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寻求着一点深微的,而必定具有乐观性积极性的意义。
勤务兵刘大开把我们的铺盖在长凳上摊开来,笑嘻嘻的强迫我们休息。
“车子到还早,躺一躺好点。”他低声地说,眼睛看在地上;好像是对
他自己说话,其实是对我们下命令。
索性不管行文枝蔓,我要在这里把我们的刘大开介绍一下:他是山东西
部人,才十八岁。个儿高大,面色红黑。在一个山村中长大,曾在平民学校
念过几年书。自从他跟随了我们,我所观察感觉到的,是在他的意识里,好
像世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别人,也没有他自己的存在;其次,他好像
以为世界上一切人做的事,说的话,都是错的,不可凭信的,而唯有我们三
个人做的说的,才无不正确有价值,无不是天经地义;再其次,他好像以为
我们的报社是世界上唯一无二至尊至大的机关,若发现别人有什么对我们报
社不敬的地方,他必定气得脸红耳赤,认为大逆不道。在刚到济南时,为了
筹办一切,为了看护我和老朱的病,他有四五天的功夫不曾睡觉,因为他的
铺盖卷放在我的床下,我确实知道他到那天才安顿了他自己的床铺。这时他
自己也是隔日一发疟,可是他一点不在意;叫他去睡,他瞪着发热的红眼睛,
笑嘻嘻的低声说:“我不要紧,我戗①得住。”于是照常出出进进的打点着,
甚至每天为我们擦一次皮鞋的工作也不肯怠忽。对于抗战,他是个少有的热
情者,若有谁说了什么我方弱点敌方优势这类活,他必大生其气,“你晓得!
我们先生从来没讲过!你这么聪明,怎么没人请你办报呢。日本鬼子给你多
少钱?你说这种话,你心肝都是黑的!”他如此嘟哝着,气得连连眨动着眼
睛。他常为这类题目和厨子低声吵骂着:“我们先生从来没讲过!不信你去
①
戗:支撑。——作者注
问问看。”这就是他与人争辩时唯一不可动摇的论据。在为我们雇洋车时,
若那车夫要价不公道,他也愤不可遏,“你爱国不爱国?我们是报社里的,
你能这样瞎要钱么!”有一次他叫一个老婆婆送鸡来;他要两只白雄鸡,因
为他听说吃白雄鸡对于我们熬夜少睡的身体最为有益,但那老婆婆送来的不
是白雄鸡,“我们是报社里的,你不看看外面牌子!我们先生要吃白雄鸡,
你能不拿白雄鸡来么!”他义正词严地说,仿佛是我们报社里要你的头,你
也必得拿来,否则就证明你不爱国,那是可耻可恨的。若有客人拿我们出的
报纸包东西,这最使他发生反感,他可以为此板着面孔嘟哝一整天。一天他
发现我们门前贴的报被人撕破了,他气得和一个有嫌疑的人打起来,“你是
汉奸!你撕我们的报,你不是汉奸?”他的眼眶红红的,觉得是世上最可痛
心的事。关于我们身体的保养,他有权利强迫我们这样或那样。在一位医官
跟前,他获得了一些这类的知识。于是他强迫我们每天吃六个鸡蛋,半夜里
要拉我们喝鸡汤和牛肉汤,每顿饭都少不了一盘番茄炒猪肝;他要求我们躺
在床上写稿子,瞅着我们有三五分钟的空暇,也笑嘻嘻的蹲下来为我们脱皮
鞋,迫令我们睡觉。军界中有一句谚语,说:“六十年见一次黄河清,五百
年出一个勤务兵。”这话若是果然,我敢说这近五百年出的一个勤务兵,就
是我们的刘大开。
为了遵从刘大开的意思,我们偏过了副官,在候车室的长凳上躺下,等
候将由桑园那边开来的最后一列铁闷子车。
大约两个钟头以后,我们的铁闷子才由一位参谋官带着二十几位手枪队
的弟兄押着到站。这是很长的一列车,共有三十余辆,其中有七八辆敞车,
其余全是铁闷子。敞车里装载的是马匹,涂上了黄泥的小摩托卡,一袋袋堆
的山高的大米面粉,铁轨,电线杆与电线,以及许多说不出名目的军用东西:
乱七八糟地架叠着,上面盖着柏树槐树的枝丫,算是防备敌机的伪装。铁闷
子只有三辆是空的:一辆为押车的手枪队弟兄所盘踞,一辆作了那参谋官的
卧室,一辆则堆着一点行李与厨房中的器物。至于那没头没脑关的严严的二
十多辆车里装的是什么呢?
“这车子危险的很。”我们的刘大开跟在我们身后担心地低声嘟哝着,
“那二十多辆闷子里全是炮弹军火,参谋官从前线救下来的……他们前头的
好车子开的那么急,就不能等我们一等!”他生气地埋怨着,意思是建议我
们最好另想办法,不要搭乘这种有危险的车子。
但这显然是可笑的主意。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车子安全。”副官对我们解释着说,“要开要站全
由我们自己指挥,若有警报的话,我们说声站,它就得马上站住。弹药什么
的全不相干。你们各位先生尽管放心就是。”
“而且我们要赶上前面的车子。这时候,还能管那些,你怕天掉下来压
着我们的头了罢?”我们也开导着刘大开。
副官和站上交涉为我们大家挂一辆卧车,谈判了半天,是卧车已被我们
总部调用完了,要挂呢,只可挂一辆三等坐位车;即此三等车亦须向下面车
站去要,至少两个钟头以后才可调到。我们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看着站上满
地黑压压挤着塞着的难民,看着几班开出的短途客车连车顶上都堆满了人,
这是讲究舒服的时候么?但在先我们三个人却不好执意阻拦,因为乘车的不
只我们三人,参谋官和副官都是有点讲究舒服,尤其不肯白白放弃自己手中
权力的。
这时我们三人力说愿意即坐铁闷子,用不着另外再挂什么车。我们到参
谋官的车上去拜望,征求他的同意。
参谋官瘦瘦的小个子,是个出名的能担当能吃苦的角色。当他“在台上”
的时候,不免要摆一点合乎身分的威严臭架子,但闲散时候,尤其在我们这
种所谓文职朋友的面前,则极为和易而有风趣。我们原早就认识的。
参谋官完全赞同我们的意思,并且欢迎我们即到他听占住的这辆车里开
铺,大家住在一起,一则可以说说笑笑,破除旅途的寂寞;二是多几个人挤
着睡也可以暖和些。
车上点着一盏电石灯,放着凄冷的白光,中间两边的大铁门敞开着,把
长约二丈多的车厢分成两部分:参谋官的铺盖摊在一头的角落里,他的小勤
务兵住在另一头,此外什么也没有,显得车厢里面分外郎当空大。中间的铁
门是车中唯一通气的所在,自然不可关闭;深秋的寒风吹送进来,又加上下
四面的铁板围罩着,使人心里透着森森的冷气。
“就是有点儿冷,”参谋官把他军大衣的领子牵得高高的,缩着颈子,
闲闲地笑着说,“要不然比卧车好。可是比三等坐位还是舒服的多:可以伸
直了睡,可以翻身。——冷,其实不是没有办法。是我走的匆忙,没来的及
摆弄。”
于是参谋官说那边敞车里有五百多包大米,三千多袋面粉,可以大批的
搬些过来,垫着地下铁板,作为床褥;再搬他百把包堆做两道半截墙,屏障
着门。把车内隔成三间:叫勤务兵住那头一间,我们两武三文住这一间,中
间的过堂是出入门路。这就变成住家三开间房子,什么问题都一下解决了。
“对!对!”副官高兴地笑着,连连点着头,补充着参谋官的意思,“面
粉垫在下面,又软又暖,比席梦思还过瘾;米包作隔扇,比沙袋强,不但可
以挡风,还可以挡挡炸弹碎片。你说对不对?”
一时大家都很欢喜。参谋官说这必须立刻全体动员;于是大声叫起来:
“郭永刚!”
“有!”一个响亮的童音回答。
参谋官的小勤务满身是劲的走过来,腰上挂着一把小盒子枪,用手扶着,
站的笔挺地。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
“你的小盒子呢?”
“在这儿!”郭永刚摸着他腰上的手枪,瞪出两粒漆黑的眼珠说。
“对呀!不要乱扳。站上人多手乱,弄去了不是玩艺账。懂不懂?”训
了这一套之后,参谋官再慢慢地说:“你去请手枪队两位排长来,我要当面
和他们说话。”
“是啊!”应了这一声,飞快地跳下车去了。
我们很夸赞这小勤务神气十足的样子。那点利落,爽脆,或响快的劲儿,
在我们刘大开身上是找不着的。
“绣花枕头,里面一包草。”参谋官说,“玩心太甚,还得我时时刻刻
照应他。交给他东西,动不动弄丢了。我有意交他这把枪,试试他。”
两位排长请来了,参谋官把搬米包面袋的话仔细指点了给他们,令全体
弟兄出动,两个勤务兵也帮同着。
闷子车里的米包面袋的工程大约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枪队弟兄们在敞车
那边喧哗起来。
“米包那边躲了一个人!”郭永刚飞跑着,报告参谋官。
“一——个——人?”参谋官以一种调侃的口气反问着。
“是个什么样的人?”副官提醒着问。
“不是咱们的人,是个——是个——不是老百姓,也是个当兵的。不像
个好当兵的,不像个好人。”郭永刚弄得着了急,就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篇。
“带他过来!”
那人被一位排长歪揪着领口,两位弟兄左右掖拥着,拥簇到站台上一棵
有电灯的电杆下面。是个穿着臃肿的灰布军衣的壮汉,脸上的皮肉结实肥厚,
粗颈子起着折棱,大眼睛,重黑的眉毛,嘴唇阔大,露出白牙齿,正作出一
个极其严重,而又似乎极其自然的惨笑。我生平没见过这样的怪笑,获得一
种狰狞可怕的印象。我总想着这不是个人,而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吓吓,吓吓!”他笑着,“没关系。吓吓,请你放手。吓吓,我不跑,
我不跑,官长跟前。吓吓,我跑不了。”
排长说,这人在米包堆子的角落里躺着,他们原不曾发现;被一位弟兄
踹了一脚,他跳起来想逃,牛似的气力,两三个人拦不住他;要不是手枪掏
的快,差点儿让他溜掉了。
参谋官把他的呢大衣敞了开来,两手插着腰,一步步地走了近去;他的
头低抵地偏歪着,眼皮半睁半眨地下沉着,做出一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故意
轻言细语,文文雅雅地问道:
“是干什么的呀,老乡?”
在参谋官这种奇怪派头与语气上,大家立刻感到一种不可漠视的威严;
那粗大汉子的狰狞模样,一下就被这小个子的凛然气概压倒了。
那汉子现出慌张来,先说是属于某某部队的一个副班长,他们连长受了
伤,在南京军医院中治疗,他们营长派他到南京去看望他。
“都是自家人,吓吓。”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搭个便车。都为的公
事,吓吓。官长行行方便,不要烦心。”
“哦,你们连长在前线受伤,会送到南京去医病?你们营长会派你副班
长去看病?哦哦,这就是了。”参谋官自言自语地说,连连点着头,似乎表
示绝对信任。但是厉声喝令手枪队:“看看他的符号!”
“没有符号。”排长牵着汉子的被揪得稀皱的上衣,那左胸口什么也没
有,只有一本小薄子露出在荷包外面。
“符号掉了,洗掉了!”
“打他两个嘴巴子!”参谋官轻声地说。
排长重重地打了他两个耳光。
“说错了,说错了,官长。”汉子连忙说,用手摸着被打的地方,“啊
哟,打得挺疼。”还是一副笑着的脸;好像刚才的被打,完全闹着玩似的。
于是说,他是济宁州的人,他请了假,回家去看看老母亲。“官长让我
回家,我就回家;不让回家,吓吓,我就回队。吓吓,好说话。”说的显然
不是山东口音。
“搜一搜他身上!”
先摸下面的大荷包,在一个荷包里摸出一把散乱的红头火柴和一包扁皱
的“哈德门”香烟,另外有一叠皱破了的手纸,几张角票和铜元票,一只烟
嘴。在另一个大荷包里摸出大把铜元,一饼麻索和红色蓝色的丝线,还有一
块天青色大绢帕,展开这绢帕,里面裹着一只女人做针线用的铜指环。
“是些什么东西呀?”
“官长,是我嫂子的东西。我嫂子叫我买的。”
“手帕子还有点儿土粉香味哩!”副官有趣地笑着说。
从上面的小荷包里,一边是用手纸包着的小镜子的大半个破片,一边是
铅笔与小簿子各一。参谋官叫副官查看那小册子,同时令手枪队排长继续搜
他的里衣。
他穿的是单布军衣,里面却臃肿的很。解开了外衣和一件污秽的白布衬
衫,忽然露出一件翠绿色掩襟绸褂子来;绸褂的下摆直束入裤腰中,解开裤
子与绸褂,落下一把白亮的小刺刀,里面是一套镶着绿花边的粉红色绒布褂
裤;并且在绒布褂的荷包里掏出一叠五元与拾元的钞票,一只金子镯,金质
耳环与戒指各若干个。
围拢着的人们兴会地哗笑起来。主人壮实的胸口露出一撮黑毛,披着一
身娇艳夺目的女人亵衣,也撕开嘴唇随同大家哄笑着。这笑里,已没有了我
先前所感到的那种兽性的狰狞与可怖,而是几分麻木的呆气傻气,像一个老
实人当被人家百般恶毒取笑,已至忍无可忍,但又无可奈何的时候,所表现
出来的那种窘促的,自暴自弃与自嘲的难看神气。
“官长!”笑了好一会,汉子忽然不笑了,极其严肃地盯着参谋官说,”
我求求情,放了我吧!东西好玩的事,官长不见笑,金镯子你留着吧!小意
思。”又对搜他的几位弟兄说:“那几件你几位官长带着吧!没关系,吓吓。
放了我吧。”
“胡说!”弟兄们怒叱着,但随即忍不住地哄笑了。
大家都大笑着。这回汉子却没有跟着笑;他双手提着解开的裤腰,大嘴
巴连连抽搐着,眼睛直瞪在前面,现出一种绝望的,却非常镇静的神气。
副官这时把他检查过的小本子拿来指给参谋官同大家看。那上面东歪西
斜的画着一些很大的铅笔字,多半是些莫名其妙的帐目之类:
“大木村南豆牛二条洋三十一元多李长胜小救子在了你”
“东关刘王庙十五元又加二十四元”
“王二姐出洋八元又洋五元共收她十三元金二个日他的算了”
“十六日大车三两行洋十九元李长胜王八旦日他的”
“好大奶子白屁古只有五十多元金二个两刀子”
诸如此类,大概每一项目占册子的一面或两面,中间还有一些秽亵的简
单图画和不可解的字句。
大家有趣地哄笑了一会,参谋官问道:
“这个本子是你的吗?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没有回答。
“只有一把刺刀,你的枪呢?”
也是没声音。
他瞠着大眼睛,平静而自然,倚着电灯杆稳稳地站着。
“知道吧!”参谋官很温和地说,伸出一只手随便地挥着,“你犯的事
不小,老乡:抢劫,强奸,糟蹋村子,恐怕还闹了人命。你还是老实说的好,
要不然你自己吃亏。”
“你都知道哩,官长。”汉子坚定地回答。
参谋官怒声喝道:
“把他捆起来!回头交给军法处!”
这幕突如其来的喜剧告了一个段落,大家都散了。老易,老朱我们三个
人在站台上来回踱着,心里都有些沉重。不是为这个汉子本人;是从这汉子
身上,我们具体地明白了我方防军的真实情况,想见其精神与实力,因而为
整个战局担着重忧。我们都是些书呆子,抽象概念的方面似乎知道许多,具
体实际的一面却无不使我们大大吃惊。
“是这个情形!总部怎么能够不撤退?”我们心里都有这样一句话。
“这是个硬梆爽快的家伙。”老易打破了沉默,不胜感慨地说,提出了
他的乐观性积极性的见解:“敢做敢当,从容坚决,一点不是孬种。若是稍
许受到一点好教育的话,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绝对不要难过:你看我们士
兵的本质多么好呀!”
老朱不明白那汉子要把女人亵衣穿在身上,要把女人用物如麻索丝线手
帕之类藏在荷包里的心理与用意,因而深以为奇怪;而且自己把罪行记在簿
子上,不啻自画招供。“听他要用那几件首饰贿赂别人,他说的那么坦白,
那么直截了当,仿佛他以为这是很正当的行为。”老朱忍不住笑起来,而后
说:“世界上奇怪的事太多了,我们知道的都太平常,太简单。许多事意想
不到,也不能了解。”
我则以为参谋官的主意未必值得称赞。当部队的军风纪已经弄到如此地
步,总部事实上无从予以改造;这方面战局已经不可为力,而总部也已经放
弃了责任,这样的时候:偶然捉获一个犯法的逃兵,仅仅一个,要把他带交
总部军法处,军法处再加一番审问,一切罪行属实,于是拿出去砰的一声枪
毙了;他们部队自官长以至士兵还是继续干着他们的营生,敌人还是毫无阻
拦的前进。这有什么一星点儿意思呢?
“原还以为是什么奸细。”我懒懒地说,“明明知道是个逃兵了,还不
放了他算了?送给军法处,何必多此一举!”
老易沉思着。他的兴趣仍放在这逃兵的身上。他从言谈神态以及种种表
现上推断这逃兵是个老实纯朴的角色,藉以证明他刚才说的“我们士兵的本
质是好的”话不错。他说:“他造的那些谎话多么幼稚,简单!能骗的时候,
他就骗;骗不过去了,他就承认一切。这完全是应该的。爽快的很,可爱的
很。绝不是那种老奸巨猾,不可救药的坏东西。抢劫财物,奸淫妇女,这也
都是必然会有的。他的社会环境他的部队教他如此做,鼓励他如此做,他为
什么不如此做?他有什么罪?”
最后,老易说:
“我们找参谋官谈谈去。”
我们车厢里的工程很快的已经完工。米包堆成的半截短墙,留着一道小
门,十分整齐别致。我们的“房间”内被面袋子垫得平平整整的,参谋官同
副官的床位已经布置妥贴了。刘大开从候车室搬来行李什物,忙着为我们安
顿床铺。
“看看咱们的屋子棒不棒!”参谋官得意的向我们笑着说,打着一句北
京腔。
“好极了!好极了!”
他们两位各坐在自己铺位上,燃着烟卷儿,以那个逃兵为话引子,正说
笑得热闹。副官谈着他亲见亲闻的关于部队糟糕的事实。据说,每个驻防单
位各盘踞一个村子或市镇,向老百姓肆意索诈,要什么,有什么,比封建时
代的王侯还要恣纵。他认识一位连长,到防地不过两个月,弄了四个“屋里
人”,三个时髦儿的,一个古典派。一个小连长尚且如此,高级些的官儿不
必谈了。参谋官以其冷隽的口才补充着副官所说的;他说这是多年以来的传
统,并不是抗战中新有的现象。老百姓太老实了,遇着这样的当道,就像严
严地关在铁闷子车里,漆黑一团,别想透一口气儿。
“当了三年兵,”参谋官抿嘴笑着,安闲地喷着烟圈儿,“哪个不是财
迷色狂!士兵们没教育,没纪律,成天看上级胡作胡为,心里火着了,胆子
变大了,谁是该死的,不吃口荤儿?都是整个村子整个村子的给他们糟蹋了!
说起来还不丧德怎么的!”
“这一位你打算怎么办呢?真的带去交军法处?”这时老易插进来说。
参谋官说,这样的事本来可以不管,但这家伙既自己送死送了来,总部
就担了干系,不能掩耳盗铃。交到军法处,他个人的责任就了了;那时他们
放也好,办也好,怎么都好。
“真他妈的见鬼!他自己倒霉也罢了,给我添这个麻烦!”停了半晌,
参谋官又笑着说:“你们三位大文豪有什么高见呢?我讨教讨教。”
“依我们说的话呀?”老易把他溜到鼻头的眼镜向上面推了一推,郑重
地说,“——我们是书呆子意见,你酌量酌量:我们建议你把搜出来的东西
都归还他,好好地招待招待,客客气气地找他谈谈,把他请到我们车厢里来
住。你看怎么样?”
不等老易说完,参谋官和副官都失声大笑,把老易笑得脸红耳赤起来。
说老实话,我也没料到老易会出这个妙主意。
“不是笑的事。”老易强作镇静地说,“我觉得我们的这办法比你那个
高明,你考虑考虑。”
“对,对,对!”参谋官说,渐渐敛住了笑,做出正经模样:“你们三
句话不离本行,你们是政训处的。”
“你们三位先生要做点政治工作,是罢?”副官也笑着说。
参谋官立刻站起来,皱着眼睛考虑着,一边感到有趣地连连点着头:
“我从善如流,没有问题,决定接受你们的办法。对,对,对!好好地
招待招待他,给他个天上掉下来的意外欢喜。我马上告诉他去,让他吃一惊。”
这回参谋官也没叫他的小勤务郭永刚传令,他自己跑去找了手枪营排
长,要回刚才搜出来的全部细软什物——只留下那把刺刀——用那块天青色
绢帕儿提着,走到逃兵跟前。
逃兵自肩臂胸口以至脸部都被棕索紧缚着,反剪着手膊,拴在电柱子上
面;他的里外衣服袒开着,翠绿色与粉红色的女衣乱七八糟露出边角;他的
剃光的头微微低着,皮肉结实的脸子与嘴巴松懈无神,惘然地望在前面远处,
没有恐惧,也没有烦恼。
参谋官在嘴角上叼着半截烟卷,笑嘻嘻的皱着眼,一口不开地解开绢帕,
先把钞票金镯等摸出来,拿在逃兵眼前样了一样,而后给塞还那红绒衣的口
袋里,再把其他零物连同绢帕一一塞到别的荷包里。他无声地这样做着;那
另一个的眼睛随着他的手的活动而转移,但并无什么惊诧的表情。等到绳索
完全解开,参谋官把嘴里的烟头扔了,拍拍对方那厚实的肩背,于是耸了耸
肩,笑着说:
“老乡,刚才失礼的很,对不起。我们当你是敌人的奸细,是汉奸,懂
不懂?那知道我们闹错了,你不是汉奸。我们刚才查得清清楚楚了,你是咱
们的弟兄,都是自家人。我们现在只打日本鬼子,别的账都不算,自家人好
说话。你明白不明白?所以现在放了你,请你到车里坐坐,抽支烟卷儿,谈
谈,休息休息。你要上哪儿,咱们车子送你到哪儿。咱们交个好朋友。懂不
懂?”
那一个瞪出着眼睛,盯着参谋官脸上正经的微笑,因而也反射地现出一
种傻笑。但是没作声,只是时不时匆忙地扫看着四遭,好像一个人从梦中乍
醒而忘其所在的那种略带慌乱的样子。他一边下意识似地向前走着。
“把衣服扣好!”参谋官在后面跟着,指告他走向我们的车子:“上那
一辆车。东西都还你了,回头自己看一看。刀子我替你留着,行不行?”
“官长,你……”他说。
因为车头机件发生故障,无法行驶,站上向衮州泰安去另调车头,我们
车子一直没有开动的消息。我们并不着急:因为副官已经与总部通了电话,
他们决定在泰安停留到明天上午,我们可以赶得上他们;再则,我们在车中
很舒服自在,而且一点不寂寞。
那逃兵被请到我们“房间里”,受到我们——尤其参谋官和老易的极客
气的款待。但是他一直被邀请在老易的铺位上坐着,从没改变一下他脸上那
种莫名其妙的尴尬的笑。这笑里有几分傻气,有几分疑虑与不安。他们的谈
话濡滞呆板,两方面的隔膜无法解消,精神无法融洽;其唯一病窦恐怕即在
于那逃兵不了解这些人的用意所在,尤其不信任参谋官的好心。但他又想不
出大家对他施这手段,做这圈套,毕竟有什么恶意或歹心。因此他对他自己
的怀疑与戒备之心,也不能相信;可又不能完全不相信。
老易单刀直入地问他许多关于他们部队的情形以及防地的状况,他的回
答是甚至他们营长的姓名都不知道。老易颇有点生气,以为大家如此看待你,
而你还是要扯谎,你真辜负人家的好心了。
“那怎么能够呢?你说你已经入伍三年多,怎么连你营长的姓都不知道
呢?——不要怕,我们不过随便谈谈。”
老易递给他一支烟卷,他最初也说不会抽;后来说,在官长面前,他不
敢抽;终于,他以一种纯粹乡下人的姿态,捧着双手接受了那烟卷,自己点
燃了,极其饕馋地吸着。副官这时问到他知不知道他的奸盗行为该当何罪。
“报告官长:砍脑袋!”他赶忙吐出口里浓浓的烟,未加思索地回答;
肃然地傻笑着。
这突兀的回答引出一阵哄笑。参谋官以一种像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气,
极耐烦地(使人显然看出来,他是为了顺从老易的意思才勉强如此做,不是
出于他的本来心意),带着一点作弄或取笑的意味,问他知不知道我们这是
什么车,我们都是些什么人,等等一类问题。对方回答的都大致不错。参谋
官坦白地告诉他,我们这是军火车,一辆辆的铁闷子里都是前线撤运下来的
军火。我们怕的就是汉奸作祟,对于像他这样的逃兵,大家都愿意原谅,并
无加以处治的责任。于是参谋官拿出极正经的神气,叫对方不必对我们大家
的这番好意存着怀疑与戒心。
“呃,呃!对了。”老易高兴地说,觉得参谋官的说法和态度极好,足
可打破对方疑惧之心了,于是故意用一种估量可使对方理解的话语补添道:
“我们现在是全体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打日本鬼子,不然,我们就永远当亡
国奴。当了亡国奴,不如猪,不如狗。是不是?你想想看。因此,所以,我
们只对付日本鬼子同汉奸。我们自己弟兄,怎么不好,也比日本鬼子同汉奸
好些。我们就是这个意思。你想想看。”
那逃兵点着头,还是傻笑着,没有什么话说。副官介绍着我们三个人,
告诉他我们是政训处的人员,专门办一个供给他们士兵看的报,“劝”士兵
们爱护百姓,和百姓合作,努力抗战,等等。
“你看过我们办的那个报没有呢?”老易关心地问,说出我们那报的名
字,比着篇幅的大小。
对方先莫名其妙地点着头,随后又摇摇头,说:
“官长,我们没看过报。”
空气一直是呆滞僵硬的。我私心中已经厌倦了这种场合,一种极不愉快
的感觉压着我,使我觉得老易的作为简直有点可笑。我说:
“休息休息啵!明天再慢慢谈啵!”
我的意思是,所谓友谊不是马上可以建立起来的,要想从他嘴里听到真
实无伪的话,像用这种方式也是不可能的;而现在,我们都应当睡觉了,趁
着车子尚未开驰的这样安静时机。
参谋官和副官极力附和我的话,他们的耐心也显然已经达于极度。于是
老易高声呼叫刘大开;他决定从他自己的铺盖中匀出一床多余的被子,令刘
大开招待这逃兵同铺去睡。过了很久功夫,参谋官的小勤务郭永刚才下车把
刘大开找了来。但新的意外事故发生了:我们听到刘大开一边走着,一边呜
咽啼哭着,并且似乎诉说着什么。这使我们十分惊异。
“怎么了?怎么了?”我们站到车门上问。
“你看看,你看看!”刘大开手里提了几大捆东西,极其伤心地诉着,
泣不成声,像一个受了人家欺侮的小孩见了自家大人一般,“这些,这些,
你看看,你看看!”
他的手不住颤抖着,要解开那几捆东西给我们看。我已看出来那是几捆
报纸;老易提了一捆到里面,就着电石灯拨看了一会,嚷着说:
“噢!是我们的报!怎么搞的?哪里弄来的?”
刘大开结结巴巴地说,他把我们的铺盖打理好了,刚才想起恐怕候车室
里遗落了东西,所以跑去仔细寻检。不想就在候车室的一圈长凳下面找到这
些报;那些凳肚子里塞的满满的,全是这些成捆成捆的报;他只提来了这几
捆,那边存着的还有六七十捆。
我们三个人彼此相视,半晌功夫没说出一句话。
“他妈的!你瞧这种的事儿!”参谋官说,望着副官。副官严肃沉闷的
板着脸,分析这事的原委,要推寻那主使此事的人。但是他也太激动了,我
们只听到他的怒骂。
“吓,好的很!原封没动!”我浑身冰冷,注视着一捆报的包皮纸上批
的红字:“十月八日:本日报每捆壹千份,共三捆。”是老朱的笔迹。
刘大开靠着上半身在米袋堆子上面,把头埋在两手之间,放出难听的哽
咽声音,不住低诉着什么,夹杂着一些詈骂的字眼。老易在车里走了几步,
气得嘴唇连连颤动;忽然回过头来,勉强装出一副自以为旷达的惨笑,对大
家说:
“没什么可难过的!他们不看,自必有人看。都还一捆一捆的在,这就
太好了。我们留着给别人看。我们的心力总不算白费!”于是温和地对刘大
开说:“哭什么呢,你这个小伙子!你去一捆捆的全搬到车上来,我们带了
走。都是好好的哩,又没有白糟蹋了!难过做什么?我们散给更多的人看去。”
那逃兵瞠着眼睛,注意着我们这一切情形;及至看见刘大开和郭水刚要
下车去搬报了,他突然站起来,向参谋官说:
“官长!我也去搬?”
参谋官没有立刻回答,迟疑了一会,好像有什么不放心;但随即想开了
似的,点着头说:
“好罢,你也去搬。——这原就是办给你们看的。”
老易也似乎唯恐这逃兵会乘机脱逃,站到车门上注视着。但是不久的功
夫,那粗壮结实的家伙提着负着七八捆报,赶在两个勤务兵前面送到车里来;
而后,不声不响地重新下车,飞跑到候车室里,又弄来第二趟。
“他不会逃。”参谋官对老易说,“他逃做什么呢,我们并没有扣留他?
他真的逃了就算了,听他去。”
他们把七十余捆报纸一一送到他们自己住的那头“房间里”。刘大开照
着老易所指点的,抱了被子过去,招待那特别的客人同睡一个铺。他们用面
袋子垫作一个大铺,打算三个人同睡在一起;因为他们铺盖太单薄,挤着睡
比较暖和些。
郭永刚到我们这边来倒开水,参谋官指着他身上挂着的小盒子枪,低声
问道:
“睡的时候你打算把这个放在哪里,唔?”
“我挂在身上抱着睡。——还是搁在这边你枕头下面?”
“还是你管着。不要大意啊!出了事,你负责!小心你的脑袋瓜子!”
参谋官神秘而威严地说。
老易吩咐郭永刚告诉刘大开,把那些报拿出几份来,送给那特别的客人
看,并且叮嘱他们不要羞辱他或取笑他,要想法子找他好好地谈谈。
我们都已睡下了。除了副官与老朱,我们都难入眠,在被中转侧着。参
谋官找老易闲谈着,接二连三的抽着烟卷。于是越谈越起劲,先是讨论这方
面战局以及此间病弊与补救的办法。末后参谋官大谈其沿站抢救各项军用物
资的情形,老易则详叙我们办报的甘苦。
“唉,抗战!抗战!‘一方面是严肃地工作,一方面仍旧荒淫与无耻!’”
老易引了一句书上的话,打着呵欠慨叹着。
我的神经本不健康,这时劳顿过度,受刺激过多,虽然疲乏欲死,却无
法睡得着。但我什么话也不愿说,只静静地闭目养着精神。车站上已在敲着
一点半钟了。
那边三个人也没有入睡,唧唧咕咕说着话,偶尔一句两句传到我耳里,
十分清楚:
“你们上级简直没良心!伤尽了天良!简直是汉奸!……看看我们易先
生,他原是胖胖的,现在瘦成一个猴子脸,眼镜都戴不住了,一会儿就溜到
鼻尖子上,一会儿就溜下来。你总看见他用手往上推眼镜罢?……妈的!把
我们的报都塞在凳子下面!”
“哼!我们参谋官……都听到轰——隆隆,轰——隆隆,清清楚楚的是
敌人的大炮响了,他还不在乎,还要拆电线,挖电线杆……他拿着盒子在手
里,钉着人家,说:‘不要紧啊!大炮远的很啊!不着慌啊!’……你亲眼
望着罢,老总。”
“我到桑园才上车。”
“怎么没看见你呢?你躲到哪里呢?”
“车子一到一个站,我就下来走一走。你们忙,人又多,又乱……”
“若不是碰着我们这几位先生的话……”
直到天快亮的功夫,我们的列车才开始离站,向南驶动。走到党家庄,
为让一列北上的快车,又等候了一个多钟头。到我们睡醒过来,已经九点多
钟,车子快到泰安了。
我们在一个小站上接到总部车子从泰安打来的电话,告诉泰安正有空袭
警报,叫我们即在此暂停,千万不要进站。我们一来指着这是个小站,敌机
未必注意;二来指着车子四壁都是铁板,里面又有米包堵着门,心里无形觉
得有一种保障,因此谁也不以为意。车子停下来了,我们还在被中躺着。望
着草木丛中重露未干,我们着实不愿下车躲避。
大家都感觉睡眠不足,浑身痠软,舌头发麻,鼻子里喷着火气。我们三
个人商量,我们应当做两个简单的报告:一个是关于那逃兵的,说明我们主
张释放他,而不交给军法处治罪的理由,以及我们大家与他接谈的始末经过;
一个是关于我们的报全部被扣,不予迭发的公案,我们主张致电质问,要求
追查。老易和我各担任草拟一个稿子;老朱则受了参谋官与副官之托,代他
们另拟一报告,也是关于这逃兵的事。我们三个人即坐着被头,就在小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