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小玉得意她的心巧:“太太刚才叫我取那只放在天井里的
笼子,我看见里面绿荫荫的,我说是什么呀,——原来是稻抽出秧来了。”
中上雨渐止。不一回,却就又射出炙人的太阳来。大姊穿着高钉鞋蹒蹒
跚跚地走了来。说外面大路上积水深过脚踝,西村里倒了四五处墙。大姊不
放我前次说的话,说三姑娘眼睛病了,要我去接三姑娘的手,说《全本二度
梅》。我真不愿意去,可又没法儿推辞。
火般的太阳,炙着满路的积水,蒸发出缕缕的水汽,满鼻里扑着猪屎之
类的混合瘴疠之气。我一路走,一路笑大姊真好兴致;这种天气,竟要一来
一去地拉人说小说书。
大姊屋里正等着满屋人。稍坐一回,就催我说;我一边捧着书说,一边
只觉得胸膈里恶闷。说了一个多钟头,真支持不住了。大姊说我脸上苍白得
难看,也不敢勉强我再说下去。刚好门口来了一担西瓜,心想吃点西瓜,或
许肚里会凉快一点。大姊果真就买了一大只。我吃了两瓣,胸里虽爽快了一
点,但头又昏眩起来。我想睡一回,急便打着伞回家来。
到了家里,佳埋头在书房里用功,母亲睡午觉还未醒,阿宝哭着要妈,
小玉在哄他说:“天晴了,你妈明天就会回来的。”他们敬的“孔夫子”已
经拆毁了:烟匣子倒翻在地上,济众水的空瓶,已打碎了一只。小槐子手里
拿着那只小瓷槽,把稻秧一把一把地拔问天井里丢。
我在藤椅上刚刚躺下来,贩鱼的老三哥来了。
“老三哥,你今天到河口村去担鱼没有?我们槐子的奶妈“唉——”老
三哥拿下头上的麦杆帽,不等我的话说完,就瞟着正在扁着嘴哭的阿宝,浑
浊着破嗓子说:“——我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惨事,河口村发大蛟,破了
百家圩。——村人三股淹死了两股半。——他的妈,——”
“你说什么,怎么的?”我眼里冒出了满天乱星!
母亲和佳也都出来了。
“我今天到河口村去挑鱼。一路上水齐膝。我就知道河口村有了大劫数。
——走到河口村,那里看不见一家人家,屋顶也看不见!那些人,有的在船
上,有的在高树上,叫得满天打霹雳!”
“这怎么说!这怎么说!”母亲瞠着惺松的眼睛说。
“你知道奶妈的消息没有?”
“我挑着空担子绕大路回来,在八室岗上遇着一大批河口村的难民,正
想找一个熟人,却看见阿宝的爸和他的老奶奶坐在石碑上。老奶奶在乱碰乱
颠的哭;他的爸直着眼,也无泪,也不动。我问他,他才说,昨天晚上河水
翻江竖壁的滚来,先扶老奶奶上了船,回头再救他嫂子,就看不见家了!”
我的头像塞满了旧棉花。只听见阿宝在耳朵边打大锣般的哭起来。老三
哥几时走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呕吐了一阵,就回房里睡。迷迷糊糊地看见一群强盗打进屋里来,定
神看时,又不是强盗。却是些绿面红牙鬼。我要跑,只觉得脚上穿着高钉鞋,
一点也跑不动。忽然一个鬼赶来捏住了我的咽喉。我大喊一声,睁开眼睛,
看见是奶妈坐在我床边,一手按着我的头。我嘶着喉头喊:“你不是淹死了
吗?”
“怎么了?怎么了?是我,是我!”说话的却是佳。
我望一望四周,满床上飞着蝙蝠,麻雀。身上潮腻腻地,像是满处爬着
蝓蜒和蜈蚣。我用尽气力要挣起来跑。
“倒点济众水给她吃。”似乎是母亲的声音。
我神志又似乎清明起来,只觉得身上油煎也似的热。佳给我喝了济众水,
又呕吐了一阵。
再也睡不着。看看房里,槐子已经在小藤床上睡了。阿宝靠在母亲怀里,
瞠着眼对我望着。小玉也站在房门口。满房里冷悄悄的。天已快近黄昏了。
“玉姑娘,”半晌,听得母亲低声地说:“要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也
去把那些稻秧扫一扫;把瓷槽拾起来放还笼子里去;那只大笼子明天也该拿
到竹匠铺子里去修理一下。这样大的人,还要人家吩咐一件,你才做一件!”
“阿宝,——”我一阵心酸,滚着满腮眼泪,哽咽着说:“是我们的小
槐子逼死了你的妈。是——”
听得阿宝喊了两声妈,哭声又塞满在房里。
一九三一、十一、二十
(原载 1931 年 12 月《文学月刊》第 2 卷 1 期)
《小花的生日》
寒鸦在屋脊上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美容睁开眼,已隐约地可以看见窗
格子了。她揉了揉一夜不曾好睡的倦眼,想要起来,却发现小花的爸底一只
脚正摆在自己的胳膊上,压得麻木难忍;她轻轻地侧过身,把它移开,里边
的小花又醒了,咿嘤着把小手儿乱摸。她重又睡下,一手拍着他,一手捏着
乳塞到他口里去。等到小花渐渐睡着,乳头由他口里落下,美容再隔着帐子
外望时,窗格上已映满着鱼白的曙色了。
起了床,呆呆地坐在矮脚凳上,心里很麻乱:她计划这一天的事该如何
安排。这是异特的一天,是小花的周年生日;但这一天并非因为是小花的生
日而有意义,她所热烈期望着的事,却寄蕴在三太太的身上。
前几天她抱着小花到三太太家里去讨米汤濡衣服,三太太看见了小花,
喜欢得了不得,接在手里调逗着玩,小花越是窝着小嘴笑,三太太越是乐得
喊宝贝。“这小宝贝呀,是去年几时生的?——呐,看他笑得多惹人疼!”
“十一月初九,”美容满脸堆着笑说:“再过几天就是周岁了呢!”
“这小东西生得真可爱,鼻子,眼睛,那一点不方配!比他哥哥的相貌
就要好得多!——美容,你别愁,现在吃点苦,将来你总会有福享的。”
“三太太疼惜的话!我这苦命的人那里谈得上什么福!只想他不要像他
爸爸,我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谈起小花的爸来。小花的爸自六月间歇了生意回家,于今已快五个
月了。他本是个忠实勤快的人,只是性情暴燥些。在店里,也颇得店主的信
任,自做学徒起,直到今年,十一年中并不曾换过一次店。不想店中一连几
次经乱兵的强索,和土匪的抢劫,又加上主顾们,小康人家一天天贫窘起来,
大富家又都搬到大地方去住,生意就逐渐清淡下来。到今年,已经维持不住;
六月中,店主突然死了,三十年来轰轰烈烈的一家老店,就此关起大门,贴
上“召顶”的白字条。回到家里,两手空空,以前那样一团甜美和谐的空气,
如今是一缕青烟似的飘散了。每天枯坐在屋里,看妻的愁眉怨眼,听小孩子
的大哭小叫,和体味着亲戚本家们底讥笑与蔑视底辛味。他原是一个生性刚
强高傲的人,在这种生活底紧压之下,一腔悲愤,就只有向美容和大花身上
找岔儿发泄。美容含着满眼的泪,怨怼地说述他如今是如何的横蛮无理,如
何的打骂寻凶:前几天为了大花打碎了一只碗,把大花凿得满头起瘰疬;替
小花烘尿布,偶一不慎,烘焦了一块,他又大骂,她回辩了几句,就被他劈
脸两个大耳光;……他又怕人耻笑,要不然,上山砍点柴,或是种点菜蔬,
多少总也可以赚点钱。如今一家四口子,都靠她十个指头替人家洗点衣服,
做点女红来维持,每天又要照应小花,又要烧粥洗衣,四五天也做不成一双
鞋。她本来想,把大花交给他爸,自己带小花去替人家帮佣,餬了自己的嘴,
还可以得三两块钱一个月,又好避免他横蛮的虐待;可是人家都不愿意雇用
带有孩子的女人。她顺口就求三太太,托三老爷设法在外面替他谋个生意。
三太太真是个慈悲的人,满口答允替她写信去说项;可是这年头,找生意也
不是容易事。叫他等着,别着急,并且慈和地劝教她说:
“你自己的脾气也要改改,忍得的事,还得忍一下,平时总该和颜悦色
地侍候他。你们小花的爸,也不是个坏男人,如今歇了生意,是他的气运不
好,不久脱了运,他自会飞黄腾达。——这两年歇生意的人那只你小花的爸
一个?三婶婶的富少爷,八奶奶家炳焕炳耀弟兄三个,南村里权叔叔的儿子,
侄儿,……我所知道的就不下十余个,如今不都是在家里飘飘荡荡地吃死的
用呆的?他们可不比你小花的爸爸安分啦!纸烟,鸦片,还要偷娘的,老婆
的金器出去赌博,贴那些妖精似的狐媚子!……”
“——”美容连声地喏应着,随后笑了一笑说:“三太太把他比得太高
了,他们都是公子,少爷,胡行胡为点也不要紧;我们是什么人家,一天三
顿粥也吃不上嘴,他凭什么出去胡行胡为?——自己又只有那样一付好本
事!”
“美容,你们做媳妇的可说不得这些话!从前你公公婆婆在日的时候,
不也是一家呼呼喝喝的人家!你们小花的爸,不也是少爷公子,穿好的,吃
好的?——丈夫的气运不好,做媳妇的更要贴心劝慰,侍候。那些话可不是
派你说的!”
美容心里有点不平,但是口里还勉强应喏着。三太太非常高兴,说她虽
然年轻不晓事,可是肯听劝告,总算是好媳妇。
美容又把小花身上的薄棉袄,拂开给三太太看,说这还是她婆婆的一条
旧棉裤改制的,棉花都已结成铁板了。三太太由衣袖里牵出小花的小手,两
只小手冻得红紫紫地。三太太连连喊可怜;美容说,大花更要可怜,这种冷
天,身上只穿着他爸的一件棉背心,手上的冻疮都已开了裂,一天到晚就蜷
在灶门前打磕盹:“那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没的叫人看了生气!”
三太太深深地叹了几口同情的气。
“初九是小花的生日,”半晌,三太太才说:“我替你邀几位太太,到
你家打一场牌,好给大花小花制件新棉衣。”
“三太太真是积福的人!”美容心里马上开了一朵大红玫瑰花,不等三
太太说完,就堆了一脸欢笑,扭拉着小花向三太太作揖磕头,说:“小花,
小花,三太太这样疼爱你,你将来可要报答这个恩!”
几天来美容只热烈地期望着这一天,如今这一天是到了。
独坐在矮脚凳上,四周都冷清清地,只有小花的爸的嚊声震动着冷凝的
空气。美容麻乱地想了许久,才站起来走到床背后,把蜷睡在长凳上的大花
拉醒,——大花今年是八岁的人了,挤着一脸干瘪肉,两只涩眼时时刻刻沉
着,像在打磕盹。——叫他到人家去收衣服。大花出去了,她自己才到厨房
里去烧开水。
等到她把开水烧好。大花已由各家把衣服收来,满满地一竹篮,斜歪着
小身肢驮着进来,美容把家里的事粗粗安排了一下,吩咐大花看照小花睡觉,
别又让他在被褥里赖尿;爸爸起来了时,汤罐里有开水;……她吩咐完了,
就提着篮子和木锤下河去。今天又刮大风,扑在面上像刀刺一样地生痛;满
天盖着乌沉沉的云,似乎要下雪。河岸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几只白颈子老鸦
在田亩里飞,叫得怪刺耳地。美容跪到临河的大石上,两膝像是浸在冷水里
一样匆匆地把一篮衣服洗完,回到家里,小花的爸已不在床上了。小花一个
人坐在轿凳里,握着一个九华山的木摇铃放在嘴里吮吸着。一只大母鸡跳在
桌上,在啄食小花木碗里剩余的粥渣。美容赶去那只鸡,“大花!大花!”
地叫了许久,才看见大花揉着眼浑着喉咙从厨房里应声出来。
“睡不够的小鬼!又躲到灶门前去打盹啦!……你那宝贝老子呢?”
“我不知道,”忽又改过口气,沉着眼毫无表情地说:“爸爸一早起就
出去了,悦是到大舅老爹家里去。”
美容猜测他一定是去托他大舅谋生意。心想他大舅那样势利的人,肯替
你谋生意!一定又是碰一鼻子灰回来。三太太答允写信托三老爷的话,她是
不曾告诉他,她不愿意早先就告诉他。
三个人吃了点早粥,美容就到三太太家来:三太太刚起身,春梅正在替
她梳头。
“三太太,你早。”
“我吃了早饭就去,你现在去请一请五福堂三少奶奶,南村里大太太和
权婶婶,昨天在五福堂打牌,我已和她们说好,她们都答允了。催她们早一
点去,我们多打几圈——我这里你不用再来了,我吃了早饭自己去。”
南村里大太太和权婶婶正在吃早饭,一见美容来了,不等她开口就都说
吃完了马上自己去,用不着再来催了。只有五福堂三少奶奶不能去,因为三
少爷昨夜又发癫癎,病在床上须得自己照应。美容心头压上一块重石,嬲着
要三少奶奶去成全她一下,说三少爷在家里有丫头侍候,不要紧。三少奶奶
是个年轻的傲慢姑娘,沉下脸,不作声。
“看三太太的面子成全我一下。我们小花的爸也不在家。三太太说昨天
和少奶奶邀好了的。……”美容堆着满脸谄谀的苦笑。
“你这个婆娘才叫不讲理!人家家里有病人,正忧得揉断肚肠,你偏要
缠着人去给你打牌!”三少奶奶气忿地说着进了房,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走出了五福堂,美容忍着满眼的火和泪,重又到三太太家来。春梅说:
“我们太太已经到你家去了。”三步跨进自己家里,大太太,权婶婶也都来
了。三太太正逗着小花玩。小花手里握着一个红纸包,不用说是三太太给的
周岁礼。美容先抢着谢了,和大太太权婶婶陪了“失迎”的不是,又骂大花
这小鬼怎么茶也不会倒!而后才苦着脸向三太太告诉三少奶奶不能来的事。
三太太皱着眉想了半晌,再也想不出适当的人来。还是权婶婶说,要是
六房里三婶婶没有出去赶场,此时去请一请,一定十拿九稳来。美容听到要
她去请三婶婶,心里跳了下,她想起三婶婶的富少爷来。富少爷见了她,总
是嬉皮涎脸地笑,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她见了他,脸上就喷满了热气,
老是不自在,心里有点讨厌他,也有点喜欢他。
权婶婶教她说,就说是三太太请她来打牌。
到三婶婶家,三婶婶可巧已经出去了。富少爷一个人躺在软椅上,衔着
烟卷在拉胡琴,自哼着“泗洲调”。见了美容,立刻放下胡琴,站起来;满
生着红颗粒的苍白脸上放下一脸笑,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说:
“呵呀,美容嫂,难得到我家来!——你怎么忙得头也不梳一梳!——
昨天你们大花来检衣服,我的紧身褂里有块花手帕忘记取出来,你看见了没
有?”
美容红着脸,心肝只在腔子里乱窜。她说不曾看见花手帕,待回去再找
一找看。又告诉他说是来请你三婶婶去打牌的,三太太,大太太,权婶婶都
等着,三缺一,牌是没法打得成了。
“这还不是容易事,我给你去凑一下。——你要是早告诉我,么半分洋
要打几场就打几场,那怕找不着人!”
“只伯……”美容心里真感激,没说出去的半段话忙吞了回去,改了口
气说:“只怕她们不曾和你打过。”“那里的话!她们不是常在我家打?那
一次我不在场?……她们都是老人家呀,美容嫂说话真有趣!”
富少爷是拔上鞋子跟美容来了。天上已下起细雨来,北风更刮得怕人。
三太太非常高兴,和富少爷说:“虽然你是个男子汉,我们都把你当子
侄看待;小花的爸和你是同辈,也不外,大家都不用避讳。”大花到三太太
家去取来马雀牌,三位太太一位少爷就动起手来。美容到房里去梳洗了一下,
罩上一件半新的竹布褂;叫大花到恒泰号赊来一斤挂面,半斤猪肉,独自在
厨房里忙。里面热闹的牌声,和厨房里亥油的爆炸声打成一片。这种活跃兴
隆的空气是美容家从未有过的。美容微微地笑,整个的心被欢乐所占领。打
完八圈牌,雨下得大了,叫大花赤着脚到各家去取雨鞋和伞。美容敬出小花
的周岁面来,又抱着小花向太太和少爷磕头。吃完面,大家又重复入席继续
打。美容偷眼看看牌合内,约摸已有三四元彩头了。三家都有亏输,只权婶
婶一家赢了。
“今天这一场牌,我包管有七八元彩头。”富少爷噙着烟卷笑眯着眼对
美容说:“只是两位太太输多了,我输点倒是不要紧的。”
“你拜拜天老爷,保佑两位太太快捞回本!”
“小花,”美容抱着小花说:
“美容,你这婆娘太偏心,难道他们都该捞回本,就派我一个人输?”
三婶婶说着,大家都笑起来了。
“我也想权婶婶不输啦!我几时说该你一个人输来?”
“越发地说不上路了!我也不输,他们也不输,难道是你输?”权婶婶
说了,忙着吹纸捻,吸水烟,也不笑,也不怒,扮得像有那么一回事。
大家又笑了。
“这我可不知该怎么说啦!……小花,你代娘说一句。”
“小花,你说该我输,该富伯伯输!”富少爷笑着说。
说笑了一回,美容重又把小花放回轿凳里,自己走到厨房里去收拾。大
花不知几时早已把三付雨具取来,独自躲在灶前,把一双乌紫紫的赤脚摆在
灶门上取暖,捧着一大碗面,在饕馋地,一口不等一口地吃,两条清鼻涕拖
在嘴唇上。
“看你这馋痨鬼的样子!一天到晚只会睡,只会吃;事末,一点也不做!
——快点吃完了,到里面去照应茶烟,我还要折衣服。”
美容骂着把三太太吃剩的面三口吞完,走出厨房侧门,到院子里走廊上
来。走廊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她一竿一竿收下来,坐在搭板旁折叠。通大
路的耳门开着,一个缺腿的老婆婆正跪在门阶上向她叩头。
“你摸错了门路呀,我的老太婆!”美容瞟了她一眼说:“我们也是快
讨饭的人家,那有得给你!”
老婆婆兀自不肯走,雨下得正大,她秃着头跪在门阶上,淋得满身如落
水鸡。美容到底熬她不过,由袋里摸出一个铜子掷了过去。那老婆婆是个半
瞎子,听到铜子的响声,在泥泞地上摸来摸去,老是摸不着。以后还是喊大
花冒着雨过去拾起交给她,她才像一只蜗牛似的慢慢地爬走了。
富少爷噙着纸烟走出来,问厕所在哪里;她红着脸指告他是在走廊的东
头。
“我已输了十多块了。”富少爷一边走一边说:“在你这里,我输两块
倒也高兴。”
美容不知怎么回话才好,只有低着头依旧折衣服。富少爷不一会又系着
裤子走回来,走到她跟前,站住了,盯着眼看住她,美容低着头,心里又碰
起一只小乒乓球来。
“美容嫂,不是我故意说夸奖的话。”半晌,富少爷说:“你真不像生
过两个孩子,每天操劳着的人,看你刚才梳洗打扮了一下,马上就轻了十岁
年纪,叫人不多看上几眼,心里就舍不下!”
“富少爷,你……”一时,美容觉得血管也要涨裂开来一样,她一句话
也说不出了。
“听你大花说,你小花的爸爸常无事无件的骂你打你,真也太岂有此理!
要是我那母夜叉抵得上你的百分之一,我真要死心塌地的把她当神供,金子
珠宝由她戴,绫罗绸缎由她穿,……”
“真的,我倒忘记了,我那块手帕你找着了没有?”
“你的衣服内哪有花手帕来!你这人,真会冤人!”美容说着,不知是
因为冷,还是怎么的,觉得嘴唇和手肢都拘挛起来。
“找不着也算了,——你猜我那块手帕是从哪里来的?”
“我怎样会知道呀!”
“我告诉你,我买了打算送你的,——其实我这里还有一块,呐,”他
走近两步涎着笑脸说:“你赏我光,收了我的。”
“我不要,——你还要缠,可给里面知道了!”
“赏我一次光。”说着靠近她,要把手帕塞到她怀里去。美容抖颤着手
推拒他。这样缠了一回,富少爷忽然急剧地离开她,飞跑到里面去。美容正
莫明其妙,抬头却看见小花的爸拖着一身泥水,铁青着脸,站在刚才那缺腿
的老婆婆跪着的耳门上,向她望着。
“好呀,青天白日的!——”
小花的爸气急败坏地两步撞近美容,一把扭住了她的头发按向那搭板上
一阵乱轧,美容杀猪似的大哭大叫起来。小花的爸随即丢了手里扯下的一把
头发,在地上拾起那块花手帕,打厨房门赶到里面去。富少爷却已灰白着脸
由另一个门逃出来走了。
三位太太都已惊惶地离开桌子,看见小花的爸啮着牙,像一只饿狼寻找
食料似的东望西张,越发地摸不着头脑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是三太太问。
“还要问什么事!”小花的爸喘着粗气,颤着手把那块花手帕一扬说:
“刚才溜进来的那杂种你们把他放走了?——好哇!你们也是名门家的太
太,我不在家,你们就设了局来引诱人家的女人!”
美容披散着一肩乱发!带着一鼻一脸子鲜血,尖着嗓子大哭大喊地骂进
来:
“你这鬼摸头的千刀斩!你南瓜切不动切葫芦!你自己到大舅老爷家里
去碰了钉子,回来却向我寻凶!你打人骂人也要分个青红皂白!——你不看
看席上是些什么人!你……”
“好哇!老子就单不怕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狼一般的嗥咷着,撞
过去就花拉拉把麻将桌子推翻在地上。
三位太太早都气得瞠着眼发抖,还是三太太镇静了说:“小花的爸,你
快三十岁的人,也该知道点天高地厚!这样血口喷人作威作福,我可不依你!
我是可怜你们小花没棉衣穿,才邀了几位太太给你们打牌;你媳妇有这些不
清不白的事我们可不知道!”说着,拉了大太太权婶婶说: “这人家算完了,
没处去和他们说理!——大太太,权婶婶,我们走。”说着,三位太太雨鞋
也等不及穿,就打着伞走了!
“你这不要脸的千刀杀万刀剐!亏你有脸子朝朝暮暮向人家摆老公架
子!你死起两块铁脸在家里闲住五六个月,躺倒睡,伸手吃,你几曾给我个
半文钱!我来辛苦苦地一天做到晚,挣几个钱来养你们一家饿瘪鬼!——冤
枉你顶了个男人头!——好容易三太太看了我面子,趁着小花的生日来替我
打场牌,你就来借故寻凶!你是个挣气要脸的男子汉,你试挣得个三元五元,
我给你这臭手打死了也甘心!”
小花的爸被三太太一阵吆喝,原已不做声了;现在听美容这样放刁撒泼
地大骂,恰又触上他心头一股无名烟火,撞过去又是像狼一般的扭住美容的
头发,一掌打翻在地上,举起泥泞脚没头没脑的就是一阵乱跺!
美容又是杀猪似的尖叫直冲上青天!两个瞠着眼看着的孩子都被吓得打
铜锣似的哭喊起来。
美容“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地直着声音喊了一阵,挣扎着起来,抱
了小花向外跑:
“我要出去评评这个理!我水世也不再跨上你这破落户的门!”
出了门,迎面打来一阵风雨,天已黄昏了,她抱着嘶哭着的小花在泥泞
路上蹒跚着,走一步,滑一次,自己也不知要走向哪里去。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廿六日脱稿
(原载 1932 年 1 月《中国社会》第 1 卷 1 期)
《栀子花》
正月十八祥发要动身了。二堂叔本要在十五日走,因为要赶开课前到北
京。祥发不肯,说自己是初次出远门,总得拣个黄道吉日。十五日是大正月
半,决不可用;十六日历书上注着“不宜远行”;十七则又“七不出,八不
归。”只二十日是“诸事皆宜”。可是二堂叔却说,要是二十动身,那二十
三才得到下关。看了《申报》,二十三浦口没有通车开行,还得在下关白等
几天。商量的结果是两方面都让步,决定用十八的日子。
动身的事是早就安排好了;钱则在二堂叔家借了三十元,加上妻的首饰
所换得的钱共有四十余元,够得到北京的盘川了;父亲的皮箱网篮,也由楼
上搬下,撢去了灰,修补了。该带的东西都已装置妥贴。
十七日祥发和妻在房里待了整半天。妻自去年小产后,便有了咳嗽喘气
的病,信水也快半年没来了。请郎中开了许多次药方,吃了并不见效。明知
咳嗽是小病,但看她一天天瘦损起来,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自己走后,家
里只留下妻一人,更可怜了。妻向他流着无言的泪。他望着她枯黄浮肿的脸
和红涩的眼睛,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在自己的盘费里取了五元给她,
叫她不要太刻苦,不要太操劳。妻希望他到北京后积点钱,将来好接她出去
同住。
下午妻在侧院里收衣服。祥发帮着她收折了一会,走近西边那座挺着大
肚子,如一个孕妇似的院墙下,对着那丛栀子花树出了半天神。这丛栀子花
树是他最心爱的东西。世界上除了钱和妻,他恐怕是最爱这东西了。早前几
天,为着能到北京去就事了,肚里只藏着一团喜跃和高兴;如今在这快动身
的时候,对于家里一切的东西都有点恋恋之情了。
他提了桶水,给栀子花树浇溉了;在地上拾起一根柴枝,仔细地在那枝
叶上拨除着蛛网;告诉妻,自己走了后,要常常替他浇水,别让鸡鸭猪羊进
来捣乱。妻当然愿意照办。
晚上照例到本家眷戚家里去辞行。大家都含着笑,祝他高升,发财。最
后到二堂叔家,和二堂叔谈了许多关于旅行和北京的话。他愁自己到了外面,
衣服不合式,给人笑他乡下傻子。二堂叔说北京的社会朴实得很,用不着在
衣饰上用心思。二堂叔虽比他年小七八岁,但事情比他知道得多。他不替他
愁这些衣饰之类的事,他替他愁着另外一些较为严重的事。
“祥发,你现在高兴,一到北京,你就会把你心上开着的花扯得粉碎!”
孩子气的二堂叔装着老成的样子说。
祥发莫名其妙地笑了,说:“栀子花,我走了叫我媳妇经营,等四五月
里花开了——”
二堂叔大笑起来:
“到了北京,有花房,有公园。一年到头都有好花看。你不要老记着你
的栀子花。——我是说你到了北京,定要觉得苦,住不惯。”
祥发脸红了,嗫嚅了许久,才说:“北京总比家乡好。”
“自然比家乡好,可是你去住住看。”
祥发不愿意听这不吉利的不着边际的话,心里打了个疙瘩,坐了一会便
告辞出来。
回到家里,妻已睡了,说又在发烧。祥发这一夜当然不曾合眼。妻的呻
吟和咳嗽声连续地震动着凄冷的空气。他心里麻乱极了,想着二堂叔的话,
想着北京,想着自已愁苦的家庭和不幸的身世。他一会儿凄伤,一会儿恐惧,
一会儿欣喜,许多种的情绪纽着结,像一个小姑娘马上要被花花轿抬到生疏
的婆家去作媳妇一样。也难怪,这次的离家是祥发开始他新的生命的关键。
过了年,祥发是三十二岁的人了。以前虽也出过门,但和这次完全不同。
以前不过是到离本村百余里内的镇上去讨帐或是批发货品,肩上背一个衣
包,骑着“两脚马”,一两天功夫便到,一两天功夫便回来。这次可不同了。
这次是到北京,迢迢七八千里路,最少也得花六七天;路上将经过许多大地
方,将看见许多为他久已神往的新奇的东西;到了北京,认识的人只大堂叔
和二堂叔,别人不但不认识,连话也不会懂。一个生疏新奇的热闹地方眼看
得马上就要跳进去,一段光明的新生活眼看得马上就要在前面展开了。
祥发想出远门,原不是一天的事。他在二堂叔家里看过《申报》,听过
大堂叔,二堂叔许多关于另一个社会的谈话。这些美丽有趣的地方在他脑里
打上深刻不灭的印象,他开始厌弃他自己所住的地方。自己所住的地方那真
乏味极了:古旧的破屋子,倒塌的墙和狭隘崎岖的石路,鸦片馆,小赌摊,
褴褛的男人和女人,大家都戴着一个沉郁愁苦的脸,谈着关于粮食涨跌,土
匪兵灾之类的事。……他懊悔从前不曾进学堂念书,他羡慕大堂叔和二堂叔。
前年,祥发做了十多年的店铺倒闭了。这不算希奇的事。村里,镇上,
以及邻近许多地方,近来每年都有许多店关上门,贴上“召顶”的字条。祥
发失业后,只靠着妻做女红所赚的钱来敷衍日子,想尽了路头谋生意,都毫
无结果。恰好大堂叔大学毕了业,在北京有了很好的差事。他喜欢极了,写
了许多次信去求他设法。起初,大堂叔回信说“自己脚力小,外面也没有你
能做的事”,叫他还是在家乡一带另外找条出路。以后大堂叔暑假回了家,
他又苦苦去请求,说家乡一带,实在再也找不到饭碗,店铺是放排似地倒闭
着,就是勉强能支持的,也都拼命减裁店员,那有自己插足的份儿;说自己
三十多岁了,总不能老是厚着脸坐在家里挨饿,自己是只隔一层肚皮的亲侄
儿,总得看祖上的分提携一下,说从前叔祖爹在,也屡次带自己的父亲到外
面办过差事的。
“祥发,”大堂叔是想着事实上的难处,叹了一口气说,“你年岁虽比
我大,但外面的事总不及我知道得清楚。你听我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人。你
的长处是算盘打得好,秤称得狡猾。可是你这些本事,我所能找得的事都用
不上。”
“我在店里也管帐的,还可以写写字。”失望了许久,祥发才想到这一
条路。
大堂叔说,外面如今大学毕业生也半文钱不值,能写两笔字有什么用处!
说外面有的是学校,每年制造出一批批的毕业生,社会上也并不给他们相当
的饭碗。现在的都市地方,就如一个清水粪坑,蛆太多了,粪则有限,那里
有法子摆布这些蠕蠕蠢动的蛆虫?而且内地里又百业凋敝,日就没落,大家
都觉得都市里好,都向都市里跑。“你以为外面容易找饭吃,可知外面是清
水粪坑呢!”
这些话祥发自然都不十分懂得。但他听大堂叔不肯替他设法,心里涌上
一团绝望的云翳,坐在一旁,无言地流泪了。
大堂叔虽然是个新人物,但看侄儿这走投无路的可怜的神态也就软了心
了。想了半天,只有半作安慰地用慢慢想法的话允许他。叫他等着,作兴可
以替他谋个录事的职务。
这次寒假,祥发日夜期望着的消息终于出乎意外地由二堂叔带来了。差
事是下级录事。每月十五元的薪资。二堂叔说,俭省用,可以管他吃用,要
想寄钱给媳妇可不容易。祥发喜欢极了。他想,在店里一天忙到晚,也不过
七八元一月的工薪;现在是加倍了,而且还可以到大地方去见见世界。祥发
大乐之下,每时每刻都在心跳着,吃饭睡觉也不能安心,直到动身的时候。
十八日天没亮就和二堂叔动身。妻流着满脸的泪送他到门口,祥发安慰
了她几句,自己也黯然了。
到北京是在动身后第六天的早晨。在路上,事事都由二堂叔一手照理,
祥发只有瞠着眼睛东张西望的份儿。二堂叔幼年时他是抱过的,便是现在,
还依旧不脱孩子气;但如今到了外面可不同了,如今样发自己倒成了个一无
所知的孩子,全仗二堂叔来照应了。外面一切未见过的东西都引起他的惊奇,
使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相信二堂叔对于这些东西都十分熟悉的。他问了许多
幼稚可笑的问题。二堂叔有时故意谎骗他,有时嘲笑他,有时对他作不耐烦
的表示。他开始觉得羞愧和无味。
在前门下了火车,就随二堂叔带着行李乘洋车到大堂叔办事的地方来。
休息了一会,大堂叔约他们一块出来吃午饭,说是替他们洗尘。两位堂叔穿
着西服,风度举止都英俊漂亮,一点儿也不像家乡的人了。祥发注意到自己,
自己的身段是一副典型的内地店伙的身段:平顶的头,苍白乾枯的脸,微曲
的肩背,和不合时的衣服。他和堂叔们走在一起,觉得一举一动都不自在了。
他意味到自己的丑陋,自己的狼狈。他可怜他自己。
饭馆是挺美丽的。祥发拘束地在堂叔指点的座位上坐下来。茶役偶而向
他注视一眼,也要使他感到腼腆和不安。
“现在你居然到了北京了!”吃着饭,大堂叔开玩笑地对祥发说,“觉
得北京比家乡如何?”
“从前皇帝建都的地方呀。”祥发忸怩地答。
“我说他到北京来了,会住不惯。他不相信。”二堂叔又说那句话了。
祥发觉得二堂叔是故意窘他,心里很难过。但他勉强堆了笑,说:“叔
叔都住得惯,我那就住不惯?”
“好,你住着试试看。——你说话,人家都不懂;这里的人情世故你也
不知道;你是内地里做惯了生意的,如今却由半天里跳进一个生疏的环境里
来吃饭,什么事对于你都不熟悉。——我打个比方给你听,好比水在这樽子
里已结成一块圆形的冰了,你要把这块冰再放进一个多角形的盒子里去,放
得进去放不进去?你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是一块化不开的冰了。”二堂叔装
着老成的样子,滔滔地说着,偏过头问大堂叔说:“对不对?”
“反正是他自己愿意来的,弄不好,我也没办法了。”
“多少人在家乡找不着事做,跑到外面来?”祥发梗起两根青筋在太阳
穴上,缓缓地说:“村里就不下二十多个。我店里七个朝奉,现在三个在江
西当兵,两个在党部里。他们不也都混得很好?——在家里没饭吃,不出来
也不行。”
“中国的社会,不彻底革一次命,也真没有出路了!”大堂叔叹了一口