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钟于水,亦钟于人。——钟于人,即为人杰。所以说,人杰地灵呢。何
以说全靠一个不移之志呢?朱子不弃篇说:‘人皆趋波,我独守此;人皆迁
之,我独不移。’这就是个不移之志。说得俚俗一点,就是,不管世俗如何,
我站稳我的脚跟,不许它摇宕一点。我只管我干我的,不管别人干什么,怎
么干。吾人立身处世,这种操守是应当有的。我是干什么的?干教育的。五
十多年来吃的一碗教育饭,我即五十多年守此不移。无论到那里,我也是要
教人。此为吾之职,吾之志,吾立定脚跟于此。所以我替我的书斋取个名,
叫做‘我有我之我斋’,你们说名字怪不怪?哈哈,其实再恰当也没有了。
所以少年人,立志,为一件最大的事。不立志,即未站住脚跟,一辈子摇宕
浮沉。——就是这个‘宕’字,宝字头,一个石字的宕字。这一个字,毁了
多少人!……”
“您刚才要谈的是鲁迅先生呢!”一位朋友提醒他说。
“是呀,回过头来我自然要谈他。”他说:“这鲁迅,即如唐之李太白,
清之郑板桥,是民国的一代人杰。你看他这一笔字(他指着膝上的书简),
完全戛戛乎独造。既不宗王,也不宗颜;不是魏碑,不是章草。什么也不是。
可是才气横溢,一点不俗气。文也是好的,全然出于自然。爱说什么,就说
什么,独往独来,丝毫不受拘检。——《郑板桥家书》你们读过么?也是这
样的。可是我告诉你们,你可不能学他,你学不到。凡人杰,都不是功力求
来的。杜甫可学,李太白则不可学。你们若想学他,必定上个大当!还有一
点,昨天我和孟委员曾经详论过的。孟委员也大大的佩服。你们常常鲁迅鲁
迅,报上也鲁迅鲁迅,真是风靡一时。可是有一点你们未必知道。就是他的
满腹郁结忧默之气,……”
“什么之气?”朋友很好奇地插问道。
“你们不是常常说忧默么?鲁迅的文里正就有忧默之气,也就是郁结之
气。这可千万要当心!(朋友们半懂不懂,但都不禁嘻嘻笑了。)诚然,国
事至于今日,忧世伤时,也是志士仁人所当有,不足为怪的。可是形之于文,
传之于后,影响可太大了。怀才不遇,牢骚发乎中,也是人情之所不免。但
因此而郁结为戾气,不能遣解,则不但自苦,亦且害世。少年人受害尤其不
浅。我从前年少的时候,也不免趋尚时好,羡慕才情,把个郑板桥何绍基一
类人五体投地的拿来崇拜。后来才知道这是人杰,不可学的。然而幸好郑何
一类人,毕竟还是平平正正,笔墨间并无半点戾气;极而言之,到头只沾着
点野气。所以虽未获益,毕竟也没有受多少害。这鲁迅就不同了。孟委员说
的,鲁迅的诗文,没一篇不是诋毁他人的。哈哈,吾知之矣!骂人是多么容
易的事,那个骂人也可以骂的痛快淋漓!少年人缺少阅历,惑于他的辞令,
大家都竞竞尚之。如此风靡时,造成风气,后去真是岂堪设想!我告诉你们
一句话,你们牢记着:人生处世,贵乎快乐和平,这是属于阳性的。若整天
忧默郁结,患得患失,那就入于阴性一流。你们想想,一天到晚和和平平,
坦坦荡荡,快快乐乐,那有多么好!何苦牢骚满腹,以诋毁詈骂为快,以讽
嘲诽谤为能?我告诉你们,这样的人,社会国家纵能容之,亦必不能自永其
寿!不会活的长久的!屈原就是个先例!屈原当初纵然不跳江,也必定郁结
而死,决不能活个七十八十!何况屈原只为忧国,一片忠心,并不是成天乱
发牢骚;也自有其一种浑厚磅礴之气,和戾气又截然不同。你们看,呐,这
里,(他翻开折了角的一页)这里他自己说的:‘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
我极憎恶他。’哈哈,是不是?所以这是人杰,他自己知道的。毒气鬼气,
全都是戾气。钟于灵气,发为戾气,这是末世之象,也怪不的他本人。可是
你们少年人定要当心!我再告诉你,凡正气之所钟,如孔,孟,耶稣,那是
我们可以效法,而且应当效法的。凡灵气所钟的人杰,先不管他的戾气不戾
气,你就要学也没法学的到。你们一片热心,趁早收起来!我告诉你们,著
书立言,是我们的职志,且吾人亦必有此志。但总须温柔敦厚。你们留心 ‘温
柔敦厚’四个字!我今天说了半天,这四个字最重要!至于他信里说的,不
肯受外国人的赏金,那是好的。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古人也是如此
的。……”
说话之间,大家原都是以一种好奇逗趣的心静静地恭听着。但是听到后
来,也许是觉得还不如某某之类的议论警辟而奇妙罢,于是有几位慢慢地溜
出洞外看敌机的踪迹去了。老先生四座看看,轻咳了两声,不免有点意兴索
然;用指头上长约二寸的指甲敲着书简的函套,哼了几句诗,另外抓了个题
目,扯到他的牧师比医生更重要,精神上的病比形体上的病更可怕的一番至
理名言上去了。
老先生的鲁迅论戛然中止,在我是觉得很可惜的。但即此已可以见出一
个梗概;我相信他这番议论,佩服的必定不止孟委员一个人。
我的一位远亲,排起来大概是老表之类罢。因为我们年岁相仿佛,他称
呼我表哥,有时我也称呼他表哥,彼此之间是很亲密而又很客气的。
他在文化界多年,为人也并不多特别,不过真实,坦白,神经质,感情
冲动,是朋友们素所深知的;对鲁迅先生一心敬仰,提起来,不曰“周先生”,
就是“老头子”,无论谈到什么问题,总不忘记把鲁迅先生扯上去,这也是
朋友们都知道的。
“这次神圣抗战,局面变化真是太大了!要是周先生这时候还在的话,
你说他怎么样?”这是他最感觉兴味的问题。我已被他问过不止二十次。
小小的个子,贫血的脸,近视眼镜,满身油迹的旧西装。——那西装的
裤子恐怕穿着很不舒服,不时的看见他用两肘管着,腰部往上挺一挺。
对于钱财账目之类,是必定弄错的;不管多么重要的信件,是往往忘记
答复的;朋友托他办什么事,也总是忘记了的……
大体上就是这样一位先生。
一天下着大雨,这个好人伞也没打,弄的泥身半段,跑来找我,把我房
里踹的到处泥水脚印。
“表哥,”他说,“今天你请我吃饭,我还要喝点酒。”
我说:“可以的。但是有条件:第一,没有菜,因为家里没预备来客人;
第二,只有上回喝剩的小半壶大曲,天下雨,没人到街上去。
我的话他没有听,他就说他自己的去了。他躺到藤椅上说:
“我真兴奋极了。昨天晚上我梦见周先生。有趣极了!太逼真了!我现
在想起来还……你听我好好地谈给你听:说是抗日战争胜利地结束了。我和
我女人走到街上,说是在一家铺子里领东西,只凭一种证章,完全不花钱。
那位管东西的职员看了看我的证章,一检检出一包东西交给我,上面写着九
一六的号码。我说:对了,对了,这就是我的号码。——真是我的号码。你
说是什么号码?是我从前在学校里时候的注册学号。严格地说,我已经忘记
多年了,忽然做梦会想起来。表哥,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这个人还会记牢了一个数字号码?”我笑着说。
“上课的时候,先生就是用学号点名。严格地说,这个号码我听了四年,
我怎么记不牢?——你说那包里是些什么?两件汗背心,四双袜子,两管黑
人头的牙膏;还有一件是一本作文簿。说是我自己写的一篇稿子,说是交周
先生改过了的,从头到尾都改了。当时我也没有细看。我想一定又是字句不
干净,标点符号没有留心,用了不妥当的字眼;严格地说,都是我的老毛病。
我记得眉上还有许多小字的批。我心里乱的很,好像有许多事缠在我心里。
我急急地走到街上,看见许多人往一个戏院里走,潮水似地涌过去,我也跟
着往那边去。忽然迎头遇着你。你问我那里去。我说:‘听老头子讲演去,
你也去,我们一路去!’我就拉了你同走。你把我的手摔了,你说:‘胡说
八道!周先生战前就死在上海了,那里又有一个鲁迅先生?’我笑你见闻太
陋。我说:‘这你都不知道吗?战事一结束,周先生的肺就带到苏联换来一
个新的,周先生是早就好起来了!’严格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
那儿来的。心里只觉得快乐。和你一同走进戏院里。那里面人山人海。一会
儿,有个人出来讲话了,说大家安静些呀,周先生身体刚好呀,不能用大嗓
子说话呀。——可不真是周先生讲演吗!我高兴极了。使劲地挤,使劲地挤,
一直挤到台口跟前,又找到后台。我埋怨他们办事的人为什么不在台上装一
个扩音机。办事的人说,周先生不肯用扩音器说话。——我想,周先生真是!
严格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表哥,你说周先生若是还在,他肯不肯
用扩音器说话?”
我笑了起来,我也只好说:“严格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我也是这么想。做梦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周先生走出
台面来了。你听那个掌声呀,那些欢呼声呀。有些人快乐的在座位上乱跳,
把帽子脱下来乱扔。我把手都拍肿了。周先生步子很稳健,三步走到台口上
站定,和蔼地微笑着,背着手,也不动。穿着一身庄青羽纱的旧夹袍,头发
蓬蓬的。严格地说,完全像他生前那次参观木刻展览会拍的照片里的样子。
一会儿,人声突然静下来了,周先生的嘴唇在动了。我听见他报告讲演的题
目。——表哥,你猜是什么题目?”
我猜不出来。饭可拿上来了。下酒的菜只有两个皮蛋,一盘铁胡豆。我
把半壶大曲放到他面前,让他自斟自酌。
“表哥,”他站起来扶着裤腰,挺了挺身体;斟了一杯酒,喝了半口,
流了一半在他的衬衫和领带上;而后撮了几粒胡豆在手里,坐下来,继续说:
“严格地说,老头子完全不同了,说话改了风格了,不说讽刺的反话了,完
全说的正面话了。这回的题目说是《论马虎文化》。论马虎文化,我记的牢
牢的。一开头我就觉得是要斥骂我。我看见他手里拿出一大束报纸杂志来,
翻着。我知道其中有我编的一种,也有许多我发表的稿子。我知道都有点糟
糕。我怕他把我的名字当众提出来,指着我大骂一顿。我心里乱极了。也着
急的不得了。但是心里却在极力准备着遁词。我想嚷起来,我想说:‘周先
生,你不知道,严格地说,抗战中什么条件都万分艰苦,你不能不替我们想
想事实的困难呀!’后来,我真的嚷出来了。我嚷出许多理由来,可是一嚷,
就嚷醒了。——严格地说,是我女人把我推醒的。”
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满嘴口水地嚼着胡豆壳。——因为,严格地说,
他把胡豆肉大半零零碎碎地吐到酒杯和酱油碟子里。
“表哥,”他喊我,说:“你看这个梦有趣不有趣?——严格地说,恐
怕都是我的神经作用?”
“你这个梦真是有趣的很。”我笑着回答。
“今天早上,我从四点半钟醒过来,直躺到九点我才起身。”他沉下脸,
严肃地说:“我在枕头上好好的来了个自我批判。表哥,难怪你常常说我。
我这个人的确太马虎了。想起了周先生,心里不能不难过,不能不惭愧。我
今天从头到尾好好地想了一番,简直把自己批判的体无完肤。我高兴极了!
我想,周先生的锐敏深刻的眼光,周先生的学问根柢,周先生的硬骨头,钢
铁一般的战斗精神:这些,我们也许学的到,也许学不到,要看各人的本质
是怎样。可是他的治事精神,他的对于工作的毫不苟且的严谨认真的态度,
只要自己留心,严格地说,是不应该不能的。我想想,我是一个文化工作者。
我站在文化的岗位上,这许多年了。可是,我对于我的工作太马虎。我欠缺
了一种对工作敬重,对工作尽心竭力的精神。我这个人太松,是太松懈,太
懒散。并不是我有意马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弄的。
“表哥,也并不一定完全因为这个梦引起来的。我近两年自己常常的不
安,老是感觉一种莫大的内疚似的。我的毛病我自己完全知道。你平常说我
的,不过是最显著的几点。严格地说,有许多你不知道,你观察不出来。第
一,我精神上时时刻刻像负着重债,没有一刻感觉到那种安闲自在,愉愉快
快的时候。我的形体上老是闲着的时候多;东跑跑,西谈谈,无聊的时候多,
真的坐下来作事的时候少。可是心里老是非常忙迫,从来没有从容自在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弄得这样。到了逼紧了,非坐下来工作不可了,我的心
还是没法子宁静下来。我心里老记挂着许多别的事,许多别的问题。你只知
道我写的稿子没有尽心尽力,只知道我写好稿子从来不看一遍就交出去排
印;你不知道我内里的根由,你不知道我内心的真实状态……
“我今天想,周先生是怎么对付他的工作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
个心的放在他面前的工作上面,用了他的全副精力。一个字都不苟且。要不
然,他的文章为什么那样严谨,那样凝炼,有力?
稿子写好了,他一定回头细看几遍,一个字写的不清楚,都要涂去了,
重写一个;一个标点打的不妥当,都要重新改过;一句话说的不放心,他都
要花费许多时间,想尽法子,找许多麻烦去查书。他的文章拿出来,才是结
结实实的一篇文章。——我们只说用心,不是说才力。他自己校的稿子,一
个错字也不许有,一个标点也不许错。有一个字模模糊了,他也要勾出来重
新排。他不许标点排在每行的头一格,怎么麻烦他也要调整过来。经他的手
编印出来的书,的的确确才像一本书。你看看《海上述林》,你拿到世界上
那一国去比一比也毫不逊色!——我不是说纸张和装帧——还有替青年朋友
看稿子,改稿子,严格地说,比那个负责任的国文教员也要过细些!”
听到这里,我把筷子放下,拍起掌来。前面那番话,在我是毫不觉得稀
奇的,因为我常常听他这样诉苦,已经听惯了,虽然是大同小异,但最后这
番话,今天却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不能不刮目相看了。
“表哥,”这回是我喊他,“你怎么也注意起这些小节来了呢?你以前
不是骂这是迂气,这是钻牛角尖么?”
“你不要捅我!”我的老表对于我这调侃,表示了反感,“我近来常常
反省自己。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检讨我自己。我近来对自己有许多认识,还
没有同你谈过。我怕你捅我。第一,我对于工作,完全凭冲动,或完全是被
迫的,不是自动的。我想我这样像个文化工作者么?我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木
工,像一个产业工人一样,天天的那样工作,经常的那样工作呢?我为什么
高兴就干,不高兴就不干呢?逼紧了,才马虎干一干;没有逼,就老是不干
呢?我想,一个严肃的工作者应该是自动地要干,他敬重他的工作,他对他
的工作发生兴趣。他是每天干,经常地干!高兴,得干;不高兴也得干!周
先生就是这样的,谁逼着他和封建和帝国主义这样斗争的呢?谁也没有逼他
干。表哥,是不是应该这样?”
我说:“那也要看具体情况怎样。——自然,严格地说,当然应该这样。”
“我近来常常看外面投来的稿子,”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了,停了停,
说:“大半都是青年学生投来的稿子。每天总有个十件八件。严格地说,没
有一篇能用的,没有一篇!内容不谈了,人云亦云,千篇一律。这么大的一
个中国,这么伟大的抗战,为什么青年的灵魂里这样贫乏?”
“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论。”我插口道。
“我是一般地说。”这回他不是严格地说了,“我以为第一是根本没有
诚意,只是鬼混一下,图个侥幸;第二,我要先骂我自己,目前文化界里没
有好的榜样给他们!”
“骂你自己可以的;把责任推到文化界身上,可一定有人会不答允你
的。”
“所以我先骂我自己。——表哥,你看看那些大堆大堆的稿子,真要叫
人丧气!我们不管好不好;只说用心。比如标点罢,有的全是轻轻的一点,
也不知道算个逗点,还算个句读,还是算个爪子点;有的从篇头到篇末一路
逗点打下去,直打到最后一句还是个逗点!”
“这倒是目前报纸杂志上时兴的办法。”我说。
“所以我说目前的榜样太坏。——再说,那些字迹,真是交给那个有本
事的文字学专家也研究不出来。错字讹字连篇都是,那更不用说。句法往往
出奇的不通,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至于滥用名词,句子的拖沓,意思的
散漫零乱,说来说去简直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没有文法,没有章法,
没有修辞,没有一点逻辑观念!”
“这个学校教育要负点责任。”
“文化出版界也决不能辞其咎!——总之,太堕落了!太堕落了!我说
简直是堕落!最要紧的还是用心,根本不打算好好地干。你说难道标点符号
也是难事么?花两个钟头的功夫就可以学会的。他们根本不肯用心。甚至看
一首短诗罢,肯句句留心,字字过目的也没有!他们翻开书来,只是走马看
花,看个朦胧模糊的故事!半个钟头可以看完一本《铁流》。总而言之,没
有学习的诚意!”
我喝了一口汤,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表哥,我知道你笑的什么!”他也难为情的笑了,“你是说我没有资
格责备别人,你是说我和他们一样的。我知道!表哥,是不是?”
“你不要管我,你还是说你的。我喜欢听的很。”我说。
“我告诉你一个笑话:我女人的大弟弟,我的一个小舅子,十九岁的一
个大学生,学文学的。他老把个‘环境’的‘境’字,写成‘风景’的‘景’
字。我说了他一次,他骂我没落了,也咬文嚼字起来了,骂我为什么也注意
起这种无聊的事上来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汉字根本应该废除的,这是落后
的文字,将来应该一律拉丁化。——这大体上都是我曾经骂过别人的,你又
要笑了?——我和内弟说:你现在是不是还用的汉字呢?你为什么要把它写
讹了呢?分毫丝厘的,一点尺寸都不走不是应该的么?你也等真正能够把汉
字废除的时候再说呀!——表哥,他们现在都讲究大处:他们不屑于注意这
些小事。”
“当然,大处怎么可以不管呢?”
“自然,严格地说,大处小处是同样不能漠视的。思想问题,认识问题
是一回事;文字语言的问题又是一回事。谁说要叫他们放下大处呢?——这
还不好笑。最好笑的是过了两天,他翻出我自己的一篇印出的文章来,那上
面我也笔误了好几个字。这一下,弄得我哑口无言!所以我说,目前文化出
版界不能辞其咎!我受了多少刺激,受了多少内心的谴责,我不能不通头反
省,不能不批判自己!
“这样的情形下去,——事实上是已经造成了风气, 岂只是‘马虎文化’ ?
简直是‘堕落的文化’!简直是‘文化的堕落’!世界上从古以来没有一个
向上的民族社会可以允许有这样的文化的!这就叫做新文化呀!凭这样的新
文化就可以推动出新的中国呀!——表哥,我心里的苦痛真是说不出,尤其
想起了周先生!
“我今天早上翻看了一早上周先生的年谱。我高兴极了!周先生像我们
年纪的时候,还在北京教育部衙门里当他的科长,当他的佥事。严格地说,
还没有真正开始他的文艺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他的文化斗争的生活。我想
我们目前也还是在吃奶。只要我们不甘马虎,能够认识自己,努力克服弱点,
也许将来干的比周先生还要有成绩。这样一想,我真的增加了许多勇气!
“我今天上午,校对了一上午稿子。篇篇都是我自己校对的。我连排成
了‘幹’字的‘斡’字都找了出来。——表哥,你看就是,下一期的阵容必
定叫你耳目一新,文章篇篇结实,印刷字字都不含糊!从此以后我下了决心,
我每天至少在桌上工作十个钟头!”
“表哥,”我说,“你不要冲动。真那样,怕你顾了小处,又忘了大处!”
“无论如何,我今天高兴极了!所以我要跑来告诉你。我要冒着雨找你
喝酒!——表哥,你觉得怎么样?”
“你说的许多话,有些地方虽然似乎言之过甚,但是大体上我是同意
的。”我笑着说:“无论如何,你的鲁迅先生的梦是做的太好了,你的自我
批判的功夫,也是太有价值了!”
“你也替我高兴罢?”
“那当然。——但也并不太高兴。”
“为什么呢?”
“因为再过两天,看你的冲动同兴奋就要完全过去了。”
这末后一句,是我有意要捅他一下的。
一九四○年十月三十日
(原载 1940 年 12 月《抗战文艺》第 6 卷第 4 期)
《谈癖》
人之癖,当无聊闲谈的时候,是个有趣的题目。
何谓癖?严格的定义倒似乎不容易下。通常大约是指某些不正常、没道
理的习性而言。其形成,想多起于积习,慢慢发展而成心理甚至生理的病态。
世上绝对无癖的人,恐怕不见得多。不过普通人的癖,或因司空见惯,人遂
不觉,比如喜抠鼻孔,好抠脚丫之类;或因相习成风,积非成是,比如旧时
代的人喜爱妇女小足之类。有一些癖,来得显著而又奇特,使别人惊诧,不
能理解;他本人亦莫知其然,并且无可如何:这就应当归入怪癖一类。
有一位本家老哥,终天做一副怪脸:眼睛瞪着,鼻梁皱着,牙关撕开着,
自鼻侧至嘴角,扯出两条很深的折痕。略如佛殿前四大金刚的面目。我初见
他时,以为他本是这副面目。那知其实不然。有一时他忽然松开脸孔,怪相
立刻不见,五官原来都很秀气。然此秀气的脸孔,只可于偶然的一刹那中见
之,经常显现出来的,还是那副“金刚怒目”的怪相。此人甚怕我的父亲。
父亲常叱骂他做此怪脸,他即努力要抹去脸上怪相,但极不易如愿,而且不
能持久。我们有时嘲笑他,仿效他,他即生气。又有一位同学,当与他对坐
谈笑,或并肩同行时,他常常突然一回头,自用其嘴咬一下肩膊,并发出一
种怪声,如狗抢食时的叫声。此种怪动作,每日至少要做二三次,总把我吓
了一跳。他即脸红耳赤,觉得极难为情。察其情,直有不能忍禁的苦处,像
我们平常人打喷嚏或打嗝儿一样。有一年在津浦铁路上遇一旅客,此人与我
同房。我看见他的脸上,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以至两边腮巴,每个部
分,每块肌肉,无时无刻不在动着。各部分的动,有许多变化,或二至三个
部分向同一方面动,或另以数部分作方向不同之动;或各部分轮流递换地动,
或各部分同时一齐动。而且或■,或扭,或扯,或牵,或跳,方式种种不同,
总使整个脸孔经常地保持在动的状态中。动到一种辰光,大约他自己也觉得
难过或难为情了,就用手使劲在脸上摸一把,意欲使之不动。但无效果,不
等他的手拿开,脸上各部又已开始动起来了。此人脾气甚大,见人偶有笑容,
以为笑他,即怒目相视。但尽管怒视,他的脸还在动;见茶房露笑容,他必
怒骂:“王八旦,笑什么,没规矩!”但尽管怒骂,他的脸还是要动。车中
无聊,有时我亦偷偷将脸面壁,而仿效其动。可是顾此失彼,不知所措。以
视他脸上那动之匀称熟练与自然,怕练他十年也不会成功。
幼时家中有一常来的客人,此人有数怪癖。当他举碗喝茶时,他必先以
左手食指入茶中,立时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指,而后才若无其事的喝茶。
当他睡觉时,解衣后于床沿坐定,忽然举起一足,把鞋子摔出很远,于是独
脚跳着过去,套上那鞋子,重复回床坐定;再把另一脚上鞋子照样摔出,又
照样跳着过去,把它穿上。如此表演毕,才若无其事的上床安寝。当他大解
时,他搂起衣摆,走到厕上向坐处探头一看,而后吃一惊似的走回;再走去
一看,重又走回。如此来往二三次,才若无其事的解开裤子,坐了上去。幼
时顽皮好奇,因为素知他这些有趣的怪癖,到他睡觉或上厕所时,必从门缝
中窥看。我看见当他这般表演时,他的脸色极是严肃认真,绝无一点开玩笑
的样子,他喝茶时试之以手指,而又吓了一跳,表情亦是如此。而且每次必
如此做一套。察其情似亦有不得已者。他的怪癖,不止这三种,据传说,他
的太太就知道另有一种,可惜未闻其详。不过上述三种,都是我们大家所熟
知亲见的。
以上所说,苟非亲眼看见,谁能置信?若说是因心理或生理的病态,毕
竟是何病态?若说由于积习,又是怎么样养成的?其间必有一些复杂而微妙
的原因,人莫能知。癖之怪而至于此,真是太没道理了。
一个人的生活过于窄狭单调与呆滞,最易使其习性作畸形之发展;一个
人受压迫太甚或生活太悲苦,最易发生心理甚至生理的病态:旧时代妇女之
有怪癖者特多,实非偶然。
曾见一婢女有偷食癖。做婢女的吃不着少爷小姐吃的好东西,因而偷了
解馋,这本是有道理之至的事。但此婢女情形有不同者。她的老主人性格宽
厚,少主人则力讲自由平等之道,他们待她实在很好(后来送她上学校读书,
做了女学生)。每逢吃东西,必有她的一份。但是递给她时,她总不肯接受。
她说:“我不喜欢吃这个。”但背后她必想方设法,甚至冒甚大危险,偷食
此拒而不要的东西。后来发现的次数多了,人人以为奇怪。一次同伴于闲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时问她何必如此。她说: 心里总觉得偷的好吃些。”
说此活时,愁眉苦脸,若不胜重忧者。又见一婢女有放火癖。她荷包里老藏
着一盒火柴。当她到柴房取柴时,她即将柴草点燃,看着火烧大了,她又吓
得大声呼救。早晨她在房中扫地,往往暗将帐子点燃,但随即以手乱扑,并
且急得呼号。在避人耳目之时,她总要放火,而且总把自己吓得面无人色,
以至哭叫。起初,人家不知道此即她自己干出来的事,于是疑神疑鬼,当是
狐仙作祟,轰传远近。但日子一久,马脚渐露,终于把她拿住了。问她何以
如此,她说不出道理。此女时十六、七岁,聪明,伶俐,主人素来爱重。说
她出于顽皮无知,说她心里藏着什么怨恨,似都说不过去。
有一妇人吃饭,必须捧着碗,靠在门方上站着,才吃的下去;否则不能
下咽。若参加宴席,她只能陪着坐坐,连筷子也不举。必待席散,她才到厨
房里盛一碗饭,箝点菜堆在上面,慢慢的吃着,显得香甜无比。若出外赴席,
亦必回家再吃。她发觉人家有意的看她吃饭,必羞的狼狈而逃。因此她躲到
偏僻处的门上去吃的时候多。人家拿她取笑,她即说:“各有各的脾气,少
见多怪的!”此人婢女出身,后作主人的偏房,后又扶正。又一年老仆妇,
经常以坐着打瞌盹,为正当的睡觉;除非重病不得已,从未上床躺着睡过。
坐以打盹的地方,最好是门阶上,旧式床的脚踏上,否则短脚凳上亦可。坐
高凳难得佳眠,平躺着则不能合眼。又此妪喜食瘟猪肉及腐臭霉烂之菜,简
直嗜之如命。若闻何处何家弃有死猪及腐烂败味不堪入口之菜,必跑去设法
弄来,虽有要事在手亦丢开不顾。
在太太们,洁癖怕是最普通的癖。我的一位寡婶,除一贴身婢女外,不
许任何人进她的卧房。即此婢女,亦须确有必要之事,始许脱去鞋子进去,
立刻就须出来;闲常轻易不许入房,不脱鞋不许入房。人至其家,除递来的
茶碗外,任何物件,即如桌子,凳子,门扇,墙壁之类,也最好不要随便用
手去摸或动。她很爱我。一次她生病,叫我去给她看看;但我不肯脱鞋,结
果竟蒙特许。此是除那婢女外,第一个人进她的房,而且是空前绝后的一次
有人穿着鞋进她的房。又一新式太太,出身贵家,爱洁成癖。每日洗脸洗手,
没个遍数;这不必细说。今举一事为例:一日,与其丈夫家人等闲坐谈笑,
她的丈夫说了一句话调侃她。她即起立,一边娇嗔地说:“我要打你!我要
打你!”一边走入房中,以香皂洗手一次,走出来,在她丈夫身上轻轻拍了
一下,再到房里以香皂洗手一次,而后始像做完一件大事,含笑归坐。
还有一位太太嫌恶许多东西,虽对并非不洁之物亦然。后来最使她嫌恶
的是落下的毛发之类。若见地上或桌上有一根落下的头发,她即蹙额瞪眼,
以手紧握其嘴,失声惊呼:“啊哟不得了!一根头发!”其紧张之状,实已
超过嫌恶,而类恐怖,这显然快成病狂了。
积习成癖,积癖而成病狂。习,癖,狂,原只是量的差别,其始似并无
本质之不同。
按理说,小孩子年纪小,入世不深,不应该养成什么古怪的习性。可是
据我的观察,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癖,他们缺乏理性,往往有些莫名其妙的
喜好。喜好什么,而莫名其妙,亦是癖,至少类乎癖。
曾见许多小孩,当他们两三岁的时候,喜在地上抓鸡屎吃,喜在门窗器
具上掠尘灰吃,亦有喜食泥土者。有一女孩喜吃干鸡屎,见则如得糖果,若
有人拦阻她抓食,必号哭滚跌,与之拼命。又一小孩常瞒着大人,躲到人迹
少至的搁楼上去吃灰尘。若被人发现,他即害羞而逃。我的一个侄女,幼时
喜吃水烟袋烟杯中之所谓“烟屎”。每见大人吸水烟,必索其烟杯,到手,
先以指头抠食,而后十分馋饕的置杯于口中舐吮之,吃的眉开眼笑。若要不
到手,则撒赖拼命。平常欲止其啼哭,或欲其依从何事,亦唯有以给她脏烟
杯子为条件,始能达到目的。这都是说的两三岁小孩子。还有一亲戚家之女
孩,年已七、八岁,喜食纸灰。平常吃的,是吸水烟用的纸捻儿上的烬灰,
这不算奇。一次邻家有了丧事,俗例于钵中烧“纸钱”,以奠亡魂。此是大
量的烧纸,有大量的纸灰。她即成天守着那钵子,大把大把的抓了吃。吃到
咳呛流血,吓得哭起来,哭了一会,想想,还是不能忍禁,抓吃如故。其何
以有此?想是生理上缺乏什么质素?怕也未必。今大人之嗜好烟草,已成一
全世界普遍的风习。吸烟与吃灰,严格的,客观的说,有什么不同?人本有
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小孩子恶作剧,喜破坏好杀生,这是人听共知的。但平常不过喜弄坏玩
艺或用物,喜弄死蚂蚁蜻蜒而已。我知道两个实例,却有远甚于此者。有一
男孩与其所配之童养媳,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这小俩口儿,每在大人外出
时,将家中的鸡捉住,两人合作:一个提着翅膀,一个以一通旱烟袋用的铁
钎,自鸡之粪门通入,自嘴中穿出。如此弄死的鸡,不知有多少;有时一次
要弄死两三只。虽被大人严行打罚,亦不能禁。问他们鸡蛋好吃不好吃,答
曰好吃。问既如此,家中的鸡死光了,有没有鸡蛋吃。他们亦知道没有鸡蛋
吃。又一八、九岁小孩,其母有事外出,叫他在家好生摇小弟弟睡觉。他却
跑到厨房中拿来菜刀,先将其弟之“小鸡鸡”割下,再将睾丸割下,又将其
鼻子耳朵全都割下。一个不到周岁的小弟弟终被脔割而死。这简直骇人听闻
了。他们何以喜干这残忍的事?不过解释说,因为小孩子好奇,顽皮无知,
等等。其实亦不尽然。日本“皇军”占领我们首都后,以杀人多寡赌胜负,
岂亦出于顽皮无知?人这个东西很复杂,有的本没什么理性可言。
我的一个小孩今年算是六岁。此君颇有些有趣的癖。他常坐着出神,一
个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早晨在上马桶时,他独自坐着,眼睛看定一个
地方,做着手势,说:“这边来了一只老鹰,哦,没有了!这边来了一只狐
狸,哦,没有了!我拿石头打你!你不怕石头?搬飞机来摔你炸弹,看你怕
不怕?”云云。不知他是对谁说话。又常喜弄点吃的东西,一个人躲到门角
落里,以门将自己遮掩起来,有时于其中扮演数个人对话,有时不作声,也
不吃东西,呆头呆脑的蹲着,久久不动。也不明白他想的些什么。我知道许
多小孩有类此的癖性。我依稀记得我自己幼小时,亦喜如此,情形大致与我
这个儿子相同。所以我对此孩的所为,颇了解与同情。但我已忘记自己当时
毕竟是何心情。于是有人说,此孩此癖,是受的我遗传。有些癖性乃由遗传
而来,恐怕不假。
总而言之,孩子们的癖似都无关乎“积习”;与大人们的癖究竟不相同。
癖,是畸形的发展;做文人,据说须有天才,天才亦是畸形的发展。故
若将此题目拿到文人身上,亦有不少可谈的。
林和靖妻梅子癖鹤,王羲之癖鹅,陶渊明癖菊:此不过有所喜爱而已;
纵然也算是癖,无足奇者。史载温庭筠每吟咏,必八叉其手;陈后山作诗,
先闭门酣卧。这就有点意思。德国哲学家康德氏,于其搁笔凝思时,恒注目
窗外远处的一棵树梢,一日此树被伐,遂致文思枯索。英国文豪约翰生,每
于深夜,踯躅街头,遇电杆则以拳击之;若身已走过,发现遗一电杆未击,
必回身补击之。这也有趣的很。但此皆见于记载,何必谈它?我们还不如近
处取材,谈谈当代的中国文人。
当代的中国文人之中,不佞只于几位新文艺作家有些所见所闻。诗人朱
湘喜蓄长发及肩,状如古板书上所见披发行吟之屈大夫;后先生竟亦是投江
而死,此亦大奇!又白采先生喜于案头置一极精巧之珠漆小棺,白莽先生喜
以骷髅脑袋作书案小摆设。但此皆得之传闻,未知翔实。而今这几位也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