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袖口抹了一下,那带着横蛮劲儿的腮上立即画了一条黑印。
“我要!”他瞪着白黑不大清楚的眼珠,强蛮地说,“给一个小牙子,
玩玩。”
“你乖乖,你乖乖。小牙子听姑奶奶的话,姑奶奶疼小牙子。你不要学
你妈妈那个脾气。那不好的。你妈妈那个脾气,气苦了你爸爸半生子。那不
好的。小牙子乖。小牙子不学妈。小牙子听话,小牙子好。小牙子不动元宝。”
她慌手慌脚地把身边装着纸锭的蔑篮摆到背后去,伸手拉小牙子到她的
两膝之间,替他擤了一把鼻涕,拍着他。孩子给弄驯服了,抬起头,望看天
上那些回旋地飞着的黑色小点子。望了一会说:
“妈妈,呃个,呃个——大肚子,死了!”
“是哩!是哩!妈养弟弟,没养下来就死下!——妈死了,小牙子可伤
心?小牙子心肝里可想她?”
摇摇头。
“不想她?妈不疼小牙子?”
“妈妈,打我。妈妈,吃——呃个——花生米,在床上;哭,扭爸爸头
发;哭,骂他,好凶。呃个,呃个——哭,不起来,在床上。”
“哦,妈妈坏。是哩!是哩!——天天吃花生米?不给小牙子吃?天天
和爸爸吵闹?不给安静日子人家过?这么个怪妈妈!好吃懒做的货,不是好
人家姑娘!——小牙子脾气要好好地,要听话,不要学你那个妈。晓得不晓
得?”
孩子不回答,转过身肢,远远望着爬在树上用心戳着乌柏果的爸爸。那
树不住晃动着,短的枝丫连同累累的果实一朵朵地向田里掉落。他看得见爸
爸半边瘦削的脸,眼睛皱着;裤筒卷得高高的,露着一大段黑大腿。
风在田野里回荡着,野花,泥土和草根的香味搀混着一点肥料的腐臭,
到处淡淡地散布着。
肥料是堆在当着大路的茅房跟前,一些猪屎牛粪和垃圾。有只猪在那旁
边躺着,懒懒地沉着眼睛,鼻子向前一掬一掬的。四五只鸡在拨着垃圾,找
寻食料。
忽然那些鸡惊了一下,茅房后面,从大路上转出一个人,挑着一担空蔑
箩,一晃一荡地走过来。
“梅花哥,”老婆婆说,“你真快,你一去一来四五里路,我只折了八
个元宝。”
梅花脚笑着,黝黄的阔脸上划满又深又粗的皱纹,两片嘴唇,笑得露出
了龈肉。他把空箩担子放到地上,用蓝布披肩抹着额,对田塍那边说:
“大毛官,刚才这一担六十七斤,连昨天的一共挑去一百七十二斤了。
你记着。我是个石板心肝篾篮肚,我记不牢。——姑奶奶,你老人家也记着
点。”
“今天油坊里那个掌秤?”大毛在树上懒懒地问。
“是聚宝先生,管事的。我还有句话告诉你:你那个宝贝丈人回来了。
管事的说的,他昨天在镇上看见他。”
大毛停住手里的戳刀,心里扭起一个疙瘩结;两朵粗眉毛跳了几下,随
即紧紧锁到一起。他对着天空嘘了口气,十分厌恶地说:
“叫他不要回来!”
这样冷冷地说了,很快地掉过头去,继续戳着果子。
姑妈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可有点镇静不住;站起来,像遇到一个严重
的问题似的,非常关切地问着说:
“是的吗?是的吗?这一向不在家,弄得可成点器了?还抽大烟吗?他
姑娘不在了,他晓得不晓得?”
“成什么器呢?那样一块料!”梅花脚蹲到地上,抽着旱烟说,“大烟
怎么会不抽!管事的就是在烟灯上碰见他的。这一向,他就赖在他叔舅店里
吃混饭。不知道又闹了个什么‘屁漏’,叔舅把他撵出来了。”
“毛头,”姑妈沉思了一会,提着干巴巴的嗓子喊着说,“我说今天你
去看看他。是好是歹总是你丈人。也算去报个信。只许他错,你错不得!—
—梅花哥,你想想我这个话?”
“姑奶奶这话是的。那是个疔疮,不好惹。”
“可是呢!他姑娘死的时候,毛头没处去报信。我说,你到方三先生那
里报个信,他是他本家,又是媒人;当初这个亲就是他一手包做的。毛头去
报了信,放了轿子过去,请他过来看殓。他不来!他说姑娘家里没有人,他
不管这个事。——这话里就有话,这就是个漏窟洞。——毛头!这不是你蛮
的事!你今天就去一趟。”
大毛沉着脸,只管咬着嘴唇,更起劲地戳着果子,一口也不开。戳了一
气,看看这棵树上已经光了;跳下了树,向另外一棵走去,回过头来说:
“要去,过几天去。今天哪里有空?”
姑妈正要说话,回过脸来,看见小牙子不知几时抓了两个纸锭在手里,
瞪着眼珠正在拆看。她急得连忙走回去,慌手慌脚地要夺它下来:
“对你说的,不能动,不能动。你这孩子不听话!”
孩子是个“顺毛狸”,顺着抚摩,驯服的很;摸倒了毛,立刻就要咬人
的。——两个纸锭给扭得变成瘪塌饼,也没法夺得下手。那横蛮的小脸子气
得发了黄,两颗白黑不大清楚的眼珠挺直着;瞪了一会,伸手又到篾篮里抓
了一把。
“你这个孩子,唉!唉!”
大毛看到这边的争执,一步步地走了过来,直走到儿子跟前,站住了,
用他两只愤郁的眼睛盯着儿子那个小小横蛮脸。
从这个脸上,他重新看见了他死去的媳妇的那副凶脸子。那是一张扁扁
的圆脸,一只瞎眼眶里突出着一团乌白色的肉球,像那乌柏果子;另一只睁
得那么大,泛着火红色。“你嫌他?你把他处了死呐!”那尖溜溜的声音像
一根根钢针,直望他耳朵里捣进去!
“放下来!”他喝着。
孩子和妈妈一样,向来是看不起爸爸的。他不大理睬他,他觉得这是个
可欺辱的人,他没权力管自己。有时爸爸说:“看你那鼻涕,挂得那么长!”
妈妈立刻从房里闯出来:“你难容他?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蠢相!狗肉不上
秤的货,你配!”于是爸爸气得嘴唇一抖一抖的,在屋里转一个圈子,一口
不开地走了出去。有时妈妈没在跟前,孩子就会歪起了脖子,说:“我告诉
妈去!”只有当妈妈的脾气发到孩子自己头上,捺他在小凳上,咬着牙齿,
拳头指头在他身上乱擂乱扭的时候,他才记得哭喊起爸爸来。可是爸爸只远
远望着,气得嘴唇一抖一抖的,在屋里转一个圈子,拿把锄头走了出去。自
从妈妈死了以后,他才开始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爸爸。在不知不觉中,他渐渐
有点爱他,亲热他,尊重他。但是现在,他忘记了,他回复到一个多月以前
的老样子。他在小小的脑子里搜寻着,要寻出一句骂人的话,来骂面前这个
盯着他的人。
“卖鸡的!”他扔去了手里一团扭破的纸锭,恶狠狠地歪着脸。
“咳,这孩子!”姑妈吃惊地叫起来。
大毛眼睛里冒出一股热气,高的鼻梁连同嘴唇抖动几下,扔开手里的戳
刀,拖了儿子往屋里走。儿子放开了泼辣响亮的喉咙号哭起来,赖在地上一
阵扭跌;终于被拦腰横着抱住,手打脚踢着,张开嘴巴乱咬着,直被抱向屋
里去。
“关到猪笼里去!”
“不要吓了他的魂嘛!”姑妈慌张了一会,迈开强健的步子跟在后面说。
“姑奶奶,”梅花脚摇摇手,笑着,“你老人家由他去。从小在娘跟前
看惯了的,一点不怕他。也应当给他管管了。”
“不是呢,年纪究竟小,又是刚没了娘。”这样说着,到底迟疑地站住
了;把地上几个扭瘪的纸锭拾起来,坐回麻石上,放在膝盖上珍惜地慢慢摊
着,一边咕噜着:“好贵的锡箔!还是从油坊里赊得来的。真是龙生龙,凤
生凤,老鼠的儿子打窟洞。”
“眼前好多了,姑奶奶。娘在的时候那样子,嗐!都是从小看惯学惯的
嘛。”
姑妈继续折着纸锭,关心地倾听着屋子里。小牙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了,
只听见大毛在嚷着。
“只服拿钢鞭的,不服拿云帚的,真是个怪东西!”
“我说呀,姑奶奶,”梅花脚把烟蒂敲在地上,装上第二管烟,连忙笼
上那烟蒂,吸着说,“大毛的伯伯一生没做错事,只有结这头亲,直错到东
洋大海里!”
“可不是吗!当初我劝他,我说:你是个麻雀,你不要想跟着凤凰飞。
我们这样人家的媳妇,得是能吃苦能做事的。你不要害了我们毛头。人家是
举人老爷的后代,豆腐翻了,架子没有倒。我们都是他家从前佃户。那个时
候,他家的丫头也嫁不到我们这种人家来。一个姑娘,那里会看得惯,过得
来?”
“什么举人老爷的后代!人家一个不成材的瞎姑娘,从小没家教,赌博
窝里长大的,年纪到了,嫁不出去,就胡乱塞给了他!”
“我老二是个老实可怜的人。他当初那里不知道这些情由?他在镇上,
亲眼看见姑娘叼着纸烟,在街心上指手划脚和人家吵骂。回来说,姑娘坏了
一只眼呢,倒是小事;只是那种放浪样子,唔,真不像个大户人家姑娘!一
连摇了二十多个头,长气叹得屋都动。——你不知道呢。方三先生是个天上
的九头鸟,知县老爷也要让他三分。他出面要做这个媒,我老二敢回个‘不’
字?是口屎也只好硬起颈子吞下去!人家又还拿甜头引着他,口口声声说是
团箕大的面子抬举他,说要替我们祖上增光彩,说让我们家也有个大户人家
撑撑腰。我老二是个老实人,祖上留下这几亩田,这家偷堰水,那家挖界牌,
他真的想沾他点光!——花了一百块钱礼金,买来这个大疔疮!就沾了这么
个好光!”
“听说大数目方老三上了腰,做老子的只落了二十?”
“可是呢!不然他为什么要压人家做这头亲!老子究竟是个脓包货,给
方三先生装在荷包里的货!”
“一个五殿阎王现在也落了水了!那天我挑黄豆到镇上,他师娘满街邀
人打麻将,拿彩头。了不得的大老,做这种事!这可连门面都不要了,姑奶
奶?”
“是的哩!大毛从他老子手里种了方三先生十三亩八分田,这三年光景,
卖去了十一亩。留下的二亩几分,今年送租去,也押掉了;租稻给押主扣去
抵算利息了!他那样的人家,怎么会有长久日子过?那几年,他是红运当头,
讼师做得叮咚 的响;现在这样年头,大家都打不起官司了;知县换了,也
不买他帐了。那种红呵呵的日子再到那里寻去?做做鹅,就做不来鸭。他和
他师娘还是一人一杆枪,加上那个小娘,三口子呜嘟嘟成天对着吹。这样的
年头,你想想看!”
“你老人家倒是本‘万宝全书’。”
梅花脚微微笑着,把旱烟袋插到腰带上,两个手掌搓了搓,在那满是皱
纹的脸上使劲摸了一把,站起来,开始到田贩里去抱大毛戳下来的乌柏树的
短枝。他一连抱了几捆放到晒稻场上,一技枝的在箩边上掼着。
屋里没有声息了。那屋顶上横七竖八盖着芦席的地方冒出了青色的浓
烟。
“毛头,你烧水吗?”
姑妈抬头望了望,把锡箔和篾篮拿起来,走到屋里去。
屋里绕着浓烟。
炉灶在右边房门口的墙壁下。墙拐里乱杂地堆着松毛和棍柴。近水缸的
那里,一只煤油桶制的炉子——旁边开了两个洞,里面涂着黄泥——正在烧
着熊熊烈火,上面摆着一把瓦壶。大毛坐在天井里一只矮脚凳上,双手捧着
那高高的颧骨,眼睛呆看着自己的脚,直瞪瞪的。
姑妈牵起衣角擦着眼睛,在屋里满处扫寻着;只看不见小牙子在那里。
她走过堂前,左边她住的一间板房,倒闩着门。她在门缝里张了一张,看见
板床上躺着那个横蛮的小孩子。
“睡着了。可怜罢了!”
她把门上拴着的草索解开来,走了进去。
瓦壶里开始吱吱地叫起来,冒着热气。大毛不作声地愣着,眼睛被烟熏
得怪难受;他揉了揉,无心无绪地各处望望:上面的屋梁和阁板都泛着焦黑
的颜色,蛛丝灰尘满处吊挂着。寮檐下面,倒挂着各种粮食的种子:高粱、
玉米、稻子、黄豆和辣椒,都连着枯干了的叶和杆,大捆大捆的用稻草拴着;
太阳从天井里斜照在上面,发出一种金黄的光彩,在青烟里面闪耀着。门拐
那里堆着各种农具,锄头耘耙和镰镐,新制的和敝旧的夹混在一起,堵满了
两边门角落。堂前是被大的斛桶,大的团箕和稻箩挤塞着;几张薄板台凳靠
在一边。地上叠着数十个大而扁的癞子北瓜。这就是他自己的家:是敝旧而
且简陋的,看来却这样的宁贴!这样的热闹!这情形,在他眼里是很有点疏
隔了。六七年来,这一切都是被那尖溜的钢针似的声音代替着,都是被那突
出的乌白色肉球的凶横的瞎眼代替着。
他不自禁地对着天窗吐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有点什么似乎稍稍松动了
一下。他站起来,到他自己住的板房里抓出一撮焦黑的锅巴末,掀开那瓦壶
的跳动着的盖子,撒了进去。
“你老人家不要心疼他,我早就要别别他。”
“大妈,”他喊着他姑妈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高声喊梅花脚,叫他进来歇歇,喝口茶。
梅花脚在外面和一个人说着话,他答应着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多
岁的小伙子:细眼睛,阔大的嘴巴,一件棉布掩襟褂子敞开着,露出结实的
黑油油的胸脯。
“毛官,小斗找我们换工,他后天种萝卜。”梅花脚笑着,露出上面一
段暗红色的牙根。
“你乌柏几时戳得完,毛哥?”小斗鲁莽样子,用衣襟抹着胸口和颈项
上的汗,一直闯到板桌上拿了个青花碗,自去炉子跟前倒茶喝。
“我昨天刚动手,没有三天不得完。这样吧:你去把野猫头喊的来。—
—你有事没有?”
“卵事!——今天斫了两担毛草,和野猫头一块去的。这货色今天给我
打下了马。我的担子一百九十斤只差二斤,他一担半也不到。”他张开嘴巴
喝了一口茶,烫了一跳,皱起眼睛胡乱咽下肚去:“啊哟!他娘的!”
“你喊他来,叫他带戳刀;你也带,我们四个人打个平伙。”
姑妈折着纸锭站到门上来,关心地说:
“毛头,这样一换工,你到几时才有空到你丈老子那里去?”
小斗尖着嘴巴吹着碗里,睁大了眼睛说:“那宝贝回来了?叫我,我不
买他账!去年他串我买他发财票①,扯呀拉的,害我花了两角钱,毛都没捞着
一根!骗子!知道他给我的什么:红红绿绿的,擦屁眼多几个字!——反正
人是不在了。毛哥,我劝你和他一刀两断,惹那个疔疮不如搓卵子!”
大家看着这爽快小伙子,笑着。姑妈说:
“你年纪轻,小哥哥。恨只恨在肚里,礼数总要到。姑娘不在了,信也
不报给他,正好拿个话柄子。”
“毛哥不是和方老三报了信了?他不来,管我们卵相干!——那方老三,
他娘的!老子肠子上打了个疙瘩在这里!他姓方的没一个好种!”
“怎么的?你什么事也恨他?”姑妈不懂地问。
“什么事?没好事。”
梅花脚从小斗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笑着和姑奶奶说:
“这两年,方家一个公堂给方三先生抢到了手。他和野猫官种了公堂几
亩田。方老三一上来,就加他们二十斤租;今年送租去,麻壳秈他不收;家
里称的好好的秤,方老三一过手,一担要少十来斤。告诉你个笑话,姑奶奶:
他和野猫官裤带上都打了结。”
“肠子上的疙瘩看不见,我在裤带上打了个!”小斗扮做正经样子,滑
稽地说着;一边挺起了肚子,从腰里揪出一段蓝布带子,把那疙瘩结扬着摇
了一摇,一溜烟跳着出了门。
屋里的人正在笑着,忽然这阔嘴细眼的小伙子重新走了回来,向里面招
了招手,喊道:
“毛哥,你家来了人。”
梅花脚和大毛站到门上张看:从茅房那边果然转出一个人,摇摇晃晃地
走到晒稻场上来。
那人手提一个白布包,穿着一件泛成黄色的破棉袍,西装头,青灰色的
三角脸,一对惺忪浮肿的眼睛,黄胡子疏疏落落的,从下巴直连到耳朵根。
他拖着步子晃到了门前,本来沉思着的脸子忽然拉开来,扮出了一个尴尬的
怪笑。
“你们还好吗?”他眼睛盯着大毛,用一种含糊不清的鼻音问。
这是出乎大毛的意料之外的,这老实人瞠眼看着面前这黄鼠狼似的家
伙,怔了许久说不出话。
“啊哟,亲家公!”姑妈从里面走出来,惊诧地喊了他一声。
亲家公干着喉咙咳嗽一下,鼻子哼了哼,走进屋子里。大家怀着鬼胎跟
了进去,好奇地在旁边望着。大毛皱着眼皮,从板桌下面拖出一条凳子,让
他坐,一口不开地站到一边去。对于这个人,他是素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同他
①
即彩票。——作者注
周旋的。
“今天刚听油坊里说,亲家公回了府。”姑妈倒了一杯茶敬在桌上,学
着斯文样子这样说。于是告诉他,毛头就要去看他的,因为忙着戳乌柏,挂
住了脚。
“我姑娘呢,出去了吗?我来望望她的。”亲家公把手里的礼物包望桌
子上一放,低着头干咳一声,不等姑妈的话说完,就哼着鼻音这样尴尴尬尬
地说了。
这样的一句话,这样的一种奇怪的神气,使得满屋子的人都有点摸不着
头脑。姑妈瞪着眼睛向大毛看了一下说:
“你老人家没听三老爷说吗?姑娘七月里不在了呢。”
“不在了!”两颗没有神彩的浮肿眼睛挺了挺,做了个十分惊讶的样子;
但随即低下了头,像做戏似地捏起拳头在桌上敲了一下,带着哭声道:“死
得不明白!死得不明白!”
大家都被这过于突兀的风波弄傻了。大毛睁大了眼睛,太阳穴上梗起一
根筋,嘴唇连连抖颤着。半晌,他说了:
“这话怎么说,你老人家?照你说,是我谋死她的?”
丈人把女婿的话只当没曾听见,自管自哼着鼻音,哭巴巴地干嚷着,拳
头在桌上乱敲着,把一碗茶震得泼满一桌子。
“你阿爸买了这包酥糖来给你吃,不想你不明不白地去了!唉唉,咳咳,
你死得好作孽!唉唉!”
于是他站起来,连连眨着眼睛,那张青灰色的浮肿脸子皱做一起,疯狂
了似地向空中嚷着说:
“苦命的,你阴魂不远!你是怎死的?你告诉你阿爸!你祖上十一顶纱
帽护着你,你太祖爷爷‘恩科举人’的执事牌护着你!苦命的,你阿爸替你
申雪这个屈!”
大声的嚷完这篇鬼话,回头拿了桌上的茶碗向天井里一掼,叮当的打得
粉碎,屑片溅满了一屋子。
“拿我的人来!我问你家要人!不然不定!”他敲着桌子,疲乏地喘着
粗气。
姑妈搓着手,一直慌张地望着他;这时才吐了一口气,叹着说:
“唉,真是哪里的话!”
小斗和梅花脚站在大门上,起先互相挤着眼睛,迷迷地笑着,像在看着
一出最有趣的花鼓戏;到后来却笑不起来了,只用愤恨的眼睛关切地望着直
挺挺站在那里的大毛。——他的嘴唇已经发了白,鼻子在开着扇,一张一张
地翁动着。丈人这一套鄙丑不堪的把戏,以往在另外的各种方式中,他已领
教过多次的。他心里压着一块沉重的东西,连呼吸也好像窒息着。他很想闯
过去,在那个浮肿的丑脸上重重地打他两个耳刮子。但这只是一闪的一念,
他的身子依旧直瞪瞪的楞着在那里。
小斗走过去,在大毛衣上扯了一把,阔嘴巴扭了一扭,愤愤地说:
“他就是要敲你的钉锤,做得又不像。”
“你是什么人!”亲家公抬起了头,摆了个威风的架子;但那个鼻音却
低弱得拿不起劲;他实在过分劳乏了!
“我叫黄小斗,你认认看。”食指点在自己鼻梁上,“去年求我买你的
彩票,不记得了?和我装什么呢?我有钉锤给你敲!”
姑妈急得拉了小斗,把他推出门去:
“小哥哥,你去拿戳刀戳乌柏。”
回头望望亲家公。亲家公却并没动声色,照旧低着头,坐在那里疲乏地
喘气。这使得姑奶奶安了点心。她迈着强健的步子,到房里拖了小牙子出来,
推在亲家公身边,说:
“这是外公。小牙子,你喊,喊外公。”
小牙子惺忪着两粒发红的眼睛,傻傻地望望面前这个黄浮浮的怪人,又
回过头瞟了爸爸一眼,用袖口在人中上抹了一下,不作声。
“亲家公,”姑奶奶退了两步,两手握在胸前,斯斯文文地说,“结亲
如结义,有什么不周到的地处,你老人家高抬贵手,赦过了吧!当初总算你
府上抬举,肯把姑娘给了我们这样庄稼人家。我们毛头是个老实人,成天搬
着把锄头,礼数不到的地处有。姑娘是七月里坐月子。她平素脾气随便点,
你老人家知道的。那自然也难怪。六月里镇上唱龙王戏,她一连去看了七夜。
路又远,露水也大,金枝玉叶的人,又躭着肚子,可是呢。就这样,受了风
寒,浑身发了肿。再加吃东西也忒乱点,又是油炸臭干,又是花生米;生冷
呢,吃个不离嘴,临睡还要吃西瓜。睡就睡大门口的一张竹床,絮被也不肯
垫一床。——到临月,手呀脚的都肿得发亮,一个脸肿成了灯笼。请油坊里
聚宝先生来看,抓了药来她又不肯吃。脾气也还是点得着火,一不如意就发
作。毛头一个拿锄头的人,年头又坏,那里有出豁:祖上传下十亩几分田,
加上租田,收的不够花用的。说起来是个自己有田的庄稼,寅时吃了卯时粮,
常时罐里闹得没一粒米。稻子不够油坊里的赊账。……姑娘金枝玉叶惯了的,
毛头是老实人,供应不到的地处有。说什么呢,怪只怪他老子麻雀要跟凤凰
飞!”姑奶奶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渐渐捺不住气;随即伸了一口长气,镇定
了下来,接着说:“姑娘七月十六日早上肚子痛,跑茅房跑个没遍数。我去
接了喜娘来,还有梅花嫂,三个人照应的。说起来是二胎,还不如头胎老靠,
只在竹床上绞索似的,脾气放得着火,说呀劝都不行。这样痛了三天三夜,
产门总不开。房里挂了三张催生神,厨门,抽屉都打开,家里的青花碗摔完,
又到油坊里赊来十八个,摔得满天井碗碴子①。——产门总不开。到二十日,
姑娘看看软弱了。我叫毛头去三老爷那里报信,三老爷不肯过来。姑娘是二
十一日亮火时光不在的。当夜毛头放轿子去接三老爷。三老爷说他不管这个
事。亲家公,我们庄稼人家,都是粗人,自从高攀了这头亲,吓煞怕煞的当
过这些年,我们力量用尽了:水桶大的葫芦也只这点蒂,吊不住,没法子的
事!”
梅花脚板着阔脸。等姑奶奶住了嘴,他把他的厚嘴唇包了一包,愤愤地
说:
“毛官肩膀上几个头?敢谋死你家的姑娘!你亲家说得出这种话!你姑
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村里镇个哪个不晓得:毛官钩着颈子当服她,粗气都不
敢在她面上透一口啊!连姑奶奶这样的老人家都挨她脚拐子啊!毛官在她跟
前像个丈夫吗,‘断头鬼’‘洋炮铳的鬼’给她唱了歌,一不如意就扭着他
头发拼命:‘你们这些泥漠腿,犯上奶奶你家灶蚂蚁都要充军!’那是不怪
的,什么人家姑娘?自然把我们这些泥漠腿看不入眼的!在先,毛官那不是
当她公主娘娘供着?可奈日长月远,总有个压不住气的时候。——天天不给
①
都是催生法门。——作者注
人家好日子过,那个受得了?一倒了她的毛,她就刀呀索的拿出来吓人!毛
官吃了老虎胆?敢触犯她一个字?我不过是个邻舍,和我没来由。只奈你亲
家说出来的话,怎么安得上去?你到油坊里问问聚宝先生看!”
亲家公依旧呆呆地低头坐着,像睡着了的一般,对于他们的话,没一点
反应。这和刚才那一套疯狂突兀的把戏比照起来,叫人绝不相信就是这同一
个人做的。——这样一种奇怪的章法,使得大家都在纳罕着。
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小斗打着个赤膊,手里拿着脱下的褂子连连抹着
脸,和野猫头同时出现在门上:野猫头手里拿着两把戳刀,瞪着两粒圆眼睛,
歪着一张兔子嘴,向屋里打看着;后面还跟着几个别的村里人。
“还没走,这货色?他要怎着?”野猫头秃着舌头问。
“卖发财票的,”小斗说,“你想发财,这不是发财的门路,你趁早夹
着尾巴走了好!”
“说姑娘是谋死的?叫他剖棺材验尸就是!”另外几个村里人这样说。
大毛楞在那里,这时瘦削的颧骨抽动一下,身肢挺了挺,说:
“你要把我怎么着,你说吧!”
亲家公抬起头来四周望了望,突然像从梦里被什么咬了一口似地跳起
来,把面前桌子一推,乱舞着手嚷道:
“好凶!好凶!我只有下城!只有动官司!我叫我家三老爷做纸去!”
那鼻音嚷得过了火,嗄了开来;手舞着,提起布包,弯腰驼背,踉跄地
往外走;忽又转来,眼泪鼻涕一把地指着女婿,喘着粗气说:
“你可不要懊悔啊!”这样威胁着,声音却颤抖抖地提不起来了。
大毛仿佛明白了所有的事,用一种粗拙的声音狞笑道:
“好吧,随你家方老三出主意办吧!”
大家都挤到门上,乱嚷嚷地看着那个黄鼠狼子似的后影拖着步子慢慢晃
出了晒稻场。
“这是个脓包货,不用说是方老三出的主意,叫他来敲钉锤的!”
“要不是鸦片瘾发作了,今天他不见得走。”
“打官司!料他打不起!吓吓人罢了!”
“今天这一趟白跑的。我说他明天还要来,说不定方老三要和他一同
来。”
大家这样你一嘴我一舌地嚷着。大毛一口不开地紧皱着眼睛,从地上拾
起刀来,往田膛那边走;小斗和野猫头各已爬上一棵乌柏树。这时小斗从树
上探出头来,高声向大路那边喊着说:
“卖发财票的!你是脓包,你不行。明天请你家方老三来,我们在这里
等着。娘的,不给他猪屎吃不是人养的!”
姑奶奶搀着小牙子站到晒稻场上,叹了一口气,和掼着乌柏果子的梅花
脚说:
“唉,真是!怎么做得出。”
梅花脚把嘴唇包了一包,笑眯眯地露出一口黯红色的龈肉,摇着头不说
话。
太阳偏西了,风在田野里回荡着。天空里鱼鳞似的白云已经积聚了起来,
泛成了晶莹透明的颜色,照得这田原村舍分外鲜明悦目。茅房那边,肥料堆
上站着一只公鸡,这时拍了拍翅膀,提着老练的嗓子高声啼起来。
一九三六年四月
(原载开明书店 1936 年 7 月初版夏丐尊编短篇小说集刊《十年》)
《铁闷子》
老易,老朱同我,我们带着一个大家公用的勤务兵,押着一点简单的行
李,在接到撤退命令的一个钟头之内,赶到了济南车站。这是一九三七年十
月中旬;敌人连续占领唐官屯与青州,旋即攻下沧州,节节向南进扑,眼看
就要打入山东地界。这方面守军风纪败坏,无法抵御;本省军又袖手作壁上
观。不肯接受司令长官总部的调度,且传闻他们胁逼驻设桑园的总部后撤,
声言若不速撤,唯有以炮轰对付。总部处在敌人与自己阵营中败类的前后压
迫之下,无力挽救危局,不得不下了撤退的命令。
车站上被黄黄的电灯光笼罩着,难民拥挤得水泄不通。好容易找到了总
部的副官,才知道总部人员的车辆随到随开,最后一列也已经在一分钟前开
向徐州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老易故作镇静地问那副官说。
“有办法,有办法。”副官客气地说,“还有一列材料车,马上就到;
可听说都是铁闷子,只好同站上商量看能不能另挂一辆。各位先生受点儿委
屈就是。”
这副官招待我们到一间清静的候车室喝茶,他是被派来专为等在这里招
呼我们上车的。
我们三个人的工作,是在济南办一个供给前线士兵阅读的八开张的小型
白话日报。我们算是总部政训处的人员。上月十四日在北来的车上,我们接
受这个任务,限令我们在两天后即九月十七日出报。我们深切认识这工作的
重大意义,面无难色,满心兴奋地接受了命令。十四日午夜时分,老易,老
朱同我,还有勤务兵刘大开,我们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住到济南一家
旅馆里,开始想到达成这一命令的实际的具体的方面,才觉得我们的任务简
直有点类乎到蛮子国求取金羊毛。这一夜我们不曾合眼。十五日大早一搬进
新租定的房子里,老朱先打起“摆子”来;随后我也发冷发热。可是十五日
一天之中,我们厨房里做出了热腾腾的饭;房子里有了电灯,电话,无线电
收音机以及应用家具;写字台上一切文具摆得齐齐全全。十六日当老朱发着
一百多度(华氏)的高热坐在那里记录无线电报告和总部来的电话战报的时
候,我们已经接到本城数十家定户的定报通知;傍晚,我把副刊栏一手写好
编成了;小社评和几则启事也由老易在捧着碗吃饭的时光写完了。十七日黎
明,奇迹终于出现:当总部派来的副官打着手电棒上门取报的时候,老朱揉
着发红的眼睛,疲乏地笑着,把早经打叠好的发着浓冽的新鲜油墨气味的四
捆报纸递给了他;并且,附近街口上卖报孩子喊卖着我们这报的响亮的声音,
也传到我们的枕上来了。
我们的这小报一共印刷五千份,以五分之四的数目供给前线驻防的各部
士兵——手续是由总部的副官一总领去,除一千份带到总部散发,其余三捆
都由他交给留守在车站的三部驻军的人员分送到前方各本部去。另外一千
份,则销售给本城的民众。我们的报一共出了二十多号;这二十多天,我们
简直不知道怎么过的:从清晨到上火,我们要记录五次新闻,写五六千字的
副刊稿子,和一篇千把字的社评;夜间,我们把稿子编好,得到一家印刷所
里去照管排版、担任校对,监催印刷。此外,我们还得办发行,办会计,办
庶务,办交际,管理油盐柴米,以及一切说不清的麻烦琐碎的事。这样的生
活,再加上疟疾病的折磨,我们三个人,同勤务兵刘大开,都疲顿得脸青眼
黑,肉少毛长,走出来不大像个人样子。
在候车室的长凳上坐下来,副官吃惊地对我们说:
“啊哟!瘦狠了!瘦狠了!这一回你们三位真的忙苦了!”
“忙是有点儿忙,可一点都不觉得苦。”老易把他鼻梁上的近视镜往上
面推了推,照例作古正经地说;他重复着几句平日已经说惯了的话,不以为
厌倦,为了安慰我们自己,也为了鼓励别人。“我们心里快乐,精神上高兴。
想着前线有多少将士读我们的报,我们什么疲劳都化为乌有了:我们一个油
墨的字,就等于一粒子弹!”
副官很客气地称道着我们办报的成绩,颂扬着我们的热心和毅力。于是
慢慢谈到这方面战局,引出老易许多愤激的话。我们谁也没料到我们的总部
撤退的如此之快。我们正对我们的小日报怀着许多远大的企图。司令长官已
经批准了我们扩展规模的计划书,我们决定在满一个月之后即添聘人手,增
加篇幅与份数,添设漫画栏,前线通讯栏,抗战故事栏等等,并已分函各地
约请名家撰稿。我们将使我们的小报成为一个全国性的士兵读物。但是现在,
这一切美好的计划都完了,我们粗具规模的报社连同锅灶碗盏都丢掉了,我
们消耗了血和肉培养出来的小报夭折了!
“但是我们的精力没有白费!我们做出一捆捆的报来,送到防线上,供
给了将士们二十多天的精神粮食。自然,在目前好像没有见出显著的效力,
但是有一天机会到了,就会发挥它的作用!我们培养了潜在的力量,它活在
将士们的心里!”
老易这样的说,神情颇为激昂。他说话永远像他手写的社评,严肃,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