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皮球,洋娃娃,七星摇铃,翻杠子的“小东洋老”,一些又精巧又古怪
的橡皮或赛璐珞的玩意儿。对于这类东西,他们很少过问,顶多也不过站着
看一会。——这时候那贩子连忙把发条开足,那小小“东洋老”就卖命地“格
搭!格搭!”翻起杠子来。看的人松开板着的脸,笑得那种有趣样子。于是
同伴里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牵一牵衣裳角,走了过去。
这条古旧的大街,平常给我的印象就是个灰黑色。现在堆上这些灰黑色
的人,——灰黑色的皮肉,灰黑色的衣着,灰黑色的神情——使我忽然觉得
连空气阳光都变成灰黑色的了。
转了几个拐,出了大街,来到岱庙跟前。岱庙是靠着城墙再套一道小城
墙,所谓“大圈圈套一个小圈圈”,宛如北京的紫禁城。外墙上平列着三道
大门,三道甬路直通到里面。大门口,甬道旁,满都是上面说过的那种货摊;
货摊中间的窄路上满都挨挤着上面说过的那种灰黑色的人。
岱庙里面一片锣声,鼓声,喧嚷声。灰土飞舞。
空场上东一堆西一堆,有耍把戏的,有卖西洋景的,有唱“托傀儡”的,
有说书的,有搬弄刀枪,卖跌打损伤狗皮膏药的。——围成这些圈子的,也
大般就是那些灰黑色的乡下人。
我和朋友随便挤进了一个人圈子。圈子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一
副古式墨晶眼镜,握着一把黑油纸折扇,敲着手心,正在那里说得唾沫乱飞。
这人身前没案桌,上面没布篷,不像说书的。
围着的听众,都一个个挺着脖子,聚精会神。有的独自点着头;有的愣
着两只钝滞的眼睛,显出深深受着感动和悦服的神气。我仔细倾听,那人一
口济南腔,说得斯斯文文:
“诸位伯叔兄弟,照小弟这话看来,可见天是没错的,神明是有眼的。
所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古今中外,贫富贵贱,都逃不出这个理数。可是
世上人能把这道理记在心里的,却是很少。弄到现在,这里土匪,那里兵戈,
哄吓诈骗,奸淫掳掠,卖朋友,欺官府,打娘骂老子。诸位伯叔兄弟,你做
了这些恶孽,别人没法奈何你,你说天可管得了你?神明可放了你?要不然
水旱兵劫,小灾大难,都是那里来的?所以有一分善行,有一分善报;有一
寸善心,有一寸善果,就譬如今天,小弟代表敝社同人在这里和诸位宣说这
番道理,这么大的太阳,这么大的尘土,俺说得唇焦口干,腰痛背胀,不想
诸位一个大子。——等一会,这地下的书还要奉送,不取分文。——俺不是
个疯子吗?俺不是个傻子吗?请诸位想想看。……”
我挤进一步,颠起脚跟,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这才看见那地上四个
小石头平平正正压着一张长条白布,上写道:“山东济南崇善社宣讲团”。
旁批黑字:一边是“大难将临”,一边是“善者得福”。字旁密密圈着红圈。
脚下又有一块布巾,上面堆着两叠黄面线装小书。书名“万善同归”。
“这是怎么一个玩意儿?平常倒没见过似的。”挤了出来,我问我的朋
友道。
“什么玩意儿?”朋友很熟悉地答道,“很简单的一个玩意儿。一些已
经‘得了福’的富绅阔老,阔老的太太姨太太,诸如此类,看见世界不成个
世界了,看见人们饥寒交迫,都要沦为土匪盗贼了,所以慈心大发,一片古
道热肠的弄起这么个鸟社,花钱雇了些人到处宣善,免得老百姓不安分,自
造罪孽。现在这里是泰山娘娘的香火盛期,鲁西鲁东,甚至河北河南等外省
各地农民都来朝山敬香。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
朋友说着话,把我带进一座芦席棚里。棚子的四壁,上上下下密密丛丛
挂着大红大绿的画子。画子都是手绘的。“麒麟送子”,“八仙”,“关二
爷看春秋”,“富贵有余”,“招财进宝”之类,另外还有歪脸歪嘴的胖娃
娃,驼背扭腰的四季美人。那些人物无不奇形怪状,带着浓重的设色,给人
一种浑身觉得痛楚的强烈激刺。
棚子里面川流不息走动着人,比那里的人还多。这时我们旁边一个衔着
旱烟袋的老头子同两个年青的黑汉子正在那里瞪着眼珠满壁鉴赏,神气又是
严重又是慌乱。弄了半天决不定那一张好。最后一个年青的牵一牵另一个年
青的衣角,指了壁上四张美人画叫他看。那美人手里都抱着或牵着一个小孩
子,大红腮巴,大红眼皮,大红口唇,绿衣,红裙,裙下两只小得不像话的
红绣鞋。看了一会,这个年青的在那个年青的耳根下嘟哝一下。那个年青的
就去告诉那老头子,大约是说哥哥想买这四张画。老头子走过来仔细端详一
会,摇着头,在四张里面指定了一张,问伙计什么价钱。
“要买就四张一起买。”
“只买这一张呢?”
“一张不卖的。”
那老头子嘟哝起来,埋怨他的儿子:“一张不就够了?要四张做什么?
这又不是吃的!”嘟哝着,就走过去指了他自己原先看好的一张。那是一张
“富贵有余”:几个奇形怪状的胖孩子合掰了一条大鲤鱼。伙计取下这张来,
索价一吊五(十枚为一吊)。老头子把舌头一伸,一面数着那上面胖孩子的
数目,数了两次,一共五个半留着“一片瓦”的歪脑袋(身体四肢都画得乱
七八糟,除了数脑袋,就没法点得出数目来的)。老头子说:
“大前年俺买了一张七个的,只有七个大子。红的比你这个还多些。”
说着话就要走。
“老乡,”伙计说,“货色也有好丑,你只管脑袋数目就对了?——回
来,回来,你瞧着给,没有什么意思。”“五个大子儿。行吗?”
“你再看看,你看我这上面的小孩多——多好!——这鲤鱼!——咳,
你瞧,——啊?”
啰唣了半天,好容易十个大子成就了这笔交易。
出岱庙,走近北门。原来北门内外一段街道就是这些香客们的大本营。
那些低黯的卖香烟卖花生的小铺子,如今都打出黄纸黑字的招牌:“××香
客老店”。店门口,店堂里,进进出出,坐的站的全是这些黑衣黑肉的不大
说话的乡下人。天主堂,圣公会,都趁机会在这一带大肆活动,雇了些人满
街散发“马可全书”“天国福音”之类的书,也有坐在店堂里和香客们讲道
的。
一时也无心细看,和朋友从岱宗坊走上盘道。早先听说,这条盘道上的
人家都以在香期中乞钱为职业,自七八十岁的老老以至三四岁的小孩都做这
项营生。每人每期收入最好的可多至六七十元以至百余元。很多人家就以此
起家,买地筑屋,变做小康。男人则大半不做事,终天悠悠忽忽,过无忧无
虑的现成日子。据说这是乾隆爷封了的。现在我眼前的情形却大谬不然,我
只看见很少的几个残废的乞丐——有瞎眼的,有没脚的,——坐在路旁,磕
头叫嚷,为状甚苦。看看他们身前的乞盘里,只有一些煎饼的碎片和麻丝结
之类,虽也有铜钞铜钱,但如月夜的垦斗,点得出的几颗。那些乞丐一边偷
空拿麻丝结在膝上搓着细索(为自己扎鞋底之用,或卖给人家),一边胡乱
把煎饼抓了塞在嘴里,咀嚼着。每有人过,就磕头叫嚷起来。往往叫了半天,
无人理会。有一种带有小孩的,自己没讨得着,就叫小孩跟了人家走。这种
小孩都不过四五岁,连走路都走不稳,却因要追赶行人,不得不舍尽气力,
倒倒歪歪地快跑,一面喘气跑着,一面“舍一个钱吧,舍一个钱吧!”叫着,
一面还要作揖,打恭;到了相当的时候,又还要赶拦上去,跪下,磕一个响
头。这种烦重工作的结果,十回有九回是苦窘着小脸空手而回。因为等他磕
过头爬起来时,那行人已经早在远远的前头,再也追赶不上了。
这样的一种不景气的情形,说是能有那么多的收入,说是可以依此为业,
变成小康人家,想起来未免离奇不经。我把这话问我的朋友,朋友道:
“那一点不假。这是真正的乞丐,那说的都是‘丐官’;我叫他们‘丐
官’,等一会你就明白的。今天晚上你好歹别回去了,半夜咱们起来,看香
客上山,那时候你会看见许多有趣的把戏。”
朋友这样说着,其时正有一个清秀的青年人在我们前面慢慢走着。朋友
指着这人低声说:
“你看看这人像个干什么的?”
我一边注意这人,一边赶了几步,走到他前头。这人大约二十四五岁,
西洋头,苍白清秀的脸,穿一件时髦的青灰色新棉袍,黑丝绒鞋子,一只又
白又瘦的手上夹着一支香烟,口唇里悠闲地吹着哨子,看样子竟像本地一位
少爷公子或小老板之类。
这时已经过了玉皇阁。盘道两旁开始有了人家。石头垒起的墙(本地建
筑,多以石垒墙,俗谚,“泰安有三宝,石头垒墙墙不倒……”),茅草屋
顶,——也有盖瓦的——虽然朴素,但看去很是整齐。家家门框上都贴了新
的春联,红红绿绿好不热闹!那苍白清癯的青年汉子就走到一个高门阶的门
前,推开两扇新油漆的黑大门,走了进去。
朋友道:“这才是你刚才说的乾隆皇帝封了的丐家。你看看吧,像不像
乞丐?不像吧?可是他们的祖宗以至他们自己,除了乞钱而外什么事也没干
过。他们就一直安逸舒服地寄生在那些傻瓜身上的。”
左边连着一排屋子都是店铺的派头,敞着三间门面,里边满墙满壁都挂
着些大大小小的元宝纸绽,不用说也是备办了卖给那些敬香的傻瓜的。其中
一家店堂里坐着两个妇人,一个年老的,团面白肉,满身福相;一个年青的,
抱着一个小孩,穿着都很不错。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但白皮细肉,
体面干净,而且旗袍皮底鞋,简直是本地十分摩登的了。这姑娘站在那里,
和一个男子说笑。男子三十多岁,躺在一把帆布椅上,小腿高高地架着大腿,
手里拿着一本“一折书”本的《施公案》在看。朋友告诉我,刚才那个苍白
清瘦的青年就是这人家的。这是店铺,那是住宅。“说了你不相信,”朋友
说,“这人家有一顷多地,简直是家富户。说是小康之家,还小看了他们!”
这一路之上,都有男女香客下来。女的都穿着大摇大摆的衣裳,红绿棉
纱带扎着裤筒,头上挺着一撅“平三髻”,下面一双零仃的小脚,用后跟点
着地,一步一个踉跄,看样子已经疲乏得不能支持。男的就是在城里看见的
那种灰黑色的人,一手拿着龙头木拐,一手挽着衣裳,也已经走得倒倒歪歪,
看去两腿似乎有千钧的分量了。
除了男女香客而外,还有三三两两倦游归去的游客。游客和香客是迥乎
不同的。这从外表上第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来。香客都黑皮粗衣,神情严肃
得带有苦痛成分,无论从那一点看显然都是乡下农人。游客则不然,洋鬼子,
穿西服的摩登男女,穿绸着缎的白胖绅士,都坐着山矫,气派自然不同;就
是那种步行的,也都是小市民或学生之流,一路上谈笑风生,纵然疲倦,但
神情是愉快的。这分别,那些真乞丐就十分清楚,他们犹如辨认两种不同类
的动物一般。对于那种黑衣黑肉的乡下人,他们喊道:
“朝山进香的老爷太太呀,给我一个钱吧。各人修好各人的呀。……”
对于那些华洋绅商学各界的,则喊道:
“游山逛景的老爷太太呀,给我一个钱吧,可怜可怜我吧!……”
这个认识给我极大的兴趣。我心里想:原来上泰山的人有两种:一种目
的是朝山进香,一种是游山逛景。朝山进香的都是农民,游山逛景的则属华
洋绅商学各界。我把这话告诉我的朋友,问他这是不是一个定则?
“原则上确是如此。但得有个注解:比如前数天×××和他二夫人来逛
山,就在我住的庙里拜了菩萨,进了香。巨绅富商也间有来烧香的,但不只
烧香,主要自的还是在逛山。他们烧香,无非是‘以资表率’的意思。像×
××,我知道得最清楚,从前是个思想很新的人物,菩萨不但不信,而且曾
经打毁过的。——目的纯粹,专为朝山进香而来的确乎只有农民。”
这样的随口乱谈着,不一会就到了朋友住的庙里。
这庙在盘道之侧,规模很大,是顺着盘道上山的第一处大庙。正殿之前
有大厅,大厅之前有戏台。左右两边则有敞大雅洁的院落和屋子。朋友住的
是右边高阶台上去的院子。
这院子高爽整洁,的确不坏。阶台之下一株夭矫婆姿的大古柏,据说是
真正汉柏。院中有石桌,四边围以石凳,高大的柏树两株,梧桐,黄杨各一。
正房四间,侧屋三间。朋友和他的几位教官朋友就分住了这个院子。房中窗
明几净,家具应有尽有,都是借的庙里的。
那几位教官先生都是见过面的,彼此都如多年老朋友一般,一点不拘束。
勤务兵泡了新鲜“大方”,拿了“白金龙”出来,大家就围着石桌坐下喝茶
抽烟,乱七八糟地谈起来。
教官之中一位胖子,绰号哈代;一位瘦子,绰号劳瑞。瘦劳瑞语重心长
地说道:
“他们这些庄稼汉呀,太可怜。饭吃不饱,不要紧;衣裳穿不暖,不要
紧;菩萨是一定要信的。可了不得!瞧他们这些疯狂劲儿!唉,我见了,我
心里就难过!这都是国家的主人呵,国家主人胡涂昏债得这样子!开通民智,
开通民智,一句话,还是要开通民智!”
“开通民智!叫谁去开通民智?”胖哈代嘻笑着反对道,“人家唯恐他
们一朝不信崇菩萨呢!你没听说过吗?宗教是补助法律所不及的。所谓社会
秩序,就要这么着才维持得住呀。假如一天他们真的不信菩萨了,他们耐烦
辛辛苦苦地替你种田种地?到那时候,比方说吧,你能舒舒服服地住在这样
好的地方过神仙日子?……”
瘦劳瑞一口茶没喝完,就生气似地抢白道:
“我舒舒服服地过神仙日子?老兄,你呢?你自己呢?”
这两位先生不知是真情还是闹着玩,说话老是不和气,一开口就要互相
找岔儿抬杠。我的朋友不愿意听他们这些大道理,另外提出一个问题道:
“真的,有一件事我老是想不明白。这样雄浑伟大的一座五岳之尊,怎
么倒是一个娇嫩柔媚的娘儿们执管着?这个娘儿,所谓碧霞元君,到底出自
何经何典?她的老爷是谁,是不是就是玉皇大帝?那么西王母和她又是什么
关系?”
“中国这些神话,向来只是传说而已,那里有什么系统?任便一个王八
蛋——比如说,和尚道士之类——信口来一个胡说八道,人家就拿来欺骗老
百姓,盖起富丽堂皇的庙宇来,塑起活龙活现的偶像来,把戏就都这么玩起
来的。只是我不知道这些傻瓜蛋为什么死乞白赖信奉着?……”劳瑞先生说
得脸上青筋直跳。
“嚇嚇,嚇嚇,”哈代先生笑道,“这个你就不知道。泰山娘娘,老奶
奶,碧霞元君,你瞧她秀眉细眼的,骚劲儿满身都是。原来她是个狐狸精;
一个八千年的老骚狐!当初洪濛初开,如来佛在云彩里看见泰山气派好,就
想占领掌管;可巧这骚狐也正在打这个主意。两下里争执了起来,没法解决,
没奈何跑到玉皇大帝跟前请求判断。玉皇大帝说,你们俩谁先发现这座山,
谁就是山主。如来佛说,我先发现;狐精说,我先发现。玉皇大帝说,口说
无凭;你们拿证据来!三个人同驾祥云,来到泰山。如来佛指着一座石岩说,
这里面我放了一部‘佛经’为记,就是证据。骚狐正中下怀,暗自好笑。玉
皇大帝打开石岩,里面果然一部经书。因和狐狸说道:这样,你该认输了?
狐狸道:玉皇公公,请你把经书拿开看看。玉皇拿开经书,下面却是一双纤
小的红绣鞋。可不是那骚狐的臭东西!因此如来佛认了输,骚狐一扭一摆来
掌管了泰山。——是这个来头,千真万确!”
这故事虽然平常,说的却大有功夫,大家笑了一会。瘦劳瑞道:
“你这个屁那里捡得来的?”
“庙里当家的谈给我听的,千真万确。所以泰山上虽然也有和尚尼姑,
但究竟还是道教的势力范围。你们看,王母池,老君堂,红门宫,斗母宫,……
那里有如来佛,观世音的地盘?——就是这个来头,千真万确!”
这一个佯真扮假地说,那一个就装模作样地反驳,好像串演相声的一般。
我静静地听着,一面把眼睛眺望前面。这院落,前面说过,是在几重高阶台
的上面,正殿屋脊,都低低俯伏在阶台之下。屋脊上,展开的是半个泰安城,
闾阎扑地,万家在望。东南西三面都是一望无涯的漠漠平畴,东一堆西一块
地缀着些七零八落的村庄。这时夕阳映照,淡青的原野抹上一层浅黄,各处
村落缭绕着淡淡的炊烟。对面徂徕山泛了淡蓝颜色,弄得变成瑞士风景照片
的派头。汶河弯弯曲曲,从那一头绕过山后,又从这一头钻了出来。再远处,
是漠漠平原;更远处,还是漠漠平原。渐渐入了缥缈虚无之间,似乎仍是平
原。忽然前面几块晶莹夺目的橙黄色东西,山也似地矗立着,旁边衬护着几
抹紫红颜色,分外鲜艳美丽。定睛细看,才知道那是云霞,已经不复是地面
的东西了。
“你们这地方真不坏,”我打断他们的说话, “杜甫的《望岳》诗,‘岱
宗复如何,齐鲁青未了’,不想这样壮阔的境界,如今就在你们几席之上。
真是几生修来的清福!”
我这样酸溜溜地说着,站起来点上一支烟。劳瑞先生拉我走下台阶,要
陪我到庙里各处看看走走。
一出那个耳门,看见两个人捉迷藏拟地隔着一道门在探头探脑,探着了,
互相扭了起来,嘻嘻哈哈,滚做一团。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家伙,一个头
上梳着小髻,穿一件齐膝头的长领棉袄;一个秃头,却是俗家打扮。他们在
地上扭做一起,这一个探手到那一个腰里去掏,那一个怕嗝吱,笑得软瘫了,
一件东西便被抢了去。原来他们是为一包“金砖牌”的烟卷,起了争执。这
么一把大年纪的家伙,闹得如此天真有趣,真修炼到家,超凡入仙了!
“你不还了我,我放你!”梳小髻的一个嚷道。
“还你!还你一个蛋!”秃子嚇嚇地笑着说, “今天早上你偷我的香钱,
你当我知不道!”
“狗操的!你的香钱?”嚷着就追了过去,追出了大门。
劳瑞先生告诉我,他们当家的上济南开会去了,所以他们就胡闹。这庙
里大小道士以及打杂帮工的一共不下十余人。庙产很不小,香钱是不在乎的,
当家的都不要,由着他们分赃,拿去吃烟喝酒,“跳墙头”。他们自己也有
章程:每天的香钱,上午归谁收;下午又归谁收;外面还有痘疹眼光娘娘,
那儿的香钱又归一个人收; 香客丢钱时偶尔有丢到地上的、就是小徒弟的“外
快”。如此划分,各不侵犯,比关卡税局还要划分得清楚。——这庙香火不
盛,几个香钱只可作他们烟酒之资。上面红门宫,斗母宫的香火可了不得,
一季下来,连小和尚小尼姑都弄个几十块。所以他们那边分赃的法子也格外
严密认真些。
走过正殿,从左边一道门穿过去,那里一个大院子,五间敞大的正屋,
派头不小,像是官厅之类。东西两面各有下房三间。下面院子拐角上,安置
着一座大磨。其时正有一头骡子,眼睛上罩了块麻布,背着磨架在那里团团
转。管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矮子,皮肉焦黑。他把桶里水浸的棒子小米之类
一瓢瓢舀了,添入磨里;一面忙着又把磨出来的浆糊似的东西刮入一只钵里。
骡子在他后面追,他就套着骡子的脚步走。添好一瓢,刮好一次,回个空跳
出骡子走的那圆圈,舀了一瓢棒子小米,重新再跳进去,继续跟着骡子打转
转。这样工作着,人是和骡子一样,不看别处,不作声,只沉着脸子,打转
转。
磨子那儿一道破门,通另一个荒院。那里面一个大猪圈,一群鸡。门阶
上坐着一个老头子,身边靠着一根龙头木拐,一只小褡裢,黑衣黑肉,却是
个香客。他在咬着手里一块煎饼,挺着两只昏花老眼看骡子打转转,咀嚼着,
不作声。
我和劳瑞先生看了好一会。他告诉我,这磨出来的东西就是做煎饼的。
磨好了以后,拿一只鏊子摆在地上,下面烧起火,把浆糊一瓢瓢舀到鏊子上,
就结成薄块:一瓢糊,一张饼。在山东西部这一带,普通农家都以这种煎饼
为正餐。据说比窝窝头好吃,而且非常便于携带,保存。农人早上起来下地,
带几张煎饼在身,整天可以不用回家;工人上工,也带这煎饼;寒苦人家子
弟上学,也带这煎饼;做买卖的,小贩子,赶牲口的,出门行远路,一去十
天半个月,也是带了煎饼去,歇店时候不用花伙食钱。
“你会摊煎饼吗?”劳瑞先生问那个打转转的长工说。“摊煎饼可不容
易。火头不到,结不起来;旺了,就要烧焦。是不是?”
那板着的脸子笑一笑,随即板还原,同复一副苦相。
“你在庙里帮了几年工了?”
“两年。”
“喂猪,喂鸡,摊煎饼,还做些什么事?下地不下地?”“下地。”
“地窖子里那些盆花是不是你经管?”
点点头。
“打扫呢?”
点点头。
“出茅坑呢?烧茶烧水呢?料理牲口自然也是的喽?”点点头。
“这活可了不得!——当家的给你多大工钱?”
“十八块。”伸一只手比着说。
“一个月?”
“一年。一年。十二个月。”伸一只手比着说。
“十八块钱一年?”劳瑞先生像个呆子似地惊叫起来,“他妈的!你瞧。”
那一个不做声,依旧跟着骡子跑圈儿。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那是你谁?”劳瑞先生指着那香客老头子
说。
“是俺爹。”
“来进香?……就顺便进来看看你?”
劳瑞先生傻里八气的,把这些话问个没了时,直问到勤务兵来找我们吃
晚饭才罢休。
吃过晚饭,又围着石凳喝茶抽烟,胡扯了几个钟头才睡觉。朦胧之间,
朋友把我叫醒。我摸出表看看,不到十二点。隔墙盘道上隐约有人声,又听
见一个两个的鞭炮响,远处有狗子叫,七零八落的。朋友说:“香客快上来
了!咱们出去看去。”
哈代先生被我们吵醒,也起了身,要和我们一起去凑热闹。三个人同出
来,庙门已经大开。白天摆在正殿旁边的一个灵官菩萨,此时连同龛子搬了
出来,安放在摆在门口路当中的一张方桌上。桌上一盏豆油风灯,一只破磬,
中间没有茶叶果子之类供品。那灵官圆睁眼睛,张嘴露舌,红胡子直拖到胸
口,手拿一根钢鞭,端的威武。一个道士衣冠端正,眼目惺松的坐在一条板
凳上,不住打呵欠。
“香客快上来了吗?”
“就来了!就来了!”
据说,这道士是当家的胞弟。这庙里香火不旺,唯独这座临时摆设出来
的灵官菩萨跟前,因为当着要路,却是个极肥的肥缺。这肥缺别的道士沾不
上,当家的放了他的令弟来承乏。每夜收入,大有可观。我看这道士,温文
尔雅,果然很有身份的样子,不像白天抢烟卷的那两个家伙的下流相。
在这里站了一会,阒无人声。哈代先生不耐烦,提议往下走,去迎头拦
看香客上山。往下走了一段。路旁所谓丐官家,都已开了门,点着灯火。妇
人都已出了马,各占据一个要隘,带着孩子,拿着乞盘,火把,一切准备妥
贴。所谓要隘,都是他们临时安排的:有的用一条或两条板凳,横着拦住路
口,仅仅留下一人过身的空当,乞盘就放在这空当处;有的则是用石头垒成
一段或两段障碍物,横拦去路,自己盘坐着,当着那空口。这些妇人,有年
轻的,有年老的,都化了装:穿着破衣服,不是白天看见的那种整洁样子了。
但是也有化装得很马虎的,往往破衣服下面露出的是粉红色新洋袜,新鞋子,
鲜明洁净的印花布裤子。
还有一些男子,在路旁摆七个大石头,每一个石头上摆一盏豆油风灯,
意思想是替香客照路,但也摆着乞盘;一路上有小庙,像南边乡间的土地庙,
里面却是灵官菩萨,也点了灯,有人守着。
在这些人里面,白天看见的那些残废乞丐,却一个也找不着我们慢慢地
走下来,那些妇人看见,都忸怩着藏起脸来,有的竟连忙躲避到黑暗处。哈
代先生有意找她们谈话,无人肯理睬。直走到一棵大树下面,那儿一个老婆
婆,当着路口坐着,旁边还睡了一个小孩。哈代先生说:
“老太太,你辛苦呵!”
“不辛苦,哈哈哈!”那老婆婆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先生,你别见笑,
我们这里就是这规矩。”
看见这老婆婆是个开通的,我们站住了。老婆婆客气之至,拖了一条凳
子请我们坐下。那睡在地上的孩子也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皱着眼皮张
看。
“这是你孙子吗?好福气呵。”
“是俺小孙子,哈哈哈,”一边押一押那孩子的被头,笑着说,“冷不
冷?你好好睡吧,哈哈哈。”
“一夜讨得多少钱?”
“哈哈哈,没多少意思呵。不过五吊六吊的,好的时候也上过十吊。没
多少意思呵,哈哈哈哈。”
“几位令郎,你老人家?”
“三个,三个。”
“好福气呵!家里有地吗?”
“几亩地。哈哈哈,几亩不好的地。横竖够吃的。哈哈哈。”
这时四野里一片昏黑,只有这条盘道上亮着些红的火光,东摇西晃,此
暗彼明。一会儿功夫,西边一团漆黑里忽然钻出几点火。 那火点子越来越多,
像是从一片树林里绕出来的,渐渐成了一条长串。接着狗子叫了,远处涌起
一片妇人的叫嚷声。老婆婆也忙了起来,把身边一把高粱秆点上火,瞪着眼
等着。小孩子从被里钻出半段身肢,——却是个赤膊。
“奶奶,来了吧?……”
“不忙,不忙,小心招了凉。”老婆婆慌忙把他重新塞进被窝。
静寂的空气顿时热闹了起来。
那串火光越晃越近,妇人的叫嚷声低下一批,又涌起一批。等到前面近
处也尖溜溜响起一片声的叫嚷,那串火光里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些人影和
零乱的脚步了。
老婆婆咳了几声,扫清一下喉咙,不好意思地望一望我们,伸长着脖子
向前张看着。直到那一长串人影响着一个一个的铜子落入乞盘里,通过了前
面一道道嚷声鼎沸的关隘,到了近处约摸一二丈的地方,她才用一种出乎我
们意外的最敏捷的手法抱起了她那个赤身露体的孙儿,放到自己怀里,用衣
裳掩盖着,同时放开洪亮的声音,唱了起来:
“烧的是平安香呵,舍一个如意钱。看你五谷装满仓呵,添子又添孙。……
舍一个钱呵,各人修好各人的呵,舍的快发的快,舍的多发的多呵。老奶奶
看在眼里的呵!”
当她这样唱着的时候,那个行列已经到了跟前。她的孙儿自动地从她怀
里钻出来,跪到地上,双手拱在胸口,一上一下地动着,牙齿发颤,清涕直
流。
那批香客正就白天所见的一样,有老有少,龙头木拐,小褡裢,手里各
秉一枝香,低着头,神气严肃得带着苦痛成分,一步挨一步地从障碍物中间
留好的缺口处走过去。每走过三个五个,总有一两个从褡裢里摸出铜子,丢
到老婆婆的乞盘里。有时也有摊开手心,或是拍拍褡裢,表示钱已经完了的,
那老婆婆就有一种权利伸手去掏查他的褡裢;查看了,实在是没有,才放他
过去。如果这样子的香客一连有这么五六七八个,那这个老婆婆就着了慌,
一边咒骂似地狠声嚷着,“你是行好的呵,你是行好的呵!”一边就有权利
去扭住一个香客的衣裳,不让过去,直到别人代给了钱,才放他走。
这一批香客过完,等这么三五分钟,又上来一批。一会儿,又是一批。
老婆婆一会儿把孙儿塞进被窝里,把火把用石头压死;一会儿又把孙儿抱出
来,把火把摇亮。间歇地忙着,弄得气喘汗流。不久的功夫,看看那乞盘里
已经琳琅满目了。
“奶,”那孙儿钻进被窝,探出头来抖颤着说,“今晚上要的钱都是俺
的。”
“是哩,是哩,都是你的,都是俺小宝的。哈哈哈哈。”说着,笑望了
我们。
“老太太,”哈代先生说,“你这钱该当给你小宝宝,他比你老人家还
辛苦,好好给他做几件新衣穿,给他留着娶个漂亮媳妇儿。”
“是哩,是哩!哈哈哈哈。”
这时东南西三面一片昏黑的原野里都不断的有一长串一长串的火光出
现。上来的香客二十个一队,三十个一组,过去一批,又来一批,渐渐越来
越涌,老婆婆大有应接不暇之势了。
盘路上前前后后摇晃着一片火把,妇人的叫嚷声震彻四野,山鸣谷应。
我们三个混在一批香客的队里循路回去。这回去,可不像下来时那么容
易。每走这么丈把路,就是一个关,一个妇人把守着,叫嚷不巳。我不知道
有这个情形,出来时竟没带一个铜子,过一道关,就被窘一次。不时有手来
掏我腰包,扯我的衣裳,我只好暗暗叫苦。哈代先生却满不在乎,大摇大摆
地跟着香客后面走。
忽然一个人扭住了我。按照刚才的经验,只要摆一下身肢就可以脱逃的。
这次可不行。我被那人扭出了行列,弄得无可措手。我停睛一看,那人披着
一件破衣,白皮细肉,一把粗辫子,不是别人,就是我白天看见的那个体面
干净,衣饰摩登的十七八岁的姑娘。在此惶恐狼狈之中,我听得哈代先生呵
呵大笑了起来。
“那不是香客呵!那不是香客呵!那是上面庙里的先生呵!”一个男人
远远的站在门上嚷着。
我看那男人,也是见过的,正是白天在路上遇见,一块上来的那个苍白
清癯的青年小伙子。
说时迟,那时快。那姑娘给提醒了,羞得要不得,使劲把我一推,就像
一只兔子似地窜到黑暗里去了。
脱了险以后,我反对再混在香客队里去,免得受这些无妄之灾。哈代先
生一路把我取笑着,一直到了庙里。
庙门口那位守着灵官的二当家的道士,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温文尔雅的样
子。他一手握着敲磬的木棰,衣袖捋到臂膊上,敲一回专制磬,嚷一回,唾
沫四溅,脸红耳赤:
“开路第一盘,上山第一关,这是灵官爷爷啦!你们拜灵官爷爷啦!替
老奶奶报信的啦!灵官爷爷不报信,老奶奶不知道呵!开路第一盘呵!你们
都要拜呵!……”
那些香客踉跄的走过来,都驯顺地跪下,磕头,丢钱。有一些不拜的,
拜了没丢铜子的,道士就用条凳拦住他,不许过去。如此这般,——又要嚷,
又要敲磬,又要忙着拦阻不丢钱的香客,——工作竟是十分繁重。因此忙得
他脸红耳赤,丢了他温立尔雅的身份。可是看看他那扁盘里,已经满满的半
扁盘铜子,比起下面那些没有菩萨玩的,到底不同了。
回到朋友房里,已经快三点了。远处近处的叫嚷声,敲磬声,一直闹到
天明。
一九三五年八月十日
(原载 1935 年 10 月《文学》第 5 卷第 4 号)
差船
去年十二月初,我从芜湖到了安庆,要坐上水船到九江去。这时候南京
政府西迁,敌人过了太湖,东线正万分的吃紧;安庆的情形也已经非常纷乱。
稍有资财的市民们已经快逃光了。伤兵,难民以及文武官员把几条窄狭的街
道点缀的枪凉而恐慌。江口几家旅馆都没有了空余的房间,行李箱笼堆积的
碰了天花板。大家都瞪着焦灼的眼睛,互相打听着上水船;结果是谁也没办
法。
我去找一个熟识的旅馆老板,请他设法替我弄一张到九江的船票。老板
告诉我说,中国商船都停班了,英国商船都不靠安庆,要么,只好想法子坐
差船,价钱可贵的吓死人。我有要紧事急于赶日子到九江,愿意多花些钱坐
比较有把握的船。于是老板就把这事委托了他的接江的。那神通广大的接江
的很快就找来一位小轮上的“老大”。这人四十岁上下,面孔尖尖的,戴一
顶瓜皮帽,身上穿着细花黑绸的棉袄裤,一看样子就知道是个吃水码头饭的。
他看我的行李简单,表示满意,把头向那接江的点一点,就捋下卷起的袖口,
筒起手来,耸着瘦骨棱棱的肩膊,站到一边去,让那接江的和我谈价钱。当
时谈妥是船上管我饭,管我铺位,从安庆到九江,二十二元。谈妥了,要我
马上交钱,马上上船。我却不大放心,问“老大”说:
“你们的是什么差船呢?”
“军政部的伤兵船喽!”他头也不掉的回答。
“你们的船几天到九江呢?”
“最多两天。”
“我花钱搭你们的船,你有权柄作主么?”
“老大”就嫌我麻烦,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把瓜皮帽脱下来,皱着眼睛,
用手使劲在头上搔着,搔的白色头屑乱飞,说:
“你先生真没的说!大家都是熟人,难不成我还骗你钱?我看你是单身
人,行李也少,要不然那里去搭这样便宜的船?人家到九江四十块洋钱票追
着塞在我手里,我招也不招他。不信你问问老板看!”
我知道我说他不过,老实交出钱来,立刻上船。接江的把我一点行李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