老头子。我跟红毛
鸡走。红毛鸡不肯带我。我晓得他到上海。我死乞白赖跟他走。一走走到南
京。我用了一吊三百钱。我就我就到行里。三丁子,新嫂子,二嫂子,富头
的妈,都都在行里。都不种田了喂,都进行了喂。……”
“都是你们村上熟人?”
点点头。
“真好胆子!”太太松了松腰,赞叹着。
“那鬼老头子,红毛鸡,还拿话吓唬我喂!吓得心里本东本东跳。那鬼
老头子说,南京上海有洋鬼子捉人挖眼睛,有洋鬼子,说。还说飞鸡摔弹子,
说。还说,还说,出来了,只好当叫化,说。还说,还说,说。——捣妹子
才不怕!不吃那口气饭!自己做,自己吃,捣妹子才不怕!”
“那你的孩子你不管了?小炭子?”太太不知几时有点感触,态度骤然
正经起来;关切地问。
那女人不说话,看看自己的脚巴鸭子动了两动。半晌,才说:
“我问太太借两块钱。我托太太写封信。”
“钱倒可以预支给你,没问题。可是你的信不好寄呢。信上说寄到鸿胜
先,什么东西呢?是个人,是家店?又在什么地方呢?”
那女人把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望到窗子外边的天,说:
“怕是在城里:是家店,是家茶馆。姓鸿的开的。”
“那有个姓鸿的呢?没这个姓。”
“捣妹子也不写写清楚!”
“是你丈夫写的吗?”
“那捣妹子写得出信!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识!——我去问问二嫂子。”
就卜秃卜秃出去了。
太太深深吐了一口气。回头看见那枕上潮湿了的一块,她就觉得自己腮
上火辣辣的。她不再“觉得这女人顶有趣的”。她佩服这个女人,她羡慕她。
但是对于她自己,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想着。……
一九三五年
(原载 1935 年 1 月《太白》第 1 卷 8 期)
《某日》
阴历九月初的天气,晌午的太阳晒在身上也已经不觉得热。天是深蓝色
的;上面满布着稀薄的,鱼鳞似的白云。有些不知名的小鸟,在那云里回转
着,飞得极高极高,看去只是一个个的黑色小点。风从远处吹过来,田塍上
的野草和快要枯萎的扁豆藤叶直挺挺地一阵摇曳,那些正在叫着的金铃子和
其他的昆虫都被吓住;有些不怕吓的,仍然叫着,声音微弱地发抖,零零落
落的。
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了。有几丘还留着灰黄色稻根,浸在浅浅的泥水里。
但多数的都已犁过,泥板翻得松松的,正打算栽种萝卜和白菜。贴村子这一
边,田塍上整齐地排列着桑树和乌柏树。那种乌柏树,比桑树要多好几倍,
小小的鸡心形的薄叶下面,结满累累果实。风吹着,那些已经绽出了黑壳的
白油油的果肉跟着短枝不住跳动,好像它们已经等得不耐烦,招呼主人尽先
来戳采。它们要到油坊里去。
主人大毛正爬在一棵高大的乌柏树上,双手握着一根竹竿,竿头扎着月
牙戳刀,聚精会神地在戳着那结有果实的短枝。他的背紧靠着树干,两脚使
劲蹬住枝丫,累得满身渍着汗。太阳光透过疏薄的叶隙映在他脸上,使他的
眼睛紧紧皱着。
他不过三十多岁,长方形的脸壳,高高的鼻梁和颧骨,神情那样的抑郁,
动作那样的迟缓,一种严肃与寂寞的气氛笼罩着,显得和他的年纪,和这个
明爽的天气,都十分不相称。
紧靠田贩跟前,一座低矮的瓦屋蹲着。那是三间敝旧了的简陋瓦屋。屋
上的瓦有些被风雹打碎,弄了些芦席横七竖八地盖着,上面压着石头。墙壁
也已破旧不堪,檐水淋得满处黑色痕迹,暗绿色的霉苔滋长着;有几处挺出
了肚子,看去就要崩溃下来的样子。
门口一方晒稻场,黄豆杆和高粱杆堆得高过屋顶。几棵高大的桑树,满
身叠积着稿草,臃肿得像些大胖子。大毛的姑妈,一个身高体健的老婆婆,
坐在篱笆下一块麻石上,低着头,在用锡箔折着元宝纸锭。旁边蹲着一个四
五岁的孩子,一身肮脏的毛边白衣,白布孝鞋已经变成灰黑颜色;瞪着眼睛,
对老婆婆的折动的手指好奇地呆看着。
“你乖乖,小牙子!”老婆婆用一种熟练的手法折着锡箔纸,一边亲热
爱惜地哄着那孩子说,“你不要动手。这个动不得。后天你妈妈满七,你爸
爸带你到她坟上去。小牙子拜拜,爸爸烧元宝。爸爸给小牙子脱身上白衣。
妈妈在地下保佑你日长夜大的。大了,讨媳妇,做个好汉:耕田不用牛,一
肩挑八百斤。”
小牙子歪着头,似懂不懂的听着。鼻涕慢慢顺着两条旧路流到嘴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