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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组缃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上面写起来。

副官买来一些鸭儿梨,我一边吃着一个梨,一边写稿子。不过写了两三

行,就听到飞机的声音由远而近。刘大开下车瞭望着,嚷着说:

“一架侦察机。只有一架。”

轧轧的马达声已经临到顶空,可以明显的辨别出来只是一架侦察机,如

刘大开所说的。我们沉不住气,还是走到车门口去探看。秋日的晴空皎洁爽

朗,我们看见那侦察机的银灰色影子在前面绕了一个弯,重复回头,向东南

面飞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那位特别的客人不曾下车,他靠在米包堆成的半截短墙里面,探头

探脑张望着;看见我们,就恭恭敬敬地致礼,含着他那习惯的傻笑。参谋官

对他说:

“我们给你写报告了:你到底上哪儿呢?若是怕我们车子危险的话,你

就早点儿走你的罢。”

“他说他上徐州。”郭永刚抢着说。

“不上徐州,官长。”客人庄敬地分辩说,把眼睛望着刘大开。

“昨晚上你自己说上徐州哩,你又赖!”郭永刚生气地说。

刘大开说:“他原是说要搭我们的车子到徐州,今早上又改了主意……”

“由你罢!”参谋官沉下了威严的脸,显然觉得腻烦。

刘大开似乎还想代客人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看参谋官的脸色,终于咽住

了。我们刚回到铺位上,就接到车站的报告:敌人轰炸机七架,沿铁道飞近

泰安上空。只一会功夫,我们就听到远处通隆隆几下低沉的声音,并且隐约

听到闷重的轰炸机声。

“炸泰安了!这准是炸泰安了!”参谋官站到一棵槐树下面说。我们原

想不下车的,但这时不由自主地跳下车去。我和老易老朱走到离站约有二百

步的一道上沟下面;这里有两棵矮矮的灌木,我们即在旁边蹲着。参谋官和

副官跑到路轨的对面,大声嚷着说:

“你们没下车的都不许动了,车里一样很安全。乱跑乱跑的……”

说话的时候,轰炸机的沉重声音越来越近,满天震响着,声势颇足慑人。

我们三个人都在土沟中半蹲半卧的躺下来,神经很有点紧张。

“谁乱跑,对谁开枪!他妈的!”我们听到车站那边有人怒声叱嚷着。

我抬起头偷望,一共三架银灰色家伙,闪射着日光,已经飞临我们顶空

了。说时迟,那时快,簌簌簌的声音动作了,跟着近处的地上就是统统的两

三声,随着,尘烟翻腾而上;那三架于是分成两路,以我们的列车为中心,

来回地飞绕着,一连投下七八枚炸弹,跟着又是几阵机枪扫射。

当机枪声开始的时候,老朱站了起来,把身体紧贴着沟里的土壁,向车

子那边张看;我们忽然听到一声猛烈的爆炸声。

“不好!不好!车子炸中了!炸中了!”老朱低声嚷着,鼻里发出粗喘。

我也贴到沟壁上,看见路轨那面弥漫着黄黑色烟雾。我们列车的尾端连

续闪着红色火星,密集的爆炸声有如鞭炮,正从车尾那里发出来,忽然从烟

雾中出现两个人影子,向车头那边奔跑而去。一会儿,我们的列车开动了;

可是丢下了短短的一小段,还在那里闪着红火,继续哗剥地响着。

我们的车疾驶向前,冲出了尘烟弥漫的地带;我们看的清清楚楚,我们

的车身完好无恙。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这时敌机已经扬长远去了。

等到那抛下的一小段车身的爆炸声完全停息,我们才回车站去。我们急

需知道的,第一是我们的人员是否都平安,第二是我们的车子到底如何获救

的。

参谋官和副官已经先在,他们围拢着一个倒卧在地的人。我们三步并作

二步地跑了近去:那人平伏在那里,穿着臃肿的灰布军服。大家七手八脚把

他搀扶起来,地上一大块血泊。那结实肥厚的脸子已经泛成灰白,嘴唇微张

着,眼睛已经挺直了。

他的衣袋里塞着几份我们的那个小报;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沿红与翠绿

的女衣领子。伤口在胸部,有两三个很大的血污的窟洞。

他的右手中紧握着一把小手枪;一看就认识,正就是郭永刚挂在腰上的

那把小盒子。

据站上一位目击这事经过的工人谈,当车尾一辆闷子被炸弹破片击中而

开始爆炸的时候,死者由车上跳下来,东跑西窜的乱了一阵,而后跳上车,

拿着了手枪,重复下车,抓了车头司机过来,胁迫他冒着爆炸的弹药,把尾

部两辆闷子下了挂钩,扔下了,而后逼令司机把车子驶出站外去。这时敌机

还正在顶空扫射。但死者不像是被机枪射中致命的;他的创口在胸部,大家

判断定是在下挂钩的时候,被自己的爆炸弹片所伤,而在押同司机登上车头

的途中,他才倒下的。

炸弹都落在轨道两侧,除了车尾两辆闷子而外,仅只炸倒五棵小槐树。

刘大开和郭永刚最后才赶到站上来,他们是从开出站外的车上下来的。

他们声告死者在危急中抢去盒子枪,下车逃跑,表示非常的愤慨;及至听明

白了死者的英勇行为,以及我们车子和他们两人所以脱险的原委,刘大开呆

了半晌,忽然趴到那尸身上哭起来。

死者是徐州府人,二十七岁,没有姓名。他在驻防的村子里犯了两件人

命案,意欲潜逃回家。但今早上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回家,想请求我们收

用他。这些,都是刘大斤后来告诉我们的。

1942.6.11 白鹤场

(原载 1942 年 11 月《中国青年》第 7 卷 4、5 期合刊)

散文

《扬州杂记》

白眼兄:

来信收到。你把我的游览态度曲解得那么好,叫我有点出汗。离扬后,

生活如昔,想起那短短三天中的经历,已变成一场快美的幻梦了。

广陵游记迄未提笔。现在只在当时日记中拉杂抄了几则呈上,简直不成

文理。但我想,做文章总不免有遮遮掩掩之处;这篇东西却没半句造作的话。

所以虽然芜杂零碎,我却愿意给你一看。但望你不要当成文章也罢了。

我们的约定只一半偿愿;你几时到我的家乡来一趟呢?恐怕没有这一天

了吧?

匆匆

×月×日芜帝上。

暑假将尽,接白眼兄信。信中问我北上确期,并约我顺路到他的家乡扬

州去游玩几天。

说起到扬州去,原是旧事重提。暑假之前在学校里时我们原就约好的;

说等我的毕业考试一结束,就结伴回南。顺路先到他的家乡,而后再由我请

他到我的家乡游玩几天。盖我们对于彼此的家乡都神往久矣。这点小小的打

算,原不多么奢侈。可是当他十分兴会地计划着时,我自己心里却是淡淡的。

谈到这淡淡的心情,我很可怜自己。凡是略略知道我一点的朋友,都异口同

声的给我一个批评:是过于冷淡。白眼兄就时常指摘我这一点,说从来没有

看见我热烈地对待过一件事。我自己想想,也很是吃惊。我的年纪并不老大,

但不知从几时起,我就用了这一种软木似的态度对付着人生。想到欣跃地计

划一件事,想到热烈地等待一个期望,都觉得如自己孩提时代为过年过节喜

得整夜睡不着觉的心情一般地渺茫不可追忆了。多年以来,我都为现实的生

活紧紧桎梏,像一只在笼里关久了的鸟雀,弄得我不会飞,也不想飞。我只

是每天每天吃着近边的一点淡水,一点死的口粮。我就这么过。从前何尝没

热烈地希望过?何尝没欢跃高兴地打算过?可是我的打算,我的希望都很少

有实现的,不管那希望是多么可怜,不管那打算是多么节约。因之,我先是

不敢希望,不敢打算:渐渐我就不想希望,不想打算了,我有目前的一点淡

水,一点死的口粮,纵然那是非常的难于下咽。比如偶然有了一个愿望,到

头没能达到.我觉得本该如此,毫不足怪;有时那愿望竟出乎意料之外的达

到了,我也是淡淡置之,觉得原不过如此,并不失望,也并不怎么欣喜。一

个人活得变成这样,原大可不必再活了。然而我却无法挽救。因为并不是我

有意为之的,实是一步步于不知不觉间逼得我变成如此这般。我想要是世界

不大大改变一下,我这人将这样不死不活地直到老死了!说起来该多么寒心

啊!——喔,怎么笔头里就跳出来这些闲话!还是带住吧。却说我们那个计

划,果然没有做到。因为那时不允,日本兵在惬意取得热河之余,直攻平津,

我们等当局渐渐不能镇静地平和谈判,至终宣布不负生命安全之责的玩笑开

过之后,即便各自奔命,连盘川也没弄到,游玩的事自然只好摆在一边了。

暑假里在家乡闷住了两三个月,由于个人特殊境遇的熏染和逼迫,我的

心绪变得格外像一个乌沉沉的阴天。我这人心境太狭小,我跳不开,超不脱。

可是却想拨一拨心上笼罩着紧压着的那些乌沉沉的云雾,求一个暂时解脱的

机会。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接到朋友的信,提起那个旧约,心里十分的感激

了。

在镇江下了火车,有一个旅馆茶役非常亲热地赶着喊我“少爷”,给他

那么一喊,好像就非真的做他的少爷不可。我告诉他说,我要过江,我要到

扬州。那茶役是个中年男子,戴一顶敝旧的草帽,穿着一件卫生汗衫,腰和

腿有意弯曲着,把一张黝黄多皱的瘦脸扮成一个非常亲热非常凄凉的苦笑,

恨不得凑贴到我的脸上来。他说:

“少爷,好久没回府了。我侍候。我侍候。”

说着,就在我的褪色的直罗长衫上掸拭着烟煤灰粒,把我手里的几件东

西接了过去,请“少爷”自己暂且看一看行李,三步跑到马路上去叫车子。

我盘算着该怎样装扮一个扬州少爷,没曾盘算得妥当,车子已经喊来了。他

把我张罗上车,告诉我说:

“少爷,行李交把我,没得关系。”

到了轮站上,一切由他照管,不用我费心。并问我饿了没有,说渡轮还

有一会才开,劝我吃一碗面。那轮站上有一个过亭,过亭里就有一家点心铺。

他把我张罗到那铺子里坐下,叫伙计给我做一碗鸡汤面,并招呼要清淡一点,

别弄得油腻腻的。一边就坐到我身边,和我谈天气,谈黄包车夫不规矩,问

我住在扬州什么地方。我只好含糊地支唔着,因为我一时想从这人处享受一

点扬州少爷的享受,而我的口音就怕有露马脚的地方。匆匆把一碗面吃完,

走出那铺子,心里不禁有点失悔,想着一位扬州少爷或不应该到这铺子里吃

一碗面的吧?

他把我送上那个轮渡,张罗我坐到一间十分体面的大菜间里,给我敬上

一杯茶,替我擦火点上烟,就走到外面去。不久轮渡就开。同座的搭客除一

位穿花花绿绿的衣裳的年轻少奶奶,另外还有五六位肥头大脸的上等男子。

那几位男子都穿着大袖大身腰的米色纺绸或印度绸长衫,有两位把长衫脱

了,里面也是穿的宽大的月白的米色的绸褂子。他们都是四五十岁上下,白

的肉,圆的手,手里各捏着一把讲究的折扇。大家集中口舌向一位有胡子的

开着玩笑。说一句,大家就放开有福气的洪亮喉咙哈哈笑个半天。一位镶有

金牙齿,剃着光头,面上平平正正地悬着一只肉累累的宽鼻子的把扇着的折

扇收了,在手掌上一拍,说道:

“听我说:今天是我们的王三爷东道主。秩序单子由我小兄弟拟。是这

样子:先到我们的王三爷的金屋里。先来个四圈。这个话可通得过?”

“附议,附议!拥护拥护!”混杂着洪亮的嚇嚇哈哈,一致地回答。

“且慢!”有一位忽然把笑着的圆脸收住了,扮得像有那么回事的说道:

“王三爷的金屋呀,……要记得今天是礼拜,门口说不定有只狮子!碰到了

狮子, 我们的王三爷吃不消。小兄弟也怕,小兄弟敬——谢——不——敏了。”

这后一句是戏台上的说法,并把着双手拱了两拱。

“‘河东’交把小弟支唔,没得关系,老哥不必过虑。听我的:第二个

节目是富春‘下午’。——”

“反对,反对!我们要我们的阿娇亲手作羹汤。——”

“你们的阿娇?……你们的?嗨!……”

“该死!该死!”用扇子自己敲着光头:“王三爷的。王三爷的。——

小兄弟一时失言,王三爷海函,不得见怪。”

被叫着王三爷的那位胡子,近在我的身旁,佯而不睬地只是迷迷笑着,

自管自展看着手里的一把折扇。那扇子上一面画着一棵苍松,松树头上立着

一只鹰。笔致苍劲,十分大方。题曰“英雄独立。××三兄大人雅嘱”云云。

另一面写着一首韦端己的诗,王三爷品一回英雄独立图,又哼着鼻子顿着脚

念一回:“……月明衣上好风多。淮王去后无鸡犬,炀帝归来葬绮罗。二十

四桥……绿杨摧折……”他把诗句有意高声的诵着以抵制他的同伴的喧哗哄

笑。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十分羡慕。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了,而能有这

样肥白的肉肤,这样快乐天真的神气。十分叫我惭愧。我直觉地嗅到一点扬

州气味。我觉得扬州是个好地方。

正在这无头无绪地想着,忽然有一个着很整齐体面的西装的先生从门外

走进来,脱下帽子和我点头。我看看那张脸,并不相识,他从腰下夹着的一

只皮包里拿出一件东西,直擎到我的鼻子前,把我吓了一跳。忽然,他向我

背起书来了:

“头痛脑晕,受寒中暑,舟车劳顿,精神萎靡,四肢无力,……请用国

货生丹,立见神效。如有不验,包退还洋,绅商学界,爱国君子,皆当提倡。

振兴国货,责无旁贷。……自己不用,赠送亲友,皆大欢喜。……”

他像炒黄豆似的哗哗噗噗地念了一套,唾沫溅满我一脸。我心里很是惶

恐,想着应该怎么对付这位有趣的先生。没曾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好摇了

一摇头。可是他不饶我,照样又念了一遍,把包‘生丹’硬要塞进我的手里。

我无可奈何了,我说:“老哥,算我对你不起。——”

我的话没说完,他就抓起那包生丹立即转过身,大踏步走出去了。那章

法有惊人的新奇。

不一会,轮渡已经靠岸,那茶役进来喊“少爷”不要忙,东西都由他招

呼上汽车。岸上是一片田亩,数座茅棚之间停着几辆汽车。上车后,那茶役

把东西一一点交给我,并问我几时出来?叫我搭信向老爷老太太少奶奶请

安。我很钦佩他的创造天才,拿了一块洋钱给他,向他道了辛苦。

汽车道上拥拥挤挤地密缝着杨柳树,整齐地分成两排,画出一条修长的

大道。那些杨柳树不十分高大,但枝叶却很繁密,静静站着,颇有温柔敦厚

之致。从这些杨柳树上,我又直觉地嗅到另一种的扬州气味。

车行约一小时,便已到站。下了站,有个大华旅馆的茶役走过来招呼我。

我把东西全都交给了他,便有纵目张望的自由了。站外一条河道,(大约是

运河吧?)紧靠岸边便是一座古城。那垣墙正对着我敞开一道大门。门上有

许多人进进出出,要以挑水夫居多。岸边有些穿黑褂子的女人,裤子直卷到

大腿上,裸露出白白的腿肚,有的在淘米,有的在洗菜,有的在洗衣服。喧

哗声和棒击声闹得一片乱响,把一座古城点缀得分外活跃可喜。

那茶役向对岸招了招手,那边马上撑来一只厚大的木板渡船。船撑到河

中央,那些裸着大腿的女人已近在我的眼前。想到“扬州老妈”四个字,觉

得机会不可错过,少不得约略看了一番。她们的腮巴和臂腕都和大腿一样?

丰腴,浑厚。一时觉得那些杨柳树,这渡船,这座古旧的城垣,和城垣上的

门,……都和她们有相同的调子:丰腴,浑厚。

大华旅馆门面不甚高,但里面却十分敞大。我在楼下要了一间很整洁的

房间。洗了面,换了一身衣,便叫茶役替我雇车子到百花巷。

这百花巷是白眼兄令岳公馆的所在地。他平时在岳家居住的时候多,所

以我该先到这里找他。那茶役一听就十分熟悉。问是不是×家?我说是的。

他就招呼那车夫拉向百花巷×公馆。

街道都是石板砌就,车子拉在上面并不怎么颠簸,有一点浑贴的感觉。

转弯抹拐穿了许多大街,老看不见百花巷三个字。那些店房大般带着古旧的

气色,偶然也有崭新洋灰门面的,但都是药房浴室之类,到底占绝对少数。

店门上大部站着坐着人,有的是女人,不管年轻年老,也大般刚才在河边所

见的一般气派:黑褂子,赤脚裸腿;有的是男人,肥厚的身材,一手撑着腰,

一手摇着扇或剔着牙,在店门上站立,一种悠闲自在的空气迷漫在四周。

车子从街上转了拐,走过几条幽僻的小巷,忽然在一家门前停住,说到

了。那门上跳出一位男子,黑脖子,黑背心,赤着臂膊,光头上的稀发,花

白了,问我找谁?我说找姑爷。那人说:

“你站一站,我进去给你问一问看。”

他进去了一会就走出来,回说:

“姑爷不在,回家去了。”

“姑爷的少奶奶呢?大老虎小老虎呢?”

“都不在,都不在,回家去了。”是很不耐烦的回答。

我很失悔怎么找错门路,十分怅惘。问他家离这里多远,能不能领导我

去?那人说远得很。说罢即掉头而去。

我抹着额上的汗,觉得这人和这古城,和这大条青石的街道,和……都

不调和。像在一曲和谐的交响乐里听到一声刺耳的错音,心里觉得难过。

带了一点稍稍的不愉快,叫车夫向白眼兄自己的家拉去。重新走过大街,

转了许多路,在一座总门上停住了。那总门内一条小巷,有许多黑色的便门。

我有点迷惘了。我想该敲那一座门呢?想着,看见几个女人在巷里。我特意

找住一位小脚的问询。那女人很对劲,吩咐她身边的一位肥头大脑的孩子带

我去敲最里的一家门。

门里问:那个呀。开门的那人穿着白色短褂,含着一脸忠厚和平的微笑。

那脸的轮廓和调子,差一点儿我就拉了他的手喊白眼兄!

看见这位开门的人,心里得到无上的慰安。我心里有数:这是白眼兄的

令弟吧?

他延我走到里面,那是一座“对面笑”的房子。小小的堂厅里一张大皮

椅上躺着一位赤膊的人。那人看见我,跳起来和我握手,赶忙披上褂子。

大家相视着笑了一回,乱糟糟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头绪。

洗面吃茶后,两位主人领我到右边的一个院落里参观。那院落不十分大,

却很是紧凑。紧紧接着院墙头露出一沿城垣,原来这里便是在城墙根下。院

中几座花墩,长满花木,留出一条方砖砌成的小径。小径被架上的藤叶罩盖

着,太阳光碎乱地洒满一地。架上藤叶间挂着几串被鸟啄残的葡萄,墙拐里

缀着蛛网,城垣上摇曳着数丛荒草。一种萧疏可亲的情景,叫我舍不得走开。

两位主人亲自到里面搬出椅子和凳,就在那葡萄架下坐下来,大家高兴地吃

茶谈笑,空气十分安详自在。纵然我是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面前还有一

位初次见面的主人,但我好像回到阔别的自己的家里,觉 得花墩上一棵小草,

架上爬着的一只虫豸,都是我的老朋友。我的确感到无上的舒泰宁贴。

座位跟着太阳的影子一次一次向西边移挪,渐渐移到一棵白眼兄幼年时

最喜攀爬的果树下,一壶茶已冲上数次,地上的烟蒂也已经可观,女佣送来

百合汤;吃完百合汤,院落里的太阳已所余有限了。

拜看老伯母后,和白眼兄同出来。走出北门,就得过渡,在渡船上向西

望去,只见河上矗立着一片染满夕阳的桅墙,天空上散乱着大块的褐色云霞。

那些云霞镶着皎亮的银边,像是一块块顶在桅樯头上,一座黑色的城垣反照

得格外苍茫疏老。渡到对岸,白眼兄闲闲地捞起长衣袖,慢慢从里面衣袋里

摸出两个铜子放到船板上。那派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趣味。

岸上是一片荒疏的丛林原野,几个赤膊的人伛偻着身子拉着船桅上的纤

索默默地由岸边走过,我们随便走上一条小路,渐渐穿过一片树林,面前展

开几口长满菱芡芰荷的池塘,塘那边遮着几片篱落,伴着几堆高高低低的土

坟,有个小孩子蹲在塘边攀捞东西,一边用手剥弄着。我们走过去,和那孩

子说了几句话,那孩子头也不抬,用一种梢稍含羞的样子和我们答着话。白

眼兄说,这一条路,是他自少年时代最多流连的地方,并告诉我许多有趣的

回忆。

由这里向西走去,不久,就到那汽车站,过了渡,走不几步,正是我住

的那家旅馆。

我的房间的窗外,一个胖胖老婆婆正在替我洗着刚换下的衣服。那老婆

婆听到客人回来了,由窗上探出头来,交给我一只表,和一串钥匙。抹抹汗,

重新蹲下去了。原来我急于要和白眼兄见面,一时匆忙地将换下的衣服交去,

衣袋里的东西都忘记取出,老婆婆把东西交还我的那种态度,使我感激得鼻

子都酸了。

这一晚我睡得非常舒服,房里没一只蚊子,床上没一个臭虫,我像是睡

在自己家里。

早上白眼兄来,要我搬到他的令岳家去,和他一起住,这事很叫我踌躇,

但也不愿固执,就去了。

那屋子非常宽大,园庭住宅,规模甚都,虽然稍稍显得荒凉了。最里的

一个整洁院子,才是白眼兄居住的地方。白眼嫂和大小老虎都是我十分熟稔

的,也并不十分把我当客人看待。但我总时时意识到是在一个朋友的亲戚家

里作客,一时颇为拘束,很想回到那旅馆去,或是到昨天喝茶谈心的那个萧

疏可亲的院落里去。后来渐渐由谈话里知道一些实在情形,老太太看待客人

又那样子亲热顾惜,才晓得自己的神经衰弱,就又如在自己家里一样了。

富春茶社是在一条后街的小巷里。门面像一家小家住宅。里面几个简单

的茶座,挤满客人;连外面隙地上也盖了棚子卖座。可见生意兴隆之概。客

人都是中上社会的人士,有的吸着水烟,自在地说笑;有的手里展着一面册

页,指点品评。茶桌上摆着数根点着的纸煤,袅袅地飘动着细长挺直的白烟,

有如佛龛前的线香。几个褴褛悴黄的年轻人,拿着几件古玩字画在各处走动,

听茶客自由索看,并没有急于求售的样子。我们同桌的,除白眼兄而外,还

有一位白眼兄的亲戚。这是一位青年美术家。茶点后,同到他府上拜访,给

我看了不少的佳作:书画金石都属质朴古淡一路,都大有汉魏风格。

瘦西湖之游,是在一次意外的风波之后。我由旅馆搬来的时候,在黄包

车上遗落一只香烟罐子,那罐子里除几十枝烟卷而外,里面放着两张行李票。

原来我过南京时,把一部分行李寄存在火车站上,预备回去时再取。现在把

行李票弄丢了,我势必把寄存的行李白送了。这事惊动了全家,连老女佣也

替我着急。我十分过意不去。当时发觉,夜已深了,白眼兄替我打电话托那

旅馆代为寻查。旅馆回说要是真的遗在黄包车上,东西必可找回。这一夜我

没曾好睡,原故并不是挂念那几件行李,而是看这一家人关切烦恼的情形,

使我难过得没法饶恕自己。第二天大早上白眼兄就起身,同到那旅馆里,果

然把东西领回。一家人看见我们领回原物,欣乐之情,远过我自己数倍。我

看见他们高兴,自己也就高兴了。

一时想起昨夜的情形,心里好像落下一块石头,一种轻松自如之感,恨

不得学鸟雀飞到云端里去。白眼兄立刻提议去游瘦西湖。

谈到游山玩水,我得承认,我是个很没风趣的人。对于自然景物往往不

会领略。所以每当人家十分兴奋地提议游玩山水时,我总是对之无可无不可。

然而在那一场风波过后,我的兴致有说不出的浓烈,白眼兄的提议,使我从

未经验过的高兴起来。

那是一个初秋的上午。太阳藏在晶莹明彻的厚云里,空气略略有点闷。

走出城外,遇到一阵疏雨。那只是“云里雨”,洒在我们身上,添了不少清

凉可喜之感。穿过几处茅舍,远远一片翠绿的树林,一望无涯。不数步就到

绿杨村。一湾清澈的碧水,静静地躺在城垣下。浓绿的草木簇拥着两岸。城

垣上颤动着繁密的藤萝薛荔,如一堵玲珑的篱藩。岸级下几只小舫停在那里,

上面都张着白布蓬,蓬下摆着三两张藤椅。我们随便拣了一只坐上去。那撑

船的是个乡下人,蓬头披发,穿一件敝旧的褂子,赤着一双大脚。她替我们

买来几包瓜子之类的小食,沏来一壶茶,立即开船。

船身一掉转,没划动几下,就沿着城垣转了弯。几座水榭伸出面前。榭

中郎当地堆着桌椅,椅子四脚朝天,放在桌面上。水榭边无数游舫,静静地

排列着,空无一人。一个茶役懒懒地靠在栏杆边,低头对着水面上出神。从

这阒寂中,下午的热闹情景,可以想见。这时间前望去,窄狭的湖面上盖着

浮萍,迂委地直伸到远处的绿树丛草之间,宛如一条长带。岸上有几处台亭

园囿,大都闭着大门,静静地蹲在一片浓绿的幕罩下面。

在徐园下船,略略走了一走,重新出来时,那个撑船的妇人和一个男子

在那里吵骂争执。他俩抢着竹篙,相持不下。那妇人跺着脚,十分认真地咒

骂;男子却一口不开,只傻傻地紧握着竹篙,瞪着笨涩的眼珠。我们重复上

了船,他们还是拚在那里。那男子猝然用力把妇人一推,急剧地跳上船,一

篙子撑离岸。妇人急得就要跳下水来抓他。看看抓不上了。只好跺着脚,放

大声音死鬼活鬼的骂起来,一边拾起石子追着打。白眼兄问那男子。

“是你的媳妇么?”

那男子抹抹头上的汗,点点头,手里继续用力撑着篙子,向前进发,一

霎时那妇人的叫骂声已远在后面,听不清楚了。

我四脚四手地舒拥在藤椅里。喝着茶,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

眼兄话东话西;一边偶然看看岸上的景物,看看远处的天空,看看船身过去,

撞破了又立即缝合的浮萍,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想起平时许多苦恼,犹

如一个亡魂回到他的前生一样。

我们直到平山堂才回来,太阳把人的影子投在脚下,已是晌午了。

下午我们打了几圈牌。老太太买来许多佳肴,倒把我弄得不安起来。因

为下过一阵雨,晚上分外凉爽。大家把藤椅竹床抬到大天井里坐地,吃肥白

的大藕,谈各地乡风,直到二鼓方睡。

白眼兄问到我对于扬州的感想。我说自己能摆脱一切人事,忘记世界,

到这里来作一个闲人。真是几生修到!

(原载 1934 年 4 月《清华周刊》第 41 卷第 3、4 期合刊)

《村居记事二则》

秦嫂子

到家的那天晚上,没看见秦嫂子出来和我啰唣,心里很是纳罕。问起家

里人,说她已经死了;死得真离奇,说是在田塍上看黄豆,给人用石头打死

的。

秦嫂子是前年到我家帮工的。那时门牙已经落掉四五个。黝黄的瘦脸上

挤满很深的皱折,数茎黄茅草似的头发,远远就看得见发缝里的皮肉。看样

子,已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了。母亲从前和她熟识;但乍见面却不认得。

只因她是个“倒毛眼”,一根棉线终年扣在眉毛下,把上眼皮扣得向外翻转

来,瞪出两只干枯红涩的眼睛,样子叫人看了觉得怪难受的。由于这个特点,

母亲才慢慢认出来。母亲惊讶地说:“算起来你也不过四十罢,怎么就老得

变成这样了?”

秦嫂子把倒毛眼眨了两眨,两片皱折的嘴唇扁得抽扯不过来,一种非常

心酸的样子,哭巴巴地告诉母亲说,菩萨没眼睛,两年中,一家五口,死的

死,散的散,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丈夫是个泥水匠,说起来,我也认得的。那是一个忠厚的汉子:后脑

上绕着一个辫子髻,终天只见他没由没缘地笑着。笑得又凄凉,又滑稽。父

亲常常夸奖他的手艺,说他砌的墙挺直一条线,一点肚子也不露;说他蒙的

地砖又平正又密合。村上年轻一辈子的泥水匠能有这样好手艺的,简直没第

二个。这都是从前的话。近年来村上的屋子只见拆,连修葺的事也少有,动

兴土木自然更谈不上。他的好手艺也就渐渐淹没无闻了。记得大前年我上学

校去,是他给我挑行李箱子的。多年没见他,他还是那副老神气:小小的辫

子绕在后脑上,含着一种又凄凉又滑稽的笑。不过脸上额上加多了皱纹,眼

眶四围尤其多,把一脸的笑容凑合得格外凄凉,格外滑稽了。我问他怎么改

了行,干起挑担的营生了;问他一年赚得多少钱。他只是擤鼻涕,只是把鼻

涕擦在手心上搓弄着,只是无由无缘地笑。记得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说听

说太史第八老爷今年秋天要回乡安葬老太爷,到时候一定是叫他做风水。

秦嫂子说他就是这年死的。他抬轿子到外埠去,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

队伍,被队伍拉去当伕子。他没见过世面,看见队伍就像小鬼看见阎王,吓

得只是抖。又惦记着家里没米了,惦记着八老爷的风水。一天夜里想溜逃,

不凑巧,被队伍半路捉了回来。队伍里说,你抬轿也不过是挣钱,现在给我

们挑东西,那里就要你白费气力?你就要溜!说这事传出去了,会败坏他们

队伍的名誉,非打一顿以儆效尤不可。这老实人本来就不大会说话;给那么

一骂一吓,格外弄傻了,也不晓得求饶,也不晓得说好话。和他同逃的共有

三个人,到头果真挨了打的却只他一个。说是用枪拐子打的,当时两条腿就

站不起来。第二天还被逼着抵死走了五十里路。那是六月天,他又痛,又急;

又害怕,走在半路上发了痧。队伍看他实在走不动了,才给了两块钱放他回

来。当天他想住饭店。饭店见他有病有伤,不肯留;走呢,又走不动。结果

是用翻倒的竹床抬回来。病损的身肢被猛毒太阳一蒸晒,病上添了病。到家

后卧床不起,昏迷不醒。一会儿喊“兵老太爷饶饶我!”一会儿跳起来要去

给八老爷做风水。屎尿都不晓得说,拉得满床稀污澜臭的。临死的几天喊口

里苦,呕吐许多绿的黄的肮脏水。有见识的人说这是吓破了胆的缘故。

丈夫死后,第二年春上一个五岁的小儿子患“羊毛斑”,三天就死了;

大儿子二十岁,在一家砻坊里作店伙。那砻坊因为折了本,休歇了。儿子和

几个同事邀邀伴,跑到外埠去,一去迄无下落。现在只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

儿,是给一个庄稼人家作童养媳。

那时候她那病弱憔悴的样子,加上那一双怪难看的倒毛眼,使得大家都

不喜欢她。然而母亲执意把她留下了。

她在我家帮工,很是勤快耐苦。只是有两点小毛病:一是喜欢缠着人唠

唠叨叨地谈她丈夫,谈她儿子。把那些故事翻来覆去地谈着,一点也不厌烦

琐。谈又谈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老是那一套。正和鲁迅先生一篇小说里所

描写的那个不幸的祥林嫂的脾气差不多。二是逢时过节就要哭。有时偷偷摸

摸跑到丈夫儿子坟上去,一哭就哭得不回来,还得家里打发人去劝她,拉她;

有时躲在家里毛厕里,哭得一家人都疑神疑鬼的。

这两点小毛病,使得家里人格外厌恶她,有时甚至连母亲也有点不耐烦。

但这些事都和我不相干。另有一件事,却是叫我感到万分头痛的,那便是关

于她的大儿子的事。这妇人不知她自己是怎么个想法,总以为所谓外埠,只

是一块有限的极小极小的地方,在她心目中大约顶多像我们村子差不多大小

呢。因此,她不时和我啰唣。好比说,每次我要离家时,她就赶着制好几双

鞋,一定要我把她儿子访问出来,把鞋带给他。告诉她说:“你儿子我从来

没看见过,他又没个正式名字,又不晓得在做什么事,那外埠纵然果真如你

所想的那么小,我也是没处交代的。——鞋子还是莫带罢,我只能随时随地

替你注点意,替你查问查问。那也是海里捞针,丝毫没把握的。”这浅显的

道理不知怎么她就一点都不懂,一定要我带鞋子。

“大先生,积积德喂,做做好事喂。”她把两手握在胸前扭动着,用一

种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子哭巴巴地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喂。你可怜可怜我

这个苦命的人喂。……”

接着就告诉我,她大毛子多么高,多么瘦,额头拐上有一块疤,是十岁

时候爬树捉八哥跌坏的……她只顾说她的那一套,好像简直没听见我说了些

什么。我没法说得她明白,只好如同做一件假事哄小孩子似的把鞋子带了去。

(自然又重复照原样带回来。)每次回到家,又够她啰唣的。问我见她儿子

没有?鞋子可合脚?还是胖了点,瘦了点?……她就这样自管自问下去,挺

着两道难看的倒毛眼,非常兴奋,非常快乐,简直当她儿子毫无问题地已经

被我找着了的一般。这事情真叫我没法对付。老实告诉她,你儿子我没法找

得到呢,那她一定疑心我做事没真心,而且也一定使她大失所望,又够她哭

几天嚷几天的;骗她说果然已经找着了,他在那里非常好,鞋子也合脚,百

事都如意,那我这个谎该扯到几时才能完,将来又如何交代她呢?结果我还

是只好支唔她,说我已托了许多熟识的人去打听,不久就会打听出一个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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