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
“是儿不死,是财不散。你放一百个心。一定找得到。包在大先生身上。”
当她在毛厕里呜呜咽咽哭的时候,家里人就这样劝慰她。
平日和她走动的就是她的那个女儿,十二岁的那个童养媳。
那小姑娘不是倒毛眼,样子倒伶俐。也许是她为小儿子死,大儿子逃,
因此伤了心,把一肚子做娘的慈爱弄得没处摆放,就全都拿来放到这个女儿
身上来。三天两天的去看她,不时间母亲要点穿的吃的拿去送给她。这一下
可害苦了女儿。乡间做童养媳的,那个把她当人看待?这几年庄稼人家,饭
也没法吃得饱,都挣命抵死的熬日子。她只顾发泄她的母亲之爱,把女儿这
样金枝玉叶的看待起来,那女儿怎么能安心把童养媳做下去,做到头?于是
婆家不愿意了。说养媳妇被娘娇惯得不成体统了:成天在家里不肯做事,不
肯吃苦,没碰上就要扁着嘴唇哭。有几次那小姑娘就真偷偷摸摸逃到娘身边
来,扯着娘的衣裳角,死也不肯再回婆家去。婆家来人说: “养媳妇不要了,
还了你罢。你这位千金小姐我们这样人家配不上!刚好这两年我们一家也是
九苦九难的熬日子,熬也没法熬得过,少一张嘴吃饭,我们巴不能够的。”
秦嫂子急坏了,挺起两只枯涩的倒毛眼,十把鼻涕九把泪。大家帮着说说好
话,才把女儿送回了婆家。婆家当着娘的面,把那小养媳妇吊到桑树上整了
家法,答应从此母女不再走动。这是去年在家,我眼见的事。
去年我由家动身时,她又新制了两双鞋(连同以前的四双了),亲眼守
着我放到我的箱子里。叫我告诉她儿子,说娘在东家十分好,叫他放心;说
娘已替他积下点钱,三五年后积多了,就可以给他娶媳妇。我自然只好满口
答允。但的确有点嫌那四双鞋子累赘,偷偷地要把它除下来。不知怎么她看
见了,忽然要对我下跪。哭哭啼啼地求我,说这次一定能找到,说算命先生
给他掐了课,是个“流连”课。
“流连,流连,就在眼前。 说一定找得到。……”
秦嫂子的死,要是把她的一生遭遇当作故事看,那似乎结束得太突兀。
说是这样子的:秋天时候女儿的婆家因为年成不好,交不全田东家的田租,
公公被押到区公所里,大伯子得了伤寒病。田塍上有黄豆没收割,不得不叫
十二岁的女儿和九岁的小女婿去看守。
秦嫂子晓得了,心疼两个孩子会害怕,每夜偷偷地去和女儿女婿作伴。
一夜,两个孩子睡着了,田塍上悉悉索索地有响动。她只当是只偷黄豆的小
野兽,就把衣裰里预备的石头掷过去,“咄啊!咄啊”地赶。不想那小野兽
一点也不怕,反倒越走越近。忽然,那野兽说话了:
“娘的!干你的事!是你的豆!……”
她这才晓得不是野兽,而是一个贼,一个深悉底细的贼!她晓得不好了,
忙着推醒了两个孩子,三个人尖着嗓子叫喊起来。在平时,只要一叫喊,家
里的男子或是别家田塍上看守黄豆的人自然都一涌而至,那贼也就给捉住,
或是吓跑了。然而这时候却叫天不应,呼地不理。那贼肆无忌惮地自管自一
把把拔黄豆,而且骂着。她怕黄豆给偷了,女儿会背累,一时情急,不顾死
活地撞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大胆的贼。两个人扭做一团打起来。等到两个
孩子敲开邻舍的门,喊了人来时,秦嫂子倒在田塍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
气;那个贼已经无影无踪了。
秦嫂子是被石头打坏了。头部和胸口满是伤,而胸口受伤更甚,一口一
口地吐着鲜血。家里替她请医生来开方子,吃了“阿胶”,又用“七厘散”
“万应锭”搽服,都无效。挨了五六天就死了。说临死的时候还扳着指头计
算我回家的日期,说这次我回来,她儿子准有下落了。
三驼子
现在代替秦嫂子的位置的是一个年青的伙计。驼曲的背脊,矮小的身材,
脸色虽然也很黝黑,如一般做粗事的人差不多;但眉目却颇清秀。大约是排
行第三罢,大家都喊他三驼子。
他说话的时候,慢声吞气的,像卖弄似的不时夹些斯文字眼在里面。我
很奇怪,心想这个新伙计一定不是做粗事的出身。我问他说:“你从前是做
什么的?”
他立刻脸红了,把手指在桌面上捺动着,忸怩起来。半晌,才说:“我
从前是做生意的。”
家里人一半正经,一半打趣地说道:“莫看三驼子!三驼子现在是落了
难,他从前是个斯文先生呢!——就是现在,还常常躲到你书房里偷书看。”
又说,“他说他认识你。”
我却想不起几时认识他。我问:“你怎么认识我?”
三驼子含着满脸凄凉的笑,忸怩地说:“大先生想是忘记了:去年五月
里大先生回府,歇在敝村那个茶棚里打尖。我在茶棚旁边一个三亩田里筑田
堰。……”
他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去年放暑假回家,我在离家十里路的枫林渡
茶棚里休息。茶棚临着一片田亩。那时田砧上有个汉子在伛偻着背脊筑田堰。
我无聊地靠在杉木栏边看着他。他一锹一锹地在田沟里掘着烂泥,手法十分
笨拙,样子很是吃力。一顶阔边旧麦秆帽遮去他的脸的全部。但是我看得见
他的脚:那双脚一只浸在田水里,一只跨在岸上,大趾和二趾紧紧搭拢在一
起,腿肚又瘦弱,又苍白。这样一双脚腿摆在这田里,不知怎么就显得十分
不顺眼。我无聊地随口问他说:
“你老哥不是种田的罢?”
那汉子把脸背着我,站直身肢抹一抹额上的汗,低声回答道:
“我是没法,先生。”
当时我找他谈了许多话。他只是很简单地回答我,脸老是不肯朝我看。
他告诉我他原是个做布店的,在那布店里做完学徒后,管了五年账。现在失
业三年了。在家里赶了一年牲口,此刻又租了几亩田耕种。并远远指着北头
山坡下的一块繁茂的桑树林,说那块桑树地是他自己的产业。在往年,或是
自己养蚕,或是把桑叶卖给人家,很有一笔进款。这连着几年,这块桑地却
变得一文钱都不值。那些密密丛丛的肥大的桑叶只好连枝丫剪下来,晒干了,
当柴火烧。把桑树砍掉,种别的东西呢,心里又不忍。因之比如猴子拿了块
姜,吃也吃不得,丢又丢不得。他说他有娘有老子,两个弟弟,四个孩子,
连同妻和自己一家有十张吃饭的嘴。
这个人的印象留在我脑子里,十分深刻。因为在我们家乡,店伙失了业,
为生活所迫,作了农人或他种苦力的虽然非常多;但是比较上级一点的,如
司账大朝奉之类,则因平时摆惯了体面的架子,过惯了上等的生活,离开店
后,一则碍于身份,二则限于体力,事实上却没法改行当。差不多十九是变
卖祖上遗留的一点产业过活,寄生在娘和妻的身上过活。等到很少一点产业
顷刻之间廉价卖完了,娘和妻也再担负不起了的时候,自己就已慢慢变成地
痞流氓或乞丐了。如今这个人显然是个上等店员,可是却跌得下身份,吃得
苦,马上租了田耕种,真叫我有点诧异。那次回家后,我把这事当做一件新
奇的事似地谈给我的朋友们听。
现在这个人竟到我家作了伙计,更是我料想不到的了。当时我十分兴会,
我问他:“怎么又不种田了?”
三驼子只是凄苦地笑着,忸怩地把手指在桌面上捺动着。半晌,才一个
字一个字地慢慢说了:
“大先生,做做鹅,又做鸭,怎么行。我也是没奈何,弄着试试的。说
起来,真倒霉!我歇生意的时候,我积了二十多块钱。那时候前途茫茫,二
十多块钱够得吃几天饭?我就打算弄个营生做。几个同事劝我贩烟土。……
那个事不说我外行,没法入得门;就是入了门,官厅里一记竹杠敲过来,我
就吃不住。——我后边又没个靠壁山,我又没个夤缘大交情。——这笔发财
的生意我不想。我买了一只毛口骡。心想给人家驮驮货,也不过跟着走走路,
不算是苦交易。那晓得骡子买到家,谷子吃了我好几担;生意呢,是和尚拜
丈母的年!满街打听,求公公,拜婆婆,弄得一笔生意了,汗一把水一把的
把货给运好了,——不给钱!今天讨,回明天!明天讨,回后天!这不是说
笑话!我看看不对劲,硬起心肝把骡子过了手。二十一块钱买进来的,十四
块钱卖出去。贴了七块现本不算数,白吃了我一家几个月的粮,憋了我一肚
子的气。”
说着就又笑了起来。
“那你打错算盘了!”我说,“你是做布店的呀,你为什么不做你的本
行当?你为什么不弄个货郎担子,摇摇大鼓?你望着街上没生意,那个店铺
肯进货?你买骡子做什么?”
“大先生,你这是外行话。货郎担子更没生意呢!说起这事来,我也有
个笑话。我在店里最末的那年,店里已经没指望了。我想我老是坐在账桌上,
怎么行?我说我也要练练,我要出担子。我在一个同事处学大鼓。——不要
看大鼓这东西,学起来可不易。一个点子摇错了,人家就可以抢你的鼓。越
是这种世界,这门江湖饭就越发不容易吃。——我学了十来天大鼓。记得第
一天,从南乡摇到西乡,心里有点怕,腿也不抵用。天亮摇到黑,你说卖了
点什么:三粒白壳钮扣,一只针环,四两白棉线。大先生,摇大鼓的比买东
西的多好几倍!做布店的歇了生意,就都干这个!”
家里人听他说得那么狼狈,都不由得笑起来。
“这样的小本买卖我差不多都试过的。我没别的好处,就是肯跌架子。
我不在乎。我只要能挣钱,什么事我都干。一家十张嘴,我不做,吃什么呢?
我是没奈何。”
“你还做了些什么生意呢?”
“说起来,又要惹你们笑。我挑过豆腐干担子。我从豆腐店里发了货,
到山里村子去卖。卖一块干子,我赚两个铜钱。一天赚二三十个钱。我干过。
我家里做皮蛋卖。我有时挑出来卖。一块钱六十多个生鸭蛋,买盐,买石灰
搓起来;卖出去卖得三四分钱一个。这算是笔好买卖。——就是没生意。大
家饭也没得吃了,那个吃你的皮蛋?”
“所以你就种田了?”
“不是的。我是把田退还了东家,才做这些买卖的。我种了一年田。那
自然是我穷无赖,憋着自己开个玩笑的:是我家隔壁一个客户,近两年,划
算不过来,要退佃。东家不答允。我说笑话,我说我也来种一年田试试看。
我从那客户处隔手租了四亩几分田。付牛租,付车租,……抵死要命的弄到
秋天:算好的,年成倒不坏。真的凡事发‘暴手’,别人都遭了旱,我种的
却是早稻,一点损伤都没受。可是交去了租,一盘算,剩下的几粒稻子刚刚
够了长工的工钱,和药店里的药账。我白挨了一顿忙,赚了一场病。——索
性病死也拉倒了,偏偏不死;死死,又活了转来。”
“你的身体倒不坏,亏你种下了台。”
“年纪青青的,我就不相信我没用处。我都要试试看。弄不好,也没
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真是没法想。依我想,在家乡
弄不好,就到外埠去碰碰。可是我不行。我想飞,我飞不动。——”
家里人插嘴说:“你就飞到了外埠,也不过去当了兵:不是去杀人,就
是给人杀。这你三驼子怕不见得行。”
“所以呀,做人千万莫做中国人。好比说罢,我家那块桑地,多年不生
一文利;要是在外国,那会有的事?听说外国人不会养蚕,就用机器把桑叶
织成丝。新时行的人造丝,印度绸,不都是桑叶织出来的?……要是在外国,
我自己不养蚕,桑叶卖给工厂里,我多少也弄得几个呀。”
“这倒没听说过。”
家里人打趣道:“那你快去做洋鬼子罢。”
(原载 1934 年 7 月《文学》第 3 卷第 1 号)
《柴》
天气一冷,山上树木落了叶,草也枯萎了。山居人家已忙完庄稼,日子
很空闲。这时候他们上山斫柴,挑到村里和镇上出卖,算是一种业余的营生。
他们所卖的柴不外三种:茅草,棍柴,大柴。第一种是最简单的,茅草这东
西满山满野都有,只要带一把镰刀,像割稻棵似的一束束割下,摊在地上晒
一会,用草索捆起来,立刻可以挑去卖给人家烧用。棍柴大柴就不然,这是
树木,斫起来,得用锯,用斧子,不像割茅草那样容易:斫下来以后,卖给
了人家,也不是立刻可以烧火的;因为里面含有多量的水分,一时晒不干,
烧时不着火;即使着上火,也是嗤嗤地叫着,浓烟直冒,黛得人流眼泪,暂
时到底用不得。这是说棍柴。至于大柴,又要麻烦一点。棍柴是树枝,大柴
是树干。从树干到可供烧用的劈柴,中间很有些手续。我们家乡的规例,卖
柴者只将树干锯成两三尺长的木橛,这样就出卖。人家买下以后,还得用斧
子和刀再加一番斫劈的工作,而后放到柴屋里,一堆堆积存起来,第二年才
拿出来用。
茅草棍柴都是副燃料,用来引火,热炙已熟的食物,是行的;正经做菜
煮饭还是烧大柴合适。冬天是收买大柴的季节。比较宽裕的人家都找一个合
意的头脑,整趸的买一大批,以待来年应用。
收买大柴的时候是很有趣味的。每天黎明时候,仅有几只麻雀零落地在
屋檐上叫,母亲走到床前,掀开帐子,低低地说:“懒坯,柴来了,起来打
码子。”这时候房里还幽暗的很,仅只窗格子上露一点淡白的光。被里是极
其暖和的,必定一次两次下很大决心才起得床。起了床,披上衣,瑟缩着身
肢,拿了纸笔到后面院子里来。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人和柴担子。柴都一橛橛排好摆在竹片制的套篮里;
人都是一家人:祖父,父亲,儿子,侄儿和孙子。他们都穿着紧身棉衣,戴
着厚布帽。脖子上吊一只盛锅巴的小袋,把在山上吃剩的锅巴末倒在手掌上,
低头舔到嘴里,咀嚼着;不吃的人,把卷起来的长袖口捋下来,罩在嘴沿上,
哈着气,藉以取暖。样子都是傻傻的。他们大都坐在自己的扁担上休息着,
也有站着的。有那年纪很小的孩子和头白嘴瘪的老头子,因为路远,担子吃
力,落了阵,别人都到了,他还不到。做老子,做哥哥或是做儿子孙子的,
此时就放下自己担子,又回原路去接他;原意是想替他挑一肩的,但是本人
却爱面子,很倔强,不愿意照办,歪着身肢,歪着嘴巴,硬要自己挑着,一
路打着辫腿走进来。其实他的担子每头套篮里只摆着一橛二橛柴,看来不过
二三十斤。要是这人是个小孩子,就有人不免打趣他,说:“看看和尚挑轻
担咧!”“他刚才下山的时候还夸口说太轻了呢!”被打趣的人照例没得回
辩,腼腆地放下担子,动一动压痛了的小小肩膊,用袖口抹抹小小额头上的
汗,红着脸站到一边去。要是这人是个老头子呢,情形又两样。儿子孙子都
开心地望着他,他打一个踉跄,别个身肢也不由得跟着歪一歪,好像这样就
可以代替他出一把力气,减轻他的担负似的。这时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约自
同的很严肃,纵然老头子的那个不像样的担子和那种吃力的姿势惹人好笑。
对于他们,母亲都熟识。因为买柴的人家喜欢老头脑:老头脑的柴料都
是上色的;同时卖柴的也喜欢老主顾:老主顾的秤比较的公平。所以除非不
得已,十年八年难得换一次新头脑。有时这一年买了这个头脑的柴,到明年
后年又找上那一个,换来换去反正都要互相熟识的。每年收柴,都是我的母
亲执秤。母亲嫁过来三四十年,就已经收了三四十年柴了。对于那些小孩子,
前不久的那年冬天,就在这院子里,听到他的祖父说今年要替他父亲娶个媳
妇了;他父亲那时还是个小伙子,听到这话,就红了脸,把眼睛盯在自己柴
担上,低着头,显得怕羞的样子;随后听到他祖父谈新娶的这个小媳妇多么
贤德,多么肯吃苦,多么的有能干;又不久,就听到说家里又新添一个小把
戏了;现在忽然看见这小把戏能挑得二三十斤柴到这院子里来,果然像个人
样了,回头想一想,自然觉得格外亲切,格外有趣似的。对于那些老头子,
母亲少不得要谈到他当年的时候,担子一百八十斤,二百斤,都是如何骇人
的重;说那几年曾经有挑过二百斤出头的。老头子就喘着气,回答道:“没
谈头了,奶奶。”“要落土了,奶奶。”说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凄清的光,神
气很衰弱,很颓丧。大家听了也都不免替他感伤。要是安慰他说:“你有好
接手的呢!你看你的接手的怕都比你强呢!”这老头子少不得望望他的儿子
们,又望望他的孙子们,虽然摇摇头,表示并不见得好,但脸上已经含着微
笑了。
于是母亲一壁称着柴,——青年小伙子和壮年人的担子都是一头一头的
称,孩子和老人的两头并做一次称——一壁把斤两高声告诉给我,记下码子;
一壁还劝劝那父亲要给他孩子少挑一点,因为问问年纪虽是九岁十岁了,但
看样子好像不过六七岁,说这是因为劳苦得太过度,伤斲了的缘故;同时自
然也少不得劝劝儿子孙子让那老头子歇歇手,来年不要叫他蛮挑了。听话的
人很感激。“是哇,奶奶的话是不错的。可是他们要逞能,要不服老呢!”
“家口重了哇,奶奶,驮不起吃闲饭的哇,奶奶。”
但回答却是这样的。
这时候太阳不过刚出山,照在院墙的头上,涂着一层浅浅的金黄色。院
子里鹅卵石铺砌的地上凝结着白色浓霜。大家嘴里说着话,都一口一口地吐
着白色的气。称过后,他们把柴橛整齐地堆到院墙脚下,在挑到的柴的价值
以内支取一块两块钱,而后把空的套篮挂到扁担的一头,驮在肩上(这上面
往往还挂一只装油的竹筒),到街上买了米,打了油,才赶回家去吃早饭。
柴收齐了,得雇一个人来劈来斫的。雇来的那人劈着斫着,我们家里人
就忙着把劈好的柴一篮篮搬到柴房里堆墩子。不知为什么,我小时候很喜欢
这个堆柴的工作,并且当那人劈着的时候,我还喜欢站在一边呆呆地看。一
橛橛的柴,有细有粗,质料也不一样。有那一种叫做“栗柴”的,往往圆径
有一尺多阔。劈起来很是吃力。那人歪咬着嘴唇,双手举着大斧在头上,用
力对准劈下去,立刻就分成两爿,十分干脆爽快。但有一种疙瘩柴,却不这
么容易劈开,常常连劈几十斧子,劈得那人发了火,还是劈不开。那人就好
像对付一个最倔强的歹人,在手心上吐口唾沫,搓两搓,咬着牙,瞪着眼,
拿出蛮劲来,要和它拚一拚。嘴里狠狠地骂着说:“娘的,看看是你硬,是
我硬!”直要劈得成了碎片碎末才肯罢休。这种疙瘩柴,大般都是因为上面
曾经有藤萝盘绕过,所以弄得遍身别别扭扭的。如果这疙瘩柴细巧,扭得又
整齐,那就不劈它,讨下来,刨去外皮,做灯笼柄,做手棒,都挺别致挺好
玩。
劈柴的人是客户居多,因为这种激烈的工作,从天亮做到点灯,中间除
吃三顿饭,吸一口旱烟,喝一口茶而外,很少有休息的时候。这只有那些客
户吃得消。因为他们吃惯辛苦,不在乎。客户,我们家乡又叫做“江北老”,
因为他们都是江北人。他们的家乡常年有水旱,有兵灾,田租又缴得重,怎
么勤劳节俭也很难活命,因此都逃到江南来。他们来的时候是赤手空拳头,
给人家做短工,做长工;到冬天就给人家劈柴。赚得的钱,带回老家去养家
口。也有很多十几岁的时候来,做到三十四十,积上了几十块钱,在当地娶
媳妇成家,永远不回去的。
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劈柴的人,我曾经做过他的好朋友。这人的真姓名我
当时是知道的,现在却不记得了。但样子,脾气,和当时许多情形,我还能
说得出。他是一个癞痢头,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只是一个发亮的,光秃秃
的老黄色的头。(他劈柴劈得热了的时候,就把戴着的一顶老布和尚帽脱下
掷到柴堆上去。)脸子干枯瘦削,有点像他用的那把斧子。身个子高得有点
可怕;尤其是两条腿,又细又挺直,简直像缚了高跷似的。在起初,我有点
怕他。因为我想像他像无常鬼。后来渐渐混熟了,发现他很喜欢我,并且毫
无可怕的所在,我才渐渐不怕他。我给他取个名字叫鹭鸶哥,他也不否认,
肯答应我。那时他大约快近五十岁,我是个小孩子。
他有一只阔大的嘴巴,像一只鼋鱼。那只怪样子的嘴巴只在劈柴用力的
时候歪斜着撕开来,只在对我作怪样子的笑的时候撕开来,平时总是抿着,
现出很苦恼很严肃的样子。他做事很小心,很卖力,好像生怕人家指说他,
贬责他似的。比如:他吃饭只肯吃三碗,吃很少的菜。家里人劝他多吃点,
他就添一碗;不劝他,他就只肯吃三碗。有时给他一碗较好的菜,比如一碗
豆腐煮肉,他一筷子都不动,只当没那碗菜在眼前;要是劝他吃,他就很谨
慎,很珍惜地尖着筷子,钳一块豆腐搭在饭上,分做几口吃。他吃饭吃得很
快,满满一碗碰到鼻子尖的饭,一口吃去半碗,两口三口就现出碗底。但吃
法却又很缓慢,很斯文,并没有饕馋的样子,这恐怕是因为他的嘴巴特别大
的缘故。他不大咀嚼,我没有看见他咀嚼过,其 实他是有很好的牙齿的。……
吃完饭,用舌头舐舐牙齿缝,擤擤鼻涕,一边就弯着高大的身肢,在地上拿
了斧子继续去劈柴。一点都不肯打闲偷懒。
有一天下午,我搬了两橛柴在院子里舞花棍。——说是舞花棍,其实我
只看见过戏台上孙猴子舞得好看,不知不觉就学着想舞;到底是怎么舞法,
我并不知道的。
“你喜欢武艺吗?”
一个像用喇叭筒子放大了的怪嗓子在我后边响着,把我吓了一跳。回过
头来,院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是鹭鸶哥在撕着鼋鱼的阔嘴巴,瞪着眼睛对我
傻傻地笑着。我从来没听见他说过话,也没有看见他笑过。他的脸子摆惯了
认真和苦痛的神气,一旦笑起来,竟那么难看,那么不成样子。
他大约是因为院子里没有别人,所以才肯说话的。
他告诉我,练练武艺是要紧的:可以不吃歹人的亏,可以防身,可以操
练身体。他说他学过几套拳法,他愿意教给我。一天晚上他下过工,我偷来
一盏煤油“照子”。就在院子里,他偷偷地教我打拳。
我舞棍子,不过是小孩子的一时胡闹;对于武艺,并谈不上有多少兴趣;
而他的拳法,也一点不能叫我感到兴趣。因为我看见他打得很吃力,有时连
腿都站不稳:右腿踢了出去,左腿就难支撑得住,弄得高大的上半身两边乱
晃;并且“赫何赫何”地喘着粗气。——那是难怪的,他已经做了十几个钟
头的最激烈的工作,他已是个快五十岁的人。
拳虽没有继续打下去,但我们却因此建立了很好的友谊。我发现到这么
个怪样子的可怕的外乡人,骨子里却是这样脾气好,这样的叫人愿意和他亲
近。
每到院子里只留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那个很难得听见的,像用喇叭筒
子放大了的怪喉咙,就缓慢迟钝地拉开了。他告诉我各种柴的名称:那是青
皮桧,那是白栗,那是“枫和尚”,“酸痴头”。那一种柴“干蚀”最小,
也经烧,是上色柴;那一种柴,过一年,一斤只落得八两,烧起来像茅草。
他和我谈打猎:野猪“坐了荡”①,比老虎还要来得凶;“天赦”②日干打不
得獐,打了,是有罪的。又告诉我,碰到凶恶的狗子追在后面咬,不要理睬
它;等它走近了,只要随便抬一抬脚后跟,就能刚巧踢到它的下巴颚,踢得
它哭悲悲地叫了回去。……他告诉我许多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像背书背不
出那样的缓慢迟钝地说着。说一句,歪撕着大嘴巴,用力砍一下,同时鼻里
喉头发出一种沉重的用力的声音:“哼!”
一有机会他就和我谈这些心,笑得那种怪难看的样子。有时有别人在跟
前,他也偷偷地望我笑一笑,意思是等这个人走了时,他还要同我谈的。
渐渐他和我谈到他自己的事。
谈到他自己的事,他是用一种守秘密的神气,好像在和他的亲密知己报
告一件最严肃的事情的一般,作古正经,一点不随便。那时候我还不曾遇到
过大人家肯这样认真地来和我谈心。我就不知不觉像大人一样,静心听他说,
心里有点不知该怎么办,但也有点高兴。
他谈的许多事情,有些我懂得,有些是超出我当时的理解能力之外的,
有些是因为他天天谈,天天谈,老像谈不完,我就很难耐心仔细地听下去。
我现在只记得一个大概。大约他在年岁很轻的时候就离开他的家乡,到我们
江南来。他的父亲坐了牢,好像是“站笼”。他告诉我为什么他父亲坐牢,
背了什么冤屈等等,我当时就没曾了解。他天天和他母亲到那个空场上,远
远地看着他父亲站在“站笼”里。是六月天,太阳像火。他父亲的脖子架在
上面托板上,身体笔直站在笼里,这样站了许多天。同样站着的不止一个,
还有许多人,他说了名字的。看热闹的人也很多。站了几天之后,才把脚下
一块板抽去,断了气。他的母亲好像也在那天死的,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死
的了。他跟一个邻居到了江南以后,在一个农家做长工。那是一个富裕的农
家,有许多牛,许多牲口,每年收许多稻,雇用着许多伙计。他自己是看牛
的时候多。他在这人家大约住了很久。因为他的气力大,能做许多别人不能
做的事,主人特别看重他。他把这人家的情形谈得很详细的:一条牛有多少
出息,一头牲口能驮多少货,一亩田能收多少菜籽,多少稻,多少白莱,他
每天又做些什么事情;其他如牛打架的时候怎么对付,牛生产的时候怎么看
管,等等,他都说过的。其后他犯了一件什么事,那人家把他打了一顿。他
就离开那人家。大约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一次散兵,身上有几块钱全被抢去。
那几个兵并没有枪械,力气也不见得比他的大,但他的钱竟被他们抢去。他
告诉我,他那时要是会打拳,就不会怕他们。他说一个人只有蛮气力,不会
打拳,是没有用的。他就吃了这个亏。因此立刻学了几套拳。
他年岁很大才娶亲。娶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花了他许多年的仅有
①
野兽被猎负伤,逃到一个便于防御与攻击的有利地形(如三面可以屏障身体的石岩下,去舔创口;猎人
称此为“坐了荡”。)——作者注
②
在旧历书上,春戊寅,夏甲午,秋戊申,冬甲子之日都注明“天赦”,意思是赦过宥罪之辰。——作者
注
的积蓄。这个丫头比他年小得多。谈到这个女人,他是很气愤的。
“娶媳妇,——哼!——我和你说,——哼!——千万娶不得——哼!
——有钱人家丫头,——哼!——千万娶不得。——哼!——那娘的,——
哼!——不是好东西。——哼!——那娘的——哼!……”
他的阔嘴咬得更歪一点,斧子下去更用一点劲,好像他正砍的是那丫头
一般。他说那丫头好吃懒做,三朝两天和他吵闹打架。他们闹闹打打的在一
起过了几年,生了一个儿子。他告诉我他那儿子有多好,是什么样子的。此
时要是不死,应该像我这么大了。……
说是有一年发黄梅大水,他应差①抬一个委员的轿子下乡催税。正走到一
座板桥上,那桥断了链子,倒了,他们都翻到水里去。他舍去性命把那委员
救上岸,文件东西都没捞着,那委员喝了几口水,又吃了惊吓,回去就生了
病。委员倒是个好人,不一定计较的;但是委员的太太却不答允,把他拿到
县衙里打了一顿,坐了三个月“班房”。他告诉我班房里的生活多苦,牢子
多么不讲情。他叫我不要把这些话谈给别人听,说那是不体面的。他坐满班
房回到家里,儿子死了,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家里一点点东西全都给她带
走,连他的衣裳都没留下一件。这是当时前不几年的事。
如今他单身一个人住在一个破庙里,白天给人家做短工。他心里的苦,
很少有机会谈出来。他说老婆他是不想的,他很想念他的那个儿子。
“做事呀——哼!——总要小心。——哼!——小心是要紧的。——哼!
——都是我不小心。——我,哼!——我和你谈呀,——哼!——做事莫冒
失。——哼!——我不该——哼!——不该过那个桥。——哼!——他打呢,
——哼!——给他打一顿。——哼!——桥是不过的。——哼!——不过桥,
——哼!——我的儿了不能死。——哼!——不能死的。——哼!——我做
了一生一世,——哼!——我就为儿子。——哼!——儿子死了,——我,
哼!——我就没想头了。——哼!——我住破庙,——哼!——我不丑。—
—哼!——那娘的跟人,——哼!——跟人跑,——哼!——我丑煞。——
我,哼!
到现在,我还好像约约隐隐听得见这个沉重迟缓的声音,还看得见那个
瘦削的脸上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只歪咬着的阔大的嘴巴。但是这个人,
应当早就不在世上了。
这几年我们家乡的光景已经大大不同。买得起整趸大柴的人家,有的只
好烧烧那冒烟黛眼睛的湿柴,有的只好自己上山割点茅草,检点松针,去塞
那常常几天不举火的冷炉灶;还有少数一部分人是逃到了外埠,总之他们都
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闲自在了。至于那些劈柴的,卖柴的人呢,我知道他们大
半仍旧在当地天天和死亡饥饿挣扎着,但总之,他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心
了。
(原载 1934 年 12 月《文学》第 3 卷第 6 号)
①衙门有事,农民有当差的义务。如果是抬轿,就叫做“差轿”。——者注
《泰山风光》
下午两点钟,我的老朋友来找我。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寂寞古城中,这是
我唯一的一位老朋友。我说:
“多天没见了啊,近来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沾了那几位教官先生的光,搬到泰山住下了。你到这里
这些天,还不曾陪你好好逛过泰山,今天特意约你去玩玩。——这几天山上
真热闹。”
“是不是还是上次说的那个庙?你们叫勤务兵去和道士说,道士不是不
大欢迎吗?”
“不欢迎自然要叫他欢迎!教官先生里面一位足智多谋的,想了个主意。
第二天,我们亲自去找那道士,说:‘当家的,咱们营房里的屋子已经不够
住了,打算开一连弟兄到你们庙里来住。你的房子是空的,你不给住,难道
叫我们去占人家民房吗?——我们现在来看看,看的合了意,就把咱们的屋
子让他们,咱们搬到这里来。弄得咱们不高兴,咱们就不搬了,让他们搬吧,
横竖一样的。’那道士还算是个知趣的人,给这么一说,立时竭诚欢迎起来,
‘那,教官们愿意来住,俺们接都接不到。’……哈哈哈,欺善怕硬,就是
这个世界么!”
“那房子还好?”
“房子好,空气好,样样好。比起城里这些破笼子,简直是瑶台玉阙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
多天没出门,一到街上,情景有点两样。窄狭的石板街路上来来往往挤
满了一种乡下人。他们的样子打扮都大同小异:干枯的瘦黑的脸,敝旧的深
色的棉衣。有仅仅只穿一件黑布棉袍的;有在棉袍上面再套一件庞大的黑布
棉马褂的。有戴毡帽的,有戴瓜帽的。帽上,衣折上,都堆着一层灰黑色的
尘土。有些没戴帽,露着一头稿色头发;间或还有拖着辫子的。有些老年的,
焦黑的口唇盖着一丛蓬松黄胡子。胡子上,头发辫子上,要是仔细看,也是
沾着一层灰土。有的拄着龙头木拐,手里拿着一些粗劣的玩具之类;有的肩
上背一只小小的褡裢,里面装着干粮,铜钞;有的拦腰系一根带子,背后歪
插一根旱烟袋。他们的眼眶深陷,放着钝滞呆板的黯光。脸是板着的,严肃
而又驯善。在街上挨挨挤挤地走着,每一个步子都跨得郑重而且认真。他们
也不笑,也不说话,除非在货摊上买东西论价的时候。
这是一条城中唯一的大街,排着一些门面低矮狭浅的古老店铺。店铺大
都是京广洋货铺,书籍纸张铺,图章铺,杂货铺。他们不大进这些铺子买东
西,所注意的只是货摊子。这种货摊子都摆在店铺的门口。有的是店老板特
意为他们设来应市的,有的是别的小本货贩摆设的。货摊种类不同,要都以
小孩玩具为主。铜质的小锣小铛,洋铁的花瓶烛台,泥制的哈叭狗,不倒翁,
屁股上能吹出声音来的小雀子,柳条编的元宝小篮,木头大刀,木头小鼓,
木头拐杖,木头碗盏。——都用红绿颜料涂得很花骚。除了这一类陋劣的土
货而外,那些京广洋货铺门前的摊子上还摆着另外一种玩具:小汽船,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