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老大”在前面引路。沿江走完马路,左转一个弯,右拐一个角,走到
一条污秽的后街,从一家油货铺进去,打后门出来,一支小火轮拖着两只民
船,正靠在江岸边。
轮船小的不像样。除了后舱的机器房,就只有前面一间卧舱。连煤也没
处存放,撒撒拉拉的塞满了船舷的狭道上;人进人出,都得从煤上踹过。“老
大”领我到那间唯一的卧舱里。里面连上带下一共六个铺位,中间摆一张小
桌子,就再无回旋的余地。接江的向我要了所谓酒钱,又从“老大”那里分
去了五元的一张钱票,就满足的上岸去了。
这里“老大”走到右边的铺位跟前,狠狠地把铺位一擂,上铺上从被窝
里咕噜钻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惺松着两粒惊惶的眼睛,望了一望,看
清了是“老大”,把手在口角上抹了一把口水,赶快跳下来。“老大”用各
种下流话骂着,指派他把上面的被窝搬下来,把我的行李放上去,铺好。小
伙子不作声,一一照办。老大问:
“副官呢,没上来?”
“没上来。”
“护土长呢?”
“上来了一下,又走了。”
“你妈妈的!你只会挺尸,什么事也不管!你晓得我个卵蛋!——泡茶
来!妈妈的!”
老大骂着,已在下面铺位上歪躺下来,两脚高高地架到小桌子上。同时
一副简单的烟具也从铺旁板箱里拿出来,点上灯,聚精会神地烧烟泡。他一
口气吸了三四枪,把瘾过足了,而后慢慢很和气地找我谈起话来。问我那里
人,做什么事,家眷在那里。告诉我,眼前长江交通毫无办法,夸说我的运
气好,能搭着他的船。又告诉我他最近的背晦,他的小轮原是从镇江跑内河
的,大场失守,前线吃紧,伤兵医院要搬往武汉,于是就被军政部扣了来。
他原已谈妥一件生意,那是一家富户全家逃难,从镇江送到武汉,说定两千
元。
定钱也付了,轮船忽然被扣,吃到嘴的一块肉还是吐了出来。现在船上
七八个人手,自己在内,连抽支香烟,洗个澡的钱也弄不到。
他说一句,就骂一句“他妈妈的!”
忽然他从铺位上起来,靠近我,非常友谊地说,左边的铺位,上面一层
是护士长的,下面是副官的。他们上岸有事去了,等一下就要回来。护士长
和副官都是厚道人,不管他的事,但是假若问到我是什么人,最好回说是他
的亲戚,不要说花了钱的话,免得他面子过不去。我一听这话,知道上了当。
但我只好冷静下来:另外找船,谈何容易,所谓差船就是这么回子事;钱已
经花了,由他去罢。但是我心里不由的十分厌恶,舱里再也待不住,就从小
口上爬出来。
冬天的日子晚的早,这时不过四点多钟,就暮色四起了。江边停着无数
的船,岸上人声嘈杂,并且间杂着一声两声的枪声,想是伤兵为抢船起了争
执。靠江的这条后街,虽然偏僻,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杂沓。每个人神情都
显得张惶,浮动。只有浩森的江水卷着大朵的浪花,猛朴着堤岸,白色的水
沫四迸,好像在怒吼着;同时岸上不断有队伍走过,唱着雄壮的战歌;草棚
旁的垃圾堆上还聚着许多衣服槛楼的小孩,手里拿着竹片木棍,在做练兵的
游戏,一边提着稚嫩的声音高呼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
——这些声音汇合起来,好像一流滚沸的热水,熨温着我的苦痛的心。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这一声粗犷的叫喊就近在我的身边。我从船舷上踏过煤炭,走到船尾,
才看见小轮拖的民船上,正有几位受伤的弟兄从矮矮的芦席篷里探出头来,
在招手向岸上练兵操的小孩呼应,而且一面拍着掌,笑的那样天真有趣,那
样诚拙可爱。我很想和他们打谈打谈,就走近去,蹲下身子,向他们望着。
那里一共两只小民船,每只船上横躺着十多个弟兄,把两个又窄又矮的船舱
里塞得满满的。他们有的在吹口琴,有的在哼战歌,有的在酣睡,有的板着
脸出神,还有呻吟着的。另外有三四个全副武装的弟兄,坐在篷顶上,向岸
上发呆地望着,手里盘弄着小手枪,面色显的沉闷而焦躁。我正要冒昧地找
他们攀谈,忽然“老大”来到我的身后。篷顶上一位矮个子的弟兄,打着一
口湖南腔,厉声地喝道:
“船老大!你听说的船到底什么时候起锚?”
“老大”满脸堆着笑,恭敬地喊他“班长”,说副官和护士长一回来,
就可以开船。
“从镇江到安庆整整两星期。”另一个河南口音的骂着说,“走一天,
停三天, 到了安庆又是一停两天。闹啥呢?他妈的!弟兄们十多天不换药了!”
“今晚上还不回来,我们自己开船,王八肏的!”班长吼着骂。
“老大”暗暗拖了我一把,扭扭嘴巴,叫我回到舱里去。
“你先生在铺上躺一躺罢,一会要开饭了。”回到舱里,“老大”很耐
心地和我做着笑脸说:“你先生穿的长袍,站在船面上,岸上都望着,回头
副官碰见了,打麻烦。这些兵大爷也野蛮的很,脾气一把火,成天找岔子闹。
你说你好好地蹲着,不关他们事,嚇,说不定几时就会惹上他们的火,给你
个下不去。这世界还讲理吗!”
“老大”做着极其诚恳的样子,好像他对我十分同情和爱惜似的。我心
里厌烦,质问他说:
“刚才那弟兄说的,从镇江到安庆走了两星期。可是你告诉我,从安庆
到九江,最多两天。你说的话要算话!”
“你先生真是!从镇江到安庆,一路上都靠,那怎么能比呢?”
“你怎么知道这以后就不靠了呢?”
“靠码头,是办事;没事,靠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以后就没事呢?”
“我说没事就没事。煤也上齐了,米也上齐了,什么都办好了。你想想
还有什么事?”
到晚上八点钟,副官和护士长回来了。每人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大匣的吕宋烟,成听的“大前门”,另外还有大捆的留声机片,嘻嘻哈哈一
路说笑进来,浓烈的酒气四喷。护士长穿的是庄青呢大氅,肥厚的脑袋,高
大个子;副官则是黄呢军服,大衣敞开着,里面武装带和短剑齐备,领口上
佩着少校章。他们把手里的东西望铺位上一扔,招呼“老大”叫小鬼头张罗
开水,泡新鲜茶来吃。副官摘下军帽,抬头忽然看见我,向我狠狠地瞪了一
眼:
“你是什么人?”
“是我家门口的,都是朋友,都是熟人。嚇嚇!”“老大”赶着代我回
答,非常丑劣地谄笑着。
副官“晤”了一声。随即脱去大氅,一边打着下江口音的生硬官话,眼
睛也不看“老大”,说:
“你要老实点,不要在我跟前掉枪花。一路我都和你说过的:我做副官
的押这只船,名誉要紧。我可不大好玩的!”
这副官三十多岁,苍白的脸,音调柔弱无力,可是两只眼珠很有点威严。
他把“老大”训了几句,也不深究。“老大”就出去了。这里副官和护士长
慢慢回复了刚才的嘻皮笑脸。副官把小窗推开,打了个呵欠,痛痛快快地伸
了一个懒腰,而后关上窗子,笑着说:
“啊呀,这鬼舱里闷气的很!你着急要上来;再住一夜,明朝天亮再上
来有多好!”
说着迷了眼睛哈哈大笑。另一个也会意地笑着,却不答话,窝着两片嘴
唇吹口哨,从裤带上取出钥匙串里的五用刀,忙着开吕宋烟匣子;拿出两支
来看一看,掐去头子,递了一支给对方,自己点着一支。副官衔着烟,从铺
位下面拖出一只崭新的留声机匣子,护士长就去铺位上取了刚携来的那捆唱
片,解着绳索。副官却不耐烦,抢过来,用刀子把绳索割开,一张一张地细
看着片名。护士长热心地和他分工合作,赶紧打开机匣,装上轮头和唱针,
又忙着摇发条。
“刺虎!刺虎!先唱刺虎!”护士长歪仰着头,吃力地摇着唱机,一面
迷蒙着一只被烟熏着的眼睛说。
留声机开了。从“刺虎”开到苏滩和各种小调,唱完一张,又换上一张。
他们摇着头,顿着拍,跟着唱和;一边把大包小包的太妃糖,奶油卷,花生
米拆开来大吃,大说大笑。骂安庆这地方不好,东西不讲究,街道太窄狭。
高声谈一会,贴着耳杂唧哝一会,于是又放开嗓子大笑。
直闹到深夜十一点钟,他们酒气退了,疲倦上来;副官深深打了个呵欠,
忽然想起了上面铺位上还有个我的存在,就用一种轻蔑的声音嚷着说:
“喂,你是到那里的呢?”
“到九江。”
“你是那里办事的呢?”
“老百姓。”
好像他们有极严重的军事机密,两个人忽然心血来潮,把我当做了大有
嫌疑的人,细细盘问起来。直问明“老大”曾经答允我两天到九江,并且得
了我二十二元的时候,副官就恼起来。大骂“老大”胆子大,有碍他的名誉,
他万万不能允许。护士长却要息事宁人,一再劝副官不要计较:
“差不多算了罢,反正个把客人的事。”
一面又叮嘱我要明白这事:是“老大”得了我的钱,和他们毫不相干。
可是我却要副官负责答覆我一句话,船到底几时到九江。我说我有要紧的事
赶日子,要不然,我也不肯花许多钱来搭差船。护士长说:
“那你上当了!我们的船十天怕还到不了九江。这里开了头,到东流停
一天,到华阳停一天,马当,彭泽,湖口也都要停………
“说完了,张开肥下巴,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决定找“老大”
退钱上岸,立刻披衣穿鞋。
正在这时,忽然那个湖南口音的矮个子班长,从小口子里跳进来,板着
铁青的脸,对副官行了一个军礼,厉声地叫道:
“报告!我们的船还打算开不开!”
随即再行了一个军礼,也不等副官的回答,就转过身敏捷地爬出舱外。
这对于副官是一个奇突的袭击。护士长也给愣住了。副官觉得这有损他的尊
严,半天抹不开脸,气得两片薄嘴唇颤着,抖着手扣好敞开了的领扣,披上
大氅。护士长赶快拉住了他,不许他出去,把他按到铺位上躺下,并且用毯
子把他盖起来。
“我去,我去,太不像话了!”
护士长爬出了舱。我要出去找“老大”,“老大”却自己匆忙地进来了。
我也懒得和他争吵关于慌骗的事,干脆的要他退回我的钱,送我上岸。他愣
了一下,不理睬我,撇开身子一直到副官的跟前,谄笑着说:
“请你副官给我个面子,赏我两口鸦片烟吃吃。”
于是直截地央求副官,岸上有两个客人,到汉口下坡,行李不多,这里
正还空着两个铺位,要求副官成全他。
副官半天不作声,忽然推开毯子跳起来,嚷道:
“你胆子不小!给你面子,你不要,索性来起来了!老实告诉你,我副
官不是好玩的!……”
“副官,”“老大”说,依旧丑劣地笑着,“船上七八个人手,总得弄
点外快子。两三个人的事,求求副官赏个面子罢。”
我没法耐烦听他们的,逼叫“老大”赶快退回我的钱,把我的东西送上
岸去。“老大”立刻把丑劣的谄脸翻成了无赖的恶笑,不肯退我钱,说钱早
就分掉了;一边继续粘着副官,要他答允两个客人搭船的事。在这个僵局中,
护士长回了舱。护士长从中调解,一方面责备“老大”不该谎骗我,一方面
讥笑我自己上当。叫“老大”把剩下的钱还我,剩多少,还多少,要我认些
倒霉。“老大”却趁机拉上那两个搭客的事,说若是副官答允了他的要求,
他就可以实行我的说法。这尴尬的争执,直闹了一两个钟头才算有了结果。
两个新客人搭船的事,副官坚持不答允。
“老大”发着脾气,胡乱把我的行李卷了起来,满口夹七夹八的唠叨着,
把我送到坡上的那家油货铺子里。原来他所招揽的客人,已经被他领到这铺
里;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带着一个小孩,是三个,不是两个。这两夫妇比
我老练,他们谈好从安庆到汉口,三个人,每位五十元,钱却不曾交付,要
上了船,再肯付。因此船虽搭不成,却没有白送钱。
“老大”借口马上就开船,不肯送我回旅馆。但他并不马上回船去。悻
悻然坐到一条木凳上,托着头,两只眼睛愣着,愣了很久,就对我们痛骂副
官的丑行。说副官所以不肯让他搭客,是因为他要一路荒唐胡闹,欺骗讹诈,
怕客人碍他眼。他在镇江扣了船,动身之前,已经在地方领了充足的米钱,
煤钱,船上赏钱和弟兄们一切开支的。但是他一个钱也不拿出来花。拿着二
十多个伤兵向沿江各个地方诈钱。每到一个码头,就去要“给养”。若不给,
就声言他不负责,要把伤兵交给地方。地方上最怕这一手,只有照给:八十
块,一百块,甚至三十,二十。钱拿到手就滥吃滥嫖,恣情胡花。船一靠了
岸,再也不想开。这一路以来,在和州靠一天,在当涂靠一天,在运漕靠一
天,在芜湖靠三天;鲁港,获港,大通,和悦州,贵池,殷家汇,枞阳镇,
无不停靠,讹诈,滥吃滥嫖。只差在南京没有这么干。伤兵们的苦痛毫不在
心,没有菜,不管;没有油,不管;一路上不换一次药,不发一个钱。他们
的放纵恣肆,到了使人惊诧的程度:他们在安庆原打算昨天开船的,只为了
要买留声机片,街上买不着,听人说有个住户人家搬家,出卖唱片,但那主
人不在家,要到今天才回来,竟因此又耽搁一天,一定把唱片买到了手。
“老大”的话本不能信的,但想到我这倒霉的十多个钟头里亲眼所见的,
我只有承认他说的是全部真实。
我和那两个夫妇都惊骇地苦笑了。
“老大”骂着,吃完一碗馄饨。下面船上忽然砰的响了一下对天的枪声。
江面上起着空阔的震应,船上立刻哄起一片喧哗。伤兵们粗暴的嗓子吼着,
护士长和声温气地劝解着。喧哗声渐渐静下来,就听到护士长叫着“开船了!
开船了!”接着高声呼唤着“老大”。
“老大”不动身,也不答应,只是愣着。
我压下对他的憎恶,善意地和他说:“看你说谎弄钱,真有一套鬼把戏;
碰到真场子,你可胆小,没用,只会发发牢骚。你骗我们老百姓有办法,对
那副官你就没了主意?我看你的事很好办:你只要上船去,把你刚才谈的这
番情形照样子去给伤兵弟兄们和那班长谈谈。——他们都还装在鼓里,不知
道真相………
“呃,你为什么替副官瞒着,不对伤兵说穿呢?……”那一对客人也说。
“老大”低着头想了半晌,突然站起来,两眼睁得很大,满身是劲地说:
“看看我可玩的过他!大家就来玩一玩!我一定说,他不客气大家不客
气!我怕什么!——我若叫弟兄们放他活的到了汉口, 我来世就变个扁毛虫! ”
咬着牙齿,狠狠地这样自语着,走向船上去。
我看看表,已经快四点钟,我和那三个客人都没处可去,只有等待天亮
了,再回旅馆想办法。
一九三八年一月
(原载 1938 年 3 月《七月》第 2 集第 11 期)
《副官及其他》
——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四周年作
一位炮科毕业的朋友,在军队里曾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中等身材,黄瘦
的面孔,头上盖着稀疏干枯的短头发。一年四季都看见他穿着褪了颜色的草
绿布军服,胸前五个钮扣,只剩了两个;原来穿的一双黑帆布胶鞋,近来也
不见了,换上的是川东特产苧麻编的草鞋。这朋友的样子,单独的看并不稀
奇;可是和他的同伴在一起,那就简直是个怪物。他的同伴们是怎样的:军
政部织呢厂出的马裤呢军服,裤子上的摺痕压得笔挺到底,浑身上下不许有
一点皱纹;纹皮的黑皮靴,后跟上镶着马刺,全都擦的闪亮;武装带子斜挂
着,是时时刻刻准备人家来拍照片刊登外国画报的派头。因此他被同伴们尊
为“文学家”。意思是像这种寒伧样子,实在不配做副官。
其实他身为军人,也确有爱读文学书籍的癖性。我自从认识他,他就是
在当副官。没有事办的时候,成天见他躲在房里不出来,也没有声息,除了
偶然听到他扫清嗓子的假咳声。一天我有事找他。他坐在桌边,两肩高耸着,
把两肘横搁在桌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他看的是一本很厚的翻译小说,
书眉上还批着许多蚂蚁脚迹似的小字。
“心里闷的很,看看小说。”他站起来,干枯地笑着。
夜里也是如此。虽然各个房间里的墙壁上都贴着条告“奉谕:晚八时半
息灯,早四时半起床。”但往往夜深十一二点钟还看见他房间的窗户纸上晃
动着暗红色豆油灯光,不时地听到他的嗓子扫咳着,发出于巴巴的寂寞的声
音。
他大约整日整夜都伏在他那张垫着报纸的方桌上用功。
“老在后方呆着,不大好,是不是?老是在后方,不大好,是不是?”
他常常寂寞地笑着,拿这类话问我;其实是他在自言自语。
“有机会用功看看书也是好的。”我只好这样回答他。
“是的,没有办法。是不是?”他说。
有时他奉命令到城里办事,总是提着抱着几大捆的书回来,瘦削的肩头
歪耸着,脸色泛着红,像只鸭子似的,钻进房里,就再也少见他出来。有时
我进去看看他,他正在翻弄着刚买来的书,大堆大堆的叠在桌子上。
“买了这些书。”他很有点兴奋不能自制的神气,望着面前的书,“我
把一个月的饷全部花了。都是在收买旧书的摊子上买的。
书店里新出的小册子没有什么可看的,是不是?”
我就随手翻看那些书的名目,都是属于文学哲学一类的,而翻译的小说
尤其多。
“我想买全鲁迅先生的杂感集子,今天跑了一上午,只买着一本《三闲
集》。”
他拿起那本已经没了封面的破书给我看。上面他已经批了字:“此书珍
藏,他人请勿随手乱拿。”旁加密圈,下署他自己名字,并盖有图章。
我就告诉他,我那里还有几本鲁迅先生的著作,若是喜欢,可以借来看。
他就非常兴会,立刻到我房里拿了过来。
有一次我到他房里,看见他用十行纸,上面压着铜尺,下面衬着自画的
方格,一笔一划地正在誊抄一本书。他抄的正是从我处借来的一本《准风月
谈》。
“我把它抄起来,我已经抄好了一本《野草》。”他站起来笑着说。
“那太辛苦了。”我惊诧而很受感动:“其实你若要留着常看看,我可
以全都送给你的。”
“那怎么能呢?现在都买不着了。抄一遍也是很得益的。是不是?”
停了一会,他又说:
“我们发个愿心,自己用油印来印。我来抄,我可以抄。印出来拿到街
上去卖,只取纸张油墨费。我想一定有许多人抢着要。——就是不容易腾出
一架油印机。”
“是呢,这也不是容易办的。”
“但是无论如何,我要把我所没有的集子抄一份,留着看。”他又自言
自语地说,“原来我全都有的。撤退的时候没来的及带,全都丢了。三大箱
子书,丢的真可惜。是不是?”
我们并没有深谈过。平日他的嘴巴也像他的人,迟钝,干枯。我们见面
闲谈,总是这样的枯涩而不活泼。这次还算谈的最多的了。
以后我到他房里,总看见他伏在桌上,宽开两肘,横搁在桌沿上,耸着
竹椅靠背似的瘦肩头,显得那种使劲吃力的样子: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抄写
鲁迅先生的集子。差不多没有例外。
一天他带着一副活泼的笑脸,到我房里来了。这是难有的事。他用臀部
靠着我的书桌,一只脚撑去很远,嘻嘻的,沉默着,而后说了:
“您听见说么?我奉了命令,派我到前方部队里去了。”
“哦,这太好了!”我替他欢喜,不自禁地嚷着。
“现在我一两天内就要走。”
他搓着两手,在手掌心里细看着,好像那手心里有个什么把戏似的;其
买那干枯的手掌里只有两块老硬的肉茧。
“这次还是不能多带东西,书也不能带。我是搭便车到洛阳。”停了半
晌,他又接着说:“您有没有功夫,请您到我房里坐一坐,好不好?”
我随他到他房里。他从他的枕头下面抓出大叠的书;而后搔一搔头发,
把蚊帐撩开,把铺上一层薄薄的被子一股脑儿卷起:原来他的床铺是三只旧
的木板箱拼拢而成的。掀开盖板,那里面一排排全装着书。
“这全是我的书,”他搔着头,笑着,“叫我又丢了去,真舍不的。想
送给您:您存着也可以,转送给朋友也可以。”
“你带不了的,我替你保存着,你将来回来,我再还给你。”
“我不会再回来的了。死也死在前方,像个样子。”他笑着,“我只带
鲁迅先生的著作。鲁迅先生的著作我挑出来,其余的我全都搬到您房里去。
——您嫌不嫌累赘?”
“那有什么累赘。”我回答。
于是他动手检点鲁迅先生的著作;捡了大半天,捡出五六本。其中有他
自己抄写的,也都装订的很是齐整。
他动身的头天晚上,正是好大月色的时候。我和他踏着石板路,走到河
边上,恰好听到有空袭警报的钟声。于是我们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
着河水簸动着一棱棱的月光,听着小鱼在水草丛里发出唼喋之声。
“都说鲁迅先生是个文学家。”他手里慢慢地戏弄着儿块碎石子,说:
“他们并不完全懂的鲁迅先生。他们没有好好读过他的作品。
说着,他看看我,扔了一个石子到水里。断了一会,又说:
“鲁迅是中国民族的智慧。中国社会过于腐败了,不只过去,现在也是
的;不只老年人,青年人也是的。大家胡里胡涂地活,其实是往死路上走。
许多人,嚷着许多好的主张,其实那些主张空洞抽象,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明
白内容。在他另一面的生活里,在思想上,在观念上,在整个的精神上,还
是一样的往死路上走。比如我自己,我真感觉出来了。每天耳濡目染,习于
恶劣卑鄙,而不自觉。像一步步地走进烂泥坑里,自己不能停止,自己也不
知道。空暇的时候偶尔拿起鲁迅先生的集子——尤其是杂文,一读,忽然背
脊上凉了半段。我恍惚听见他是在大声吆喝我。我的眼前亮了,我看见我自
己站在烂泥坑旁边,脚上身上已经沾着烂泥;我看见我自己踏上死路,就要
迈开步了。”
他一口气的说着,像一个酒醉的人的呓语。我很感到兴味。因为我们相
识虽已很久,但他从没有这样的对我长谈过;我虽久已知道他崇敬鲁迅先生,
但从没有听见过他关于鲁迅先生的议论。
“确实有这种情形。”我揶揄着。
“中国的社会积重难反,太坏太坏了。我们这样的青年人太幼稚,太脆
弱了。有时获得一点半点的智慧,从鲁迅先生的著作里。但一会子又会失却,
照旧胡涂而且愚昧。鲁迅先生把中国的社会,中国人的精神,看得太深刻,
太透彻了,无论是横的方面,或是纵的方面。我敢说,若是不读鲁迅先生的
书,就不配做一个中国的青年。因为我觉得,除此而外,再没更好的方法可
以了解中国,再没方法可以懂得怎样做一个向前的,往活路上走的中国人。
青年人嚷着救中国,可以不了解中国么?青年人嚷着救中国,可以不明白怎
样才能往活路上走么?不读鲁迅先生的书,那就耳不聪,目不明,只是个聋
子,瞎子,会一辈子在黑暗中摸索,还不知道自己是在黑暗里。直到自己死
亡,直到整个的民族灭亡。无论你是干什么的,无论你是学什么的,都没有
例外。除非你声明你不打算活,除非你承认你自己打算死,除非你说你自己
不打算做人。鲁迅先生只是个文学家?你算说错了!他是个生活家!他教人
生活,不要往死路走;他教人如何争取生活,如何争取人的生活,不然唯有
死灭,唯有作畜牲!”
“我说的读,不是马马虎虎的读,不是读一遍就搁下的读。是精读。是
细琢细磨,细思细想,细咀细嚼的精读。读一遍是没用的,读两遍也是不大
有用的。一定要常常翻出来读,不时地翻出来读。应当有一种袖珍本发行,
至少杂文和散文小说要印成袖珍本,像‘牛津辞典’那样的又薄又牢的纸,
印成小小的一册,每个青年人荷包里放一本。多少人崇拜鲁迅先生,各地方
年年纪念鲁迅先生,为什么没人做点这样的切实的事呢?只是开开会,写些
照例的文章,到底有啥益处呢?没有人注意到读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著作普
遍流播的事。没有,还是没有。……”
他看着河对岸一棵树头,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
“现在的出版业还是抓在商人手里。”我插口说。
“就是商人也应当快印这种书,可以赚钱的,可以大大赚钱的。不说袖
珍的,就是普通本的也没有;想借本来抄抄,也不容易借的到。我有位朋友
的朋友,他有两册《且介亭文集》,我还没看过,想借来看一天,他竟然不
答允。一天就还他,他不肯,稀奇不稀奇?我敢说他是拿鲁迅先生的书做他
向社会表示前进的幌子的!他根本没有好好读过鲁迅先生的书!
“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想法子向社会,向青年人表示出来,说我也
是赞成鲁迅,佩服鲁迅的。这样就比如挂了徽章,证明他是个前进分子,证
明他并不腐化,并不卑鄙,从而博得青年人对于他的好感和信仰。青年人也
是这样,以崇拜鲁迅为时髦,以崇拜鲁迅为荣耀的事。其实我敢说他们真正
认识鲁迅先生的怕不多,因为他们多半根本没有花功夫好好读过鲁迅的书。
——我这决不是诋毁这类人,他们在某一点上也是可喜的。但这毕竟很危险。
人们只知瞎捧,只会盲目地崇拜。我看,慢慢地,鲁迅先生会变成一个偶像,
鲁迅先生的智慧和精神慢慢地就会死去了。”
“那倒是不会的。”我插口说。
“只有精读鲁迅的著作,只有不时的沉下心细读细读,才能接受到鲁迅
先生的智慧,才能把捉到他的战斗精神,才能看出他的对于工作的严谨态度。
读的越精细,次数越多,才越能握的紧,越能感触的具体,越能认识的深到。
“那种老辣有力的笔调,那种洗炼赅蓄的语言,那种针针见血,直刺进
你的心的深处的话句!那一句不是恰好搔着痒处,那一句不是恰好打着痛处!
像拿着一条皮鞭,来鞭笞,使劲地鞭笞,鞭笞这些麻木的人们,一鞭一条血
痕!一鞭一条很深的血痕!”他紧咬着牙齿,鼻梁皱着,直皱到眼角尖,两
眼圆睁着,右臂用力地向下抽打,好像他手里真握着一根鞭子。
那一晚警报时间很长,有三批敌机打我们头上飞过。等到解除钟响了,
我们才站起来,慢慢地离开河边,向归路上走。从他的谈话里,我获得了许
多的欢喜。我想,今天晚上他这些话,大约庄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平常没机
会告诉我;现在要和我告别,上前线去了,他就不自禁地因兴奋而向我倾吐
出来。我在前面走着,一边不住地回头看他那个干瘦单薄的身影;我分明触
感到,他的那个身影其实很是健壮,很是结实。
第二天大早晨,这位奇怪的副官就背着他的小小的行囊,搭了一辆军用
卡车,到河南前线去就任他的炮兵连长去了。
有幸结识了一位老先生,使我大开眼界;他真是一位博学多闻之士。
他曾在教会学校当过近二十年的学监,曾在儿所教会大学当过多年国文
教师。孔孟经书读的滚瓜烂熟,自然不用提;耶稣的全套博爱救世的道理,
他成天满口的宣扬着,因为他是一位三十多年的虔诚的基督教徒;此外,他
也熟读者庄之书,主张为人处世应当无营无求;也极力宣说墨家的学说,鼓
吹苦行主义;佛教的道理他也拍手喝采的,因为一则某某法师是他的朋友,
二则某某巨宦又与他有十年知遇之交,而此阔人在失意之后就虔诚奉佛,直
到老死于天津的租界上。他也谈美,自信对美学有深刻研究,因为他买过一
本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用朱笔圈点过三章多。对高尔基之死,他也深
加叹惜,承认他是个“一代文魁”,可与中国的韩文公媲美,夸赞他“丈起
俄罗斯文苑之衰”,因为有一天他到我房里来,我没有功夫答理他,他在我
的书架上拿了一册高尔基纪念号的杂志翻看了很久。
他老人家身体出众的康健,牙齿一个也没脱落;眼睛也好,看土纸印刷
的报纸,毫不感觉费力;走起路来,腰干挺直,步步稳快;每餐可吃两碗干
饭,一碗稀饭;无论何时,总听见他哼唱着,从大鼓昆腔以至五七言诗。因
为他有的是多余的精力,所以最喜找个人谈话。因为他是个年老的基督徒,
又曾做过多年的学监,所以一开口就是教训。
这所谓谈话,在他实是一种发泄。他不许对方开口。他要你恭恭敬敬地
坐在他面前,庄肃而含微笑,不时地点头称是,以表示你的叹服和领悟。于
是,他满意极了,可以随手抓住一个题目,以 他一生广博的学问,援引发挥,
从《礼记》扯到破除迷信,崇尚科学;从 早起早睡的道理扯到艺术起源和“移
情作用”;从希特勒的霸业扯到幽明分界,因果报应的道理;从必须乐天知
命,不可妄求的哲学扯到一位英国教徒肯以三百元代价买了齐白石画的三只
墨蟹的奇事,因而又见出至理来;从佛家静坐的功夫扯到立志进取,必有成
就,古今英杰无不由奋斗而来的精义。他的每句话都是一个不可动摇的教条。
他说的如何空洞芜杂,他也不负责任;如何矛盾悖谬,他也不知道。直把你
教训的不得不慢慢站起来,借口说是尿急了,逃走,他还是要对着你的后影
大声地嚷下去。
“我是个老青年”,他常常说,“你们别以为我年纪大,我的脑筋可是
挺新的。”
于是他马上拿事实证明,就孟子说“七十者可以衣帛食肉。”这就一半
是错的。帛诚然轻,暖,老人穿着合宜;吃肉可不然。他有一位同庚的朋友
就是吃肉吃死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古圣人也并不是无可皆议。脑筋旧的人
就不然,他们以为圣人的话都是对的,等等。
他房里靠书桌的墙壁上贴着许多纸条,有一条写着道:
“凡吾人读书阅世,所心得者必须告于人,吝教,小人也。”
同住在一起的都是些青年朋友,对于被老先生拉着“谈话”,引为至苦。
因此老先生平居很感寂寞,而需要“谈话”的心愈益热切。
因此老先生每天盼望有空袭警报;因为警报一来,大家都聚集到防空洞
里,此时相对无聊,他的“谈话”就不怕没有对方了。
“又闹飞艇了!”他管警报叫“打报告”,管空袭叫“闹飞艇”。于是
他说了:“天天都闹飞艇,凭这点子恒心,你们不要小看了日本人!日本人
有这个恒心!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这是我们圣人的名训,我们自己不知
道宝贵,日本人却识的这是句宝贝活,拿来奉行不渝,拿来欺侮咱们中国。
这真可叹极了。所以说,”打这里扯下去,后来伊于胡底就毫没准儿了。
就是这位老先生,一天警报时候,拿着一函薄薄的线装书到防空洞里,
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探出着头,把在座的人都打量了一回。
“你们都在这里么?”他很威重地说。看他的神气显然又是要过他的
“居,小子,吾语尔”的那个瘾。
他慢慢把手里那一函书拔下牙签,摊开在膝头上。防空洞口有太阳光映
射进来,我们看见那是最近出版的许广平先生编的影印“鲁迅书简”。
“不是听见你们都作兴这个姓鲁的么?”他得意的说:“我弄来这部他
的书简。是昨天孟委员请我吃饭,是他赠我的。这诚然是部好书。写的好,
作的好,称得起‘写作俱佳’四个字。你们可以好好地研究他一番。这鲁迅
诚然是个人杰,的确是个人杰。”
他也一样承认鲁迅是个人杰。原是:人家把他的书信这样考究的印刷装
订出来,连孟委员也买来收藏,不是个人杰有此份儿么!
“怎么的确是个人杰呢?”一位朋友嘻嘻地问道。
“你这话问的有意思。”他很满意,因为平日朋友们是很少向他发问什
么的,“我和你们说,这是一部性灵流露之书,非人杰不克有此。你们读过
《郑板桥家书》么?郑板桥是个前清的名士,也是写作俱佳,另外还有一笔
好画。这是前清的一个人杰。他的书信,字画,至今流传,胎炙人口。就是
因为一派性灵,出于自然,丝毫不假造作。唐朝的李太白,是唐朝的一个人
杰。他那种奔放之诗,还不是性灵流露之作吗!不过唐朝是古之盛世。所以
李太白的气度自然显得厚些,比郑板桥晚近之才,自然又有不同;但为人杰
则一。我告诉你们,——这最为重要:凡人杰之得以传于后世,全靠一个不
移之志。人杰,是夭地灵气之所钟,无代无之,无地无之。天地间有所谓正
气,像文文山的《正气歌);有所谓刚气,还有浩然之气,——自然,浩然
之气有时也就是正气;也有妖气。灵气是百气之一。灵气充沛于宇宙,钟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